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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平静

作者:英泷百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不远处的会客室门边,两道人影静静倚着门框,将入口处那场短暂却足以牵动人心的重逢尽收眼底。


    江户川乱步不知何时已经剥开了一颗玻璃纸包裹的糖果,正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他翠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像最精准的探照灯,掠过中岛敦毫不掩饰的激动。


    最终,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西格玛身上。


    停留在她细微颤抖的指尖,停留在她因那句“不晚”而骤然柔软下来的眉眼,也停留在那抹褪去绝望后、清浅却真实的笑容上。


    他看得过于专注,连平时总挂在脸上的、孩子气般理所当然的神情都收敛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着纯粹审视与探究的兴趣。


    这个诞生仅三年却已是两个孩子母亲的存在,这个被太宰治亲自带回来、身上糅杂了极端脆弱与惊人坚韧的矛盾体,就像一本突然被摊开在他面前的、用陌生文字书写的奇书。


    每一页,都散发着引人探究的气息。


    他歪了歪头,糖果在脸颊一侧鼓起一个小包。


    然后,江户川乱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太宰治的耳中,带着他特有的、直指核心的敏锐:


    “你这么做,没问题吗?”


    他没有明指“什么”有问题,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让西格玛与曾试图拯救她、并显然在她心中占据特殊位置的中岛敦见面,在眼下这个她身份敏感、心绪未稳的节点。


    太宰治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旧保持着倚靠门框的姿势,双手插在沙色风衣的口袋里,目光同样落在那两人身上。


    他看到西格玛嘴角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看到她眼中逐渐化开的冰层,也看到中岛敦如释重负后明亮起来的眼神。


    他的嘴角,在江户川乱步看不见的侧面,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不是一个计划得逞的笑容,也不是惯常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掺杂了温柔洞察与一丝几不可见的涩然的弧度。


    “但是,”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意,目光却未曾从西格玛身上移开,“西格玛很开心,不是吗?”


    这句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西格玛是否开心”是此刻唯一重要、也唯一值得衡量的标准。


    江户川乱步闻言,翠绿的眼眸倏地转向太宰治,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讶。


    他咀嚼糖果的动作都停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这句话会从这个男人嘴里如此顺畅地说出来。


    江户川乱步上下打量了太宰治一眼,目光在他难得显得平和甚至柔和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被掉包了。


    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嘴角也翘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促狭,更多的是了然:“嘿诶——”


    他拖长了语调,翠眸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惊奇与调侃:“你这家伙,竟然会这么想?”


    那个将人心视为棋局、习惯性保持距离、用层层伪装包裹自己的太宰治,此刻居然会用“她是否开心”来作为行动的理由和辩护?


    这简直比任何复杂的谜题都更让名侦探感到“有趣”。


    太宰治终于将目光从西格玛身上收回,偏过头,对上乱步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那笑意终于染上了一点他平日里熟悉的、带着些许自嘲和无可奈何的调子。


    他耸了耸肩,姿态看起来依然放松,插在口袋里的手却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没办法呀。”


    他轻声说,语气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程度的坦白。


    鸢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厘清的、柔软又复杂的微光。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仿佛承认了什么。


    承认了那种不由自主的注视,承认了那份超出计算的在意。


    也承认了在“西格玛是否开心”这个简单命题面前,他那些惯常的权衡、疏离与掌控,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眼中的促狭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的理解。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咔嚓”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果,重新将目光投向会客室门口。


    那里,中岛敦正引着西格玛向里走去,少年的背影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而西格玛的步伐虽然依旧轻缓,却不再像刚进门时那般紧绷无措。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安静地投在侦探社老旧却温暖的地板上。


    江户川乱步翠绿的眼眸微微弯起,像是在欣赏一幅终于拼对关键的拼图。


    他含着糖果,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含糊地嘀咕了一句:“……看来,找到了比‘书’更有意思的谜题了呢,太宰。”


    翠色的眼眸又裂开一道细缝,目光追着那道少女的背影,亮闪闪的,漾着浓得化不开的兴味。


    自己也是呢。


    而太宰治,只是静静地看着西格玛的背影消失在会客室门内,然后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街景。


    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中岛敦的工位附近,弥漫着午后特有的、带着点纸墨气息的安静。


    西格玛刚在中岛敦热情的指引下,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没多久,一阵规律而有力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国木田独步拿着文件夹走了过来,镜片后的目光首先落在中岛敦身上。


    “敦,准备一下,三点钟和委托人的面谈,你和我一起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谨可靠。


    “是,国木田先生!”中岛敦立刻站起来。


    国木田独步这才将视线转向一旁的西格玛。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比公事公办的打量略长一点点,又迅速收敛得恰到好处。


    他朝西格玛幅度很小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语气比平时稍缓:“西格玛小姐。”


    西格玛有些意外,但很快也微微颔首回应:“国木田先生。”


    他的目光似乎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有些单薄的外套,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再次点点头,便对中岛敦示意:“走吧。”


    中岛敦连忙对西格玛说:“那,西格玛小姐,我先去工作了!”


    西格玛看着他急切又不好意思的样子,愣了一瞬,才轻轻开口:“……再见。”


    “嗯!再见!”


    中岛敦敦笑着挥挥手,快步跟上了国木田。


    国木田独步走在前面,脚步稳健。


    在拐弯前,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又扫过西格玛安静坐着的身影,指尖在文件夹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才彻底消失在走廊那头。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便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办公区。


    太宰治走路的姿势有点蔫,和平日那种轻飘飘的散漫不太一样,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腰。


    他慢吞吞地挪到自己的工位旁,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似的往椅子上一靠。


    江户川乱步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嘴里含着新拆的糖果,翠绿的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太宰治这副样子。


    “哎呀呀,”太宰治有气无力地开口,目光哀怨地投向国木田独步工位方向,“国木田君真是严格啊……说什么‘不处理完今日份的报告就不准下班’……”


    他拖长了调子,然后,视线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西格玛,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哀怨里,掺入了一丝真实的无奈,“还特意补充说,‘西格玛小姐由你看管,你总不能让她陪着你一起加班吧?’……真是的,完全被看穿了啊。”


    这句话显然精准地制住了他随时可能溜号摸鱼的心思。


    为了不让西格玛干等着,他今天下午恐怕不得不认真对付那些堆积的文件了。


    西格玛的目光从太宰治身上,移到了他旁边那位穿着侦探披风、眯着眼笑的名侦探身上。


    她记得他,江户川乱步,武装侦探社的核心。


    西格玛思考了一下,想起之前和江户川乱步见面时的话语,用他所想要的称呼称呼他。


    “乱步,下午好。”她声音轻轻地说。


    江户川乱步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显然对这个称呼十分满意。


    “下午好呀,西格玛!”


    他语气欢快,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精致的动物饼干,递过去,“给,零食!很好吃哦!”


    西格玛看着他坦率热情的笑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低声说:“谢谢。”


    她拿出一块小兔子形状的饼干,慢慢地、小口地吃起来。


    饼干很甜,带着奶香。


    整个下午,西格玛就安静地坐在太宰治工位旁那张略显老旧的木椅上。


    太宰治难得地收敛了大部分玩世不恭,坐在桌前,眉头微蹙,专注地翻阅、书写着文件。


    阳光逐渐西斜,将他侧脸的轮廓和飞舞的笔尖镀上柔和的金边。


    江户川乱步也没回自己的位置,而是拖了把椅子坐在附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西格玛聊天。


    大多数时候是他在说——各种奇奇怪怪的案件、横滨街头哪家点心铺子的新品最好吃、他对某些委托人的犀利吐槽……话语跳跃,天马行空。


    西格玛只是听着,偶尔在间歇轻轻“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她不刻意迎合,也不会因为话题的跳跃而不知所措,只是安静地接收着这些纷杂的信息流。


    太宰治偶尔会从文件中抬起头,插一两句话。


    有时是精准的吐槽,有时是补充某个案件的细节,有时只是漫不经心地将江户川乱步跑偏的话题轻轻拉回来一点。


    他并非仅仅沉默地工作,而是以一种松弛又自然的方式,参与着这场单方面为主的闲聊,让气氛不至于冷场,也不会让江户川乱步觉得是在对空气说话。


    聊着聊着,江户川乱步突然停下来,翠绿的眼睛认真地看向西格玛,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愉快:“我说啊,你这家伙,很不错嘛。”


    西格玛正在小口啜饮太宰治之前给她倒的、已经变温的水,闻言愣了愣,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不太确定这句没头没尾的夸奖具体指什么,是夸她安静?还是夸她……陪在这里?


    她犹豫了一下,才带着点不确定,轻声回应:“……谢谢?”


    江户川乱步看着她略带困惑却认真回应道谢的样子,一下子笑了起来,心情变得更好了。


    “没错没错,就是在夸你哦!”江户川乱步又从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零食袋里摸出一包曲奇,递给西格玛,“奖励!”


    从对西格玛的投喂里,他早就察觉出来西格玛喜欢吃曲奇。


    吃到曲奇时,眼睛都亮了一瞬间的样子,让他很难不注意到啊。


    西格玛再次接过,小声道谢,然后继续安静地、慢慢地吃着这份带着善意的“奖励”。


    酥松的甜香在舌尖漾开,她垂着的眼睫轻颤,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零食袋的窸窣声和断断续续的闲聊中流淌。


    当日光彻底变成橘红色的夕晖时,太宰治终于放下了笔,将最后一份文件归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哈——总算搞定了。”


    他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西格玛,脸上露出熟悉的、轻松的笑意,“辛苦了,陪我这么久。一起去超市吧?刚好家里有些东西需要补充,顺便买晚餐的食材。”


    西格玛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身。她转向一旁的江户川乱步,礼貌地道别:“乱步,再见。”


    “再见啦,西格玛!”江户川乱步笑眯眯地挥挥手,看着她跟在太宰治身边,两人一同离开了侦探社。


    超市里灯火通明,正值下班时间,人流稍多,但并不拥挤。


    太宰治推着购物车,步伐悠闲,时不时侧头和西格玛说几句话。


    “胡萝卜看起来挺新鲜,晚上煮个味噌汤怎么样?或者你想喝点别的?”


    “嗯。”


    “牙刷该换新的了,你喜欢软毛的还是中毛的?这个颜色喜欢吗?”


    “都可以。”


    “啊,看到不错的苹果,买几个吧。”


    他的提问都很具体,选择也给出明确的选项,不会让西格玛陷入“随便”的茫然。


    西格玛大多只是点头或简短回应,目光却跟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把挑选好的物品一样样放入购物车。


    新的洗漱用品、柔软的毛巾、新鲜的蔬菜、肉类、牛奶,还有那袋红润的苹果。


    购物车渐渐满了起来,充满了生活琐碎又实在的气息。


    太宰治的语气一直很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聊的也都是眼前的东西或晚餐的打算,没有触及任何沉重的话题。


    西格玛略显紧绷的神经,在这种日常的、充满烟火气的闲逛中,不知不觉松弛了一丝丝。


    回到公寓,西格玛先将买回来的东西归类放好。


    然后,她走进厨房,从冷藏袋里取出那几只装着母乳的瓶子,拧开盖子,将里面已经不再适宜储存的乳汁,静静倒入水槽。


    乳白色的液体随着水流消失,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动作很轻,很仔细地将瓶子冲洗干净。


    晚餐是简单的日式家常菜。


    太宰治负责煮饭和主菜,西格玛主动接过了处理蔬菜的工作。


    她站在料理台前,拿着刀,小心翼翼地将胡萝卜和洋葱切成均匀的块。手法不算熟练,但很认真。


    太宰治没有打扰她,只是在她偶尔停顿时,用余光确认一下她的状态。


    饭菜上桌,依旧是安静的进食时间。味道很好,温暖的食物落入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慰藉。


    饭后,西格玛自觉地拿出了药片。太宰治已经为她倒好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放在她的手边。


    她吃药的样子还是那么乖顺,接过去,吞下,然后双手捧着空杯,指尖感受着残留的暖意。


    “晚上记得……”太宰治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西格玛点了点头:“嗯,会用。”


    指的是吸奶器。这是她身体现状带来的、无法回避的日常程序,带着一点不便和私密的不适,但必须完成。


    西格玛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隔绝了客厅的光线与声响后,寂静笼罩下来。


    她从袋子里取出消过毒的吸奶器组件,在床边坐下。


    解开衣襟时,胸口传来的沉坠胀痛感让她微微蹙眉。


    冰冷的触感最初令人瑟缩,但随着仪器规律的轻响启动,那种紧绷的、带着刺痛的充盈感被缓缓抽离,逐渐转化为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她闭上眼,感受着这具身体在履行完一项它自己“记得”的职能后,所呈现出的疲惫与释放。


    完成后,又是两瓶接近300毫升的乳白色液体,在瓶壁内微微晃荡。


    西格玛拿起它们,指尖能感受到微热的体温。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整齐摆放的食材和之前买好的牛奶。


    她停顿了几秒,眼神落在空荡的冷冻层,似乎在思索什么。


    最终,她没有选择倒掉,而是找出两个专用的母乳储存袋,小心地将瓶中的乳汁转移进去,封好口,贴上简单的日期标签,然后俯身,将它们并排放在冰箱冷冻室的最下层。


    透明的袋子紧贴着冰冷的金属隔板,迅速蒙上了一层白霜。


    太宰治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倚在厨房门框边。


    他看到了她蹲下的背影,看到了她手中那两个袋子,也看到了她拉开冷冻室、将它们小心翼翼放进去的动作。


    他的目光在她专注的侧脸和那两袋迅速冻结的液体上停留了一瞬,鸢色的眼底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复杂难辨。


    但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询问,也没有评论,只是在她关上冰箱门、直起身时,用一如既往平稳的语调开口:“浴缸的水已经放好了,温度应该刚好。你可以去洗个澡。”


    西格玛蹲着关好冰箱,闻言愣了愣。她转头看向他,客厅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平静自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家务流程。


    她看着已经闭合的冰箱门,里面封存着源于她身体的、带着未来不确定性的馈赠。


    西格玛收回视线,再次望向太宰治,声音很轻,却比之前多了些切实的波动:“……谢谢。”


    太宰治只是微微颔首。


    西格玛拿着准备好的睡衣走进浴室。水汽已经氤氲开来,温暖潮湿。


    她将衣物一一褪去,放在一旁的衣篮上。


    转身时,目光无意间落在墙面的镜子上。


    朦胧的水雾中,映出她光洁的躯体轮廓。


    腰腹平坦紧实,曾经那些深刻的伤口,如今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皮肤光滑得仿佛那些伤害从未发生过。


    这具崭新的、完好的身体,有时会让她感到陌生。


    西格玛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左侧胸口,心跳的搏动透过温热的皮肤传来,平稳而有力。


    她凝视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睛,片刻后,移开视线,踏进了已经注满热水的浴缸。


    水温恰到好处地包裹住全身,驱散了从骨髓里透出的那一丝寒意。


    西格玛慢慢清洗着身体,泡沫带着清淡的香气。


    然后她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颈,静静地浸泡着。


    暖意一丝丝渗入四肢百骸,让她有些发冷的手脚逐渐回暖,也让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西格玛怔怔地感受着这份被温水承托的安宁,直到水温开始变得微凉,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才撑着边缘站起身。


    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后,她换上了衣篮的那件奶白色睡裙。棉质面料细腻亲肤,裙摆垂到小腿。


    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她拉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的光线比浴室柔和。


    太宰治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薄册子,闻声抬起头。


    走出来西格玛,脸颊被热气蒸出自然的红润,像初熟的桃子,嘴唇是湿润的樱桃色。


    奶白色的睡裙贴合着身体起伏的曲线,勾勒出柔软的弧度,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发梢还在滴着细小的水珠。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平静地扫过,然后放下手中的册子,拿起了旁边已经插好电源的吹风机,示意她过来。


    西格玛走过去,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坐下。


    太宰治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


    适中的暖风和他的手指一同没入她潮湿的发间。


    他的动作耐心细致,指尖穿梭在发丝中,轻轻梳理,避免打结。


    嗡嗡的风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上,那片皮肤白皙细腻,因为刚沐浴过而透着淡淡的粉色,几缕未干的发丝粘在上面。


    他就这样安静地吹着,她也安静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一种奇异的静谧与和谐在吹风机的声音中流淌。


    头发吹至七八分干时,太宰治关掉了吹风机,嗡嗡声戛然而止,世界重归安静。


    他将吹风机线缆绕好放回原处,又递给她一把宽齿梳。


    西格玛接过,开始静静地梳理已经蓬松柔顺的长发。梳子顺畅地滑下,带走最后一点湿意。


    一切收拾停当,西格玛站起身,习惯性地理了理身上柔软的睡裙裙摆。


    夜色渐深。她走向卧室门口。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时,停顿了一下。


    身后传来太宰治温和的声音:“晚安,西格玛。”


    她回过头。客厅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太宰治站在沙发旁的修长轮廓,他脸上的表情在背光中看不太真切,但声音是清晰的,带着一天终结时特有的松弛。


    西格玛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然后,她听见自己很轻、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回应道:


    “晚安,太宰先生。”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客厅的光线与他的身影。


    太宰治站在原地,听着门锁合拢的轻微“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最终,他也转身,走向了作为临时客房的房间。


    公寓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车声,以及这片黑暗里,两个房间中,各自沉淀下来的、平缓的呼吸声。


    ——————


    日子像屋檐下滴落的雨水,规律而平静地向前。


    西格玛身体里那股深层的疲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不安。


    关于依赖,关于亏欠。


    她开始尝试做些什么,笨拙地,却异常坚持。


    最初只是收拾用过的餐具,仔细洗净擦干。


    接着是整理略显凌乱的沙发毯,抚平每一处褶皱。


    后来,她开始留意食材的消耗,在太宰治下班前,尝试准备一些简单的晚餐材料。


    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僵硬,却透着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


    太宰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双纤细、曾经或许只执掌过赌局或承受过伤害的手,如今正拿起属于他的马克杯,用柔软的布巾里里外外地擦拭。


    看着她将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沙色风衣拿起,轻轻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仔细挂进衣橱。


    看着她站在料理台前,对着食谱蹙眉,然后小心地将蔬菜切成并不均匀的块。


    一种隐秘的、近乎愉悦的满足感,如同细微的电流,在他心间悄然窜过。


    这不仅仅是对整洁的欣赏。


    而是一种标记,一种无声的宣告。


    看着原本冷清空寂、只属于他临时栖息的角落,被她一点一点地触碰、经过、整理,留下她存在的痕迹。


    叠放整齐的靠垫,洗漱台上立着的一蓝一粉一对牙刷,冰箱里按照她的习惯重新归类的食材……


    这片属于他的、尚且“空白”的领地,正被一种温和而无孔不入的气息悄然包裹。


    这感觉奇异而陌生,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归属意味,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感到惊异的暖意和……沉迷。


    但太宰治脸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略带倦怠的笑意。


    有时甚至会调侃两句:“哦呀,西格玛今天把这里收拾得这么干净,我都要找不到我的钢笔了呢。”


    或是,“汤的味道进步很大呢,下次可以试试少放一点盐。”


    他的鼓励总是轻描淡写,却精准地落在她每一个微小的努力上,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底那点不确定的微光变得踏实一些。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厨房里飘出淡淡的、混合着味醂与酱油的香气。


    西格玛系着那条略显宽大的素色围裙,背对着他,正专注地看着锅里咕嘟冒泡的炖菜。


    她的侧影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随着她搅动汤勺的动作轻轻晃动。


    “可以吃饭了。”


    西格玛将盛好的米饭和炖菜端上小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太宰治从善如流地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浸满汤汁的萝卜送入口中。


    他细细咀嚼,然后鸢色的眼睛弯了起来,清晰地赞道:“嗯,味道很好。”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注意到西格玛似乎一直屏着呼吸,直到听见他的评价,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然后,她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口地开始吃饭。


    这个细微的次序,等待他的评价,确认他的反应,然后自己才安心进食,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太宰治的心湖,漾开一圈圈异样的涟漪。


    一种极其陌生又异常鲜明的既视感击中了他。


    这场景,这氛围,这无声的默契与期待……像极了那些世俗描绘中,最平凡也最亲密的关系开端。


    新婚夫妻。


    这个词语毫无预兆地跳进他的脑海,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近乎甜腻的温暖。


    太宰治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意更深,不动声色地继续品尝着眼前的饭菜,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同居人厨艺感到满意的普通食客。


    心里却有个声音在低低地笑,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沉迷。


    不得了,他想,这感觉……真像啊。


    像两个刚刚开始共同生活的人,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努力,一点想要让对方满意的笨拙心意。


    而他,竟荒谬地在这虚构的日常里,品尝到了一丝真实的、令人心跳微乱的餍足。


    太宰治笑眯眯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仿佛要将这短暂错觉的每一分滋味都拓印下来。


    灯光,食物热气,对面安静进食的人,还有自己心中那丛无声燃烧的、晦暗而温暖的火焰。


    这一切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而他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溺。


    晚餐结束后,太宰治利落地起身,开始收拾碗碟。


    “今天让我来洗吧,”他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你做饭已经很辛苦了。”


    西格玛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伸手,却见他已经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水流声响起。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跟过去,倚在厨房门边。


    太宰治挽起了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正熟练地冲洗着碗盘上的泡沫。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有种与这份琐事格格不入的优雅。


    看了一会儿,西格玛默默走到水槽另一边,拿起那双被他放在台面上的筷子,就着流动的温水,用手指细细地、一根一根地搓洗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精细的工作。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水槽的距离,没有交谈,只有水流声、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她指尖摩挲过竹筷的细微声响。


    灯光将他们靠近的身影投在墙上,偶尔交叠。


    太宰治的余光能瞥见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还有那双小心清洗着筷子的、不再显得那么无措的手。


    她没有试图承担更多,只是安静地、固执地分担了这微小的一部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存在的合理性,又像是一种无声的、笨拙的回应。


    这细微的协作,比预想中更熨帖地融入了这个夜晚。


    洗碗的活计很快完成,西格玛将擦得干干净净的筷子仔细放进筷笼,然后低声说了句“我去洗澡”,便转身离开了厨房。


    等太宰治将厨房最后一点水渍擦干,走出客厅时,浴室的门已经关上,里面传来淅沥的水声。


    空气里弥漫开湿润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甜香气。


    他在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西格玛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脸颊被熏得红扑扑的,像覆了一层柔光。


    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浴室门口,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向他,声音比平时更软:“洗澡水……我重新放好了,温度应该刚好。”


    太宰治抬眼,对上她水润的眸子,心尖像是被那氤氲的热气轻轻烫了一下。他弯起眼睛:“啊,谢谢,真是周到呢。”


    等他泡完澡出来,浑身松快,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西格玛已经吹干了头发,正抱着一小篮衣物。


    “那个,”她抬眼看他,征求意见般说道,“我打算洗衣服……你把换下来的衣服给我吧?一起洗。”


    她的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体贴,仿佛这已是他们之间不言自明的惯例。


    太宰治怔了怔,随即笑意漾开,从善如流地将自己替换下的衬衫和长裤递过去。


    “真是帮大忙了,”他由衷地说,声音里带着沐浴后的松弛,“谢谢。”


    西格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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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轻“嗯”了一声,接过衣物,转身走向洗衣机。


    很快,规律的注水声、洗衣机开始运转的低沉嗡鸣便在室内响起,成为了夜晚背景音里稳定的一部分。


    太宰治在沙发一角坐下,拿起放在沙发上的书,开始阅读起来。


    几米开外,西格玛也在沙发上坐下,就着落地灯的光,再次翻开了那本边角有些卷起的食谱,指尖划过纸页,神情专注,偶尔微微蹙眉思考。


    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距离不远不近。


    洗衣机的声响持续着,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食谱被小心翻阅。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却并不凝滞,反而充盈着一种共享空间的、饱满的宁静。


    太宰治的目光虽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有一半漂浮在这片宁静之上,感受着这由灯光、声响和另一个人安静的呼吸所构成的、具体可触的“当下”。


    不知过了多久,洗衣机发出“嘀”的一声提示音,完成了工作。


    西格玛合上食谱,将书本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随后起身走向洗衣机,弯腰将内里洗干净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叠放进一旁的藤编洗衣篮里。


    洗衣液的淡香和烘干后的洁净气息混合在一起,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提起略显沉重的篮子,走向阳台。


    此刻,正是傍晚向夜晚过渡的时分。


    白日的余光尚未散尽,天际泛着朦胧的蓝紫色,几颗早出的星子已经依稀可见,闪耀着朦胧的碎光。


    阳台外,城市的灯火一簇簇安静地亮起,一切显得静谧而温柔。


    西格玛开始晾晒洗好的衣物。


    她踮起脚尖,将还在微微滴水的衬衫抖开,挂上晾衣杆。


    夕阳最后的一抹金晖恰好漫过阳台边缘,将她的身影和那些湿润的布料都染上一层柔和的、融化的金色。


    光线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弧度,也透过轻薄的睡裙布料,隐约描摹出柔软的肢体线条。


    不知何时,太宰治已经放下书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罐冰咖啡,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


    目光追随着阳台上那个忙碌的、被暮色温柔包裹的身影。


    他看着她仔细抚平每一件衣物的褶皱,动作里有种生涩却认真的意味。


    看着她略显吃力地将厚重的浴巾挂上更高的横杆,手臂绷出纤细的弧度。


    看着她因为够不到最边缘的夹子而微微踮脚,指尖在渐浓的夜色里努力伸展,几缕半紫半白的发丝滑落颊边。


    奶白色的睡裙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小腿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清晰又脆弱。


    她身上还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阳光干燥的气息。


    太宰治只是这样看着。


    看那暖色的光如何在她发梢跳跃,看她低垂的眼睫如何在下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看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


    然后,某个瞬间。


    或许是当她终于挂好最后一件衣服,轻轻舒了口气,转过身,暮色将她整个人笼罩进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里时。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撞进太宰治的脑海,让他握着咖啡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好奇怪。


    我竟然……第一次萌生想跟一个人一直这样生活在一起的想法。


    不是短暂的收留,不是策略性的保护,甚至不是出于怜悯或责任。


    而是那种能一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享晨昏,共度四季。


    就算日子平平淡淡,只是各自做着琐事,偶尔交谈,甚至只是安静地共处一室,也会从心底里感到……幸福。


    一直。一个对他来说过于沉重、又过于虚幻的词。


    一个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也不配去构想与他人的关联方式。


    但仅仅是想象那样的画面——


    下班回家推开门,能看到她在灯光下的身影。


    清晨醒来,能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分享一日三餐,共度无数个如同此刻这般普通到不值一提的黄昏。


    或是像现在这样,互不打扰,各自做着小事,却共享同一片空气和时光。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在一起,感受时间缓慢流淌。


    仅仅是想象,心脏的某个角落,就像被温水漫过,泛起绵密而持久的酸胀感。


    太宰治开始回想,回想西格玛带给他的、那些弥足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清晰地发现。


    只要想起与她一同生活的这段日子,那些细碎温暖的片段,就会让他忍不住,从心底泛起满足的笑意。


    不得了。


    这样下去,回想起来的画面,大概就只会剩下开心满足的笑了吧。


    他无声地在心中低语,嘴角却似乎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略带自嘲的弧度,最终却只是归于一片更深的静默。


    这样下去,会被这种平静腐蚀掉的。


    会开始贪恋,会想要更多,会沉溺在她无意间构筑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柔幻觉里,再也不愿醒来。


    但是……


    他的目光,轻轻描摹着西格玛被暮色柔化的轮廓。


    如果你能一直在我身边的话,好像……做什么都会变得很开心。


    这个认知带着惊人的暖意,却也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那层愉悦的泡沫。


    太宰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鸢色眸子里翻涌的暗色。


    他知道的。


    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西格玛失去一切、根基全无、身心最为脆弱彷徨的时候。


    像一只惊魂未定、折翼的鸟,只能落在他临时搭建的、看似坚固的枝头。


    她的依赖,她的努力,她试图抓住的每一根稻草,都清晰可见。


    而他,正在利用这一点。


    用恰到好处的温柔,用无可挑剔的照顾,用这种令人沉溺的、名为“日常”和“家”的麻醉剂,一寸一寸,不容抗拒地,进入她的生活,她的习惯,她的……心里。


    他清醒地计算着每一步,享受着这个过程带来的、扭曲的满足感。


    看着她一点点卸下防备,一点点适应有他的存在,一点点将这里视为可以暂时栖息的巢穴。


    这很卑鄙。


    太宰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他从来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好人。


    善意的表象之下,是深谙人心弱点的冰冷内核,是为了达成目的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的自我认知。


    此刻凝视她时心中涌动的柔软是真实的吗?或许是。


    但这份“真实”背后,那不动声色引导局势、编织罗网的意志,同样真实,甚至更为本质。


    他既贪恋这份由她无意间馈赠的、带有“家”之错觉的暖意,又冷静地将其视为一场精心策划的捕捉。


    情感的萌芽与理智的谋算,如同双生藤蔓。


    在他心底最晦暗的土壤里纠缠共生,彼此汲取养分,难分彼此。


    他看到西格玛晾好他的衬衫,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劳动后的薄红。


    目光触及他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浅、却不再那么空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丝完成琐事后的轻松,或许还有一点点被他注视的微小腼腆。


    太宰治也立刻回以微笑,举了举手中的咖啡罐,语气轻松得无懈可击:“辛苦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或许我可以帮忙打下手哦。”


    声音温和,表情自然,仿佛刚才心中那场无声而激烈的波澜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一片刚刚被暮色和她的身影温暖过的角落,此刻正被更庞大、更复杂的阴影所笼罩。


    他期盼着那“一直在一起”的虚幻可能,又嘲笑着这份期盼背后根植于自私与算计的虚伪。


    他沉溺于她带来的点滴温暖,却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试图将这份温暖,打造成一座她无法轻易离开的牢笼。


    卑鄙,且甘之如饴。


    ——————


    中原中也利落地解决完“天人五衰”事件遗留在横滨地界的最后一点麻烦。


    将试图借着残余混乱浑水摸鱼的几个小组织彻底清扫干净。


    最后一个不安分的家伙被重力狠狠钉进墙体,沉闷的撞击声后,尘埃缓缓落定。


    他抬手拍了拍黑色皮质手套,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快下来。


    而那股盘旋心底、始终未能散去的细微躁动,此刻终于有了直面与探究的余裕。


    中原中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走向了港口□□下属的医疗部门。


    一系列缜密的检查下来,结果很快出炉。


    检查报告被中原中也捏在手里,纸张边缘因为无意识的用力而微微起皱。


    白纸黑字,一切指标正常,连最细微的异常都没有。


    中原中也站在医疗部门外的走廊上,窗外的横滨港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暖光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混乱不堪的脑海。


    不是身体的问题。战斗没有留下暗伤,机能处于完美状态。


    那到底是什么?


    那种不受控的心跳加速,那种看到她与太宰治靠近时莫名窜起的烦躁,那种……忍不住去关注她一举一动的视线。


    远远瞥见侦探社方向,想到某人可能正和太宰那家伙待在一起,就莫名窜起的烦躁……


    即使在处理最棘手的敌人时,也会有一瞬间的念头飘向某个安静苍白的侧影,忍不住去揣测她一举一动背后情绪的视线。


    这份异样,陌生又恼人。


    “中也君?”


    优雅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中原中也一僵,迅速将报告折起塞进口袋,转过身:“红叶大姐。”


    尾崎红叶款步走近,和服下摆迤逦,目光在他略显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唇边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刚从医疗部出来?脸色似乎有些困扰呢。任务不是已经圆满解决了吗?”


    “……没什么。”中原中也下意识否认,偏过头,帽檐投下的阴影试图遮住眼底那点不自然。


    刚结束清剿,转头就来体检,这行为本身或许就透着反常。


    “哦?”尾崎红叶指尖轻拢袖角,姿态从容不急不缓,“听人说,你前几日回来时,似乎……心神不宁?连执行任务时,都心不在焉,可是很少见。”


    中原中也耳根又开始发热。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是任务出了什么意外吗?”尾崎红叶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洞察,“还是说……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人,或事?”


    特别的人……


    西格玛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苍白脆弱的面容,淡粉色的眼眸,那个浅得像随时会消散的笑容。


    还有她被太宰治握住手腕时,自己心里那股莫名的……刺痛感。


    中原中也的沉默和脸上闪过的不自然,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尾崎红叶眼中笑意更深,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长辈般的关怀与一丝戏谑:“看来是后者了。能让我们中也君如此失措的‘特别’……不妨说给大姐听听?”


    在尾崎红叶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中原中也那点强撑的镇定溃不成军。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帽檐下的蓝眸里写满了困惑与懊恼,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极其简略地描述了那个“特别的人”。


    并非任务目标,却莫名牵扯进来脆弱又安静,总是跟在太宰那混蛋旁边。


    以及,自己那些完全不受控制的、乱七八糟的反应:心跳失序,烦躁不安,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还有……那种希望她离太宰治远点的、毫无道理的念头。


    甚至,在刚才清理残党时,某个瞬间的暴力宣泄,是否也掺杂了这份无处安放的烦躁?


    他说得含糊其辞,避开了许多细节,但尾崎红叶是何等人物。


    她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悠悠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原来如此。”


    “这可不是身体出了问题,中也君。”


    她微微倾身,看着年轻人骤然抬起、写满不解的蓝色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柔和地吐出那个词:


    “你这是,春心萌动了呀。”


    春……心……萌动?


    四个字,像四颗小小的炸弹,在中原中也的脑海里接连炸开。


    刹那间,所有的困惑、烦躁、不受控的心跳、莫名的关注、战斗间隙那片刻的闪神……


    那些散乱的碎片,被这条突如其来的线索猛地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清晰无比的答案。


    原来……这是喜欢吗?


    不是任务评估,不是对弱者的同情,不是对太宰治所有物的竞争心,而是……喜欢。


    “轰——!”


    仿佛全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中原中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一路红到了发根,连耳朵尖都变成了鲜艳的红色。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湛蓝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无处遁形的羞窘,张了张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尾崎红叶用宽大的振袖优雅地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盛满笑意的眼眸,眼尾细细的纹路都透着愉悦。


    “哎呀呀,”她的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笑意,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叱咤风云、此刻却像个被戳破心事的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的青年,“我们的小中也,也到了这个时候了呢。”


    中原中也僵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四个字在反复回荡,震耳欲聋。


    春心萌动。


    喜欢。


    他,中原中也,喜欢上了……西格玛。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敌人的攻击都要猛烈,瞬间击碎了他平日的冷静与锋锐,只剩下滚烫的、手足无措的茫然。


    而尾崎红叶那了然又带着祝福意味的笑容,更是让他恨不得立刻用重力在这走廊上开个洞钻进去。


    中原中也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我……喜欢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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