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庵坐落在翠微山半腰,离裴宅不算远。
三夫人听说那里的姑子佛法高深,便打算拜一拜为三相公祈福,带桑妩出了门。
马车辘辘,风蔌蔌,搅起窗帘下的鸦雏色流苏穗子,入眼的画面便流动了起来。
桑妩回想上一次出门时,天上还有雪沫子在飘,道旁全是冻土。
眼下,西湖畔的杨柳逶迤,连成了一片莺啼婉转的绿雾。
行人春衫轻薄,打打闹闹。
这份生动感染了马车里的桑妩,唇边的浅笑也鲜亮起来。
“婆母不是一直想种些牡丹在廊下?”她看到湖边有人挑了花担子在叫卖,主动道,“一会下来,媳妇陪您过去瞧瞧?”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含糊地道:“再说。”
桑妩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只婆媳俩并非亲密无间,纵心里奇怪,也不会没眼力见地问出来。
待上了香,捐了香油钱,三夫人从大殿出来,候在门外的小尼姑迎上前,说了几句什么。
三夫人转头交代桑妩:“我在这与二嫂还有些事要谈,你不必跟着了,去山上的禅房等我吧。”
桑妩就更怪了。
往日三夫人也不是没带她出来上过香,从来都看得很严。
也没听说她跟二夫人还有这么深的交集。
反倒因为三相公落下的旧伤,三夫人在私下提起这位妯娌时的态度总是很微妙。
“不是出身好,谁惯她那清高脾气。”三夫人不以为然,“男人死了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庵堂里,那都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二堂兄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地闹。”
因自己的儿子比不上人家的儿子,所以能在夫妻关系上扳回来一局,三夫人便竭尽可能地蔑视。
每次也只有在谈论二夫人的时候,三夫人待桑妩才能毫无芥蒂地亲近。
所以哪怕桑妩和这位二婶素未谋面,全然陌生,心里也早已经揣了一份感激之意——多谢对方高贵的出身和脾气,让三夫人在这种时候能她同仇敌忾。
又是什么事,竟让三夫人放下身段登门拜访。
桑妩好奇心起。
她试探地道:“早便听说二婶婶住在庵堂礼佛,原来就是白云庵。妩娘做晚辈的,初初拜访,用不用也过去请个安?”
“不用!”三夫人断然拒绝。
桑妩眨了眨眼。
三夫人意识到自己似乎拒绝得过于干脆了。
特别在对上桑妩一双盈盈水眸后,她顿了顿,略带些讥诮道:“我这二嫂自视甚高,可从不会委屈自己说好听话,你年轻,禁不住,就算了。”
这其中的讥诮当然不是冲着桑妩来的,但也是下意识地认定了二夫人会看不起她。
二夫人什么的,终究与桑妩没干系,她在府里的倚仗是三夫人。三夫人不想让她与二夫人接触,大概是怕自己这商贾出身的媳妇丢人现眼,让她在二夫人面前又矮一头。
桑妩垂了眼,摆出三夫人喜欢的柔顺模样,乖巧道:“那媳妇就先上去等您。”
三夫人带着一大帮仆妇呼啦啦转身走了。
连个婆子也没留给桑妩。
桃枝儿嘀咕:“上回,夫人在路边茶肆喝碗茶的工夫都要捎上您嘞。”
还是太奇怪了。
桑妩一笑,随手拂去襟前的落花。
“怕什么。”她道。
主仆跟着小尼姑往山上走,登了百十阶,才见禅房。
山上禅房与山腰相比,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因为地方清静,没有闲杂香客打扰,所以才受到官宦家眷的青睐。
裴三相公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他依然是裴氏子弟,老宰辅的儿子。
另外,或许还有那位裴四郎的生母在此礼佛的香火情,知客给三夫人安排的禅房是翠微山最顶上的一间。
小尼姑守在山道上,好等三夫人来了后为其指路。
身边没有需要陪侍的长辈,十分轻松了。桑妩于是绕禅房打量了一周,最显眼的,当属墙壁上挂的一对毗舍浮佛偈。
——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除此之外,很普通一间禅房。
倒是后窗紧挨着山崖,赏景定佳。
她推开了窗。
目之所及,余杭城的山山水水,毫无保留地婀娜着。
山脚下,西湖成了块波光粼粼的绸子,被群山抱着。
环山抱水,藏风聚气,自古便被看作是宝地,余杭士族多建宅于此。
这个角度,重楼深深,依旧数裴氏阀阅最为岿巍。
她凝视裴府,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山间缭绕的云雾所吸引。
当寡妇的时间一长,险些忘了自己从前可以为了完成一幅日出图,在黎明前登上翠微山。
这一刻,窗外云雾变幻。
桑妩不禁伸出手,流云拂过指尖,感受这触手可及的自由。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桑妩听见小尼姑恭敬地向对方问安。
三夫人,这么快就谈完了事情?
心里不由微微有些失望。
只是这般想着,还是得走出去迎接。
推开禅房门,她蓦地一怔。
竟不是三夫人。
熹微晨雾里,青年面朝禅房而立,襕袍胜雪。
眉眼映着青山,青山如黛,眉目如画。
桑妩站在台阶上,呼吸都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的怨念被神仙察觉,于是在这云雾缭绕的佛庵中,将裴六郎送了回来。
只下一瞬,她撞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看清了青年冷淡清隽的面容。
笼在袖中的手,用力攥住了。
裴忻目光清亮,全是赤诚,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锋芒的。
而这个人的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一丝不苟。
这是一个及了冠的男子,还有一张比裴忻更为俊秀的脸。
她轻轻舒掉了那口气。
“四堂兄……也是来上香礼佛的吗?”
她盈盈一拜,又有礼,又好看。半旧的裙子也掩不住青春窈窕。不动声色间,裴序已将她打量了一遍。
“六弟妹,冒犯了。”
他说,“是我要在这里见你。”
。
在山腰时,桃枝儿嘟囔事出反常必有妖,桑妩只一笑,没有想到今天会遇见裴四郎。
不过对方出现在白云庵也并不稀奇,她没想到的,应该是裴四郎特意寻到她。
那人沏茶,动作不疾不徐,指节如玉。
桑妩垂眸。
他将茶盏推到她的面前,略矜持地点了点:“六弟妹,请。”
桑妩接过茶,双手捧着茶盏,茶雾袅袅升起时,她抬起被沾湿的睫羽:“四堂兄说要见我,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疑惑,一双黛眉也微微拢起,目光却清明透彻。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裴序斟酌了片刻,仍觉不好开口。
倒也可笑。自从出仕以来,大小事情决断如流,难得有这般踌躇的时候。
这踌躇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十分隐晦,桑妩却察觉了出来。
她放下茶盏,柔柔开口:“总是听说四堂兄的盛名,六郎一直视您为最敬慕的兄长。”
“我想,既是兄长,便都是一家人。在家人面前,又何须顾忌那么多?”
都这么说了,再有什么顾虑,也该放下了吧。
裴序却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眉眼一弯,露出个更诚恳的微笑。
他酝酿片刻,缓缓地道:“从前的事,我听说了些。今日是想问问弟妹,为六郎守,究竟是为情,还是还恩?”
桑妩诧异:“四堂兄打听这个……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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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序道:“六弟妹,冒犯了。”
嘴上说着冒犯,一双眸子却黑沉沉地看了过来。
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桑妩不得不记起他的身份,大理寺少卿,刑狱老手。
她垂眼道:“这等事,岂能分说清楚?要说,也是恩情并重。”
“我与忻郎,因画结缘。这世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忻郎虽高门子弟,却无纨绔习气,待人一片赤诚,自然也值得让人真心相待。”
丹青结缘,要说起来也是雅事一件。
裴序的视线掠过她神色间的怀念,却未置一词。
自少时起,他便一直以士族君子的标准严格地要求自己,同时约束身边人立身行道,践律蹈礼,对这种私相授受的行径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无法感同身受。
只是逝者已矣,纵使不喜,也不会在此时去苛责什么。
他平静地道:“以弟妹的心性,无论是恩、是情,既决心给六郎守,便不会轻易更改,对吧?”
他凝视这服饰素净的女子,征询一个肯定答复。
桑妩忍不住抬眼。
“四堂兄。”她强调,“究竟是想说什么?”
顿了顿,裴序还是告诉她:“叔父久病,难免胡思乱想,为三房的香火考虑。”
“让我与你”他面色微沉。
就连这般陈述,都难以启齿。
桑妩倒是听明白了,只是……
如果觉得不合适,拒绝就好了。专程与她说又是为什么?
必是他拒绝不掉,一个重病长辈的心愿太过沉重。
又或许他动摇过,急于从她这里得到坚定的立场。
桑妩的眼神动了动。
一直以来,作为一个说话没什么分量的寡妇,她尽可能地柔软、圆滑,有眼力见,从不让别人为难。
她当然可以表个态,在三相公面前以死明志,裴家高门大族,自不会做出那等强逼的事。
但此刻,或许是刚刚短暂地触摸了奔涌的流云,心里总无法恢复平静。
一想回到裴府,又要过那样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的生活,幽幽的怨念便像地锦般蔓延。
她抬起眼,轻声道:“我人微言轻,只有听公爹跟婆母的安排。”
裴序默然,道:“你若不愿,没人能逼迫。”
桑妩柔柔一笑:“四堂兄这就抬举我了。”
“四堂兄人中龙凤,您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如何做得到?”
裴序噎住。
直到现在,他才总算明白林檎为什么隐晦地提醒他,这姑娘看着挺乖,其实不尽然。
只心里也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有什么事是连他都感到为难的,加诸在这个身份处境尴尬的弟媳身上,只会更棘手。
心情复杂,表面就只剩下了沉默。
沉默至最后,终究起身,走到禅房门口,缓下脚步,道:“……我今日与你所说,不必如实告诉叔父。”
桑妩微微屈膝,天光下,雪肤清眸,袅娜窈窕。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踏上山道。
等他走了,桃枝儿这才敢从院子外面跑进来。
四公子那气场压下来,寻常人压根不敢靠近!
桃枝儿却看到自家少夫人站在廊下,眉眼平静,一点也不慌乱。
春光倾泻,洒在她身上,也是淡淡的。
可是莫名就从少夫人周身的气息里感觉到了愉悦。
咦?
这简直毫无道理。
桃枝儿愣了一愣,回过神,就看见少夫人转头看着自己招手。
她急急忙忙:“少夫人!”
桑妩一乐:“你慢点。”
“奴婢还以为四公子是为了上回八娘的事来找您麻烦呢……”
桑妩低头一笑。
“怕什么。”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