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帐篷里。
墨非烟抱膝坐着,望着帐篷顶那一道透进来的微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那一小片布料揉搓得皱皱巴巴。
皇甫韵猛地掀开帘子钻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演得还挺像嘛。”
一向大嗓门的皇甫韵突然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到。
墨非烟没说话。
皇甫韵凑上去,戳了戳她的脸,表情贼贼的:“怎么,我的大小姐真生气啦?”
“没有。”
墨非烟的声音硬邦邦的。
皇甫韵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就是真生气,也不丢人。”她凑近些,继续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跟你说,公孙大娘教过我一句话,吃醋不丢人,丢人的是吃了醋还不认。”
墨非烟终于转过头,却嘴硬得继续重复了一遍:“我没吃醋。”
“好好好,你没吃醋。”
皇甫韵眼睛往下瞄,笑得快要合不拢嘴:“那你这衣角得罪你了?你跟它多大仇?”
墨非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团已经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布料,不说话了。
“我就是觉得……”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演得太真了。”
皇甫韵收起了笑意,她看着墨非烟的侧脸,又看了看外面那团忽明忽暗的火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真不真,不是看他说什么。”
半晌,她又补充了一句:“而是要看他最后选谁,他做了什么。”
墨非烟没有说话。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们私下的这段对话,后来还是皇甫韵主动告诉我的,然后问我是怎么想的。
帐篷外,我枕在阿云朵的腿上,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阿云朵想要勾引我,但我又不是傻子,我就继续装着迷糊昏睡的样子,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尽管我面上平静如波,心里却像被投入巨石的深潭,顿时掀起了一番惊涛骇浪。
血红婴儿?
我在哀牢山看到那只婴儿的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包括师父。
后来回到斩龙队以后,我在私下里曾经问过薄荷,问过小九九,问过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是在一番试探下,我很清楚,没有人见到过什么血红婴儿……
曾经,我一度以为那只是我的幻觉,是在极致压力和恐惧下,脑子擅自编织出的虚假记忆。
可是后来在弥渡山古墓中,我被拖入了哀牢山魔界,又看到了那个血红色的婴儿。
我就知道,那是真的,它曾真实得出现在我的记忆了。
但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苗疆这个,故意接近我、试探我、甚至不惜对我下情蛊的阿云朵。
今夜最关心的,不是我们队伍的行军路线,不是张老的作战计划,居然是这个?
她问的是哀牢山,问的是那个血红色的婴儿?
她怎么知道那个血红婴儿的存在,怎么知道我可能见过它?
不,不是她知道。
是苗疆知道!
阿红药到底想做什么?
猎人村的事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忽然又想起了哀牢山,独角五郎只是看守魔界大门的一条看门狗。
那么,它的死亡,是终结,还是另一个更大阴谋的开始?
我没有睁眼,也没有吭声,现在的我只能继续装死。
篝火最后一点余烬熄灭了,山林陷入更深的黑暗。
阿云朵的手指依然轻轻拂过我的胸膛,像安抚,像试探,也像在确认,确认她的情蛊依然得牢牢控制着我。
我任凭自己沉在这片黑暗里,任凭她的手指滑过我的肌肤。
鱼已咬钩。
现在,该等它游得更近一些。
更近一些!
然后就要慢慢收线了……
隔天清晨,雾气未散,我们就开始收拾东西。
大家都默契披上了斩龙队的灰色斗篷,认真检查了一遍身上携带的兵器,然后把背包里那些不必要的东西留在了营地,只带了食物、罗盘、火折子、地图等必要物品,轻装赶路。
张老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如同惊鸿掠过。
墨离跟在队伍末尾,子午鸳鸯环随身环绕,确保没有危险袭来。
我跟墨非烟等人居中,奇怪的是,今天的阿云朵格外安静,只是时不时瞥我一眼,一双狐狸眼里闪烁着一股琢磨不透的光。
一行人在山林里穿行,清晨的山林本该有鸟鸣,此刻却静得出奇,只有我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团黄澄澄毛茸茸的东西,忽然从路边猛地蹿出,直直朝我脸上砸来!
“什么东西?”
我下意识侧身闪避,反手拔剑。
那团黄影扑了个空,骨碌碌滚在地上,竟发出‘哎哟’一声人语,带着一股浓重的滇州土腔:“板扎,可……可算是找着人了,可算是找着人了!”
所有人全都停下脚步,十余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地面那团不明黄色物体上。
没成想,那居然是一只黄鼠狼!
确切地说,是一只站立的、穿着破旧小褂、头上还歪歪扭扭裹着一条花围巾的黄鼠狼。
它约莫两尺来高,毛色原本应该是油光水滑的金黄,此刻却沾满了泥浆跟草屑。
几缕毛发纠结成绺,脏兮兮地耷拉着。
最惹眼的是它左耳缺了半边,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它两条后腿着地,两条前爪像人一样抱在胸前,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急切地扫来扫去。
那模样又狼狈又潦倒,却又透着一股迷之自信。
“黄皮子?”
皇甫韵挑了挑眉,双手抱胸得打量起那团东西来。
“是黄鼠狼精。”
张老淡淡开口,补充道:“五百年上下的道行,尚可。”
那黄鼠狼一听这话,立刻挺起胸膛,花围巾都跟着抖了三抖。
它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摆出一副威严姿态,奈何缺了半边的耳朵和浑身泥泞实在撑不起气场,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咳咳!”
它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得说道:“本大、大仙乃弥渡山修行五百载的得道真君,今……今日出山,是有一桩天……天大的机缘,要赐、赐予尔等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