天启二年,腊月初八。
京城,魏忠贤私宅。
这是一座五进的院子,原是天启皇帝赐给某个退休太监的养老之所。那太监姓张,在乾清宫伺候过先帝,年老出宫时皇帝念其勤谨,赏了这座宅子。魏忠贤得势后,那太监主动把宅子“献”给了他,自己搬去了城外的慈恩寺,每日吃斋念佛,再不过问世事。
魏忠贤搬进来之后,把宅子重新修整了一番。原先的匾额都摘了,换上了他亲自题的字。正厅挂的是“体国公忠”四个大字,据说出自某位内阁辅臣的手笔。当然,是那位辅臣“自愿”写的。
腊八这天,京城落了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宅子里的仆役天不亮就开始忙碌,扫雪、烧炭、备茶,进进出出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谁都知道,今天九千岁要见人,见的都是要紧人物。
正厅里生着四个炭盆,炭是上好的红罗炭,无烟,烧起来暖意融融。即便如此,在座的人没有一个敢解开氅衣扣子,端端正正坐着,茶盏捧在手里,半天不敢喝一口。
坐在上首的是魏忠贤,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穿一件暗红团花氅衣,头上戴着一顶玄色绒帽。他说话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满屋子没人敢大声喘气。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从最低等的杂役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什么脸色不会看?什么人不会对付?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早已不需要高声说话。
厅里一共坐了十三个人。左边一溜是锦衣卫的,以指挥使田尔耕为首,个个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右边是文官,户部主事崔呈秀、工部郎中曹钦程、御史崔呈秀的弟弟崔呈秀。不对,是崔呈秀和曹钦程,另几个是内阁和中书舍人出身,都是这两年投靠过来的。
魏忠贤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田尔耕身上。
“山海关那边,田尔宽到任了?”
田尔耕连忙欠身:“回九千岁,十月到任的。儿子派人去看了,交接顺利,马世龙已经离任,没有任何波折。”
“马世龙。”魏忠贤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李如松的旧部,跟着李如松打过倭寇,后来调去辽东,跟过熊廷弼,再后来又跟了沈墨轩。说起来,这人倒是个能打的,可惜站错了队。”
田尔耕赔笑:“九千岁神机妙算,他不敢不滚。”
魏忠贤没接这个茬,放下茶盏,语气仍是淡淡的:“马世龙是沈墨轩的人,这我知道。但他也是李如松的人,李如松当年在辽东打的那几仗,到现在还有人记着。这种人有功勋在身,不好动,让他走就是了。他走了,山海关就是咱们的。”
“九千岁英明。”田尔耕说。
魏忠贤转向右侧,目光落在崔呈秀身上。
“江南旧账,查得怎么样了?”
崔呈秀身子往前挪了挪,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恭恭敬敬地说:“回九千岁,万历二十年至三十年江南盐税、漕运账册已全部调齐。户部存底、南京户部副本、地方衙门留档,三路比对,无一遗漏。卑职带人连夜核对,查出亏空三十七笔,总计白银二十三万四千六百两。”
“二十三万两。”魏忠贤点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个数字,“够他沈墨轩死几回了?”
崔呈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在户部干了十几年,深知这里面的门道。沈墨轩当年在江南推行新政,盐税、漕运都是重点整治的领域,确有亏空,但每一笔都追回了,账上补录得清清楚楚。要把这些变成沈墨轩的罪证,就得把补录记录抹掉,把追回的钱说成贪墨。
这是要让他做假账。
不是普通的假账,是要给一个死去的大学士定罪的假账。
“九千岁,”崔呈秀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些亏空,当年沈墨轩都追回过,账上有补录记录。若要坐实贪墨罪名,需把补录记录抹掉,再把追回的款项说成是他私吞的。”
“那就抹掉。”魏忠贤看着他,语气仍然温和,眼神却让崔呈秀后背发凉,“你是户部主事,户部的账,你说谁贪了谁就贪了。这还要我教你?”
崔呈秀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不敢去擦,只连连点头:“是,卑职明白,卑职这就去办。”
“不急。”魏忠贤说,“明年开春后,先把那几个跳得欢的清流收拾了。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他把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是在念菜单,“他们不是要保沈墨轩的遗产吗?让他们去地底下保。”
话音落下,厅里一片寂静。炭盆里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雪花飘落,无声无息。
魏忠贤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对了,徐光启在上海着书的事,你们知道吗?”
田尔耕一愣,和崔呈秀交换了一个眼神。徐光启?那个写农书的?罢官回乡已经好几个月了,谁还记得他?
“儿子……尚未查到。”田尔耕硬着头皮说。
“查查去。”魏忠贤说,“写农书的那个。书印好了烧掉,人留着,六十多岁的人了,能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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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十几个人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直到听见内室的门关上,才陆续松了口气。
田尔耕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对崔呈秀说:“老崔,你说九千岁怎么忽然想起徐光启来了?”
崔呈秀摇摇头,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但九千岁既然提了,就得查。你派人去上海走一趟?”
“得去。”田尔耕说,“回头我安排。”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院子时,雪落在肩上。田尔耕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匾额。
“体国公忠”四个大字,在雪光里泛着淡淡的金。
他笑了一声,不知是冷笑还是苦笑,没说话,低头钻进了轿子。
腊月二十,扬州。
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玉娘病了一个多月,腊八之后才慢慢能下床。先是能坐起来了,然后是能扶着床沿走几步,再然后能在窗边坐一会儿。陈四海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些吃的,有时候带些药,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外屋,把各处送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今天念的是京城来的密报。
窗外雪下得紧,屋里烧着炭盆,还是冷。玉娘靠在大引枕上,身上盖着两层厚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病了一个多月,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陈四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压低声音念:
“魏忠贤腊八那天召集了田尔耕、崔呈秀、曹钦程等十三人。定的三件事:一是开春要抓杨涟、左光斗、魏大中;二是要坐实沈尚书贪墨罪名,把万历二十年至三十年的旧账翻出来做文章;三是要查徐光启刻的书。”
他念完,抬起头看玉娘。
玉娘没有说话,眼睛望着窗外的雪。
“周文炳已经报过去了,”陈四海说,“杨涟让回话,说他自己有数。让咱们别再派人进京,说京城现在风声紧,锦衣卫到处盯着,进去一个折一个。”
玉娘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陈四海把那张纸凑到炭盆边,看着它烧成灰烬,用火筷子拨了拨,确保连纸灰都碎了。
“玉娘,”他坐回凳子上,“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太劳神。这些事有我盯着,你就安心养病。”
玉娘收回目光,看着他。
“陈大哥,你跟沈尚书多少年了?”
陈四海愣了一下,想了想:“万历二十九年进的尚书府,到天启元年沈尚书走,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玉娘说,“我这辈子,还没有二十年那么长。”
陈四海没接话。
“我十二岁进的尚书府,”玉娘说,“先在针线房做了两年粗活,后来调到书房伺候。头一回见沈尚书,他正在改一份奏折,我在旁边研墨。他改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问:‘你叫什么?’我说叫玉娘。他点点头,说:‘研墨研得不错。’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十年。”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后来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说女孩子也要识字,识了字才能明理。我说我一个下人,明理有什么用?他说,什么下人不下人的,都是人。”
陈四海听着,眼眶有点发酸。他在尚书府二十年,见惯了沈墨轩待人接物的样子。对下人和气,不摆架子,有时候还开几句玩笑。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死后不到三年,新政尽废,门生星散,连名字都要被人泼脏水。
“陈大哥,你信不信命?”玉娘忽然问。
陈四海摇头:“不信。我爹妈死的时候,我八岁,在街上要饭,那时候要信命,早饿死了。”
“我也不信。”玉娘说,“但有时候想想,沈尚书当年说‘历史是条长河’,可能真是这个理。他在河里游了二十年,掀起多大的浪,现在浪平了,河还是那条河。”
她咳嗽了两声,陈四海连忙起身给她倒水。她喝了一口,摆摆手,示意不喝了。
“他不后悔。”她说,“他走的时候,我守在床边。他说了一句话,说‘这一生无悔’。我那时候哭得说不出话,他就看着我笑,说傻丫头,哭什么,人活一辈子,不后悔就够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晃来晃去,把光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陈四海沉默了很久。
“玉娘,”他终于开口,“咱们还能撑多久?”
玉娘望着窗外的雪,没有回头。
“能撑多久撑多久。”她说,“沈尚书说过,棋局未终,落子无悔。咱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能把种子传下去一粒是一粒。杨涟那边,他有他的棋要下。徐光启那边,他有他的书要刻。咱们这边......”
她顿了顿。
“咱们这边,就是把该传的消息传出去,该护的人护住。能护一个是一个。”
陈四海点点头,站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
“你歇着,我出去一趟。苏州那边有人来,说带了沈尚书当年在苏州府的一些旧稿,我去看看。”
玉娘点点头。
陈四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玉娘,你说沈尚书要是还活着,看见今天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玉娘想了想。
“他会说,没什么,棋还没下完呢。”
陈四海笑了一下,拉开门,走进雪里。
玉娘靠在引枕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起很多年前的画面。书房里,沈墨轩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折,她在旁边研墨。窗外也是冬天,也下着雪。沈墨轩批完一份,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忽然问她:“玉娘,你知道冬天为什么会下雪吗?”
她摇头。
“因为天冷了,水气凝结成雪落下来。等到明年春天雪化了,水又流进河里,滋润田地。”他说,“万物轮回,生生不息。人也一样。有些东西看着是没了,其实还在,只是换了样子。”
她那时候不太懂,只是点头。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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