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莲月之悔
雨还在下。
这雨已经下了整整七天七夜,仿佛天宫也在为某个人的坠落而哭泣。青城山脚下的无名荒村,残破的屋檐滴着浑浊的水珠,每一滴都砸在泥泞中,溅起细小的绝望。
慕容莲月站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雨水顺着她素白仙袍的衣摆流淌,染上尘泥的颜色。她手中那柄名为“扬言”的长剑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三个时辰前,她在三十里外的断魂崖亲眼目睹的一切。
“师姐——”
她还能听见沈青瑶坠落时的呼喊。不是求救,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仿佛背负了百年的枷锁终于崩裂。
九重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时,慕容莲月奉命率领十二名天宫卫守在崖顶东侧,她的任务是截断郑柳瑾三人向东逃窜的路线。可她看见的,是沈青瑶展开双臂,青女法相在夜空中绽放出最后的光华,像一朵被暴雨摧残殆尽的青莲。
第一道雷落下,沈青瑶的护身仙光碎了三成。
第二道雷,她呕出金色的仙血。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第七道天雷劈下时,慕容莲月看见沈青瑶回头望了一眼——不是望向正在奔逃的郑柳瑾,不是望向魂体几乎透明的顾清霜,也不是望向怀中奄奄一息的陆草之。
沈青瑶望向的是她,慕容莲月。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歉意?嘱托?还是某种慕容莲月不敢深究的解脱?
然后第八道、第九道天雷接连落下,沈青瑶的仙骨在刺目的白光中寸寸碎裂,那些碎骨化作霜花,混合着血雨,纷纷扬扬洒向人间。她在坠落前用尽最后力气掷出三枚玉符——逆命符,传说中能逆转一次生死劫数的禁忌之物。
郑柳瑾接住了玉符,接住了沈青瑶用命换来的生机。
而慕容莲月站在原地,手中的剑没有举起。
她本该在那一刻出手的。按照天宫律令第十三章第四条:“凡遇叛逆抗天威者,无论亲疏,立诛不赦。”她是沈青瑶的师妹,更该大义灭亲。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她的剑像灌了铅。
直到沈青瑶的身影消失在崖下的云海,直到令狐梦竹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莲月,你在等什么?”
她才猛然惊醒。
“我……”慕容莲月张了张嘴,雨水灌进口中,又苦又涩。
令狐梦竹没有责备,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去追。他们逃不远。”
于是她带着三名天宫卫追到这里,这座早已荒废的村落。雨太大,痕迹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但慕容莲月知道他们就在附近——不是依靠追踪术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就像百年前,她还是个刚入仙门的小弟子时,总能凭直觉在偌大的修炼场找到正在静修的沈青瑶。
“师姐今天又在后山银杏树下。”她总会这样对同门说,然后蹦跳着跑去,果然看见一袭青衣的沈青瑶闭目盘坐,肩头落着金黄的银杏叶。
那时沈青瑶会睁眼,对她温柔一笑:“莲月,你的‘心感之术’又精进了。”
“是师姐教得好!”
回忆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心脏最柔软处。
慕容莲月按住胸口,仙袍之下,属于“扬言圣体”的力量在缓慢流转——这本该是她的骄傲,是天宫百年来最罕见的先天圣体之一,能言出法随,能口含天宪。
可三日前,当她在记忆碎片中看见真相的一角,看见这具圣体真正的来源……她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慕容仙子。”身后传来天宫卫谨慎的声音,“东、西、北三面都已搜寻,未见踪迹。是否……”
“继续搜。”慕容莲月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每一间破屋,每一处地窖,甚至每一口枯井。他们中有人重伤,有人魂体将散,有人修为尽失,走不远的。”
“是。”
三名天宫卫散入雨中。慕容莲月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投向村尾那片在雨中摇曳的芦苇荡。
她知道他们在那儿。
扬言圣体赋予她的不止是言灵之力,还有对生命波动的极致敏感。她能感觉到芦苇荡深处有三个微弱的气息:一个沉稳但带着破败之意,一个清冷却如风中残烛,一个草木般清新却时断时续。
还有一个……刚刚彻底消失的,属于沈青瑶的气息。
慕容莲月迈开脚步,绣着银丝云纹的仙靴踩进泥泞。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很慢,像是在赴一场明知是错的约。
芦苇比她记忆中更高,枯黄的叶片边缘却泛着奇异的青绿色——那是陆草之无意识散发的草木灵气在影响周围环境。慕容莲月拨开最后一片芦苇,看见了他们。
郑柳瑾靠坐在一截朽木上,怀中抱着已经恢复人形但双目紧闭的陆草之。少女绿色的衣裙沾满泥污,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却也只是活着而已。
顾清霜坐在他们身侧,魂体透明得几乎能看见身后的芦苇。她正用那双同样透明的手,一下一下梳理着陆草之散乱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沈青瑶……不,已经没有沈青瑶了。
只有一滩浸在雨水中的淡金色血液,还有几片尚未完全融化的霜花,证明她曾在这里停留过最后一刻。
郑柳瑾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却不是哭过的红,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在燃烧。他看向慕容莲月,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来抓我们?”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慕容莲月握紧了剑。
她该拔剑的。天宫通缉令上写得清清楚楚:郑柳瑾,凡人之身擅闯幽冥、私藏孤魂、勾结妖类、抗拒天威,罪当诛灭九魂,永世不得超生。
顾清霜,千年孤魂扰乱阴阳、窃取记忆、意图夺舍,当打入十八层炼狱,受千年焚魂之苦。
陆草之,妖类擅修人形、助纣为虐、危害三界,当废去修为,打回原形永世囚禁。
而沈青瑶……她已经用自己的命,付了最重的代价。
“为什么不动手?”顾清霜也抬起头,那张苍白透明的脸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慕容仙子不是最遵从天宫律令的典范么?见到叛逆,理应当场格杀。”
慕容莲月的剑又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七日前,沈青瑶浑身是伤地跪在天宫大殿,背上的剑痕深可见骨——那是她百年来每一次追捕顾清霜后,对自己的惩罚。
“每追捕师姐一次,我便自罚一剑。”沈青瑶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一百三十二次追捕,一百三十二剑。不够,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天帝震怒,当庭下令废去沈青瑶青女之位。
慕容莲月站在众仙之中,看着师姐挺直的脊背,忽然很想问一句:值得吗?为了一个千年前的错误,为了几个本该与你无关的人,赔上仙途、仙骨、乃至性命,值得吗?
现在她看着沈青瑶留下的血渍,好像明白了。
有些债,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必须去还。
雨小了。
细密的雨丝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气,笼罩着这片芦苇荡。陆草之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眉头紧紧皱起,像是陷入极痛苦的梦境。
顾清霜立刻俯身,掌心泛起淡淡的魂光贴向她的额头:“草之,撑住……”
“她的草木之心受损太重。”郑柳瑾开口,声音干涩,“清霜,你自己也快散了,别再消耗魂力。”
“那怎么办?看着她死吗?”顾清霜猛地转头,魂体的边缘剧烈波动,“她已经为我们……”
“我知道。”郑柳瑾打断她,轻轻将陆草之往怀里拢了拢,“我知道。”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中是三枚温润的玉符——逆命符。符面流转着淡蓝色的光华,那是沈青瑶燃烧仙魂留下的最后印记。
“师姐说,这三枚符能救我们一次。”郑柳瑾看向慕容莲月,忽然问,“你说,她说的‘我们’,包不包括她自己?”
慕容莲月喉咙发紧。
“如果包括,”郑柳瑾继续说,“那她为什么不自己用一枚?如果包括,她为什么要在坠落前,对我传音说‘逆命符只够三个人用’?”
“……”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顾清霜低声说,魂体的手抚过陆草之的脸颊,“就像百年前,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真相永远埋葬。”
慕容莲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们……真的看到真相了吗?”
“碎片。”郑柳瑾说,“在因果重置池底,我们每个人都看到了一些碎片。我看见自己曾是清霜的师弟,看见我们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练剑,你也在——那时候你很小,总是躲在师姐身后,怯生生地叫我‘师兄’。”
慕容莲月踉跄后退一步。
记忆像闸门开了一道缝,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百年来构筑的所有认知。
银杏树……是的,天宫后山确实有一棵千年银杏,但她从未在意过。可每当路过时,心头总会泛起莫名的怅惘,仿佛遗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那里。
师兄……这个称呼也陌生又熟悉。她早已位列仙班,仙龄三百余载,谁能做她的师兄?
除非……
“我还看见一场大火。”顾清霜接话,魂体的目光飘向远方,“仙门的殿堂在燃烧,很多人哭喊、奔逃,我抱着一个小女孩躲进密室——那女孩的眉眼,很像你,慕容莲月。”
慕容莲月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大火之后是重置。”郑柳瑾继续说,“六道强大的仙力笼罩三界,所有人都在白光中失去意识。醒来时,我成了凡人郑柳瑾,清霜成了孤魂顾清霜,草之成了山间一株懵懂的妖草。而你——你成了天宫最年轻有为的慕容仙子,拥有罕见的扬言圣体。”
“不可能……”慕容莲月摇头,雨水甩在脸上,冰冷刺骨,“如果真是重置,我的记忆为何还在?我三百年的修炼,我经历的一切……”
“因为你需要记得。”顾清霜忽然笑了,那笑容悲凉得令人心碎,“你需要记得要追杀我们,记得我们是危害三界的叛逆,记得执行天宫律令是你的天职——这就是重置最残忍的地方:它让你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我的圣体……”
“是封印。”郑柳瑾平静地说,“我在记忆碎片里看见,清霜的师父——也就是我们前世的师尊,在入魔前将毕生最纯净的修为凝聚成一颗‘净魔种子’,种入当时年纪最小、心思最纯净的弟子体内。那个弟子,就是你。”
慕容莲月觉得天地在旋转。
净魔种子……扬言圣体……所以这具令她骄傲、令众仙羡慕的身体,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异禀,而是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馈赠,一份沉重到让她无法呼吸的传承?
“师尊希望你用这份力量守护三界。”顾清霜轻声说,“而不是用来追杀本该被守护的人。”
沉默。
雨彻底停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惨白地洒下来,照亮芦苇荡,照亮三个无处可逃的人,也照亮慕容莲月脸上纵横交错的水痕——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传来天宫卫的呼唤:“慕容仙子!南边有发现!”
慕容莲月猛地回头,又转回来。她的眼神在挣扎,像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撕扯:一边是百年来的信仰、律令、职责;另一边是刚刚破土而出、却疯狂生长的怀疑与愧疚。
郑柳瑾静静看着她,忽然说:“你走吧。”
顾清霜惊讶地看他。
“趁其他人还没来,你走吧。”郑柳瑾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去告诉令狐梦竹,就说我们往西边去了。以你的修为,编造一个我们用了遁术的假象不难。”
“你……”
“沈青瑶用命给我们换了一次机会。”郑柳瑾低头看向怀中的陆草之,又看向几乎透明的顾清霜,“我不能浪费这次机会。但同样的,我也不想再看见有人为我们而死——尤其是你,莲月师妹。”
那声“师妹”击溃了最后的防线。
慕容莲月松开手,扬言剑“哐当”一声掉进泥水里。她蹲下身,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三百年来第一次,她在执行任务时,放下了剑。
也是三百年来第一次,她允许自己像个凡人那样,为某个人的死,为某个可能存在的过去,痛哭失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她捡起剑,却没有收回剑鞘,而是用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月光下,沟壑里渗出淡金色的光芒——那是她用自己的仙力,临时布下的一个障眼法阵。
“这个阵法能维持三个时辰。”她站起来,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三个时辰内,任何追踪术法都会显示你们往西去了。三个时辰后,阵法失效,你们的真实位置会暴露。”
郑柳瑾看着她,缓缓点头:“足够了。”
“然后呢?”顾清霜问,“你们能逃去哪里?天宫的通缉令已经传遍三界,人间、幽冥、乃至妖魔两域,都不会有人收留你们。”
“总会有地方的。”郑柳瑾说,“实在没有,我们就去创造一处。”
慕容莲月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抛了过去。顾清霜接住,入手温润。
“里面是三颗‘凝魂丹’。”慕容莲月别过脸,“能暂时稳固魂体,让你多撑几日。还有……她的草木之心需要纯净的木灵之气温养,往南八百里有一片‘无妄林’,是上古木灵残存之地,或许……”
她没有说完,因为不需要说完。
郑柳瑾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
“不必。”慕容莲月转身,迈步走出芦苇荡,“今日之后,再见便是死敌。我会继续追捕你们——用尽全力。”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顾清霜握着玉瓶,良久,轻声说:“她其实可以不来的。直接带人去西边假意搜寻,也能给我们争取时间。”
“但她来了。”郑柳瑾说,“来了,看见了,选择了——这就够了。”
他低头,将一枚逆命符按在陆草之心口,另一枚按在顾清霜掌心,最后一枚贴在自己胸前。三枚玉符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华交织成一个光茧,将三人笼罩其中。
“我们走。”
光茧缓缓升起,悄无声息地朝着南方飘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令狐梦竹的身影出现在芦苇荡边缘。他俯身,手指拂过慕容莲月用剑划出的沟壑,又拾起地上那片尚未完全融化的霜花——沈青瑶留下的霜花。
他闭眼,再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莲月……”他低声自语,“你果然还是……”
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霜花小心翼翼收进怀中,然后转身,朝着西方——那个假阵引导的方向,化作一道流光追去。
与此同时,距离荒村三百里的一处山道上。
苏慕雪与陆青初并肩而立,两人手中各持一面铜镜,镜面映照出方圆五百里内的生命气息。他们是六对反派中最早结成道侣的一对,也是追杀最执着的一对——因为他们坚信,先祖留下的遗命必有深意,而深意需要靠彻底的执行来领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南方向有微弱波动。”陆青初皱眉,“但很怪,像是有阵法干扰。”
“过去看看。”苏慕雪收起铜镜,一柄细长的软剑从袖中滑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陆家祖训第三条。”
两人御风而起,速度极快。
可就在他们即将飞越一座破败古庙时,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钟鸣。
不是真正的钟声,而是一种直击魂魄的震动。
苏慕雪和陆青初同时身形一滞,竟从半空中直直坠下!所幸两人修为深厚,在落地前勉强稳住,却还是踉跄几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古庙。
庙门早已腐朽,院内杂草丛生。可就在那杂草丛中,盘坐着一个僧人。
僧人身着破烂袈裟,闭目垂首,双手合十。他面前没有香火,没有佛像,甚至没有蒲团,只有一块光滑的青石板,石板上用树枝划着几个字。
苏慕雪警惕地握紧剑,一步一步走近。
月光照亮石板上的字迹,那是八个歪歪扭扭、却透着某种沉重力量的字:
“你们追杀的是自己前世的恩人。”
陆青初瞳孔骤缩:“装神弄鬼!”
他抬手便是一道凌厉剑气斩去——这一剑足以开山裂石,足以将整座古庙夷为平地。
可剑气在距离僧人三尺处,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像雪落入火,像石沉入海,没有声响,没有波澜,就这么不见了。
僧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的脸,平凡到你看过十次也未必记得住。可他睁开眼时,苏慕雪和陆青初同时后退一步——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色,灰色深处却又仿佛映照着万古星河,映照着轮回百转。
僧人张嘴,却没有声音。
他是个哑僧。
可他不必说话。因为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刹那之间,苏慕雪和陆青初眼前景象剧变——
他们看见百年前的仙门,看见冲天的魔气,看见一个青衣女子站在所有人面前,张开双臂,背后展开巨大的法阵。
那是顾清霜。
她回头,对身后一群年轻弟子微笑:“别怕,师姐在。”
那群弟子中,有苏慕雪熟悉的轮廓——那是她的前世。还有陆青初的前世,站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
然后顾清霜转身,扑向魔气最浓处。法阵亮起刺目的白光,将她吞没,也将魔气封入她体内。
画面再转。
一个青年——郑柳瑾的前世——跪在法阵边缘,双手插入地面,十指鲜血淋漓。他在布另一个阵,一个覆盖整个三界的重置大阵。
“清霜……等我……我一定会让你回来……”
而在青年身旁,一个更小的女孩在哭——那是沈青瑶的前世,顾清霜的妹妹。她一边哭一边将某种发光的液体注入阵眼:“姐姐……不要丢下阿瑶……”
画面破碎,重组。
重置完成,所有人陷入沉睡。六位掌门——苏慕雪和陆青初的先祖——站在废墟中,面色惨白。
“此事……必须彻底掩盖。”一位掌门说。
“可这些弟子……他们醒来会问……”
“那就让他们‘记得’该记得的。”另一位掌门闭眼,“记得顾清霜是叛徒,记得郑柳瑾是帮凶,记得要追杀他们,直到所有知情者消失——直到我们犯下的错,被永远埋葬。”
“那青瑶那孩子……”
“她是顾清霜的妹妹,也是最可能察觉真相的人。让她……让她成为追捕者吧。用追杀至亲的痛苦,来麻痹她探究真相的心。”
“残忍。”
“但别无选择。”
画面最终定格在六位掌门相继自毁的场景——他们在百年间陆续兵解,魂飞魄散前,留给后人的遗命却是:
“务必追杀顾清霜、郑柳瑾及其相关者,至死方休。”
幻象消散。
苏慕雪跪倒在地,手中的剑“哐当”掉落。陆青初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哑僧依旧盘坐着,那双灰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们。
然后他抬手,在青石板上又划下一行字:
“追杀是赎罪的仪式,但仪式终有尽头。尽头处,你们要选择:继续先祖的错误,还是终结百年的轮回?”
苏慕雪盯着那行字,许久,忽然笑了。
笑声先是低低地,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百年……我们追杀了百年……杀的竟是……竟是……”
她说不下去。
陆青初抱住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抬头看向哑僧,声音沙哑:“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哑僧轻轻摇头,手指指向天空,又指向自己的心口。
——天机不可泄,真相需自悟。
苏慕雪止住哭声,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剑。她没有收回剑鞘,而是双手平托,举到哑僧面前。
“请大师……指点明路。”
哑僧看着她,缓缓伸出食指,在剑身上轻轻一点。
“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身发出清越的鸣响,一道细微的裂痕从剑尖蔓延到剑柄。这不是损坏,而是一种“解封”——苏慕雪能感觉到,剑中某种束缚了她百年的东西,碎了。
她忽然明白先祖遗命中那句“至死方休”的真正含义:不是要把别人追杀到死,而是要让这场建立在错误上的追杀,彻底死亡。
陆青初也解下自己的佩刀,做了同样的动作。
哑僧点头,脸上第一次露出极淡的笑意。他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两人对着哑僧深深一拜,转身,却没有继续朝着西南方向追去,而是折返,朝着来时的路。
他们需要时间消化今夜所见,需要重新思考接下来的路。
而哑僧坐在古庙中,抬头望向南方——那里,一个裹着光茧的三人,正艰难地飞向无妄林的方向。
他合十双手,无声地诵了一句佛号。
月光下,他破烂袈裟上的补丁,隐约可见百年前的仙门云纹。
---
天宫,瑶台禁闭室。
慕容莲月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面前是面色铁青的令狐梦竹。
“你放走了他们。”令狐梦竹说,语气平静,却比任何怒斥都可怕。
“是。”慕容莲月抬头,毫不回避。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师姐背后的伤痕。”慕容莲月一字一顿,“因为我在记忆碎片里看见了银杏树,听见有人叫我‘师妹’。因为郑柳瑾叫我‘莲月师妹’时,我的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令狐梦竹沉默良久。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他问。
“知道。”慕容莲月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像沈青瑶坠落前的样子,“废除修为,打入凡间,永世不得再入仙门——或者更重,魂飞魄散。”
令狐梦竹走近,蹲下身,与她平视。
“莲月,”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姓氏或尊称,“如果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一部分真相呢?”
慕容莲月瞳孔一缩。
“三年前,我在整理先祖遗物时,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令狐梦竹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词:
“……愧对清霜……重置实非得已……望后人……莫要……执着……”
“我的先祖,是当年六位掌门之一。”令狐梦竹轻声说,“他留下这封信,藏在只有令狐家血脉才能打开的密匣里。我看了,然后烧了,因为那时的我还不敢面对——不敢面对我们百年来的追杀,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慕容莲月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指尖摩挲着模糊的字迹。
“所以你也……”
“我也在犹豫,也在挣扎。”令狐梦竹握住她的手,“但我比你懦弱。我不敢像沈青瑶那样公然叛出天宫,也不敢像你今夜这样,明目张胆地放水。我只能暗中做些手脚,比如在追击时故意带偏方向,比如在汇报时模糊细节……”
“梦竹……”
“但现在我明白了。”令狐梦竹看着她,眼中闪着某种决绝的光,“懦弱救不了任何人,也赎不了任何罪。沈青瑶用命给我们铺了路,我们不能让她白死。”
他站起来,走到禁闭室门口,对外面的守卫说:“传我命令:慕容仙子违抗天令,私放叛逆,依律当囚禁于瑶台寒狱,等候发落。”
守卫应声而去。
门关上后,令狐梦竹转身,对慕容莲月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寒狱的守卫长,是我三百年的旧部。你进去后,他会‘疏忽’打开后门。往南八百里有无妄林,你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慕容莲月站起来,深深看着他:“那你呢?”
“我继续留在天宫。”令狐梦竹说,“做你们的眼睛,做你们的内应。等到合适的时机……”
他没有说下去,但慕容莲月懂了。
她走上前,第一次主动拥抱了这个与她并肩作战百年、却始终隔着什么的男人。
“等我回来。”她说。
“好。”令狐梦竹回抱她,很用力,“若此劫能过……我们便退出仙门,做一对凡人夫妻。”
慕容莲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瑶台,照在禁闭室冰冷的地板上,照在两张终于卸下伪装、坦诚相对的脸上。
而在遥远的南方,无妄林的边缘,郑柳瑾背着昏迷的陆草之,搀扶着魂体几乎散去的顾清霜,一步一步踏入那片传说中连仙神都不敢擅入的古老森林。
身后,百年追杀未止。
身前,千年真相待揭。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至少在这一刻,有人选择了悔,有人选择了悟,有人选择了在错误的道路上,转身走向正确的方向。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夜色,也驱散着百年来笼罩在三界上空的迷雾。
路还长。
但天,终究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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