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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民间海船竞相造

作者:苍野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建安十二年五月十八,辰时,番禺市舶司衙署大门刚开。


    门外的景象,让守门的老卒揉了揉眼,以为自己没睡醒。


    人。黑压压的人,从衙门口一直排到百步外的码头栈桥,折了三道弯,还不见尽头。有穿绸袍的巨贾,有裹麻布的小商,有操着青徐口音的北方大汉,有卷发深目的南海胡商。他们怀里都抱着东西——账册、银饼、船契、地契、货单,还有直接抬着整箱铜钱来的。


    “让让!让让!”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挤到最前面,把一只沉甸甸的麻袋往门坎上一放,袋口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饼,“我要申请三艘船的‘远航文凭’!这是定钱,五百斤银子!”


    “我出六百斤!我要五艘!”


    “我出八百斤!船型不限,只要最快下水的!”


    老卒被这阵势吓得倒退两步,差点被门坎绊倒。


    “都……都别挤!”他结结巴巴,“刘提举还没升堂呢!”


    “那就让他快升!”人群中有人喊,“老子带了二十万贯汇票,从徐州赶了两个月路,不能白等!”


    “对!快升堂!快发照!”


    喧哗声惊动了衙内。片刻后,两扇朱漆大门完全敞开,一队水军士卒持戟而出,列成人墙。度支番禺市舶司提举刘和,穿着那身半旧的青绿官袍,负手立于门内。


    他没有看那些银饼、汇票,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人群,开口说了一句话:


    “都想造船下海?”


    “想!”回应如山呼海啸。


    刘和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念道:


    “《市舶司规》第十九条:凡汉民欲造海船、行远洋者,需向市舶司申领‘造船许可’,经将作监核验局审定船型、船材、船工,方可开工。违者,船没官,货入官,人徒三千里。”


    人群一静。


    刘和收起帛书,补了一句:“今日只受理申请,不发许可。三日后面试,择优录取。”


    “面试?”那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傻眼了,“造个船还要面试?”


    刘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去年南海舰队沉了三艘船,死了一百二十七人。你造的船,能保证不沉?”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是五月底。


    陆瑁正在城外水军营寨整训那支准备南下破坏满月祭的秘密队伍。接到番禺送来的急报,他看完后沉默良久,递给身旁的陈墨。


    陈墨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申请造船者……二百四十七人?申请船只总数……五百六十艘?平均每人要造两艘以上?”


    “还有更吓人的。”陆瑁指了指急报末尾的一行小字,“申请者所携资金合计,约三百二十万贯。”


    三百二十万贯。这是市舶司去年全年收入的近一倍半。


    陈墨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疯了?”


    “不是疯了,是眼红了。”陆瑁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海图前,“去年官营海贸,本金八十万贯,获利一百二十七万贯。利润率百分之一百五十八。那些豪商亲眼看到银子哗哗流进国库,自己只能干瞪眼,能不眼红?”


    他指着海图上标注的几条航线:“林邑香料,运到洛阳能翻五倍。扶南象牙,翻三倍。天竺琉璃,翻十倍。现在市舶司开了,规矩立了,只要交税就能光明正大地走这些航线——换你,你动不动心?”


    陈墨苦笑:“动心。但五百六十艘……咱们的造船厂,造得过来吗?”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


    建安十二年,大汉能造远洋海船的官办船厂,只有三家:琅琊船厂、吴郡船厂、番禺船厂。每家每年满打满算,可造新船二十至三十艘。三家合计,年产不过七八十艘。


    五百六十艘,得造七八年。


    但民间等不了七八年。香料会腐烂,行情会变化,海外的商人不会一直等着。晚一年下海,就少赚一年的钱。


    “让他们自己造。”陆瑁忽然说。


    陈墨一怔:“什么?”


    “《市舶司规》第十九条说,要经将作监审定船型、船材、船工,但没有说必须在官办船厂造。”陆瑁眼中闪着光,“如果他们自己出钱,自己请工匠,自己找场地——只要能通过核验,为什么不能造?”


    陈墨瞬间明白了:“你是说……开放民间造船?”


    “对。但不是完全放开。”陆瑁转身,取出一卷空白竹简,开始快速书写,“需定几条规矩:一,船型必须采用将作监核准的标准图样;二,船材必须经核验局检验合格;三,每艘船建造期间,核验局须派员监造,分三次验收;四,船工须有将作监颁发的‘匠籍’,无籍者不得参与海船建造。”


    他写完,递给陈墨:“你看如何?”


    陈墨看了一遍,点头:“严而不苛,宽而不滥。既能保证质量,又能让民间有钱可赚。”


    “那就上奏陛下。”陆瑁道,“趁这股热乎劲儿,把规矩立好。否则等那些人等急了,私下找不靠谱的工匠瞎造,到时海上一艘接一艘地沉,咱们这些年攒下的名声,全得砸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六月初,天子的批复八百里加急送到番禺。


    朱批只有四个字:


    “准奏。速行。”


    刘和接到批复当天,就召集了番禺城所有有头有脸的豪商、船主、匠头,在市舶司大堂开会。


    堂内挤得满满当当,坐不下的就站着,站不下的就蹲在门槛外。刘和站在案后,将天子的批复和陆瑁草拟的《民间造船七条》念了一遍。


    念完后,堂内一片寂静。


    “就这些?”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就这些。”刘和道。


    “没有别的附加条件?不用孝敬谁?不用打点谁?”


    刘和看了那人一眼,从案上拿起一枚巴掌大的木牌,高高举起。牌上刻着三色税徽,正中一个“监”字。


    “这牌子,你们认得吗?”


    众人点头。这是将作监核验局的标识,入港商船都要经过核验局检验,合格后才能卸货。


    “从今往后,你们造船,核验局也发这个。”刘和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编号,“每艘船从开工到下水,核验局派匠师查验三次。第一次验船材,第二次验龙骨,第三次验整体。三次都合格,发此牌。有此牌者,可向市舶司申请‘远航文凭’。”


    他顿了顿:“没有此牌,船造得再大再漂亮,也不准出海。”


    堂内再次寂静。


    随即,有人带头鼓掌。紧接着,掌声如雷。


    那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此人姓孙名富,是徐州巨贾孙珣的堂弟——第一个冲到案前:“刘提举,我第一个报名!我要造三艘南疆级,全部按核验局的标准来!”


    “我也要!”“我造五艘!”“我出双倍价钱请最好的匠师!”


    刘和被挤得连连后退,最后只能站到案上,高声喊道:


    “都别挤!三日后来申请造船许可!今日只是通气!”


    三日后,市舶司门口再次排起长龙。


    这一次,队伍比半月前更长了。因为消息已经传遍沿海各州——青州、徐州、扬州、交州,甚至远在幽州的商人都日夜兼程赶来。


    刘和坐在衙内,面前堆着小山般的申请文书。他一份份翻看,一份份盖章。每盖一份,就意味着又将有一艘新船下海。


    盖到第一百份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份申请书上,船主一栏写着三个字:


    “陈氏记”


    船型:南疆级改进型,三艘。


    船材:交趾铁力木。


    匠师:将作监核验局备案匠师陈和、陈平。


    备注:愿按核验局标准,接受全程监督。


    看起来很正常。但刘和盯着那“陈氏记”三个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让书吏翻出半年前的旧档案,找到一份青州海关的查扣记录——上面赫然写着:


    “建安十一年十一月,青州豪商陈氏船队‘顺风号’,于琅琊外海被查获夹带违禁兵器。船没官,货入官,船主陈伯达在逃。”


    陈伯达。陈氏记。


    刘和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良久,他提笔在那份申请书上批了四个字:


    “暂缓受理。待查。”


    七月初,番禺城郊,一处隐蔽的海湾。


    这里远离主航道,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与外海相通。海湾深处,用竹席和草帘搭起的巨大工棚下,三艘船正在同时建造。


    船型古怪——比南疆级更长、更窄,船首尖锐如刀,船底有可开启的暗舱。


    一个穿着褐色短褐的中年男子站在船坞边,看着工人们忙碌。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那是三年前在琅琊外海拒捕时被水军砍的。


    他就是陈伯达。


    “东家。”一个年轻伙计跑来,低声道,“市舶司那边传消息来了——咱们的申请,被‘暂缓受理’了。”


    陈伯达眉头一皱:“为什么?”


    “不知道。只说‘待查’。”


    陈伯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刀疤的扭曲下,显得格外狰狞。


    “查?让他们查。”他转身,指着那三艘快完工的船,“等他们查清楚,咱们的船早下水了。”


    “可……没有核验局的牌,出不了海啊。”


    陈伯达拍拍伙计的肩,压低声音:


    “谁说一定要从番禺出海?”


    他指向南方,那片茫茫的南海。


    “往南五百里,有座无人岛。岛上有个隐蔽的港口,当年南越水师建的,至今还能用。咱们的船,去那儿下水。”


    “可航线呢?货呢?”


    “航线,有人给。”陈伯达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绘着密密麻麻的航线——与官方的海图完全不同,标注着无数隐蔽的岛礁、暗流、补给点,“货,也有人供。”


    伙计看着那海图,目瞪口呆:“这……这是谁给的?”


    陈伯达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南方,目光穿过海平线,仿佛看到了什么。


    “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有个扶南商人来找咱们,说要订十艘船?”


    伙计点头。


    “他不是扶南人。”陈伯达低声道,“他是……那边的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边?”


    陈伯达竖起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三根手指,如三叉戟。那是南越遗民中“海神派”的秘密标记。


    伙计脸色煞白:“东家,这可是……这是要跟朝廷作对啊!”


    陈伯达回头,盯着那三艘船。船首的蛟龙雕像,在夕阳下泛着暗金的光——不是四爪蛟,是三爪蟒。


    “朝廷?”他喃喃,“朝廷有官船,有市舶司,有规矩。咱们呢?咱们只有这条命。”


    他顿了顿:“可命,也是要吃饭的。”


    七月十五,番禺港。


    第一批由民间资本建造、经核验局验收合格的海船,正式下水。


    六艘崭新的南疆级快船并排停靠在码头边,船身新刷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船首系着大红的绸花。每艘船的甲板上都站满了船主、匠师、水手,人人脸上带笑。


    刘和亲自为每艘船颁发“远航文凭”。文凭是鎏金字的帛书,盖上三枚大印:市舶司、核验局、护航营。


    第一艘船的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海商,姓吴,扬州人。他接过文凭时,手抖得厉害,眼眶泛红。


    “刘提举,老汉我跑了三十年海,前二十年是走私,后十年是半走私半交税。今天……”他声音哽咽,“今天终于能挺直腰杆,光明正大出一次海了。”


    刘和拍拍他的肩:“吴东家,好好跑。跑顺了,以后子子孙孙都能挺直腰杆。”


    第二艘船的船主是那个徐州来的孙富。他接过文凭时,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汇票,往刘和手里塞:“刘提举,这是小的一点心意……”


    刘和后退一步,脸色一沉:“孙东家,你这是做什么?”


    孙富愣住:“这……这是规矩啊……”


    “什么规矩?”刘和声音转冷,“市舶司的规矩是:交税、领照、出海。没有打点这一项。”


    他把汇票塞回孙富怀里,转身对在场所有人高声道:


    “诸位都听好了——市舶司不收一文钱的‘例钱’。谁要是敢送,我就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以后他的船,每次都严查。谁要是敢收,我就把他送进大牢,三年起步。”


    人群一静,随即爆发出欢呼。


    孙富愣愣地站在那儿,手里的汇票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看着刘和那身半旧的青绿官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刘提举,我孙富活了四十岁,头一回见到不收钱的官。”


    刘和没理他,继续发照。


    第六艘船的船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生面孔,自称姓周,是从交州来的小商人。他接过文凭时,手很稳,眼神也很稳。


    刘和看着他,忽然问:“周东家,你第一次下海?”


    “是。”


    “第一次就敢造这么大的船?”


    周姓商人笑了笑:“有核验局盯着,有护航营跟着,怕什么?”


    刘和点点头,没再问。


    但等那人走远,他唤来一名亲信书吏,低声道:“去查查那个姓周的。交州周氏,有哪几家是做海贸的?”


    书吏领命而去。


    申时,六艘船扬帆起航。码头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刘和站在栈桥尽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帆影,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提举,怎么了?”身边的书吏问。


    刘和摇摇头,忽然说:“你数过没有——申请造船的人里,有多少是咱们认识的,有多少是生面孔?”


    书吏想了想:“认识的……约六成。生面孔四成。”


    “四成。”刘和喃喃,“那四成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想起那个姓周的年轻人,想起他接文凭时那双过于沉稳的眼睛,想起他说“怕什么”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派人盯着那六艘船。”刘和下令,“尤其是那艘姓周的。全程盯,一刻别松。”


    “提举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刘和打断他,“但海太大了,什么都能藏下。”


    亥时,番禺港外三十里。


    六艘新船呈单列纵队,乘着夜风向北航行。船上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这是首航的喜庆,也是对未来钱途的憧憬。


    但没人注意到,船队末尾,那艘姓周的船,不知何时已悄悄脱离了队列。


    它熄了所有灯火,只靠星象导航,缓缓转向东南。


    东南方向,是那片没有官船巡逻的深海。


    船上,那个姓周的年轻人站在舵楼,脱去外袍,露出里面的黑色短褐。他接过伙计递来的骨制面具,缓缓戴在脸上。


    面具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绿的光。


    “东家……不,使者。”伙计低声道,“咱们去哪儿?”


    “先去接人。”周姓人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然后,去海神眼。”


    “那些货……”


    “货不急。”他望向南方夜空,那里,一轮将满的月亮正缓缓升起,“等门开了,要什么有什么。”


    船帆吃满东南风,越行越远。


    身后,番禺港的灯火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那片灯火下,刘和还在衙署里批阅文书。他不知道,今夜有一艘船,刚刚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五百六十艘申请造船的船,四成生面孔,足够藏下无数秘密。


    窗外,海浪拍打着栈桥,发出永不停息的哗哗声。


    那声音,像极了暗潮涌动时,水面下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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