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重置记忆
池水没有温度。
郑柳瑾在坠落时这样想。既非冰冷也非温热,就像触碰到不存在的东西,却又确实被包裹着。耳边没有水声,眼前却晃动着无数光影——那是比黑暗更深邃的景象,碎片般闪烁,每一片都在诉说着被遗忘的故事。
他试图抓住顾清霜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掌心。不,不是穿过,而是他们的手在接触的瞬间,各自化作了半透明的状态,仿佛两缕烟雾试图交融。
“别抵抗。”顾清霜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意识里,“这是因果回溯,我们在重新接入被切断的命运线。”
陆草之在另一侧已经完全化作原型——一株泛着微光的碧绿草茎,根须在水中舒展,叶片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带起一圈记忆的涟漪。她在用草木最原始的方式吸收这些信息。
然后,画面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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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柳瑾看到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与他记忆中的任何仙山都不同。这座山的轮廓更柔和,亭台楼阁的飞檐上挂着青铜风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他看见“自己”穿着青衫,腰间佩着一柄木剑——那是柳木制成的,剑柄刻着细密的符文。
“清霜师姐,今日的早课我能晚些去吗?”他的声音,却又不是他的声音。更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视角转动,他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的背影。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正在擦拭一柄长剑。那剑身如霜,映着晨光泛出冷冽的色泽。
“师父昨日才夸你剑意初成,今日便想偷懒?”女子的声音带着笑意转过身来。
郑柳瑾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是顾清霜,却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顾清霜。这个顾清霜眉目温润,眼角带着细碎的温柔纹路,那是常年微笑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眸清澈如溪,没有百年孤魂的阴郁与疏离,只有暖阳般的光。
“我昨夜参悟剑谱到三更……”少年郑柳瑾挠着头,耳根微红。
“借口。”顾清霜轻弹他的额头,“去吧,但要记得午时前回来,师父今日要考校我们《净心咒》的第三重。”
少年欢呼一声跑开,跑到院门口时又回头:“师姐!后山的赤棠果熟了,我给你摘一篮回来!”
顾清霜笑着摇头,继续擦拭她的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白衣上跳动。那时的她,是宗门里最受爱戴的大师姐,是师弟师妹们仰望的存在,是师父眼中最有望继承衣钵的弟子。
画面忽然扭曲。
黑气从山巅的大殿涌出,凄厉的尖啸撕裂了宁静。郑柳瑾看见自己——不,是前世的自己——满脸血污,抱着一个人从大殿中冲出来。是顾清霜,她胸前的白衣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坚持住,师姐!坚持住!”少年的声音嘶哑,眼泪混着血水滴落在顾清霜脸上。
身后,六道身影追出,为首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此刻面目狰狞,眼中翻滚着漆黑如墨的雾气。那是顾清霜的师父,清虚真人,三界敬仰的仙门魁首。
“拦住他!清霜体内的封印不能破!”另一个掌门大吼。
少年郑柳瑾抱着顾清霜一路奔逃,身后法术的光芒如雨落下。他躲进一处山洞,颤抖着手给顾清霜喂下丹药,又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阵。
“以我之血,续汝之魂,以我之寿,护汝之灵……”他念着禁忌的咒文,每念一字,面色就苍白一分。
洞外传来脚步声。少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阵法上,然后俯身在顾清霜额头上轻轻一吻。
“师姐,等我。无论百年千年,我一定找到你,让你重新活过来。”
阵法光芒大作,将顾清霜的魂魄抽离躯体,化作一缕微光没入虚空。而少年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大地。
最后一刻,他看见六位掌门冲进山洞,看着顾清霜已无魂魄的躯体,面面相觑。
“分头找!那孽徒定是将她的魂魄藏起来了!”
“不可!”清虚真人——或者说,被魔气彻底侵蚀的清虚真人——嘶吼道,“必须在她魂魄彻底消散前找到,否则我体内的魔种会感应到她留下的封印之力反噬……”
原来如此。
郑柳瑾在池水中睁开眼睛,泪水无声涌出。他不是误闯幽冥的凡人,他是百年前拼死保护师姐的师弟。他付出的不是半魂,而是全部的生命与轮回,才换得顾清霜一缕残魂不散,等待重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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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霜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法阵中央,四周是六位掌门——她的师叔伯们,以及跪在阵外哭泣的数十名弟子。清虚真人被锁链捆在阵眼处,双目紧闭,但眉心不断渗出黑气。
“清霜,你可想好了?”一位女掌门颤声问,“一旦成为封印容器,你的魂魄将永远与这魔气纠缠,不入轮回,不见天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平静地点头:“师父为救苍生入魔,我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自当承担此责。”
“不!师姐不要!”少年郑柳瑾冲破阻拦扑到阵边,死死抓住她的衣袖,“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们可以去找西天佛国,可以去冥府借轮回盘,可以——”
“柳瑾。”她蹲下身,温柔地擦去师弟脸上的泪,“来不及了。师父体内的魔气每时每刻都在扩散,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冲破这临时封印,届时整个青城山脉都会化为魔域。”
她环视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这些师弟师妹,还有山下数百万凡人,他们都该活着。”
“那师姐你呢?!”少年哭喊,“你就该死吗?!”
顾清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转身走向阵眼。她在清虚真人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徒儿不孝,今日要以您所授之术,行此逆举。”她双手结印,周身泛起霜白色的光芒,“但您教导过,修道者当以苍生为念。徒儿今日所为,正是践行您的教诲。”
清虚真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顾清霜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按在师父胸口。黑气如潮水般涌向她,瞬间淹没了她的身体。剧痛——那是灵魂被撕裂又被污秽之物强行填满的痛楚,比死亡可怕千百倍。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阵外的郑柳瑾目眦欲裂,一次次试图冲进阵中,却被其他弟子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要救师姐!放开——”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顾清霜的意识沉入黑暗。在最后一丝清明消散前,她听见六位掌门的对话:
“魔气已全部转移至清霜体内,但封印不稳,需以轮回大阵加固。”
“可那样会抹去所有人关于此事的记忆……”
“抹去便抹去!难道要让后世知道,仙门魁首入了魔,要靠牺牲亲传弟子才能平息?!”
“那清霜呢?她将永远背负孤魂之名……”
沉默。
然后是一个冷酷的声音:“总好过让整个仙门蒙羞。启动大阵吧,就说清霜修炼走火入魔,已魂飞魄散。”
不!
顾清霜在池水中挣扎起来,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愤怒、委屈、不甘,如火山般喷发。百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无处可归的孤魂,以为自己前生犯了什么大错才遭此惩罚,却原来——
她是英雄。
是被自己最敬重的人们背叛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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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草之的记忆更加古老而纯粹。
她看见自己还是一株幼苗,生长在清虚真人静室窗下的陶盆里。每日清晨,真人会给她浇灌带着晨露的灵泉,偶尔还会对着她讲经说道。
“草木虽无言,却有灵性。”清虚真人的手指轻抚她的叶片,“你既生在我窗前,便是有缘。好生修炼,来日或可化形,得逍遥大道。”
那时真人眼中的光是温和的,笑容是慈悲的。他教出的弟子个个品行端正,顾清霜温婉坚毅,郑柳瑾赤诚善良,整个宗门和睦如家。
然后某日,真人从山下归来,带回了一截漆黑如墨的枯枝。
“此乃上古魔神残骸,虽已无生机,却仍蕴含滔天魔气。”他对众弟子严肃道,“为师要闭关研究净化之法,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陆草之看见真人将枯枝放在静室中央,日夜以自身修为炼化。起初进展顺利,黑气逐渐淡去。但第七日深夜,枯枝突然炸裂,浓郁到实质的魔气瞬间灌入真人体内。
真人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眼睛在黑与清之间疯狂切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所有人……离开这里……”
但已经太迟了。魔气顺着他的气息扩散,第一个被感染的是窗台上的陆草之。纯粹而温和的草木灵性恰好是魔气最佳的“调味品”,黑气如饥似渴地涌入她的每一片叶子。
就在她即将被彻底魔化的瞬间,清虚真人残存的意识做了一件事——他将毕生修炼积累的所有善意、慈悲、正道感悟,尽数注入这株小草。
“替我……记住……”真人嘶哑地说,“记住我是谁……记住我本该是谁……”
绿光大盛,陆草之的灵性被那股庞大的善意包裹,形成了坚固的核心。魔气无法侵蚀,只得退去。而她,从此承载了一个入魔者最后的善良,成了这世间最纯净的草木之心。
画面跳转。
她看见顾清霜成为封印容器后,郑柳瑾抱着师姐的躯体来到静室。少年双目赤红,脸上还带着泪痕,却异常冷静地将顾清霜平放在地,然后转身看向窗台上的她。
“师父说过,你是他最纯粹的善意所化。”少年抚摸着她的叶片,“现在师姐需要这份善意来维持魂魄不散……你愿意帮她吗?”
陆草之当时还不能言语,只能轻轻摇曳叶片。
少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谢谢。”
他施展秘法,将她的一部分灵性抽出,融入顾清霜即将消散的魂魄。正是这一丝源自清虚真人善意的草木灵性,让顾清霜的魂魄在百年孤寂中没有彻底疯狂,保持了最后的人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陆草之自己,则因灵性受损,修为倒退,重新变回普通灵草,直到百年后郑柳瑾转世,才再次机缘巧合开始修炼。
原来他们三人的羁绊,早在百年前就已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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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几乎同时从记忆洪流中挣脱,浮出“水面”——如果那可以称作水面的话。他们仍在因果重置池中,但周围的景象变了,池水变得清澈透明,倒映着他们苍白的面容。
顾清霜的魂魄凝实了许多,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郑柳瑾握紧双拳,指节发白。陆草之已恢复人形,绿眸中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都想起来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看见池边站着一位女子。她身着繁复的织锦长袍,衣摆上绣着无数交错的丝线,每一根都在微微发光,仿佛在编织着什么。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薄纱,只能看见一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睛。
“你是谁?”郑柳瑾下意识将两女护在身后。
“织命女。”女子微微欠身,“负责维护命运线的编织者之一。也是百年前那场重置的……见证者。”
顾清霜的魂体陡然爆发出寒意:“你是六位掌门的人?”
“曾经是。”织命女没有否认,“但我与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他们选择掩盖,我选择观察。百年来,我看着你们三人的命运线如何一次次试图重新交织,又被一次次斩断。”
她抬手虚划,空中浮现出三根发光的丝线——一根青色,代表郑柳瑾;一根霜白,代表顾清霜;一根碧绿,代表陆草之。三根线本该紧密缠绕,却被无数黑色细线强行隔开,那些黑线代表着一次次追杀、误会、阻挠。
“但这一次不同。”织命女指向丝线交汇处,“你们坠入因果重置池,触发了当年大阵留下的‘反重置机制’。这意味着,你们有权知道全部真相,并做出选择。”
陆草之轻声问:“沈青瑶呢?她在这些线里吗?”
织命女沉默片刻,又划出一根淡金色的丝线。那根线起初与霜白线紧密相依,却在某个节点突然转向,与六根粗壮的黑线——代表六位掌门——连在一起。
“沈青瑶,清虚真人之女,顾清霜的同门师妹。”织命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当年是她第一个发现师父入魔,也是她哭着求六位师叔伯救父亲。当得知唯一的方法是牺牲师姐时,她崩溃了。”
画面再次浮现。
年轻的沈青瑶跪在六位掌门面前,额头磕出了血:“求师叔伯们救救我爹!他是为了净化魔神残骸才入魔的,他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小青瑶,不是我们不救,是救不了。”一位掌门叹息,“魔气已与你爹的神魂彻底融合,要么他死,魔气散;要么他活,三界亡。”
“那……那用我的命换呢?我把魂魄给爹,让他保持清醒——”
“胡闹!”另一位掌门喝道,“你是清虚唯一的血脉,我们岂能让你送死?”
沈青瑶瘫坐在地,泪如雨下。这时,有人提出了重置大阵的方案:将魔气转移至顾清霜体内封印,再抹去所有人记忆,保全仙门声誉,也保全清虚真人死后的名节。
“可是师姐……”沈青瑶颤抖着。
“这是最好的选择。”提议者冷冷道,“清霜是自愿的,她本就打算牺牲自己。我们只是……让她的牺牲更有价值。”
价值。多么冠冕堂皇的词。
沈青瑶最终点了头。不是因为她认同,而是因为她太年轻,太恐惧,太想保住心中那个完美父亲的形象。她以为时间会冲淡愧疚,却不知百年间,每一次对顾清霜残魂的追捕,都是在凌迟自己的良心。
“她在袖中藏了一百零八枚‘赎罪针’。”织命女说,“每奉命追捕你们一次,事后便在自己身上刺入一针。百年来,她的后背早已没有完好的肌肤。”
郑柳瑾闭上眼睛。他想起沈青瑶每次出现时,那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挣扎;想起她明明可以下杀手,却总是留有余地;想起在夹缝三年中,她在外界疯狂寻找进入方法的执着。
原来那不是追杀,是赎罪。
“现在你们知道了。”织命女收回所有丝线,“百年前的真相,每个人的立场,所有的不得已与自私。那么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做?”
池水开始波动,四周的景象开始褪色。因果重置池即将关闭,他们必须离开。
顾清霜第一个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见六位掌门的后人。不是以孤魂的身份,是以清虚真人亲传弟子、百年前封印魔气的容器的身份。”
“你会死的。”织命女直言不讳,“他们不会承认,反而会全力围杀你,确保秘密永不泄露。”
“那就让他们杀。”顾清霜笑了,那笑容里有百年的孤寂,也有此刻的释然,“但这一次,我要在所有人面前说出真相。我要让三界知道,他们敬仰的仙门,是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太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柳瑾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还有我。”陆草之站到另一边。
织命女看了他们很久,最后轻轻叹息:“勇气可嘉,但你们需要帮手。沈青瑶是一个,但她现在自身难保。慕容莲月或许会动摇,令狐梦竹则要看莲月的选择。至于其他人……”
她顿了顿:“去‘无归客栈’找哑僧。他是当年少数反对重置的人,百年间一直在等待有人揭开真相。”
池水已经消退到脚踝,现实世界的景象开始渗透进来——是青城山脚下那片荒林,他们坠池的地方。
“最后一句忠告。”织命女的身影逐渐淡去,“不要相信任何看似完美的选择。命运给予的每条路都有代价,重要的是,你们三人要一起走。”
她完全消失了。
三人站在荒林中,月色清冷。百步外,沈青瑶单膝跪地,长剑插在土中支撑着身体,白衣上血迹斑斑。她面前站着九方名以和子书梦暄,以及刚刚赶到的苏慕雪与陆青初。
“让开,青女。”苏慕雪冷声道,“天宫有令,那三人必须带回。”
沈青瑶抬起头,嘴角还带着血,眼中却是一片清明:“抱歉,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了。”
郑柳瑾与顾清霜对视一眼,同时迈步向前。陆草之化作绿光缠绕在郑柳瑾腕间,成为一道碧绿的手环。
夜风吹过林间,带来远山的钟声。百年恩怨,千年因果,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刻。
而他们三人,肩并着肩,走向那不可避免的风暴中心。
第一步,是活下去。第二步,是让真相活下去。
至于之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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