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的异能飞速移动,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撕碎的彩色胶片般向后飞掠,混沌、失重、短暂的黑暗交替闪现,最后猛地一定。
夕阳的余晖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将一切都染成了温暖而虚幻的金红色。
这里似乎是横滨郊外一处废弃的码头或工厂边缘,远处有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的机械,脚下是裂缝里长出荒草的水泥地。
咸湿的海风带来远处海浪的声响,除此之外,一片静谧,杳无人迹。
西格玛只觉得双脚刚踏上实地,一阵眩晕尚未散去,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扯进一个怀抱。
嗅觉比意识先一步的清醒,随后感受到的是近乎潜意识般的恐惧。
那怀抱坚硬、滚烫,带着她曾无比熟悉的、却又因时间与变故而变得陌生的气息。
魔术道具的淡淡硝石味,某种冷冽的香水尾调,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体温。
她的背脊撞上对方胸膛的瞬间,骨骼都似乎在抗议。
“果戈里!?”
惊魂未定的她下意识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因空间的急速转换和突如其来的禁锢而微微发颤。
淡粉色的眼瞳在看清眼前人银白的发丝和那身标志性的黑白小丑装扮时,瞬间被纯粹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填满。
他怎么还会来找她?
费奥多尔的计划失败了,天空赌场崩塌了,她这个“管理者”、这颗曾经或许还有用的“棋子”,按理说已经失去了所有价值。
一个没有价值的造物,一个被遗弃的“错误”,为什么还会被这个疯狂的小丑重新找到?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紧接着,一种荒诞的困惑缓缓涌上心头。
果戈里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力搂紧她,手臂像铁箍一样缠绕在她的腰间和后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肋骨勒断,要将她整个人揉碎、压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那不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而更像一种绝望的确认,一种野兽找回失落珍宝时近乎毁灭性的占有。
“啊哈……” 一声满足的、带着震颤的叹息,滚烫地烙在她的耳畔。
他银色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微痒,却只让她更加僵硬。
“我找到你了。”
这声音轻快得像是在宣布一个游戏结果,却又沉得如同最终审判的落槌。
简单的五个字,在西格玛听来,却宣告了她所有侥幸与逃避的终结。
“西格玛应该叫我科里亚哦。”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边传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强调,仿佛在纠正一个重要的错误。
这个昵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西格玛混乱的思绪,瞬间将她拉回那些被掌控、被摆布的、充满表演与虚假温情的过去片段。
“捉迷藏,是我赢了。”果戈里微微抬起头,银霜色的十字瞳仁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她因惊恐而放大的瞳孔,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激烈到可怕的情绪,“这是我应得的奖励。”
话音未落,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那不是温柔的触碰,也不是欲望的索取,而更像是一种蛮横的宣告与烙印。
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与质问。
唇齿间是他炽热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般的味道。
这个吻里充满了太多东西:失而复得的狂喜、积压已久的嫉妒、扭曲的占有、以及一种近乎自我毁灭般的执着。
没有什么比这个吻更让西格玛感到窒息的了。
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全面崩溃。
空气被剥夺,理智被碾碎,所有在武装侦探社小心翼翼重建起来的平静假象,所有试图远离过去的努力,都在这个熟悉的、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可怕的禁锢与亲吻中,化为齑粉。
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先是僵住,如同被冻结的雕像,任由那滚烫的唇舌肆虐。
然后,求生般的本能猛地炸开!
她开始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手推,脚踢,头向后仰试图摆脱,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果戈里似乎早预料到她的反抗,手臂收得更紧,吻也更加深入而强硬,像要借此吞没她所有的抗拒。
直到西格玛几乎因缺氧和恐惧而脱力,他才稍稍松开了些许钳制,但并未完全放开她,银霜色的眼睛牢牢锁着她苍白惊恐的脸。
“费奥多尔还活着哦。”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翻腾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新的惊涛骇浪,而是将一直沉在湖底的、最黑暗的淤泥彻底搅翻上来。
西格玛的瞳孔猛地一缩,挣扎的力气瞬间流失。
她知道。
看到费奥多尔记忆的她,清楚的知道费奥多尔现在还活着。
武装侦探社或许给了她片刻虚幻的安宁,但恐惧的根须早已深植。
此刻被果戈里如此直白、近乎戏谑地提起,那刻意压抑的、日日夜夜啃噬内心的知晓,化作了更尖锐、更窒息的痛苦。
不是突如其来的震惊,而是旧伤被血淋淋撕开的、熟悉的剧痛。
“为什么……”她声音沙哑,眼神涣散,仿佛不是在问果戈里,而是在质问命运,“还要提他……为什么还要提醒我……”
果戈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那笑意漫过唇角,却半点未抵达眼底。
他在心里漫不经心地想着:你更讨厌,更恐惧他,对吧?
可这念头刚落,又莫名涌上一丝不爽——这是不是证明,他在你心里占据的位置,要比我要多?
“或许……要再次见到活着的费奥多尔了,怎么办呢,西格玛?”
果戈里歪着头,语气近乎天真,却字字如刀,精准地碾过她最脆弱的神经,“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住口!”她几乎是尖叫出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所以呢?所以我又要回到那个噩梦里去了吗?就因为我还‘活着’?一个没有价值的失败品……!”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像山一样压下来。
费奥多尔还活着……这个她一直逃避却心知肚明的事实,此刻被果戈里残忍地晾晒在夕阳下,抽空了她所有伪装的力气和那点点“新生活”的虚幻希望。
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再次被否定,只剩下无尽的循环的噩梦。
“我不想在这个世界……”她喃喃着,眼神彻底涣散,像是灵魂正在从躯体中剥离,“一个连存在本身都是错误的人……我想自由……我感觉我的承受能力到极限了……好痛苦,好痛苦……”
好想死掉……
她的身体顺着果戈里手臂的禁锢,缓缓向下滑落,最终跪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起初是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然后演变成歇斯底里的、又哭又笑,像坏掉的玩偶发出的噪音。
泪水汹涌而下,混合着尘土,在脸上冲出狼狈的痕迹。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死寂般的神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那一瞬间燃烧殆尽,只余灰烬。
早就该预料到的,不是吗?她对自己说。
自由从来都是奢望,短暂的安宁不过是幻觉。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
跪在地上的西格玛,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米色大衣的内侧口袋。
那里有一个硬物,一直伴随着她,即使在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也未敢真正离身。
一把冰冷的手枪。
她将它取了出来,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仿佛这个动作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
她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先缓缓抬起,对准了身前的果戈里。
枪里还有一发子弹。
最后一发。她一直留着它,不是为了对付敌人,而是为了……这一刻。
果戈里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她掏枪对准自己的瞬间变得更加夸张而疯狂,银霜色的眼瞳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在期待一场刺激的反击。
他以为,这绝望的挣扎终于要指向他了,这或许会是这场重逢中最有趣的高潮。
然而,西格玛的手指没有半分犹豫,手腕轻轻一转——枪口最终调转,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果戈里脸上的笑容,在这一瞬彻底凝固、僵死在了脸上。
十字形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她……要对自己开枪?
那最后一发子弹……是留给她自己的?
西格玛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仿佛穿过了果戈里,看向了某个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心中所感受到的,只有一种即将到来的、彻底的解脱。
唯一的牵挂……脑海中闪过米哈伊尔和娜塔莉娅稚嫩的面容,心脏猛地一抽,随即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真是抱歉啊……她默默地想,我不是合格的母亲。
下辈子……不要做我的孩子了。
就在她的手指扣下扳机的一刹那——“砰”的一声闷响,子弹擦着火光破膛而出。
果戈里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瞬间,瞳孔骤缩,下意识催动了异能,将手伸向披风里空间波动。
并非用于移动或攻击,而是一种极致的、精准的“置换”!
子弹的轨迹被强行扭曲,凭空消失在原地。
西格玛只觉得手中一空,那冰冷沉重的触感瞬间褪去。
定睛一看,手枪已经出现在果戈里抬起的手中,被他稳稳攥住,枪口歪向一旁。
而那颗本该没入她头颅的子弹,正静静躺在果戈里另一只手的掌心,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这可真是一个惊吓啊。”
果戈里的声音有些干涩,先前所有的疯狂、戏谑、掌控感,都从这句话里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后知后觉的震颤。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枪与子弹,又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神情茫然的西格玛,银霜色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碎裂。
西格玛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向果戈里,眼神里是彻底的不解和更深的绝望。
“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不给我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泪水无知无觉地再次涌出,顺着她沾满尘土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仿佛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和情感都在以此方式流失。
果戈里看着她无声的泪水,看着那双淡粉色眼瞳中破碎的光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他夺下了她的枪,挡下了那枚子弹,阻止了她即刻的死亡,可然后呢?
他能用暴力禁锢她,能用言语刺激她,能用费奥多尔的存在折磨她……可他能给她什么?
除了更多的恐惧、痛苦、以及将他自己的扭曲爱恋强加于她之外,他能给她带来哪怕一丝一毫她真正渴望的“安宁”或“快乐”吗?
他救下她,难道是为了让她继续活在他的阴影下,生不如死?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因重逢和占有而燃起的熊熊烈焰,也刺痛了他内心深处那从未对人言说、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明了的角落。
或许……我只能带给你痛苦。
果戈里想。
可此刻的我……却荒谬地、真切地……想让你快乐。
哪怕那快乐,与我无关。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宛如失去灵魂躯壳般的模样,心中那扭曲的、黑暗的占有欲,与另一股更加陌生、更加让他无所适从的酸涩情感激烈冲撞着。
最终,后者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短暂地压倒了前者。
果戈里的脸上,第一次在西格玛面前,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那神色褪去了所有小丑的伪装和疯狂的底色,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疲惫。
“去武装侦探社吧,西格玛。”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沙哑,“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顿了顿,直视着她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自由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果戈里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但同时,也有一种奇异的、冰冷的轻松感蔓延开来。
如他所想,西格玛丢掉了费奥多尔,也丢掉了和他之间的一切牵绊,甚至……在刚才那一刻,她连和孩子们最后的牵绊也试图放下。
她是自由的。
至少在做出那个扣动扳机的决定时,在心灵最绝望的悬崖边,她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彻底的了断。
那何尝不是一种扭曲的、极致的自由?
我爱你。果戈里在心里无声地说。
所以你该是自由的。
不是困在我的笼中,不是活在我的阴影下,不是因我而痛苦,也不是为我而存在。
他比谁都清楚,她不适合待在自己身边。
他那炽热的、扭曲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爱恋,对她而言只会是又一道沉重的枷锁,只会将她更快地推向毁灭。
而西格玛……她也从来不想,不愿,不能呆在他身边。
那么,就让他来做那个解开锁链的人吧。
即使那锁链,是他自己亲手锻造,并一度以为会永远缠绕着她。
西格玛依旧愣愣的,仿佛无法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
自由?
刚刚还要将她拖入深渊的人,此刻对她说“你自由了”?
果戈里没有再解释。
他俯下身,最后一次,轻轻地、飞快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是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吻,很轻,很快,如同蝴蝶掠过花瓣,带着一种近乎告别的温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你自由了。”他重复道,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去迎接你的自由吧,我可爱的小鸟。”
说完,不等西格玛有任何反应,他猛地直起身,黑白相间的斗篷随着他的动作猎猎扬起,在夕阳的金红色光芒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空间再次泛起熟悉的涟漪,这一次,果戈里的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西格玛的面前。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空间波动,以及地上那把被他随手丢弃、已经空了的枪。
西格玛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海风吹拂着她凌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荒凉的地面上。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脸上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和茫然。
她愣愣地重复着那个词,声音轻得像梦呓:
“……自由?”
——————
果戈里使用异能,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那里。
空间的连续跳跃让他有些眩晕,但他毫不在意。
再次稳定身形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处偏僻的海边悬崖上。
脚下是嶙峋的黑色礁石,面前是辽阔无垠、被夕阳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与深邃的宝蓝的大海。
波涛阵阵,撞击着岩壁,发出永恒的轰鸣。
海风猛烈,吹得他银白的发丝和黑白斗篷疯狂舞动。
余晖将海面照耀得波光粼粼,如同洒落了无数破碎的金箔。
果戈里静静地望着那片海,望着那壮丽而孤寂的景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疯狂褪去,戏谑消失,连方才那片刻的悲伤也仿佛被海风吹散。
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再见了,我亲爱的恋人。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自己的爱对西格玛来说,从来都只会是负担,是毒药,是又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所以,他从未对她吐露过只言片语的爱语。
那些翻涌在心底的、炽热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执念、温柔、占有欲、以及连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眷恋。
永远只藏在他疯癫的笑容、夸张的表演和扭曲的行动背后。
成为他一个人独享的秘密,也成为他一个人背负的罪孽。
这份无人知晓、也永无回应的爱恋,像一杯精心酿造却浸满了冰雪的甘涩烈酒。
初入口是灼烧喉咙的滚烫,咽下去是冻结五脏六腑的冰凉。
甜味稀薄得近乎幻觉,留下的只有无尽的苦涩与辛辣的回味。
果戈里将它一饮而尽。
独自一人,站在世界的边缘,面对苍茫的大海,独酌着这份属于自己的、无人能够共享、也无人能够剥夺的——爱恋的自由。
他不必在意她的回应,不必渴求对等的付出,不必担心这份感情会将她灼伤或压垮。
只需将这份爱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任由它无声地疯长、寂静地燃烧。
哪怕最终灼伤的、焚尽的,只有他自己。
这是他独有的、无人能干涉的、最后的、也是最初的……爱恋自由。
爱与不爱,说与不说,纠缠与放手,都只由他一人说了算。
爱情啊……
果戈里望着海天相接处那最后一缕消逝的金光,无声地感慨。
就像一只真正自由的小鸟。
你无法将它关进笼中,即使关进去,它也会死去。
你只能看着它飞来,又看着它飞走。
它的美丽与歌声属于天空,属于风,属于它自己。
而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它偶尔掠过自己这片荒芜领空时,记住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影子。
然后将那份悸动,酿成独属于自己的、苦涩的回忆。
海风呼啸,带着咸涩的水汽,吹干了他眼角或许存在过的一丝湿意。
果戈里转过身,黑白斗篷融入渐浓的暮色,如同一个终于谢幕的演员,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只属于告别的海岸。
再见了,我亲爱的你。
——————
西格玛静静地跪坐在那片荒芜的水泥地上,像一尊被遗忘的石膏像。
夕阳的最后一道金边沉入远方的海平线,天空从绚烂的金红逐渐过渡到静谧的靛蓝,再晕染开一层层深紫与墨灰的薄纱。
暮色四合,风也带上了夜晚初临的凉意,吹动她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
脸上的泪早已被风吹干,留下一道道浅白色的泪痕,紧绷在皮肤上。
可她似乎感觉不到,只是愣愣地望着眼前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茫,仿佛灵魂还滞留在某个无法回归的维度。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碎石和荒草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精准的指向性,最终停在了她的身侧。
西格玛没有抬头,直到那抹熟悉的沙色衣角映入她低垂的、失焦的视野。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顺着那风衣的下摆向上看去,对上太宰治低垂的目光。
暮色中,他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轻佻与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宁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干涸的泪痕,看着她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沾满尘土的衣裙。
“……痛苦有次数吗?”
西格玛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没有问“你怎么找到我的”,也没有诉说刚才的惊惧与绝望,而是提出了一个孩子般天真、却又沉重得令人心碎的问题。
“是不是……”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凝结着未落的湿意,“是不是痛苦完了,我就会幸福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寻求确认的微光,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
是不是像游戏通关一样,承受够了一定的伤害值,就能抵达奖励的终点?
是不是像偿还债务,还清了所有的“痛苦”,就能兑换等额的“幸福”?
太宰治依然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在西格玛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沙色风衣,将它从肩上褪下。
带着他体温的、还残留着淡淡洗衣剂混合气息的风衣,像一片温暖的云,轻轻地、完整地笼罩在了西格玛单薄颤抖的肩膀上。
衣摆很长,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隔绝了暮色渐浓的寒意。
做完这一切,他才迎上她依旧茫然寻求答案的目光,很轻,却很清晰地回应了一个字:
“嗯。”
在这一刻,太宰治想要一个人幸福的心达到了巅峰。
西格玛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件裹住自己的风衣,又看看他近在咫尺的、异常平静却仿佛蕴含了无数未言之语的眼睛。
她没有再问,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攥紧了风衣的边缘,将那带着余温的布料紧紧抓在手里。
后来的记忆是模糊的、断裂的。
怎么离开那片废弃码头,怎么穿过渐暗的街道,怎么回到那栋熟悉的公寓楼……
西格玛完全没有印象。
意识的碎片如同沉入深海的玻璃,偶尔折射出零星的光。
似乎有人一直稳稳地扶着她,力道适中,不容拒绝却又异常小心。
似乎有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似乎有门关上的声音,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丝喧嚣。
当她再次找回清晰感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柔软宽阔的床上。
身下是干净的深色床单,身上盖着蓬松温暖的羽绒被,而她的脸颊,正陷在另一个柔软微凉的枕头里。
空气里有熟悉的、属于太宰治房间的淡淡气息。
这里是……他的卧室。
西格玛没有动,只是侧躺着,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寻求狭小安全空间的小猫。
被子下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隔着柔软的布料,触碰到自己左腰侧的位置。
那里,曾经有一道狰狞的、几乎致命的伤口,是费奥多尔亲手用匕首留下的。
如今伤口早已愈合,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却仿佛印在了她的心里。
指尖抚过那道伤口的位置,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引燃了记忆深处灼烧的火焰。
她想起匕首刺入皮肉时那冰冷的、锐利的剧痛。
想起血液涌出时温热的黏腻感。
更想起,在那一切发生之前,费奥多尔在她面前,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稳而深沉的语调,轻轻吐出的那句话:
“我爱你。”
恨意、恐惧、麻木……这些情绪在漫长的压抑后,最终翻滚沉淀,化作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
尖锐的,酸楚的,带着孩童般无措的委屈。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要一边说着“爱”,一边将利刃送入我的身体?
为什么要给予我天空赌场,又将我视为可以随意摆布、伤害、丢弃的棋子?
为什么在我以为终于可以喘息时,又用你的“存活”再次将我拖入噩梦?
难道我所遭受的一切痛苦,那些孤独、恐惧、被操控、被伤害、被逼至绝境的绝望……都能被冠以“爱”的名义吗?
难道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伤害,那些冰冷的算计、残忍的利用、致命的背叛……都能如此堂而皇之地盖上“爱”的印章吗?
我不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啊……
为什么……偏偏要这么对我?
无声的诘问在胸腔里冲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出,起初是安静的滑落,浸湿了枕头,然后压抑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溢出,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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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太大的声音,但那细碎的、极力克制的哭泣,在寂静的房间里,反而显得更加破碎无助。
就在这时,床垫的另一侧微微下沉。
太宰治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她身后侧躺下。
他没有试图拥抱她,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甚至没有询问。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与她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却又明确存在的距离。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沉入湍急河流的巨石,没有试图阻断水流,却奇异地提供了一处可以暂时倚靠、喘息的地方。
西格玛的哭泣并没有停止,但在意识到他就在身后时,那压抑的哽咽中,逐渐夹杂了一些破碎的、语无伦次的词句。
“……他说……爱我……”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用匕首…刺我之前…说的……好痛……那里好痛……心里也好痛……”
“为什么……要那样说……为什么做了那些事……还能说‘爱’……”
“我不懂……爱……不应该是那样的……对吗?”
“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像要死掉了一样……”
她的话语混乱,逻辑不清,只是将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从未对人言说的恐惧、困惑和委屈,一点点倾倒出来。
不是完整的叙述,只是情绪驱动的碎片。
太宰治始终沉默着。他没有插话,没有分析,没有试图用任何道理去“纠正”或“安抚”。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呼吸平稳而悠长,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上,眼神深邃如同窗外渐浓的夜色。
有时候,最深的理解与安抚,并非来自睿智的开解或温柔的保证,而是来自一种全然的、不带评判的“在场”。
知道有一个人在听,在承受你所有的混乱与不堪,并且不会因此而离开或否定你。
西格玛断断续续地说了很久,直到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疲惫的抽泣。
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耗尽一切后的虚脱感。
太宰治这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伸出手,不是去拥抱,而是轻轻地、用指腹抹去她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睡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具有安抚的力量,“我在这里。”
没有承诺明天会更好,没有保证痛苦会结束,只是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停泊的夜晚,和一个不会离开的守护。
西格玛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最终缓缓合上。
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懈下来,蜷缩的身体也微微舒展。抓着被角的手指,不知何时松开了。
窗外,横滨的灯火渐次亮起,星河无声蔓延。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寂静的黑暗中,如同海浪轻抚沙滩,带来一种脆弱却真实的安宁。
长夜漫漫,但至少此刻,她不必独自一人面对那些啃噬人心的噩梦与诘问。
这份无声的陪伴,或许比任何言语,都更接近她所询问的、关于“痛苦之后”的渺小答案。
——————
晨光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切割出几道淡金色的光柱,斜斜地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起舞。
西格玛在一种异常沉重的疲惫感中醒来,仿佛身体被灌满了铅,连抬起眼皮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昨夜混乱破碎的记忆潮水般涌回脑海。
废弃码头的绝望、果戈里扭曲的亲吻与宣告、对准自己的枪口、被剥夺的死亡权利、那句令人茫然的“你自由了”。
以及……裹住自己的沙色风衣,和那个漫长夜晚里,身后沉默却坚实的陪伴。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室内的光线,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太宰治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而原本枕着的、属于他的那只枕头,此刻却空空地放在一旁。
房间里只有西格玛一个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她慢慢坐起身,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床边整齐地摆放着她自己的衣物,从内衣到外裙,都已经被洗净熨烫好,折叠得一丝不苟。
旁边还有一双干净的室内拖鞋。
西格玛沉默地换好衣服,动作有些迟缓。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熟悉的触感,却无法驱散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空洞。
她推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规律的声响,是锅铲与平底锅接触的清脆声音,还有食物在热油中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空气中弥漫着煎蛋和烤吐司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醇香,是平常早晨的味道,却又因为昨夜的惊涛骇浪,显得格外不真实,格外……珍贵。
她走到厨房门口,停下脚步。
太宰治背对着她,正站在灶台前,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一手拿着锅柄,另一只手握着铲子,正专注地将平底锅里的煎蛋盛到旁边的盘子里。
动作熟练而稳定,晨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料理台上已经摆好了两副餐具,烤好的吐司放在篮子里,咖啡壶里飘出袅袅白汽。
一切都井然有序,平静得仿佛昨天什么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仿佛这只是他们同居生活中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太宰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没有回头,只是很自然地说:“醒了?早餐马上好,先去坐着吧。”
语气平淡如常,甚至带着一点清晨特有的慵懒,完全没有追问,没有探究,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西格玛在原地站了几秒,才默默地走到餐桌旁坐下。
她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又像一株在风暴后努力维持姿态的植物。
太宰治将煎蛋和培根分装到两个盘子里,端了过来,又倒了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我开动了。”他拿起刀叉,很自然地开始了早餐。
西格玛看着他平静进食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冒着热气的食物。
煎蛋的边缘微焦,是她喜欢的程度,培根煎得恰到好处,吐司烤得金黄松软。一切都是按照她平时的喜好准备的。
这种极致的“如常”,反而让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发出细微的、几乎要断裂的颤音。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却没有送入口中。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昨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干涩,“我被果戈里带走了。”
太宰治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平静,示意她在听。
西格玛深吸一口气,似乎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叙述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她没有详细描述果戈里疯狂的拥抱和亲吻,只是简略地提到了他的出现,他那句关于“奖励”的宣告,以及……最后那句让她至今无法理解的话。
“……他说,”西格玛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咖啡杯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当时的情景,“他说……‘你自由了’。”
她复述这句话时,语气里充满了困惑、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
自由?
在经历了那样的强迫、刺激、目睹她濒临崩溃甚至试图自杀之后,他凭什么对她说“自由”?又是什么样的“自由”?
太宰治安静地听着,手中的刀叉已经放下。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追问细节,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只是在听到最后那句“你自由了”时,他鸢色的眼瞳深处,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掠过的鱼影,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明白了。
并非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经过,而是明白了果戈里最后那个举动的核心。
那个以疯狂和戏剧性为底色的小丑,那个执着于“自由”概念到偏执的男人,在将西格玛逼至绝境、亲眼看到她宁可选择自我毁灭也不愿再受摆布之后……选择了放手。
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妥协,而是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属于他自己的逻辑,承认了她的“自由”。
那是一种扭曲的、极致的,甚至可能连果戈里自己都未必完全厘清的——
爱。
太宰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没有剖析果戈里的心理,也没有试图安慰西格玛说“那只是他的疯话”。
他只是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抬眼,看向对面依旧被困惑和残留痛苦笼罩的西格玛。
他的目光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通透的澄澈。
“西格玛,”他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破了餐桌上的寂静,“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像“天空是蓝的”一样简单的事实。
西格玛愣住了。
她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太宰治,里面写满了不解。
一直?自由?
在她被创造、被利用、被伤害、被追逐、几乎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被剥夺的人生里?
在她甚至不明白“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否真的存在的迷茫中?
太宰治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去定义“自由”这个宏大而复杂的词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仿佛穿透了她此刻的困惑和过去的枷锁,落在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安静的确认。
确认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的事实,确认她拥有感受、思考、痛苦、甚至选择的权利,确认她并非任何人的所有物或附属品。
无论那是名为“棋子”、“造物”、“战利品”,还是扭曲的“爱”。
这份确认,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激昂的宣言都更有力量。
西格玛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平静的注视下,奇异地缓和了一些。
困惑依旧存在,痛苦并未消失。
但“你一直都是自由的”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坚硬的种子,被轻轻投入了她混乱的心湖。
沉入水底,暂时无法发芽,却也未被淤泥完全淹没。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重新低下头,拿起刀叉,开始安静地吃起面前已经有些凉了的早餐。
动作有些机械,咀嚼得也很慢,但至少,她在进食。
太宰治也不再说话,重新拿起自己的餐具,继续用餐。
阳光完全照进了餐厅,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光洁的桌面上。
公寓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偶尔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横滨这座城市的、充满生机的喧嚣。
这是一个平静得近乎异常的清晨。
但在这平静之下,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一句来自敌人的、令人费解的“宣告”,和一句来自身边人的、平静笃定的“确认”,在西格玛荒芜的内心世界里,投下了两道截然不同、却都值得深思的影子。
自由究竟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至少在这个早晨,在这个有着煎蛋香气和阳光的餐桌旁,她可以暂时不去寻找答案。
只是安静地吃完这顿早餐,然后,尝试着去面对新的一天。
而太宰治,在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时,目光掠过西格玛沉静侧脸,心中那片因昨夜而翻腾的晦暗情绪,似乎也在这日常的晨光中,沉淀下些许。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空了的杯子轻轻放回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如同一个平淡的句点,暂时画在了昨夜的惊心动魄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