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陈曦愣了一下，“第一次聚会就来不了？也太惨了吧。”
“谁说不是呢。”阿峰耸耸肩。
陈曦啧了一声，一边领着他们往村里走，一边回头说：“现在怎么每个岗位都兴加班啊？我还以为就我倒霉呢。”
小敏跟在后头，一路东张西望。走到那幅游龙墙绘边上，她停下来，掏出手机对着龙尾巴拍了一张。
“这墙画得挺好看的诶。”她抬头看了一圈，“你们村还有这个？”
陈曦没回头，边走边说：“不是我们村，是我租房子在这边。”
小敏“哦”了一声，收起手机跟上队伍。走了两步，又小声嘀咕了一句：“住城中村啊……”
声音不大，但陈曦听见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王贤转头瞪了小敏一眼，小敏撇撇嘴，没再吭声。
陈曦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语气扬了起来：“快点快点，趁着光线好，先去拍墙绘。”
六个人跟在她后面往巷子里走。阿峰边走边拍墙上的涂鸦，周婷还在后面喊“等等我”，小敏踩着碎步追上来，嘴里嘟囔着：“走那么快干嘛……”
走到一堵院墙前，陈曦停下来。
“就是这儿了。”
院墙里探出一树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朵压满枝头，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有几朵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院墙上画着一个女孩。
汉服，长发，侧着脸，手里捧着一本书。颜料是哑光的，在下午四点半的日光里泛着柔和的暖意。女孩的发髻原本是画上去的，墨色的，一笔一笔勾出轮廓——
但那树三角梅刚好垂在她头顶。
紫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堆在那儿，有的垂到她的肩头，有的落在她的书页上，像是给她戴了一顶花冠，又像是她的头发忽然活了过来，从画里长出去，长进现实里。
几个人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我靠……”阿峰最先开口，“这谁设计的？”
“好看！”小敏已经掏出手机往前凑。
王贤一把拉住她：“你别挡光。”
她半蹲下来，举着手机找角度，嘴里嘟囔着：“这个位置……这个光……”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低头看回放，又往前挪了两步。
周婷也掏出手机，退到后面，把整面墙收进取景框里。
阿峰和阿杰站在旁边，阿峰拍了一张，低头看了一眼，递给阿杰：“你看，这光可以吧？”
阿杰凑过去看，点点头，也掏出自己的手机随便按了两张。
“让一下让一下。”小敏挤到最前面，把手机怼着那树花拍特写，拍完又自拍，侧身、仰头、嘟嘴，一连换了七八个姿势。拍完低头看，划了两下，不满意，又举起手机重拍。
“小敏你好了没？”王贤在旁边等得着急。
“快了快了。”
陈曦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从屋檐切下来，把墙绘照得发亮。三角梅的影子落在画上，细细碎碎的，摇摇晃晃的。风吹过来，枝头的花轻轻晃着，影子也跟着晃。
她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她低头看，屏幕上那树花和王贤，安静地待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我看看我看看。”王贤凑过来，脑袋挨着她，盯着屏幕，“你这张拍得不错啊，发给我。”
“没你那个构图好。”陈曦把手机递给她。
王贤接过去划了两下，抬头喊：“小敏，你拍完了没？来看看这张。”
小敏正举着手机自拍，听见喊声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愣了一下。
“这……照片找的角度好好哟，”她抬头看看墙，又低头看看屏幕，“我怎么觉得花是真的长在她头上？”
“本来就是真的长在头上。”阿峰也凑过来，“画的是头发，花是真的花，叠在一起就那样。”
“我知道。”小敏说，“我是说……拍出来更像真的。”
周婷在后面举着手机录视频，慢慢平移，从三角梅的枝头扫到画中女孩的裙摆。录完低头看回放，又退后几步，重新录了一遍。
阿杰站在旁边，举着手机随便按了两张，拍完递给阿峰看：“我这个角度怎么样？”
阿峰看了一眼：“还行，就是有点暗。”
“那你给我拍一张。”阿杰把手机塞给他，自己站到墙前面，比了个耶。
阿峰给他拍完，看了一眼回放：“行了。”
“我看看。”阿杰跑过来看，皱了皱眉，“怎么这么黑？”
“那边背光。”阿峰说，“你站过来点。”
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照片，七嘴八舌地讨论角度和光线。小敏挤在最前面，一会儿说这张好，一会儿说那张不行，最后干脆把自己手机递过去：“用我这个拍，我这个有美颜。”
“你那个美颜太过了。”王贤说，“墙都变形了。”
“哪有。”
“你自己看。”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从屋檐切下来，把墙绘照得发亮。三角梅的影子落在画上，细细碎碎的，摇摇晃晃的。
“行了行了。”陈曦把手机收起来，“该吃饭了，再拍天都黑了。”
几个人这才陆续放下手机，跟着她往巷子深处走。
小敏走在最后，边走边低头翻相册，划了两下，忽然抬头喊：“陈曦，这墙谁画的啊？”
陈曦没回头，边走边说：“村里的项目，据说请美院的人画的。”
“美院的？”小敏追上来，“那得花不少钱吧？”
“不知道。”陈曦说，“没问。”
“那这个……”小敏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火了吗？”
“已经火了。”王贤接话，“你看这光线，这构图，发小红书肯定爆。”
“真的假的？”
“不信你发一个试试。”
小敏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掏出手机，开始编辑文案。
阿峰在旁边笑她：“你还真发啊？”
“发着玩呗。”小敏头也不抬，“万一火了呢？”
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在窄巷里回响。
陈曦带着她们东拐西绕，边走边介绍说：“这家是村里很多人都会去的大排档，没上网做外卖，味道还不错。”
小敏在后面追问：“卫生吗？”
陈曦脚步顿了一下，没回答。
王贤回头看了小敏一眼，语气有点冲：“你不想吃可以自己找地方。”
小敏愣了一下，讪讪地笑：“我就问问嘛。”
没人接话。
陈曦领着他们进了一家湘菜馆。店面不大，几张折叠桌摆在门口，里头还有几张，收拾得挺干净。
“老板，七个人。”陈曦拉开椅子坐下，把菜单推到王贤面前，“你们点，我随便。”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小敏把菜单接过去，翻了翻，皱了皱眉。
“都是些家常菜啊。”
“城中村嘛。”王贤把菜单拿过来，“就吃个便饭，你想吃满汉全席？”
小敏没说话。
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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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等上菜的功夫，几个人开始聊实习的事。
“我们公司那个老总，”小敏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点怨气，“招我的时候说是新媒体运营，进来之后天天让我回客服消息。一天回几百条，手都快断了。”
“客服不也是运营的一部分嘛。”阿峰接话，手里摆弄着一次性筷子。
“那能一样吗？”小敏瞪他一眼，“运营是做内容、做策划，客服就是个机器人。我大学四年学的全白费了，你们呢？”
“我在配件部，”阿峰说，“库管，天天搬货。以前以为库房都是电脑系统管理，扫码入库、自动出库，多高大上。来了才知道，好多配件区连条码都没有，得对着单子一件一件找。货架上乱七八糟的，找个配件跟寻宝一样。”
“汽车零件那么重，你搬得动吗？”戴眼镜的阿杰问。
“搬不动也得搬。”阿峰晃了晃胳膊，然后做了个握拳抬臂的动作，露出结实的二头肌，“练出来了，现在臂围都粗了。”
几个人笑起来。
周婷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在市场部，说是做设计，来了天天改图。宣传单、易拉宝、朋友圈海报，改完主管又说还是第一版好。”
“那你改不改？”阿杰问。
“改啊，”周婷叹了口气，“不改能怎么办。”
阿杰扶了扶眼镜：“我在销售部，天天打电话。一天打两百个，接通率不到一成。”
“那你成交了几个？”小敏问。
“零，”阿杰面无表情，“目前还是零。”
几个人又笑成一团。
王贤把茶杯放下：“你们好歹还算专业对口，我被分到行政部，天天整理Excel表格。几千行数据，对来对去，眼睛都快瞎了。”
“那你对完了吗？”陈曦问。
“对完了。”王贤说，“然后又给我发了一个新的。”
小敏转头看向陈曦：“你呢？你在哪个部门？”
“运营部，”陈曦说，“做账号，拍视频，写文案。”
“那不是挺好的？”小敏说。
“是挺好，”陈曦说，“就是天天加班。晚上十点还在回消息，周末还得盯数据。”
小敏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贤老乡，那个穿红黑格纹长裙的女生，忽然开口：“我在财务部，天天贴发票。”
几个人都转头看她。
“贴发票？”阿峰问。
“嗯，”她说，“各种发票，一张一张贴，贴完对金额，对完装订。一个月贴了几千张，现在看见纸就想吐。”
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几个人全笑了。
阿峰笑完，叹了口气：“咱们这实习，怎么跟想象的不一样。”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的？”阿杰问。
“就……”阿峰想了想，“办公室啊，电脑啊，下午茶啊，漂亮的前台小姐姐啊。”
“前台小姐姐是有的。”阿杰说，“每天在前台坐着，我路过她从来不看我。”
“那你看她干嘛？”王贤问。
阿杰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几个人又笑起来。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一盆剁椒鱼头，热气腾腾的，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小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这鱼还行。”她说。
“城中村嘛。”王贤学着她刚才的语气，“就吃个便饭。”
小敏瞪她一眼，没说话。
陈曦低头夹菜，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