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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记忆地下室

作者:小周的开心被偷走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地下室的门藏在锅炉房后墙的煤堆后面。


    李阿姨领着林溪穿过几乎被遗忘的通道时,手电筒的光束在积满灰尘的墙壁上晃动。空气里有陈年煤炭和潮湿石灰的气味,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空洞的回响。


    “当年只有几个老师傅知道这儿。”李阿姨的手抚过粗糙的砖墙,“批斗最凶的时候,赵师傅把一些东西藏在这里。”


    她在墙角的某块砖前停下。砖是松动的,抽出后,露出后面一个锈蚀的铁环。李阿姨用力一拉——墙面传来沉重的机械转动声,一整片墙体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小心台阶,很陡。”


    林溪跟着她向下。台阶是水泥浇筑的,边缘已经破损,有些地方露出了钢筋。下到大约三米深,空间豁然开朗。


    手电筒的光扫过,林溪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但通风良好——能感觉到隐约的气流。靠墙立着几个木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牛皮纸袋、铁皮盒子、木箱。最深处有一张简易工作台,台上还放着绘图工具:丁字尺、三角板、几支干涸的钢笔。墨水瓶开着盖,里面的墨水早已凝固成黑色硬块。


    “赵师傅画画的地方。”李阿姨轻声说,“她有时候在这儿一待就是一整夜。”


    林溪走向最近的一个木架。拿起一个牛皮纸袋,上面的标签写着:“1965-1994 生产记录归档”。纸袋边缘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掉屑。


    “这些……都是她整理的?”


    “大部分是。”李阿姨打开一个铁皮盒,里面是一叠手写卡片,“她说过,厂子不只是织布的地方,是几百个人的青春。总得有人记住。”


    卡片上是工人们的信息:姓名、进厂时间、工种、家庭情况,有些还贴着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们对着镜头微笑,眼神干净明亮。


    林溪的手指停在一张卡片上。照片里是个年轻女工,短发,笑容灿烂。名字:赵秀英。进厂时间:1958年。


    “这是她进厂第二年拍的。”李阿姨的声音有些哑,“那年她二十岁。”


    二十岁。和林溪现在的年纪差不多。林溪看着照片里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象着六十年前,一个年轻女孩带着画笔和梦想走进这个工厂的样子。


    他继续翻看。另一个纸袋里是设计草图——不是厂房图纸,是舞台布景、宣传海报、黑板报的设计稿。线条流畅,构图精巧,能看出扎实的美术功底。


    “赵师傅原来是美院附中的学生。”李阿姨说,“因为家里成分问题,没能上大学,来了厂里。但她从没放下过笔。”


    在最底层的木箱里,林溪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工作文件,是私人日记。厚厚一摞,用麻绳捆着,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写着:“1962-1972”。


    李阿姨看见那摞日记,愣了一下:“这个……我没见过。”


    “能看吗?”林溪问。


    李阿姨犹豫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看吧。”


    林溪小心地解开麻绳。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断。翻开第一本,娟秀的钢笔字跃然纸上:


    “1962年4月12日晴


    今天厂里来了新工程师,姓顾,从省设计院调来的。他站在车间里看桁架,仰头的姿势像在看教堂穹顶。我给他看了我画的厂房透视图,他说:‘你的线条比我们院里的有些人还准。’”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姓顾?从省设计院?


    他快速翻页。


    “1963年5月7日雨


    顾工帮我借到了《建筑空间组合论》。他说这本书对他很重要,让我一定认真看。我在扉页发现一行字:‘赠怀远:愿你建的房子都有人情味。’署名看不清。”


    怀远。顾怀远?


    林溪想起顾怀瑾父亲的名字——他从顾怀玥那里隐约听过。


    手有些抖。他继续往下翻。


    “1963年7月21日晴


    他说我该去上大学,不该埋没在这里。我说成分不好,上不了。他沉默很久,说:‘那就在厂里建一所大学。’我以为他说笑,没想到他真的开始画图——一个工人业余学校的方案。”


    日记里夹着一张草图。是厂房改造的构想图,把一部分车间改成教室和图书馆。线条简洁,标注清晰,角落有一个签名:顾怀远。


    字迹有些眼熟。林溪想起顾怀瑾给他看过的那张父亲画的坡屋顶房子——颤抖的线条,但结构精准。和眼前这张图的笔触,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1963年10月3日阴


    今天听说顾工要调走了。去支援三线建设。他没告诉我,是厂长说的。我去设计室找他,他正在烧图纸。我说为什么,他说:‘有些东西留不住,不如烧了。’


    我从火里抢出一张,是我们一起画的工人学校草图。纸角烧焦了,但还能看。”


    日记到这里停顿了很久。翻过几页空白,才又有新的记录:


    “1964年1月15日雪


    他走了三个月。信来了,说在山区,条件艰苦,但山里的孩子更需要学校。他说:‘秀英,如果有一天你能继续这个设计,记得窗要开大,山里阳光宝贵。’


    我把这句话写在草图旁边。”


    林溪在木箱里寻找。果然,在一叠图纸的最下面,找到了那张烧焦的草图。纸已经脆黄,边缘是焦黑的痕迹,但中央的线条依然清晰。厂房改造成学校的平面图,窗户画得特别大,旁边有批注:“采光第一”。


    批注的笔迹,和日记里的一样。


    他继续读日记。后面几年的记录断断续续,但顾怀远的名字反复出现:


    他寄来的书,他设计的山区小学建成照片,他关于“建筑应该让普通人感到尊严”的论述……


    “1972年11月8日晴


    听说顾工结婚了。妻子是当地的教师。挺好的,他喜欢有文化的人。”


    这一页的纸面有皱痕,像是被水滴过又干了。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几本都是空白。


    林溪合上日记本,久久说不出话。手电筒的光在黑暗的地下室里晃动,照亮飞舞的尘埃。


    “顾怀远……”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李阿姨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此刻她开口:“我听说过这个人。赵师傅很少提,但有一次喝多了,她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没能和他一起建那所学校。”


    “后来呢?顾工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李阿姨摇头,“那个年代,人散了就是散了。赵师傅一直没结婚,有人说她在等,但她从不承认。”


    林溪看着日记本封皮上娟秀的字迹。1962-1965。那是赵秀英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的年纪。正是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了一个懂她才华、愿意帮她实现梦想的人。


    然后时代的大潮把他们冲散,各自沉浮。


    “这些……”林溪环顾整个地下室,“这些记忆,应该被看见。”


    “怎么看见?”


    “放在新改造的厂房里。”林溪已经有了构想,“这个地下室可以作为历史展厅。赵师傅的日记、图纸、顾工的设计……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比任何空洞的‘工业记忆’概念都更有力量。”


    李阿姨的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吗?”


    “可以。”林溪肯定地说,“而且,我会找到顾工的后人——如果可能的话。”


    他说这话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离开地下室时,天色已近黄昏。林溪抱着那摞日记和图纸,小心翼翼地爬上台阶。阳光从入口洒下,在地面投出长长的影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顾怀瑾的消息:


    “听说你找到了有趣的东西。”


    林溪回复:“不只是有趣。是您父亲的故事。”


    消息发出去后,他站在夕阳里等。空气很静,能听见远处工地的机械声。


    五分钟后,手机响了。顾怀瑾直接打来电话。


    “具体。”他的声音很紧。


    林溪简单讲述了地下室和日记的内容。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长一段时间。


    “顾总?”林溪试探地问。


    “那些图纸,”顾怀瑾终于开口,“有署名吗?”


    “有。顾怀远。还有一句批注:‘建筑应该让普通人感到尊严’。”


    又是沉默。然后林溪听见很轻的一声——像是深呼吸,又像是叹息。


    “我父亲……没说过他在纺织厂工作过。”顾怀瑾的声音很轻,“他只说,年轻时候在基层待过几年,做过一些‘没用’的设计。”


    “工人学校的方案很有用。”林溪说,“至少对赵秀英来说,那是她一生珍藏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倒水的声音。顾怀瑾在努力维持平静。


    “日记里提到一张烧焦的草图,”林溪继续说,“我找到了。纸角烧了,但设计思路很清晰。您父亲那时候就想做旧厂房改造,比我们早了六十年。”


    这次顾怀瑾沉默得更久。


    “林溪,”他忽然说,“把那些东西带来医院。现在。”


    “您的伤——”


    “现在。”


    二十分钟后,林溪抱着木箱出现在病房门口。


    顾怀瑾靠坐在床上,肩上的绷带比昨天更厚——显然情况没有好转。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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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亮,紧盯着林溪怀里的箱子。


    林溪把箱子放在床边桌上,小心地拿出日记本和图纸。


    顾怀瑾先看了那张烧焦的草图。他的手指抚过焦黑的边缘,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文物。然后他拿起日记本,翻到1963年4月12日那页。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


    病房里只有翻页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护士进来开灯,被顾怀瑾用手势制止。他想在自然光里读完。


    林溪安静地坐在一旁。他看着顾怀瑾的脸,看着那些文字如何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惊讶,了然,疼痛,最后是一种深沉的温柔。


    读完最后一本日记,顾怀瑾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父亲……”他开口,声音沙哑,“他晚年画那些乱七八糟的房子时,总喜欢画大窗户。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有人曾对他说:山里的阳光宝贵。


    因为有人把他这句话,珍藏了一辈子。


    “赵秀英……”顾怀瑾睁开眼睛,“她后来……”


    “终身未嫁。”林溪轻声说,“李阿姨说,她晚年一直住在厂区宿舍,每天还去车间转转。老年痴呆了,还常念叨‘图纸要收好’。”


    顾怀瑾把日记本贴在心口的位置,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这个地下室,要完整保留。所有东西,一件都不能少。”


    “我已经有了初步方案——”林溪拿出速写本,画给他看,“入口做成隐蔽式,参观者需要‘发现’它。内部保持原貌,只做必要的保护处理。赵师傅的工作台、她的工具、这些日记图纸,都在原位。”


    “好。”顾怀瑾点头,“另外……帮我联系墓园。”


    林溪愣住。


    “赵师傅葬在哪里?”顾怀瑾问,“我想去看看。”


    “李阿姨说在城西的公墓。但那个墓园很大——”


    “找。”顾怀瑾很坚定,“找到了,告诉我。等我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感——不只是责任,是某种更深的、接近血缘的牵连。


    “好。”他说。


    顾怀瑾重新拿起那张烧焦的草图,对着窗外的暮光看。焦痕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纹理,像时间的年轮。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选择做建筑,是因为父亲。但我想做旧改,是因为小时候看着他对着拆迁废墟发呆。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他把草图递给林溪:“收好。这是这个项目最重要的文件。”


    “比结构图还重要?”


    “结构图解决的是房子怎么立起来。”顾怀瑾说,“这张图解决的是,为什么值得立起来。”


    林溪接过草图。纸张很轻,但此刻拿在手里,重若千钧。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林溪抱着箱子,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手机震动,是李阿姨发来的消息:“赵师傅的墓址找到了。第三区,第七排,二十四号。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


    林溪回复:“收到。谢谢。”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还在营业的文具店时,他走进去,买了一本新的素描本,一支不错的钢笔。


    回到事务所,他把那张烧焦的草图扫描、复印,原件小心地装进防水档案袋。然后他在新素描本的第一页,抄下了日记里的那句话:


    “建筑应该让普通人感到尊严。——顾怀远,1964”


    在旁边,他画下了地下室改造的第一版概念草图。


    夜深了。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林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年轻的女工在灯光下画图,工程师指着屋顶说窗要开大,火堆旁抢出的草图,一辈子的珍藏,阿尔茨海默症患者颤抖的手画下的房子……


    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了六十年。


    而他,成了接过这条线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是顾怀瑾发来的照片:病房窗台上的一个玻璃杯,里面插着一支不知从哪里来的野花。


    附言:“赵师傅喜欢花吗?”


    林溪回复:“李阿姨说,她工位窗台上总有个罐头瓶,里面插着野花。”


    几秒后,顾怀瑾回:“那就好。”


    简单的三个字,林溪却读出了很多。


    他关掉台灯,让月光洒满桌面。


    那些泛黄的日记本,那些烧焦的图纸,在月光下静静躺着。


    像沉睡的记忆,等待被唤醒。


    而唤醒它们的人,已经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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