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哑僧点化
荒村的夜,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
苏慕雪手中的长剑泛着寒光,剑尖所指之处,是前方破败土地庙前盘坐的身影。陆青初站在她身侧,手指间缠绕着细如发丝的追踪术法,那术法此刻正疯狂指向同一个方向——庙前那个身着破烂僧衣、闭目垂首的哑僧。
“让开。”苏慕雪的声音比剑锋更冷,“那两个逃犯就在三里外,你挡不住我们。”
哑僧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他枯瘦的手指在膝前的沙土上轻轻划动,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青初皱眉:“他在写什么。”
两人走近三步,借着月光看清地上的字迹——那字歪歪扭扭,像是从没学过写字的人勉强描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禅意:
“你们追杀的是自己前世的恩人。”
苏慕雪冷笑一声:“装神弄鬼。”她抬剑便要绕开,却发现自己迈不出这一步。不是被什么术法束缚,而是双腿仿佛扎根在地,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陆青初也察觉异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些追踪术法的丝线,不知何时已悄然转向,不再指向三里外郑柳瑾等人的方向,而是缠绕在哑僧周围,像虔诚的信徒围绕圣迹。
“这是什么妖法?”陆青初厉声质问,手中结印欲破。
哑僧终于抬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瞳孔与眼白之分,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像深秋清晨的浓雾,又像记忆深处那些怎么也看不清的梦境。他的目光扫过二人,苏慕雪感到胸口一窒,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目光刺穿了。
哑僧再次低头,这次他在沙土上画了一个圈。
月光忽然暗了下来。
不,不是月光暗了,是周围的景物在褪色。荒村的断壁残垣像被水浸过的墨画,轮廓模糊、色彩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那是百年前的景象,正从哑僧指尖的沙圈中弥漫开来,将三人包裹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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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百年前·苍梧山巅
仙门七十二峰云雾缭绕,钟声回荡。那是魔气爆发前的最后平静。
苏慕雪看见“自己”——不,是一个与她面容七分相似、眉心有火焰纹样的女子,正跪在主殿前的广场上。那女子身着苍梧山内门弟子的月白道袍,身旁跪着数十人,其中便有陆青初的前世——一个眉目清朗、腰悬玉笛的青年。
高台上,七位掌门并肩而立。正中的老者须发皆白,正是顾清霜的师父、苍梧山掌门凌霄真人。他身侧站着年轻时的顾清霜,那时的她还不是孤魂,而是苍梧山最耀眼的首席弟子,一袭青衫,目光清亮如寒潭。
“魔渊封印松动,恐有三日便会彻底崩裂。”凌霄真人的声音响彻山巅,“届时魔气涌出,首当其冲的便是山脚下三座城池,百万生灵。”
台下弟子一片哗然。
“师尊,我等愿死守封印!”跪在最前的弟子中,有人高呼。苏慕雪认出那是慕容莲月的前世,一个英气逼人的女修,背后负着与今世相同的长剑。
凌霄真人摇头:“守不住的。魔渊深处积攒了上古至今的怨念,此次爆发非人力可阻。”他转身看向身侧的顾清霜,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清霜,你可知为师为何召你出关?”
顾清霜躬身:“弟子不知,但凭师尊吩咐。”
老人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按在顾清霜头顶。一道金光注入,顾清霜浑身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师父?!”她惊愕抬头。
凌霄真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百年前,为师探魔渊时,曾误触上古魔核,一缕魔念已潜入心脉。这些年来,为师日日以修为镇压,但魔渊异动与此念共鸣……为师撑不过今日了。”
全场死寂。
跪在广场上的弟子们——包括苏慕雪和陆青初的前世——全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们最敬重的师尊。
“所以魔气爆发的源头……是师尊?”有人颤声问。
凌霄真人闭目点头:“正是。待为师神智彻底被魔念吞噬,便会成为魔渊在人间打开的通道。届时,为师会亲手杀死在场所有人,再下山屠尽三城。”
他睁开眼,眼中已有血丝蔓延:“清霜,为师传你的‘净魔心诀’是唯一能暂时封印魔核的法门。但此法需以施术者的三魂七魄为祭,封印之后,你将永世不得超生,魂魄散于天地之间。”
顾清霜愣住了。
台下弟子纷纷叩首:“师尊不可!顾师姐乃我苍梧山百年奇才,怎能……”
“那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凌霄真人惨笑,“还是说,你们愿意看着为师变成屠戮苍生的魔头,然后被后世唾骂万载?”
无人敢应。
顾清霜缓缓站直身体。她望向台下那些朝夕相处的师弟师妹——看见慕容莲月的前世咬破了下唇,看见那个眉心有火焰纹样的女子(苏慕雪的前世)泪流满面,看见陆青初的前世握紧了玉笛指节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又望向远方山脚下的城池,炊烟袅袅,凡人正过着他们平凡而安宁的生活。
最后,她看向师尊那双逐渐被血色侵蚀的眼睛。
“弟子愿意。”顾清霜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请师尊答应弟子一件事。”
“你说。”
“待弟子封印魔核后,请其余六位掌门联手……”顾清霜一字一顿,“抹去今日之事的所有记忆,重写因果,让苍梧山继续做那个守护苍生的仙门。师尊的名誉、仙门的清誉、还有这些师弟师妹的未来——不该因一人之过而葬送。”
凌霄真人浑身颤抖:“清霜,你……”
“这是弟子最后的请求。”顾清霜跪下,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请师尊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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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切换·封印之时
顾清霜站在魔渊入口,身后是六位掌门结成的封魔大阵。凌霄真人已被缚魔锁链困在阵心,双目赤红,口中发出非人的嘶吼。
“快!他要彻底魔化了!”一位掌门急喝。
顾清霜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郑柳瑾的前世,那个还是她师弟的少年,正不顾一切想冲破阵法屏障,被人死死拉住。他嘶喊着什么,但声音被阵法的轰鸣淹没。
她对他笑了笑,唇语说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转身,纵身跃入魔渊。
金光从渊底爆发,伴随着凌霄真人痛苦的咆哮。魔气如潮水般退去,但随之而来的是天地间响起凄厉的魂碎之音——那是顾清霜的三魂七魄在崩解。
苏慕雪的前世瘫倒在地,失声痛哭。陆青初的前世死死盯着魔渊,指甲掐进掌心血流如注。
郑柳瑾的前世终于冲破阻拦,扑到渊边,只抓到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光点。他捧着那光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师姐……师姐……”他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看向六位掌门,“救她!你们一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
六位掌门沉默。
其中一人——沈青瑶的父亲,当时的青鸾宫宫主——长叹一声:“她的魂魄已碎,最多七日便会彻底消散。”
“那就想办法把碎片聚起来!”少年双眼赤红,“用什么禁术都好,用什么代价都行!求求你们……”
六位掌门对视。许久,凌霄真人在昏迷中咳出一口黑血,虚弱道:“有一个办法……但需要你们六人,还有在场所有弟子,付出巨大的代价。”
“什么办法?”众人齐问。
“重置大阵。”凌霄真人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生命,“以我苍梧山千年灵脉为基,合六门之力,逆转方圆百里时空三日。在这重置的三日内,我们可以改写部分因果——将清霜散魂的事实,改写为‘孤魂逃脱’,再将她的魂魄碎片强行聚拢,打入轮回边缘的夹缝,以待未来有人能将她唤醒。”
他喘息着继续说:“但此法一旦施展,所有参与者的记忆都会被篡改。你们会忘记今日真相,只记得‘顾清霜因封印失误化作孤魂逃脱,需世代追捕以防其危害三界’这个被编织的谎言。”
“为什么要编织这样的谎言?”有人不解。
“因为仙门魁首入魔……这个真相若传出去,整个修仙界将威信扫地,凡人不再信仙,妖魔将趁机作乱。”另一位掌门沉声道,“我们必须保住仙门的颜面,哪怕……要让清霜背负骂名。”
郑柳瑾的前世站了起来:“我愿意。只要师姐还有一线生机,我愿意忘记一切,哪怕未来要我亲手追杀她,我也愿意。”
“我们也愿意!”台下弟子齐声。
苏慕雪看见自己的前世擦干眼泪,咬牙道:“若这是救顾师姐的唯一方法……那便让这谎言成为我们世代传承的使命吧。总有一天,等顾师姐真正归来,我们再跪在她面前,向她忏悔这百年的追杀。”
陆青初的前世也点头:“就当我们所有人的记忆,是暂时存放在这里的抵押品。待真相大白之日,再取回便是。”
六位掌门看着这些年轻的弟子,眼中满是不忍,却终究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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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切换·大阵启动之时
苍梧山巅,六色光柱冲天而起。郑柳瑾的前世跪在阵眼中心,将毕生修为注入大阵,口中念诵着连他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的古老咒文。
顾清霜的魂魄碎片从四面八方聚拢,在他掌心凝成一个微弱的光团。
“师姐,等我。”他低声说,“无论百年千年,无论要经历多少次轮回,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让你真正重生。”
光团被送入时空夹缝。
大阵的光芒吞没了一切。苏慕雪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剥离——那是前世记忆被篡改的痛苦,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灵魂上刻下新的印记。
她“看见”自己被灌输的虚假记忆:顾清霜因贪功冒进导致封印失败,魔气外泄害死数十同门,自己化作孤魂逃脱,是为苍梧山之耻,需世代追捕诛杀……
不,不是这样的!
她在幻象中挣扎,想喊出声,但发不出声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最后一眼,她看见六位掌门在完成大阵后,相视惨笑。他们知道,这个谎言需要有人永远维护,而维护的方式,就是让他们的后人——也就是今世的这些反派——继续执行“追杀令”,在追杀的过程中,逐渐发现蛛丝马迹,最终自己拼凑出真相。
这是何等残酷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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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破碎
荒村的月光重新洒落。
苏慕雪踉跄后退,剑从手中脱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双腿发软,几乎跪倒,被陆青初及时扶住。
陆青初自己的手也在颤抖,他死死盯着哑僧,声音沙哑:“那些……都是真的?”
哑僧缓缓点头。他在沙土上继续写道:
“六位掌门临终前,各留一缕残念于世间。吾乃其中一念所化,守在此处,只为等待今日。”
“为什么是现在?”苏慕雪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为什么百年后才让我们知道?”
沙土上的字迹变化:
“因重置大阵有缺陷,顾清霜残魂需百年温养方可不散。郑柳瑾转世需百年成长方能承受真相。汝等后人需百年历练,方能放下偏执,听懂此间言语。”
陆青初忽然想起什么:“那些神秘的正派隐士——画魂师、摆渡人,还有你……你们都是当年知情者留下的后手?”
哑僧点头,又写:
“吾等不能直接告知真相,否则会触发大阵反噬,令顾清霜残魂彻底消散。只能引导,只能等待你们自己看见。”
苏慕雪弯腰捡起剑。剑身映出她苍白的脸,那双曾经充满杀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与痛苦。
百年。
她追杀了百年的人,竟是前世拼死救下自己的恩人。
她口中念了百年的“除魔卫道”,竟是为了掩盖先祖过错的谎言。
她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布阵,每一次与其他反派联手围剿——都是在将那个曾经为救他们而魂飞魄散的师姐,推向更深的深渊。
“哈……哈哈哈……”苏慕雪忽然笑起来,笑声凄厉,在荒村夜空中回荡,惊起远处寒鸦,“好一个仙门正道,好一个世代传承……我们算什么?被蒙在鼓里百年的傀儡?还是替先祖擦屁股的可怜虫?”
陆青初握住她的手:“慕雪……”
“别碰我!”苏慕雪甩开他,眼中泪水终于滑落,“我现在碰什么都觉得脏!碰这剑脏,碰这身道袍脏,碰我自己——最脏!”
她猛地转身,看向郑柳瑾等人逃离的方向。
那个方向早已没有人影,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窸窣声。
“他们现在一定恨透了我们。”苏慕雪喃喃,“郑柳瑾抱着奄奄一息的陆草之逃命时,一定在想:这些所谓的仙门后人,为何如此冷酷无情?顾清霜看着我们一次次围剿,会不会想起百年前跪在广场上、求她救命的那些师弟师妹?”
她蹲下身,抱紧双膝,像个迷路的孩子。
陆青初站在她身边,仰头望月。月光冰冷,照见他眼角未干的湿痕。他想起幻象中,自己的前世在顾清霜跃入魔渊时,吹响了那首她最爱的《苍梧谣》。笛声悲切,却没能挽留住什么。
百年后,他依旧在吹笛,却是为了追踪她的残魂。
何等讽刺。
哑僧静静看着他们。他那双混沌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悲悯。他在沙土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站起身,掸了掸僧衣上的尘土,转身走向土地庙深处。
月光下,那行字清晰可见:
“剑可放下,道可重寻。恩债未偿,为时未晚。”
陆青初默念这十六个字,忽然问:“如果我们现在放弃追杀,转而帮助他们……顾师姐还有救吗?那个草木之心的小妖,还有救吗?”
庙内没有回应。
但一阵微风吹来,风中带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那是哑僧无声的回答。
苏慕雪站了起来。她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剑,这一次没有握紧剑柄,而是将剑横在掌心,看了许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陆青初意想不到的事——她运起灵力,生生折断了这把陪她征战百年的本命灵剑。
剑断之时,她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本命法器被毁,反噬不小。
“你干什么?!”陆青初急道。
“这把剑……不配再用了。”苏慕雪将断剑扔在地上,“从今日起,我不再是苍梧山第七代追魂使苏慕雪。我只是一个……欠了百年血债,不知该如何偿还的罪人。”
她看向陆青初:“你要继续追杀吗?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不拦你。但请你让开,我要去找他们——不是去杀,是去跪。”
陆青初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支玉笛。他轻轻抚摸笛身,忽然用力一握,玉笛应声而碎。
“我也没脸再用它了。”他苦笑,“当年顾师姐说这笛声清越,能静心宁神。百年间我每次吹奏追踪曲时,都该想到的……为什么一支普通的玉笛,能精准追踪到她的魂魄?因为这支笛,本就是她当年赠我的拜师礼,上面有她的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相视,眼中都是无尽苦涩。
原来真相早已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只是他们从未怀疑,从未深究。
“走吧。”陆青初伸手,“我们一起去找。无论要跪多久,无论他们愿不愿意原谅……这是我们欠的。”
苏慕雪握住他的手,两人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郑柳瑾等人逃离的方向,也是他们救赎之路的起点。
土地庙内,哑僧盘坐在佛像前。佛像金漆剥落,但面容慈悲依旧。
他缓缓睁眼,那双混沌的眼睛此刻清澈如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庙堂,轻轻开口,发出百年来的第一个音节——那是一个古老祝福咒语的起首音。
声音嘶哑,却无比庄重。
月光从破窗照入,落在他微笑的嘴角。
庙外,夜风卷起沙土,渐渐掩埋了地上那些字迹。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不会被遗忘。
就像百年前那个青衣女子纵身一跃的背影,就像那些年轻弟子在谎言中跪了百年的膝盖,就像今夜的月光,注定要照见一条漫长而艰难的赎罪之路。
苏慕雪和陆青初的身影消失在荒村尽头。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第二个神秘正派“画魂师”正坐在远处山崖上,摊开一卷空白画纸。他蘸了蘸月色为墨,开始勾勒今夜所见——画中不是追杀与逃亡,而是两把被折断的武器,和两个相携远去的、沉重的背影。
画笔落下时,他轻声说:“种子,总算发芽了。”
声音随风散去,融入这漫长而曲折的因果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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