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破界之日
夹缝中的第三年春天,郑柳瑾在小屋后的山坡上种下了第七十三株青艾草。
这是顾清霜教他的——青艾草性温,能安魂定魄,对陆草之这样的草木精怪有滋养之效。三年了,陆草之的修为已恢复大半,化作人形的时间越来越长,但她总喜欢以原形蜷在郑柳瑾的袖中,说是那里最温暖。
“今日的粥,加了新摘的晨露。”
顾清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郑柳瑾回头,见她端着木碗站在晨光里,青丝松松绾着,一袭素白衣裙洗得有些发白。三年光阴,她身上那股千年孤魂的戾气几乎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润——若非那双眼睛偶尔还会泛起属于往昔的冷寂,郑柳瑾几乎要以为她本就是这山间寻常的女子。
“草之呢?”郑柳瑾接过碗,粥的温度恰到好处。
“还在睡。”顾清霜在他身侧坐下,望向山坡下那片朦胧的雾气边界,“昨夜她化形到子时,说是要练你教她的那套剑法,累着了。”
郑柳瑾失笑。那套剑法是他前世的记忆碎片中偶然想起的,招式简单,本意是让陆草之强身健体,哪知她练得那般认真。他舀起一勺粥,米香混合着青艾草特有的清苦,顺着喉咙温热地滑下去。这夹缝中的日子,竟过出了一种近乎奢侈的平静。
“沈姑娘……还在外面找我们吗?”他问。
顾清霜轻轻“嗯”了一声:“昨日边界又有波动,是她惯用的探查术法。三年了,她竟一次也没放弃。”
郑柳瑾沉默。沈青瑶——那位曾经要诛杀他们的青女,这三年来一直在外界寻找进入夹缝的方法。起初他以为她是来追捕的,可去年冬天边界处传来她与天宫来使的争执声,他才隐约明白,她或许是在保护他们。
“她当年提议重置,是迫不得已。”顾清霜忽然说,声音很轻,“我这三年反复回想,沈青瑶不是那样的人。她若真有心害我,百年前有的是机会。”
郑柳瑾转头看她。晨光勾勒着她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露珠。这三年,她很少提起前尘往事,偶尔提及也是只言片语。但郑柳瑾知道,她一直在拼凑记忆的碎片——那些被重置大阵打乱、封印的真相。
“等草之完全恢复,我们就出去。”他说,“总不能躲一辈子。”
顾清霜正要说什么,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裂响——
像布帛被生生撕开的声音。
两人同时站起。山坡下的雾气边界剧烈波动起来,原本柔和的乳白色翻滚成浑浊的灰黑,隐约可见外界扭曲的山峦景象。紧接着,第二声裂响传来,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小屋上方。
“是双生诅咒。”顾清霜脸色骤变,“陆蛆文和沈青慕找到这里了!”
话音未落,整个夹缝空间开始震颤。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天空——如果那层流动的雾气能算天空的话——被撕开两道血红色的裂口。透过裂口,郑柳瑾看到外界有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一男一女,双手结着同样的诡异印记,暗红色的诅咒之力正从他们掌心涌出,源源不断地冲击着夹缝的壁垒。
“走!”顾清霜拉住郑柳瑾,化作一道流光冲向小屋。
屋内,陆草之已被惊醒,化作绿眸少女的模样,衣襟都未理好:“外面——”
“追兵来了。”顾清霜语速极快,“他们用血脉相连的双生诅咒强行撕裂夹缝,这处藏身之地撑不了多久。草之,护好柳瑾,我们往深处逃!”
陆草之重重点头,一把抓住郑柳瑾的手。她的掌心温热,带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三年朝夕相处,这株曾经只会用叶片表达情绪的妖草,早已将全部依赖与倾慕系于郑柳瑾一身。
三人冲出小屋的瞬间,屋顶被一道暗红光束击中,轰然坍塌。
顾清霜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那是他们亲手搭建的栖身之所,一砖一瓦都浸着三年的光阴。但她没有停留,袖中飞出三道符箓,在身前撑开淡金色的护罩。
“往西!”她喝道,“那边边界最薄弱,或许能冲出去!”
三人御风疾行。身后的夹缝空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山川草木化作流光碎片,被卷入外界涌来的风暴中。郑柳瑾回头,看见那两个身影已穿过裂缝踏入夹缝——陆蛆文与沈青慕,这对在追杀者中以残忍执着着称的道侣,此刻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
“顾清霜!你逃了百年,今日该了结了!”陆蛆文的声音穿透风暴传来。
沈青慕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结印。她脚下的地面突然涌出无数黑色藤蔓,藤蔓上生满倒刺,以惊人的速度追向三人。那是沈家秘传的“噬魂蔓”,专克魂魄之体。
顾清霜冷哼一声,单手掐诀,回身一指点出。指尖迸发霜白色光华,所过之处藤蔓寸寸冻结,继而碎裂。但就这么一耽搁,陆蛆文已追至百丈之内。
“郑柳瑾,你一介凡人,何必掺和仙家之事?”陆蛆文的声音带着蛊惑,“交出顾清霜,我可保你妹妹转世投个好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郑柳瑾心中一震,脚步微滞。妹妹……那个他用半魂换回一缕残魄的妹妹,这三年来他几乎不敢去想。但下一秒,他握紧陆草之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冲去。
“不必听他胡言!”顾清霜喝道,“你妹妹的魂魄早被他们暗中控制,你若信他,才是害了她!”
这话如冰水浇头。郑柳瑾咬紧牙关,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这三年他并非毫无察觉——偶尔在梦境边缘,他能感到妹妹的残魄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哭泣,那哭声被层层禁制包裹,显然是有人刻意囚禁。
“前面是边界了!”陆草之忽然喊道。
前方雾气翻滚,隐约可见一道流动的、半透明的屏障。那是夹缝与幽冥的交接处,若强行穿过,极可能坠入未知的幽冥裂隙。但身后追兵已至,别无选择。
“冲过去!”顾清霜当机立断,周身魂力暴涨,化作一道白色箭矢直刺屏障。
郑柳瑾与陆草之紧随其后。在触及屏障的瞬间,郑柳瑾感到一股巨大的撕扯力,仿佛要将他的魂魄从肉身中拽出。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耳畔传来陆草之的惊呼和顾清霜的厉喝。
然后,是下坠。
无尽的、黑暗的下坠。
仿佛落入无底深渊,又像沉入冰冷深海。郑柳瑾在失重中勉强睁眼,看见顾清霜正拼命向他伸手,她的指尖萦绕着护魂的白光,但两人之间隔着湍急的时空乱流,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柳瑾——抓住!”陆草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竟化作了原形,一株碧绿的草茎在乱流中疯狂生长,叶片延伸成藤蔓,艰难地缠向郑柳瑾的手腕。
可就在藤蔓即将触及的刹那,一道暗红诅咒之力从上方追来,正击中草茎。
陆草之发出一声痛呼,碧绿的身躯瞬间萎蔫大半。但她没有收回藤蔓,反而用尽最后力气将郑柳瑾一拽——
三人终于跌入同一道乱流。
但下坠并未停止。乱流裹挟着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时空屏障,眼前景象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百年前仙门巍峨的殿堂,一会儿是幽冥忘川的猩红河水,一会儿又是人间青城的市井街巷。记忆的碎片、时空的断层、未发生的可能未来……所有画面交织冲撞,让人头晕目眩。
“这是……因果乱流!”顾清霜的声音在乱流中断断续续,“他们撕裂夹缝时扰动了时空根基……我们可能会坠入任何一段过往或未来!”
话音未落,下方突然出现一片幽蓝色的水域。
水域无边无际,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但那些星辰的位置诡异扭曲,有些甚至逆向旋转。水域中央,有一口泉眼般的漩涡,正缓缓吞吐着淡金色的光雾。
“因果重置池……”顾清霜的瞳孔骤缩,“竟然是这里!”
郑柳瑾来不及问这是什么地方,三人已如陨石般坠入水面。
没有溅起水花。
仿佛落入一团温软的棉絮,又像沉入母亲的子宫。幽蓝的“水”其实不是水,而是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时光与记忆的流体。郑柳瑾感到无数画面、声音、情感涌入脑海——
一个青衣女子跪在仙门大殿,泪流满面:“师父入魔非他所愿,求各位师叔给他一个轮回的机会……”
六个模糊的身影围在阵法前,其中一人说:“清霜自愿为祭,是她的大义。但此事若传出去,仙门声誉……”
一个少年抱着濒死的绿草哭喊:“师姐!救救它!它是因为救我才……”
画面破碎又重组。郑柳瑾头痛欲裂,想要挣扎向上,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任凭那股流体将他拖向池底深处。余光里,顾清霜和陆草之也在下坠,她们的身影在流体中扭曲变形,仿佛随时会融化。
越往下,涌入的记忆越清晰、越残酷。
他看到百年前那场大战:魔气从仙门禁地喷涌而出,顾清霜的师父——那位德高望重的掌门——双目赤红,挥剑斩向自己的弟子。顾清霜跪在他面前,剑尖抵着她咽喉,她却不退不让,只是流泪重复:“师父,醒醒……”
他看到六位其他仙门的掌门联手布阵,不是镇压魔气,而是将顾清霜推入阵眼。其中一人,赫然是年轻时的沈青瑶的父亲。沈青瑶跪在阵外苦苦哀求,却被父亲一掌击晕。
他看到阵法启动时,天地色变。顾清霜的魂魄被生生撕裂,一部分封印魔气,一部分被打入轮回,还有一部分——承载着所有真相记忆的部分——被刻意放逐,成了后来的千年孤魂。
他看到阵法完成后,六位掌门相对无言。其中一人颤抖着说:“此事……绝不能留任何痕迹。所有知情者,记忆必须重置。”
另一人接口:“但清霜那孩子……万一有朝一日她的残魂归来……”
“那就让后人追杀。”最年长的那位声音冰冷,“设下祖训,令后世子弟务必诛杀所有可能与当年之事有关的魂魄。这样,即便她回来,也会在被诛杀的过程中,让后人一点点发现真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太残忍了……”
“这是必要的代价。仙门的清白,不能毁在我们手上。”
画面再次转换。郑柳瑾看到自己——前世的自己,那个名叫“柳明瑾”的少年,在得知师姐被献祭后,发了疯似的钻研禁术。他偷入禁地,以毕生修为为代价,强行启动了一个古老阵法。
“师姐……我救不了你……但我至少,要让真相有机会重见天日……”
那是“因果重置阵”的雏形。少年将所有人的命运线打乱重组,植入新的因果,将原本必死无疑的顾清霜残魂,引向百年后一个叫“郑柳瑾”的凡人。他还留下了一个后门——当顾清霜、郑柳瑾、陆草之(那株他没能救活的灵草的转世)三人重逢时,被掩盖的真相会开始自行浮现。
而这,才是“三缘”真正的含义。
郑柳瑾在池底发出无声的嘶吼。真相如万箭穿心,原来所有人——正派、反派、他自己——都是百年前那场阴谋的产物。所谓的追杀,所谓的逃亡,所谓的爱与恨,全都在最初就被设计好了轨道。
更可怕的是,他在记忆深处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那些参与重置、定下追杀祖训的“修正者”中,有沈青瑶的父亲,也有……慕容莲月、令狐梦竹、苏慕雪、陆青初等人的先祖。
也就是说,现在追杀他们的反派,追杀的其实是自己先祖罪恶的见证者。
而沈青瑶……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部分真相。她提议重置,是为了保住父亲的名声;她追杀顾清霜,是因为祖训难违;她一次次暗中相助,是因为内心从未真正认同那场阴谋。
郑柳瑾感到窒息。幽蓝色的流体灌入他的口鼻耳眼,带着海量记忆继续冲击他的意识。他看到顾清霜在孤魂漂泊的百年里,一次次试图靠近轮回中的妹妹,却因魂体不全而被排斥;看到陆草之前世那株灵草,是如何在魔气爆发时,用全部灵性护住昏迷的顾清霜,自己却枯萎而死;看到沈青瑶在成为青女的百年间,每执行一次追杀任务,就在背上刻下一道剑痕……
“啊——!”
他终于喊出声。身体在池底蜷缩,双手抱头,想要阻止那些记忆涌入,但无济于事。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记忆洪流冲垮时,一双手轻轻按在了他肩上。
郑柳瑾抬头,在幽蓝的光晕中,看见了顾清霜的脸。
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楚,有明悟,有悲悯,还有一丝释然。显然,她也看到了池底的记忆。
“师姐……”郑柳瑾哑声唤出这个跨越百年的称呼。
顾清霜眼眶泛红,轻轻点头。她身后,陆草之也游了过来,绿眸中蓄满泪水。她的记忆复苏得最温和——毕竟她的前世只是灵植,执念不深,更多的是纯粹的爱与守护。
三人在这因果池底无声相拥。幽蓝色的流体缓缓流动,将更多细碎的记忆片段推送到他们身边:有反派众人童年时被灌输追杀使命的画面,有沈青瑶深夜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寂,有哑僧在佛前沉默叩拜的虔诚,有画魂师一笔一划描绘真相的执着……
原来所有人,都在命运的罗网中挣扎。
忽然,池底最深处传来波动。那里有一团暗金色的光球,光球表面浮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重置大阵的核心印记,也是所有因果线的源头。
顾清霜游向光球,伸出手。在指尖触及符文的刹那,她整个人剧烈颤抖,大量被封存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涌回:
她看到师父入魔前的最后一刻,老人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声音嘶哑:“清霜……若师父控制不住……就用这个……杀了我……”
她看到自己颤抖着手举起剑,剑尖没入师父心口时,老人脸上露出解脱的微笑。
她看到自己抱着师父的尸体跪了三天三夜,直到六位师叔到来。他们说:“清霜,你师父入魔之事若传出去,仙门千年清誉毁于一旦。你……可愿为大局牺牲?”
她当时说了什么?
记忆清晰浮现——年轻的顾清霜擦干眼泪,站起身,一字一句:“师父一生守护仙门清誉,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上。我愿承担一切,但请师叔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师父的魂魄,请送他入轮回,来世做个平凡人。”
“第二,我师弟柳明瑾性子执拗,请抹去他关于今日的全部记忆,让他平安过完这一生。”
“第三……若百年后魔气再度泄露,请务必找到我散落的魂魄,我会完成最后的封印。”
六位掌门默然良久,最终点头。
所以,所谓的“自愿献祭”,其实是她自己的选择。而她之所以成为孤魂百年不散,是因为她一直在等待——等待魔气再度泄露,等待有人需要她完成最后的使命。
顾清霜收回手,泪珠从脸颊滑落,融入幽蓝流体中。百年的怨恨、委屈、不解,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转身看向郑柳瑾和陆草之,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来……我一直在等你们。”
陆草之游过来抱住她。郑柳瑾也伸出手,三人再次相拥。这一次,没有言语,但百年的隔阂与误解,已在因果池水中涤荡干净。
就在此时,上方水域突然传来剧烈的波动。
三道暗红光束破开水面,直射池底——是陆蛆文和沈青慕!他们竟然追进了因果重置池!
“顾清霜!受死!”陆蛆文的声音带着癫狂。显然,池水的记忆冲击也影响了他,但他选择了抗拒和愤怒,而非接受。
沈青慕紧随其后,双手结印,池水在她操控下化作无数冰锥,疾射而来。
顾清霜眼神一凛,将郑柳瑾和陆草之护在身后,双手迅速结印。百年的魂力修为在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霜白色光华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面巨大的冰盾。
冰锥撞击在盾上,碎成漫天冰晶。但陆蛆文的诅咒光束接踵而至,暗红与霜白在池底激烈碰撞,搅动得整片水域沸腾翻滚。
“草之,带柳瑾走!”顾清霜喝道,“他们目标是我,你们先——”
“我不走!”郑柳瑾打断她,从怀中抽出那柄凡铁长剑。剑身无光,但他握剑的姿态,竟与前世那位少年剑修隐隐重合,“百年前我没能保护你,这次绝不会再退。”
陆草之也化作人形,绿眸中闪过决绝:“要战,便一起战。”
顾清霜看着他们,眼中泛起泪光,但嘴角却扬起了笑容。她不再劝说,只是将魂力分出一缕,缠绕上郑柳瑾的剑,缠绕上陆草之的手腕。
三人并肩而立,面向追来的两道身影。
池水幽蓝,光影交错。百年的因果,千年的恩怨,在这承载着所有记忆与真相的水域深处,即将迎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决。
而在水面之上,夹缝彻底崩解处,沈青瑶终于破开最后一道屏障,踏入这片混乱的时空裂隙。她看着下方翻腾的因果池水,感受着池底传来的熟悉波动,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青衣裙摆在幽蓝水光中如花绽放。
这一跃,是百年愧疚的终结,也是新因果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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