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亡夫兄长兼祧后》
1. 裴四郎
《和亡夫兄长兼祧后》/岑清宴
2026.2.6/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三月初旬,余杭县急雨方歇。
庭院中压缀的积水还未散尽,到处浮光掠影,雾气昭昭。
天蒙蒙亮,裴府披挂起了彩绸。桑妩一路行来,隐隐都能听见前面传来的丝竹乐声。
听下人嚼口舌,才知是长安做官的裴四郎回来了。
数年没回家的人,又是裴氏最有出息的子弟,听说这次要在余杭小住上一段时日,老夫人一早就张罗着接风洗尘,整个裴府,上上下下都拿到了赏钱。
但那些都是不属于桑妩的热闹。
三房院里,气氛一片低迷。
婆母三夫人的贴身嬷嬷出来受了她的请安,并嘱咐道:“今天府里摆宴给四郎接风,少夫人留意些,莫要乱走动。”
那一位乃玉乃金,以桑妩的身份,是需要避讳的。
屋里已经有细微的动静,代表着三夫人醒了,只是不想见人。桑妩明白对方这是触景伤情,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儿子。
她乖巧地低下头:“正巧这几天多雨难眠,精神不大好,我便等过两日再去给祖母请安。”
她声音轻轻袅袅,说话时阳光恰好穿过云层,给明丽的面孔覆上了一层浅金的光辉。
粉面朱唇,桃花般娇妍,哪有半点萎靡的样子。
嬷嬷见她懂事,神色缓和了些,道:“少夫人回去只管好生歇息,夫人这几日也累着了,才说免了您的晨昏定省,暮食就不必过来了。”
桑妩眉眼一弯,柔柔道:“那我回去了,嬷嬷也注意身体。”
待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视线,嬷嬷才转身回了正房。
屋里,三夫人与其说是早起,不如说整晚没睡着。嬷嬷进去时,她正独自坐着垂泪,眉间一片哀婉郁闷。
二嫂的儿子荣归故里,还得了天子赏赐,光耀门楣,她的儿子却永远也回不来了。
三夫人心中酸苦,也就对桑妩这个儿媳生出了怨念。
毕竟当初裴六郎会偷偷跟几个堂兄出去剿匪,是想挣个功名,更加风光地迎娶桑妩。谁知这一去就没回来。
这个事桑妩其实也不知情,三夫人知道怨不得旁人,可心里就是过不去。加上今日受了前院的刺激,才让贴身嬷嬷打发对方。
这会子见到嬷嬷,她回了神:“妩娘回去了?”
“回去了。”嬷嬷劝道,“夫人既起了,不如到老夫人那儿坐会?四郎回来,你做长辈怎么也该问候一句。”
要说这时候,肯定是围着裴四郎恭维才对。唯一的儿子没了,日后都得指望侄子们。
“不了,”三夫人神色更冷淡了几分,别开脸去,“我儿尸骨未寒,他们就这般大操大办,可见压根就没将我儿放在心里。”
嬷嬷跺跺脚:“我的夫人!”
她压低声音:“这话您跟老奴说说便罢了,可千万别在下人前头埋怨。六郎是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可四郎也是老夫人亲孙不是?”
四郎几年没回来了,老夫人本就想念得紧。何况裴四郎是什么人?那都是整个裴家最有出息的子弟!换旁人家,早上街敲锣打鼓地派赏钱了,不是顾忌着三房的丧事,还是什么。
好说歹说,三夫人掖掖眼角,撇嘴道:“知道了,我岂是那等多嘴的人。”
嬷嬷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相公醒了?时辰不早,也该伺候相公喝药了。”
三相公的身体一直不好,自娶亲后便赋闲在家,和三夫人也是琴瑟和鸣,伉俪情深了一辈子,膝下只得裴六郎这一根独苗苗。
故而,裴六郎的死讯对夫妻俩可谓五雷轰顶。
待撑到整场丧事办完,桑妩进门的时候,三相公的精气神也垮了大半,以至沉疴难起,如今全靠汤药和参汤续着,撑过一天算一天。
三夫人全心全意扑在三相公身上,倒不怎么为难桑妩,只是当别人为难的时候,也不会替她出头罢了。
桑妩向来有自知之明,一直都深居简出呆在自己的小院里,请安也宁可早起,尽量避开人多的时辰。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凑巧的时候。
经过来路时,前院愈发热闹,丫鬟桃枝儿向往地道:“二房的排场可真大,当年四公子中状元时,奴婢阿兄在庄子上都得了赏封呢!可惜奴婢那会儿还小,只能听旁人说得风光。”
桑妩微微一笑:“那肯定。”
她道:“天底下谁能强得过状元郎?家族里若能出一个,那是天大的脸面,自然要好生宣扬。”
桃枝儿眼神动了动,促狭道:“要论学问,谁也不及状元郎,可要论丹青,肯定不及少夫人。”
桑妩笑骂:“瞎说。”
桃枝儿嘻嘻一笑,脑袋上红绳直晃。这副做派,令从三房带出来的沉闷消散不少。
二人一边闲话,一边低头留意脚下湿滑的砖石,蓦然听得一声冷笑。
下一瞬,毫无防备地,被人重重推了一把。
桑妩踉跄几步,惊吓中不慎踩住了裙角。
绣鞋碾过砖缝中滑腻的绿苔,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后仰着,跌进了假山下的涵碧池。
幽静的池水溅起大片水花,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从阴翳里走了出来,得意一笑。
桃枝儿跌了跤,双膝磨得生疼,顾不上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到池边呼救:“六少夫人不会水!快来人,救六少夫人!”
“你喊什么!”那小姑娘命人堵了她的嘴,在呜呜咽咽的闷音中俯下身,叉腰道,“这池子浅得很,才淹不死人呢!”
“我今日要让桑妩吃顿教训,你这小丫头也是我裴家的人,少管闲事,便没人找你麻烦……喂,听见没!”
桃枝儿被两个婢女擒住,唯剩一颗脑袋,拼命地摇头:“唔……唔唔!”
涵碧池里,池水翻搅了好一阵。
桑妩总算攀住了岸边一块大石,“哗”地从水中站起来,随即整个人都脱力地靠在了石壁上。
池水只到她胸下一些,不算深,却也连呛了好几口水,从胸腔到鼻管都火辣辣地疼着。
幸好三月里已经不那么冷了,只浑身都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眼角眉梢缀着细碎水光,好生狼狈。
她深喘口气,蹙眉凝视岸上作威作福的小姑娘:“八娘。”
“你不在你阿兄的接风宴上,又闹什么?”
裴八娘是二房嫡女,不仅是状元郎亲妹妹,又受老夫人疼爱,在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偏一直不喜欢桑妩。可以说这府里,桑妩刻意回避的那个“别人”正是她。
她身边带的几个丫鬟往那一站,就挡住了桑妩的去路。
开始阴阳怪气道:“一个寡妇,本就不该抛头露面。莫不是看今日公子们都在场,有意上赶着现眼?”
“到底是商贾人家,未曾有过教养。”
“也不看看场合,什么人都能往上凑的?”
桑妩渐渐明白她们是误会了。
她并未打算去前面参加劳什子宴会,平白听了一耳朵奚落,心里也蓦地生出几分郁气。
因下人间的眉眼高低就那样,就算裴六郎还活着,一个依靠家族的普通子弟和一个由两代家主共同认可的接班人,作为他们的家眷,在家地位和说话的分量差别可太大了。
更别说桑妩只是个深居简出的寡妇,高嫁进来守望门寡,不受长辈喜欢。
所有的雅集聚会,没有人邀请她。
这种低人一等的处境,人情冷暖,思之令人发笑。
被裴八娘胡搅蛮缠上,就算一味示弱也是没有用的。
桑妩心知今天大概是不能善了了,正色道:“我商贾人家,的确没听说过对嫂子动手的教养。”
“还是八妹妹大家闺秀,见多识广。”
裴八娘被她说得一愣,脸皮慢慢涨红了起来:“你也配做我阿嫂!明明阿茵姐姐才是我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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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妩反问:“敢问这位何娘子,可有聘书,可与忻郎拜堂?若没有,何来名正言顺一说?”
裴八娘:“若非你横插一脚……”
“八妹妹,谨言慎行。忻郎已逝,而何娘子未嫁,叫人听见还不定怎么想呢。污人清誉,岂是朋友所为?”
裴八娘张了张嘴。
人若心虚,便常有小动作。桑妩说的在情在理,让她无法反驳。只是……
“要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教训我?”
她面子上挂不住,那点心虚全被气恼盖过了,抬手又要推人。
桑妩是真的不会水。
桃枝儿吓得魂都飞了,忽听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那声音从涵碧池对面来。
众人回头,一秀丽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
桑妩从未见过这人。
她扫了几个婢女一眼:“这是在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六少夫人扶起来?”
见了她,裴八娘不大自然:“林檎姐姐怎会在这里?阿兄身边无事可做,就来插手使唤我的丫鬟吗?”
竟是裴四郎的人。
桑妩似有所感,抬头看向对面。这一眼,怔在了那里。
清艳的微蓝的天幕上,一痕朝霞横卧群山。
晨光蔓延开来,园子里的雾淡了下去。
水岸边,一座被松萝与杏花半掩着的六角石亭里,站着个人。
隔着松萝垂下的万千丝绦,淡青浓绿间,那人一身白袍,泠泠似月,眉目依稀有两分裴六郎的影子。
四目相对片刻,那人淡淡调开视线。
桑妩攥紧了袖口。
林檎微笑:“是公子听见了吵闹声,才遣奴婢过来瞧瞧。”
“倒是八娘子,不在筵席上,怎么到这里来了?”她道,“还是赶紧回疏红园吧,若是失了礼数,您也知道我们公子的脾气。”
裴八娘跺了跺,终不能反抗兄长的吩咐,生气走掉。
林檎转头,桑妩浑身湿透,正是狼狈之时,她却跟看不见似的,规矩地福礼:“少夫人受委屈了。”
她许诺道:“公子知道了今天的事,日后会更严格地管教八娘,少夫人还请放心。”
对方穿着鲜亮体面,和府里其他大丫鬟一样,甚至比她们的言行要更得体,礼仪更大方,一点没有下位者的奴颜婢膝。
不愧是状元郎身边的人,就是有底气。
桑妩垂眸笑了笑:“林檎姑娘,今天的事,原也无足轻重,并没闹出什么下场。请四兄看在八妹妹年轻懵懂的份上,不必因此责罚她。四兄难得跟家人团聚,若损了兄妹情谊,划不来的。”
林檎闻言一顿,春光里打量桑妩。
她浓睫垂覆,雪颊娇艳。
打湿的长发自耳际蜿蜒,犹浓墨勾勒着窈窕身段。
在京城就听说六郎为了一个商贾女子跟家里闹得不像话,想到对方会是个美人,却不想美貌至此。
对方虽没明说,但林檎常在内宅行走,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怎么听不出她语气微妙,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八娘与公子亲生兄妹,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檎心知这位六少夫人往后和自家公子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本不必要求她改变看法。
只公子从不许身边人偏袒营私,林檎在他手下养成了一副公平正直的性子,不由有些好心被辜负的冒犯。
她微哂道:“我们公子,最是严正,恐不是少夫人不计较便能不追究的。”
“裴家既享荣华,当以更严格的规矩约束子弟,方不堕家训门风。这也是我们公子原话。”
桑妩在这训练有素的大丫鬟跟前,那点心思无处遁形。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嫣然一笑:“是我想错了。”
林檎矜持地点了点,行个礼,告退了。
桑妩望去,石亭空无人影,唯松萝微荡。
2. 堂兄弟
林檎离开后,桃枝儿凑上来,扶桑妩抄了条人少的小路回到寝院。
换下一身湿衣,桃枝儿拿着布巾,一寸寸给她的头发绞干。
铜镜映照的事物不甚清晰,镜中人也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桃枝儿偷瞄的动作太大,桑妩终究没法当做看不见:“有话就说。”
桃枝儿有点讪讪地道:“少夫人……可是不高兴?可是因八娘子的事?”
听到那位姐姐说的裴四郎会惩戒八娘,桃枝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担忧起裴四郎回长安之后的事来。
到时八娘没了管束,更记仇了怎么办?
只是这么想着,桃枝儿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她又找安慰道:“都说四公子是人中之龙,这些时日有他的管教,八娘子应、应该是会变懂事的吧?”
说出来自己也不确定。
桑妩出神望着铜镜,忽然问她:“桃枝儿,你可觉得,六郎与四堂兄相似?”
“啊?”桃枝儿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奴婢只见过四公子一次……堂兄弟,眉眼间总有几分相像的吧?”
裴家四位相公,前面三位都是老夫人嫡出的,二相公三相公更是同胞兄弟,他们的儿子长相自是最相仿的。
听了她的回答,桑妩又沉默了片刻,道:“不。”
不像。
裴六郎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眼神的。
桑妩意兴阑珊。
若说在这府里谁最了解桑妩,肯定是桃枝儿。
她听出了桑妩语气中微微的失望。
但她终究只是个还没开窍的小丫头,想不通这有什么可失望的,只当少夫人是思念六公子了。
“去换木樨香点上吧。”桑妩吩咐桃枝儿,自己接过帕子绞起发尾来。
桃枝儿脆生生答应着,将香宝子里的沉香灭了。
不多会儿,空气里便细细浮起一股清甜,那是将清晨采摘的木樨花泡在蜜瓮里头,渍上三五日的味道。
少年袍服上常沾染这个气味,桑妩闭上眼睛,似还能感受到体温。
不知怎地,就想起对方有次与她提起裴四郎,说那人少时被国子学破格擢入,十七岁就中了状元。之后一路青云,出仕五年,官拜大理寺少卿,片言折狱,慧眼如炬,是天子最看重的青年文臣。
犹记得那时裴六郎语气十分艳羡,也真的敬重这个兄长。
那时,桑妩看着他的眼睛,嫣然一笑:“何须跟别人比较。四公子很好,忻郎也很好。”
裴六郎到底是少年,脸红,发自内心地欢喜保证:“将来我也建功立业,一定,一定叫你风光。”
那一天气氛很好,婚事将近,未婚夫妻本不该见面,裴六郎寻了借口跑出来看她。
后来他果然惦记着要建功立业,一声不吭,随四房的堂兄跑去剿匪去了。
桑妩垂眼。
内心里,既对裴六郎的一颗赤诚真心产生了微微的愧疚,又因眼下这种清寂枯燥的生活陷入了琐细而无尽的怨念。
前面宴散时已是傍晚,暮色沉沉只剩余晖。
裴序回到书房,开门的是林檎。
这一日,对方已经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将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这是个二进院子,比裴序在长安郡公府的书房要宽敞精致许多,前面接连一片汀洲,水岸点缀芦苇,绕水则有垂柳依依,瘦竹几丛。
幼时,裴序给这里起名怀云山房。
因每个阳光晴好的清早,汀洲上水汽弥漫,看起来庭院就像是坐落云雾间,淡薄而不真实。
但坐在室内朝外看去,视野又是宽绰而明亮的,这是因为每扇窗棂中间都嵌了琉璃。
走进内间,便有婢女卢橘接过他的外袍,挂到角落楠木架子上散酒气。
林檎一早得了吩咐,将裴八娘给带了过来。
裴序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琉璃折射进来的光线通透明净,染上余晖的一点暖色,愈发衬得面庞美如冠玉。
书案前的错金博山炉里有烟线细细上升,婢女们安静地退到门外,只剩下裴八娘与这个数年没见过的兄长相对面。
裴八娘正不爽,语气也带了几分浮躁:“我的丫鬟都被你的人带走了,阿兄打算何时还我?”
“你不会见到了。”裴序淡淡道,“那些投机取巧、谄媚惑主的小人,已经被安置去了庄子上。”
“那我怎么办?”
“已经让林檎重新给你挑了几个。”
“……”裴八娘忍不住叫起来,“凭什么,你凭什么处置我的人!”
门外,卢橘好奇朝内探了一眼:“怎么这是?”
林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站立的地方刚好可以听见门内低低的责备。
裴八娘终究年轻沉不住气,又是受宠的幺女,没两句便又反驳起来。隐隐约约,听见“晦气”两字。
“……不是她,六兄怎会死无全尸?要我说,全赖她晦气,我们家竟还锦衣玉食地供着,让她做三房的媳妇。”裴八娘恨恨。
裴序将她不忿的神情纳入眼中,面色微冷:“尖酸刻薄,岂是闺秀之仪?我看你,这些年竟是虚长了。”
更者,他从裴八娘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端倪:“是何九娘教唆你为她出头?”
“阿兄!”裴八娘涨红了脸,“你怎么能这么说!阿茵姐姐不是这种人!”
裴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长安,以至于她对亲生兄长反而没有几家交好的闺秀那么亲近。
而裴序出仕六年,如今又在大理寺为官,益发规行矩步,堪称教条,长安的兄弟们没有不怕他的。
也就裴八娘无法无天惯了,加之还没怎么领教过他的厉害,才敢出言呛声。
裴序心下已经了然,但没有过多地和妹妹揭露。
“似你这般行事,根本没考虑过旁人会怎么看待何九娘。”他点评。
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好像,桑妩刚刚也是这么说的。
裴八娘卡了一下:“她、她应该、该不会乱说吧?”
她嘀咕道:“说起来也不光彩……更没地方说去。就她那个娘家,哪有人给她撑腰啊。”
裴序冷冷看着她:“你既知她孤弱,更不该仗势欺人。”
“桑氏进门,孝顺公婆,未有过错。你做为小辈去置喙,太不像话。”
裴六郎出事的时候,两个人六礼都还没走完,不算正式夫妻。是桑妩主动守节,要替裴六郎尽孝,还受到了官府的褒奖的。
裴序道:“回去,闭门思过。”
裴八娘握紧拳。
她的年纪还不足以对抗兄长,就算是到祖母那儿去告状,也不会有人反驳裴序的决定。
他的身份和能力早已让他成为这个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裴八娘用沉默表示着不满,脚步重重,在快要迈出门槛之际,裴序却又叫住她。
“似你这般针对寡嫂,母亲可知情?”
“不知!”裴八娘憋着气否认,“阿娘成日住在庵里,怎么知道!”
裴序颔首,“去吧。”
待裴八娘走了,林檎才进去回禀打听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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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家那位九娘与老夫人沾亲带故,又都是官宦人家,小时候便常与裴八娘、裴六郎在一处玩,算得上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裴六郎是三房娇子,资质平平,想必未来也是走三相公的路子,门荫入仕,当个闲散地方官,顺便接管府中中馈,那知根知底又性子柔顺的何九娘自然就成了老夫人心里孙媳的第一人选。
但说要“名正言顺”,是桑妩横插一脚,还真没到那个地步。
三房夫妻平日将裴六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舍得他在婚事上不如意。有了父母之命,裴六郎跟桑妩才成了名正言顺。
裴老夫人气了一阵,也无可奈何,干脆随他们去了。
但这姑娘的出身的确尴尬。
林檎原本早晨被那么柔柔一噎,印象上就落了几分绵里针,但当她打听到桑家的情况后,又大概有些理解了对方的性格。
“……发妻死了又续娶,自己也染肺病走了。续弦跟那一双儿女占了家产还不够,要把人送去沈家做妾。”
林檎补充,“就是城西开酒肆的那个沈家。”
“当初六公子遇上了制止,一来二去就”林檎咳了一声。
毕竟是私相授受,不好正大光明说出口。
“这后母可真不是个善茬。”卢橘忍不住插嘴。
裴序没说话。
沈氏酒肆的东家裴序知道,十年前就是个富态的中年男子,而今该有五十岁了。
——若裴序的父亲仍活着,也不过四十出头。
而三房那位弟媳——
今日远远一见,对方穿一身玉色衫裙,只用了根银簪绾发,再无旁的首饰,素淡中透着哀戚。
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却记得女子沐光而立的模样。抬起眸子刹那间,眼波摇曳着碎金般动荡闪烁。
这样的眉眼神情,实在与一个寡妇应有的柔弱、愁苦格格不入。
只是三房这些风月账,与他无关。
裴序起身走到窗前。
春山茂,春日明。
余杭城风光如诗,胜景如画。
这些年他长居长安,的确没能好好孝敬长辈。
去年六郎出事时,京师正值一桩连环凶案,歹徒穷凶极恶,另一位追查此案的少卿惨遭报复杀害,长安官员人人自危,他亦临危受命,便只有在信上托母亲转达吊唁之意。
后来便听说三叔便病倒了,好在三房媳妇孝顺体贴,有她在跟前侍奉,三婶到底疏解不少。
信中二夫人那种羡慕又酸溜溜的语气跃然纸上,明显是变着法地催促裴序快些给她找个儿媳。
比起二夫人,裴序自己倒不着急。
这次回来省亲,明面上是奉了裴淑妃的旨意,实则还是与长安执政那位的动作有关。若不想卷入风波,明哲保身,还需要观望。
比起任性的六郎,他清楚自己的婚事从不是对儿女情长的交代,而是一件结两姓之利好的合盟。长辈若提起,考量的也是那个女子背后的父兄乃至家族。
这便是裴序裴四郎与家中寻常子弟的差别。
裴序又想到今日筵席上的三叔,强撑着坐了一刻钟便由人搀回去休息了,状态十分不好,清癯疲惫的模样比大伯父还要苍老许多。
如今既回来了,他打算亲去坟前拜祭一番,再宽慰两位长辈。
当下,裴序心想。
三叔是他的至亲叔父,又曾对父亲有恩,六郎走了,无论出于祖母的希望还是身为人侄的血缘,他都应承担起照拂的责任。
若有力所能及之处,自当,尽心力而为之。
3. 择佳婿
三相公撑着病体赴宴,被三夫人知道了,气得不行。只是还没等到她数落,回去人就高烧不醒了。
这一时三房又是兵荒马乱。
守了两天,熬得眼睛都眍了,第三天后半夜时摸着终于没那么烫,三夫人这才敢靠在小榻上迷瞪一会儿。
还没睡多久,三相公便醒了。
一睁眼,看见妻子憔悴的面庞,朝婢女张了张口,结果又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喘。
三夫人惊醒,忙喂他含了一匙润肺止咳的枇杷浆,又要去将汤药温上。
三相公缓了过来,拉住妻子的手:“别忙了。让她们去,你歇会……咳咳……我这又昏了多些时辰?”
三夫人气得掉泪:“还说呢!就非要去凑那个热闹,足足烧了三天!我看你根本就没想好起来!”
若旁人这么……不,根本无人敢这样责备三相公。
作为老夫人最疼爱的幼子,除了过世的裴老相公,真就只有他的发妻,眼前这十几岁就嫁了他的女子敢指着他鼻子臭骂。
三相公微笑听着,不时温言附和或安慰两句:“我这个身子骨你也知道……就是这样了。成日躺在床上反倒苦闷,走走挺好的。”
三夫人哭得更伤心了。
三相公只好柔声哄道:“药气不好闻,再把香给点上吧。”
三夫人到底还是听他的,抹泪点上熏香。
木樨泡在蜜罐子里的味道,甜丝丝的。三相公闻着不怎么想咳了。
看着妻子面容掩在烟雾后,年轻了许多,他恍惚间分不清这是不是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他高烧时一直梦到成亲那两年的事,有时是妻子调香,他在旁抚琴的时光,又或者是共同作一幅丹青,最后在画上盖下夫妻两人的闲章。
甚是怀念。
自从辞官以后,三相公的一颗心就系在了闲云野鹤上,纵使他的身体不容他像诗人那般游历山水,却得贤妻,逍遥自在,有了六郎。
他与妻子这辈子只能有这一个孩子,自然把他当做眼珠子疼爱,后来……三相公闭了闭眼,听见院子里仆妇禀报:“少夫人来了。”
三夫人嘟囔着顾不上见,正要让嬷嬷打发,却听见三相公开口:“既来了,还是唤进来坐坐吧。”
三夫人微诧地看向他。
三相公撑起身子:“你啊……不要总是迁怒人家。”
说着,随动作又咳了两声。
三夫人连忙扶他,嗔道:“我哪有。”
三相公换了身外衣,由三夫人陪着走到堂屋,看见桑妩素净浅淡地站在座位边,和颜道:“媳妇坐吧。”
桑妩本以为今天三夫人也不会见她。
三相公高热初醒,正是要注意休养的时候,通常都是三夫人亲力亲为地照顾。却不想,就连三相公也出来了。
作为晚辈,她首要关心了三相公的身体。
三相公回了句“都好”。
但其实他的身体是肉眼看得出来的差。
进门伊始,“形销骨立”四个字便黯黯笼罩在桑妩心头。
闲聊了几句,打开话匣后,三相公同她道:“媳妇终究年轻,何必一辈子守着我们?若想再择佳婿,我与你母亲可以另补些嫁妆给你,全了一场缘分。”
桑妩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三夫人,对方也满脸惊诧,便知这是三相公一人的主意。
认识的人里,也不是没有寡妇改嫁的,继母赵氏就是带着女儿改嫁到的桑家。
只是真的心疼她,还是只是试探?
桑妩不假思索地屈膝,跪了下去:“妩娘早早发过誓,要代忻郎尽孝,将二老当做亲耶娘孝顺,又怎会想着另嫁?还请公爹日后莫再说这样的话了。”
三相公摇摇头:“怎么能委屈你年纪轻轻,一直过这种苦日子。”
桑妩恳切道:“有幸做裴家媳妇,才是妩娘前世修来的福气。”
三相公不再说话了,只淡淡打量她。
若换一身石榴红裙,用最时兴的金箔花钿妆饰眉心,与眼尾下缀着的那颗小痣互相辉映着,怕是叫人分不清是这春光明媚,还是美人娇艳。
但即使眼下因守寡的缘故,素得清汤寡水,眼里也无一丝幽怨。
三相公凝视了片刻,转头对三夫人欣慰道:“瞧,媳妇孝顺,日后你娘俩……”被三夫人一瞪,笑笑打住了后面的话。
桑妩敛眸遮住情绪。
这两个月,三夫人没心思见她的时候越来越多,背后意味着什么,桑妩很清楚,这也是……她不愿意看见的。
桑妩走后,三相公屏退了房中所有的仆妇,平静地对三夫人道:“我这副身子骨,还不知能不能撑到年底了。”
三夫人啐他:“瞎胡说!你少出去乱走,比整日说这些丧气话强!”
三相公温笑:“我自己的身体,我最知道。这些药苦得恼人,喝了也无用……只是能叫你心安,便喝再多也无妨。”
三夫人难过别开脸去,双手却叫三相公紧紧握住。
“夫人,澜娘……”他低低道,“可想过我若一走,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三夫人落泪:“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改嫁不成?”
三相公叹息:“我不舍得你守,可更不乐意……九泉下看你跟旁人作夫妻。”
“只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孤媳寡母的,还不得叫人欺负狠了。”
他的声音轻轻,好像香炉里的烟雾那样随时都要散了。三夫人心里酸胀得不行:“就叫母亲做主,再给你从旁支过继一个吧?我跟媳妇齐心把人拉扯大,也算有些念想。”
这个事,三夫人年前就提过,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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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当时没同意。
眼下他也还是摇头:“过继来的终究不若亲生,有他们亲耶娘在,只怕不会将你当成亲生的孝顺啊。”
还有就是三房的资产,落到旁人手里,终究不甘。
三相公虽是白身,却非淡泊之人,要不然也不会一直打理府里的中馈了。
三夫人眉心渐渐蹙起,又慢慢松开,夫妻数十载的默契让她想到了今日三相公反常的举动,她试探地问:“你心里可是有了更好的打算?”
三相公唔了一声,沉吟道:“今日一试妩娘,她也是无路可去。我便想着,让她留个子嗣,记在三房下面,这样……”
他重新躺回了榻上,虚虚闭眼,“……挺好。”
只是半晌没听见妻子的回应。
待三相公看过去,三夫人一副神游天外模样。
“澜娘?澜娘?”
三夫人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当你是真心想为妩娘发嫁的。”
三相公闻言一哂:“你啊。”
天真。这是三相公一辈子对三夫人的评价。
“那时如果没有赵氏要把她重新送给沈家,你以为她还会来灵堂前表那一番态吗?将你我当做亲爹娘孝顺……”三相公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只忧心她太年轻,咳,咳……日后犯下丑事,对不起六郎。”
“若有个裴家的血脉,日子终究更踏实。”
裴六郎一脉继承了母亲的天真,三相公却更像自己的两位兄长,老于世故,精于打算,若说桑妩是出于对自己的儿子情根深种才不愿改嫁,他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早在裴六郎绝食以挟婚事时,他便派人去查了这个珠宝商人的女儿的来历。小小女郎,在认识六郎之前便与余杭好几个世家郎君有牵扯,左右没闹出什么丑闻,后来也都断了,三相公便没反对。
六郎走后,桑妩既耍小聪明将他夫妻架在宾客面前,他便作出一副感动模样。但自她进门后,三相公有意地不去照拂,看着三夫人冷落、老夫人不喜,还有个二房的裴八娘针对,她的日子竟越过越好了。
三相公这才渐渐欣慰。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益发地不好了。
他在这世上的牵挂,唯余澜娘一人。澜娘被他保护惯了,不识人心险恶,儿媳虽聪慧,可出身摆在那里,难以服人。
还是得有个子孙傍身才让人放心。
这些,三相公并未与三夫人说明。做了一辈子夫妻,他知晓三夫人的软肋在哪里。
听了他的一番道理,三夫人果然被说服了大半,只是……
“她一个人,如何生得了孩子?”三夫人困惑。
正在此时,廊下传来仆妇通禀的声音:“我们相公正等四郎您呢。”
三相公淡淡道:“兼祧。”
4. 太荒唐
即便是休憩假期,裴序的作息依旧沿袭了长安时的自律。卯初时分,东天渐翻鱼肚白,他便已从竹林晨练回来。
林檎这些天忙着调教那几个给裴八娘挑的小丫鬟,书房里留了卢橘听唤,但在外院行走,裴序日常使唤得更多的还是书童跟小厮。
行至山房门外,书童栗言屁颠屁颠地迎了上来:“公子,公子,三房的管事来过了。”
裴序将剑鞘扔给这小孩,随口问:“什么事?”
栗言答道:“好像是三相公相邀,什么事嘛……管事嫌我小,不肯说,只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裴序点了点,换了干净衣裳,用罢早膳,便领着他去了三房。
三房院子宽敞幽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因主人养病,常年受药香熏陶,这里的草木颜色仿佛都比别处更深浓些。
刚刚传话的管事就候在廊下,见裴序前来,脸上堆起微笑,深深作了一揖:“四公子来了。”
“我们相公屋里着呢。”
裴序颔首,对栗言道:“在这里候着。”
“是。”
仆妇掀起佛头青色的门帘子,顿时有浓浓的更为醇苦的药味扑面而来。
闻不惯这个味道的人,如裴序,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抬脚进屋,屋内一扇黑漆描金山水曲屏隔出内外室。他转过屏风,正与三夫人打了个照面。
“三婶。”裴序驻足问候。
“……是四郎啊。”三夫人笑了笑,“进去吧,你叔父正念叨你呢。”
裴序没有错过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怔呆,和像是刚哭过的泛红眼眶,拼凑在一起,便显得她脸上的笑容十分不自然。
印象里,这位三婶一直是被丈夫保护得很好的女子,二夫人就很羡慕对方,继而埋怨裴序的父亲没良心,让她早早地成了寡妇。
而此时,裴序也只当这种不自然的神情是出于后怕,三叔父高热数日,的确令人担心。
这种隐隐的担心在看见三相公愈显消瘦的身体时成了实质。
裴序不动声色地行了个晚辈礼:“叔父。”
三相公微微一笑:“是鹤郎来了。”
鹤郎是裴序乳名。
长安里,绛郡公严肃威严,待小辈不苟言笑,裴序倒是许久没被人这么称呼过了,瞬间多了份亲近之感。
逆着晨光,三相公也在打量这侄子。
龙章凤姿,如珪如璋。
漆黑的眸子幽邃如海,锋芒收敛其中,不露声色。
这是即将要兼祧三房,作为嗣子照拂他的妻子和产业的年轻人。
若说裴氏子弟才学如繁星浩渺,那裴四郎便是众星之攒月。
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模样又如芝兰玉树般清贵俊雅,不惹尘埃。
他的后代来继承三房香火,三相公十分满意。
“鹤郎,来。”三房的下人搀扶三相公坐到窗前,榻上小几摆了棋,三相公冲他招手。
裴序在对面坐下,道:“大病初愈,叔父还是应多休息。”
三相公笑道:“你我叔侄久别,手谈一局又何妨?”
三相公既都这么说了,裴序自然不会再拂长辈兴致:“叔父请。”
其实裴序幼时不像现在这般话少,父亲在长安为官,三相公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同性长辈,读书或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经常会向对方请教。
只不过裴序天分太高,很快就去了长安,期间发生了一些变故,渐渐才让他养成现在的性子。
这世间事情,有得必有失。
三相公执白先行,闲谈间,状若随意地关心起了长安的局势:“我怎么听说魏国公病重了,有好些奉明派的官员都暗地里向天子投诚?”
魏国公是天子的亲舅父,舅甥俩经历过庚子宫变,也算是共患难。但当扶持今天子登基后,魏国公在朝堂上的势力逐渐增大,武官多属其奉明一派,与文官拥戴的天子的关系便日渐微妙了起来。
这种以操纵党派来把持朝堂的行径,名不正言不顺,裴氏深深不屑。
只裴老相公早年就断言,天子软弱,难成气候,随后其姊晋陵公主与驸马之死便应证了这一点。
于是这些年裴家奉行明哲保身,哪边都不靠,只为社稷江山谋。
倒有观念相同的一些官员,如他们这般,在朝堂中自成清流。
这次关于魏国公染病的传闻煞有介事,裴序还在长安时便已经沸沸扬扬了。他垂眸,看向仿佛黑白分明,实则暗流涌动的棋局,淡淡道:“只恐那些人将作了魏府的祭旗魂。”
三相公一怔,内心里惊涛骇浪。
权倾朝野还不够,竟想改朝换代。
同是裴氏族人,三相公深深鄙夷:“魏氏竟有此狼子野心!”
而裴序接下来的话更让他骇然。
“我离京时,娘娘已诊出了喜脉。”裴序轻搓一下棋子,低声道,“这件事,京城只有天子与伯父伯母知晓。”
便是裴淑妃的亲兄弟几个,也都还一无所知。
裴序道:“还请叔父不要告知祖母,以免老人家忧心。”
三相公一时震颤:“那你为何……”
若魏国公府真有反意,此节骨眼上,淑妃有孕,如何还能明哲保身。裴序作为家族年轻一辈的砥柱,怎可以远离长安,远离消息和政权中心?
三相公目光掠过青年清隽眉眼,心头隐约浮出个猜测。
“因魏府年初上了折子,”裴序抬起头,平静地道,“为我,与宜阳郡主请求赐婚。”
……果然。
三相公冷汗涔涔。
裴氏声名显赫,却自成一派,魏国公还是不愿放弃这么大的助力,便想通过联姻绑定。
而裴序又是裴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子弟,绑住了他,自然便拿捏了裴氏。
裙带关系自古遭到唾弃,却依旧牢固好用。
“折子被中书省封驳了,中书舍人杨植是祖父故交之侄,一直反对奉明党的做法……”
“但若太后直下懿旨……”
三相公咬牙,“所以,长兄才让你告病还乡,暂避风波。”
裴序面色冷淡,遮在袖笼下的左手微微握拳,又松开。
堂堂少年状元,青云得志,却因这样的缘由不得不回乡“避祸”,实属憋屈。
落在三相公眼里,待恢复了冷静,却发现为他心中的谋划添了几分成算。
他安慰裴序:“倒不必太过介怀,祸福相依,此系转机也说不定。这些时日,你在家也可陪陪二嫂……八娘的学问可不像话。”
裴八娘的学问的确是一件令人提起便想叹气的事情。
三相公话锋一转,聊起了昨日接风宴上的情形。
“九郎、十郎在一块比试诗文,竟都不如吴县的十二郎。”三相公嘿了一声,“这个十二郎。”
这声“嘿”,自是表的赞赏。
吴县裴府与余杭裴府祖上是同宗,战乱时南迁,分别在两地安顿了下来,一直没断过来往。
昨日盛宴,那边也派了人过来。
“不过,”三相公笑着点评,“还是不及你当年。”
若人人都有状元郎的文采,那进士也就不稀奇了。
裴序自然道:“弟弟们都还年轻。十二郎,的确不错。”
他昨日也听了片刻,这个年纪,这等水平,相对寻常子弟而言,已经是很出色了。
毕竟吴裴如今的家主在州学里担任学官,子孙当然于诗文上更出众。
而余杭裴府的大相公,也就是裴序大伯,任着太常卿,又因女儿得宠,封了绛郡公。
这么看来,两家走的并不算一条路子。
三相公微微一笑:“下个月寒食,今年恐怕要你出面与那边一起主持拜祭之事了。”
些许小事,裴序应承了下来。
只是……他抬眼看了看三相公。
三相公坐在窗边,窗油纸透过的光映照在他脸上,将病气遮掩不少。
裴序默了默,还是问:“六弟的事,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了?”
县里的风俗,人死后头一年的祭礼,要操办得隆重一些。
三相公听了,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仿佛人在一瞬间苍老衰败了许多。
中年丧子,人间至哀。
裴序道了句“节哀”,不说旁的,只沉默相陪。
过了片刻,三相公缓缓道:“我这副身子骨,哀毁过度,早已是不行了。只是放心不下你三婶,怕她受不住连番打击,才强撑下来。”
“只如今,纵我有心,也无力再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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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只能熬一日算一日了。”
“叔父,勿说丧气话。”裴序起身,深深行礼,“您正值壮年,当以保重身体为要。”
三相公叹气:“我又何尝不想多陪你三婶些时日。”
“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只有六郎一个孩子,对不起你三婶。”
三相公早年间于山林救过失足的二相公一回,落了伤,因此不能再生育。
裴序沉默。
片刻,安静中再度响起他的承诺:“叔父放心,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好!”
三相公深深欣慰,“我便不绕弯子了。”
“我想着……将桑氏托付与你。”
裴序遽然抬头!
他是那么不可置信,却又清楚地意识到,三相公这句“托付”,含义绝非字面那么简单。
三相公看着他,自顾自地道:“六郎年少,也没留下个子嗣,这一直是我跟你三婶的心病。可三房的香火,总还是要有人继承的。”
“媳妇年轻,守寡难熬,有个子嗣傍身比什么都好。”
他苦笑,“过继的终究不如亲生啊。”
……荒唐。
裴序断然拒绝:“不可!”
太荒唐。
“六弟待弟妹情切,曾以命搏之。弟妹守节之心,亦金石不渝。旁人插足,岂非冒渎?”
他肃然离座,深深地揖了下去,“我只当叔父今日没说过这话,也请叔父为六郎想一想,往后,勿要再提。”
三相公瞳孔里映出裴序冷彻的神情。
他轻轻地笑了。
“鹤郎,你还是太年轻。”他道,“我正是为六郎着想,才托付桑氏给你。”
裴序蹙眉。
裴三爷:“你从小熟背家史,难道不知,一宗大族,孤媳寡母被吃绝户的不下少数?”
“后宅里阴私手段层出不穷,你久居京城,又岂能时时兼顾?”
裴序正欲严词,却忽然想到前些时日,桑氏的落水那一幕。
若没有他正好目睹,让林檎制止,他这个妹妹,会闹腾到什么地步?
裴序顿了顿,神色微冷。
这一刹的迟疑被三相公捕捉,他道:“六郎若九泉有知,定也情愿看见母亲和妻子日后有子嗣依靠。”
裴序的心志,却并未因这迟疑而动摇太久。
他冷然道:“我为兄长,视桑氏为弟媳,若插足染指,是冒渎,更是悖德乱.伦。三叔父,这是要陷侄儿于不德不义之地?”
三相公看着青年冷峻的眉眼,顿了顿。
这个侄子,看似孝顺恭敬,实则疏离循礼。你若以长辈名义强压他,是无法使他屈从的。
只三相公前段时日一直在想这件事情,若没有把握说服他,今日不会请人过来。
三相公淡然地道:“你想多了。”
他道:“此事并非没有先例。”
“刚才提到吴裴,你们这些小辈,只知两家同宗,却不知当年战乱,族人凋零,不得已南迁。路途中,我们家曾祖滚落山崖,剩下妻母后继无人,是吴裴房的屹公站了出来。”
“……他自愿做了嗣子,兼祧寡嫂,才有我们余杭房如今的枝繁叶茂。”
“屹公大义,谁人不称德?两家至今相交密切,年年拜祭屹公……我岂是害你?”
三相公眸光炯炯,“鹤郎,你难道当我是挟恩图报,算计你吗?”
裴序眼底微澜,随即正色:“侄儿不敢。”
三相公继续道:“因八郎、九郎年纪尚小,心性未定,不宜近色,老宅如今只你一个及了冠的男子。除了你,这件事别无他人可托。何况……”
“鹤郎,魏氏势大,你的亲事一日未有着落,便一日不好回京。”
三相公落下一子,长舒了一口气,“此为双利。”
宜阳郡主,是宣城公主与魏国公世子最疼爱的女儿,国朝最骄傲的女郎,不可能容忍自己的丈夫有其他枕边人。
裴序薄唇微抿,半晌没有说话。
似他这般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最在乎的七寸,自是仕途。
他如今已处于压抑之中,无需三相公多言。
只是……
他听见自己缓缓道:“这个桑氏。我想先同她见上一面。”
5. 怕什么
白云庵坐落在翠微山半腰,离裴宅不算远。
三夫人听说那里的姑子佛法高深,便打算拜一拜为三相公祈福,带桑妩出了门。
马车辘辘,风蔌蔌,搅起窗帘下的鸦雏色流苏穗子,入眼的画面便流动了起来。
桑妩回想上一次出门时,天上还有雪沫子在飘,道旁全是冻土。
眼下,西湖畔的杨柳逶迤,连成了一片莺啼婉转的绿雾。
行人春衫轻薄,打打闹闹。
这份生动感染了马车里的桑妩,唇边的浅笑也鲜亮起来。
“婆母不是一直想种些牡丹在廊下?”她看到湖边有人挑了花担子在叫卖,主动道,“一会下来,媳妇陪您过去瞧瞧?”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含糊地道:“再说。”
桑妩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
只婆媳俩并非亲密无间,纵心里奇怪,也不会没眼力见地问出来。
待上了香,捐了香油钱,三夫人从大殿出来,候在门外的小尼姑迎上前,说了几句什么。
三夫人转头交代桑妩:“我在这与二嫂还有些事要谈,你不必跟着了,去山上的禅房等我吧。”
桑妩就更怪了。
往日三夫人也不是没带她出来上过香,从来都看得很严。
也没听说她跟二夫人还有这么深的交集。
反倒因为三相公落下的旧伤,三夫人在私下提起这位妯娌时的态度总是很微妙。
“不是出身好,谁惯她那清高脾气。”三夫人不以为然,“男人死了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庵堂里,那都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二堂兄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地闹。”
因自己的儿子比不上人家的儿子,所以能在夫妻关系上扳回来一局,三夫人便竭尽可能地蔑视。
每次也只有在谈论二夫人的时候,三夫人待桑妩才能毫无芥蒂地亲近。
所以哪怕桑妩和这位二婶素未谋面,全然陌生,心里也早已经揣了一份感激之意——多谢对方高贵的出身和脾气,让三夫人在这种时候能她同仇敌忾。
又是什么事,竟让三夫人放下身段登门拜访。
桑妩好奇心起。
她试探地道:“早便听说二婶婶住在庵堂礼佛,原来就是白云庵。妩娘做晚辈的,初初拜访,用不用也过去请个安?”
“不用!”三夫人断然拒绝。
桑妩眨了眨眼。
三夫人意识到自己似乎拒绝得过于干脆了。
特别在对上桑妩一双盈盈水眸后,她顿了顿,略带些讥诮道:“我这二嫂自视甚高,可从不会委屈自己说好听话,你年轻,禁不住,就算了。”
这其中的讥诮当然不是冲着桑妩来的,但也是下意识地认定了二夫人会看不起她。
二夫人什么的,终究与桑妩没干系,她在府里的倚仗是三夫人。三夫人不想让她与二夫人接触,大概是怕自己这商贾出身的媳妇丢人现眼,让她在二夫人面前又矮一头。
桑妩垂了眼,摆出三夫人喜欢的柔顺模样,乖巧道:“那媳妇就先上去等您。”
三夫人带着一大帮仆妇呼啦啦转身走了。
连个婆子也没留给桑妩。
桃枝儿嘀咕:“上回,夫人在路边茶肆喝碗茶的工夫都要捎上您嘞。”
还是太奇怪了。
桑妩一笑,随手拂去襟前的落花。
“怕什么。”她道。
主仆跟着小尼姑往山上走,登了百十阶,才见禅房。
山上禅房与山腰相比,倒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因为地方清静,没有闲杂香客打扰,所以才受到官宦家眷的青睐。
裴三相公虽然没有官职在身,但他依然是裴氏子弟,老宰辅的儿子。
另外,或许还有那位裴四郎的生母在此礼佛的香火情,知客给三夫人安排的禅房是翠微山最顶上的一间。
小尼姑守在山道上,好等三夫人来了后为其指路。
身边没有需要陪侍的长辈,十分轻松了。桑妩于是绕禅房打量了一周,最显眼的,当属墙壁上挂的一对毗舍浮佛偈。
——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除此之外,很普通一间禅房。
倒是后窗紧挨着山崖,赏景定佳。
她推开了窗。
目之所及,余杭城的山山水水,毫无保留地婀娜着。
山脚下,西湖成了块波光粼粼的绸子,被群山抱着。
环山抱水,藏风聚气,自古便被看作是宝地,余杭士族多建宅于此。
这个角度,重楼深深,依旧数裴氏阀阅最为岿巍。
她凝视裴府,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山间缭绕的云雾所吸引。
当寡妇的时间一长,险些忘了自己从前可以为了完成一幅日出图,在黎明前登上翠微山。
这一刻,窗外云雾变幻。
桑妩不禁伸出手,流云拂过指尖,感受这触手可及的自由。
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桑妩听见小尼姑恭敬地向对方问安。
三夫人,这么快就谈完了事情?
心里不由微微有些失望。
只是这般想着,还是得走出去迎接。
推开禅房门,她蓦地一怔。
竟不是三夫人。
熹微晨雾里,青年面朝禅房而立,襕袍胜雪。
眉眼映着青山,青山如黛,眉目如画。
桑妩站在台阶上,呼吸都顿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的怨念被神仙察觉,于是在这云雾缭绕的佛庵中,将裴六郎送了回来。
只下一瞬,她撞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看清了青年冷淡清隽的面容。
笼在袖中的手,用力攥住了。
裴忻目光清亮,全是赤诚,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锋芒的。
而这个人的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一丝不苟。
这是一个及了冠的男子,还有一张比裴忻更为俊秀的脸。
她轻轻舒掉了那口气。
“四堂兄……也是来上香礼佛的吗?”
她盈盈一拜,又有礼,又好看。半旧的裙子也掩不住青春窈窕。不动声色间,裴序已将她打量了一遍。
“六弟妹,冒犯了。”
他说,“是我要在这里见你。”
。
在山腰时,桃枝儿嘟囔事出反常必有妖,桑妩只一笑,没有想到今天会遇见裴四郎。
不过对方出现在白云庵也并不稀奇,她没想到的,应该是裴四郎特意寻到她。
那人沏茶,动作不疾不徐,指节如玉。
桑妩垂眸。
他将茶盏推到她的面前,略矜持地点了点:“六弟妹,请。”
桑妩接过茶,双手捧着茶盏,茶雾袅袅升起时,她抬起被沾湿的睫羽:“四堂兄说要见我,是有什么事?”
她的语气疑惑,一双黛眉也微微拢起,目光却清明透彻。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裴序斟酌了片刻,仍觉不好开口。
倒也可笑。自从出仕以来,大小事情决断如流,难得有这般踌躇的时候。
这踌躇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十分隐晦,桑妩却察觉了出来。
她放下茶盏,柔柔开口:“总是听说四堂兄的盛名,六郎一直视您为最敬慕的兄长。”
“我想,既是兄长,便都是一家人。在家人面前,又何须顾忌那么多?”
都这么说了,再有什么顾虑,也该放下了吧。
裴序却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桑妩眉眼一弯,露出个更诚恳的微笑。
他酝酿片刻,缓缓地道:“从前的事,我听说了些。今日是想问问弟妹,为六郎守,究竟是为情,还是还恩?”
桑妩诧异:“四堂兄打听这个……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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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序道:“六弟妹,冒犯了。”
嘴上说着冒犯,一双眸子却黑沉沉地看了过来。
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桑妩不得不记起他的身份,大理寺少卿,刑狱老手。
她垂眼道:“这等事,岂能分说清楚?要说,也是恩情并重。”
“我与忻郎,因画结缘。这世上,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忻郎虽高门子弟,却无纨绔习气,待人一片赤诚,自然也值得让人真心相待。”
丹青结缘,要说起来也是雅事一件。
裴序的视线掠过她神色间的怀念,却未置一词。
自少时起,他便一直以士族君子的标准严格地要求自己,同时约束身边人立身行道,践律蹈礼,对这种私相授受的行径没有任何好感,自然也无法感同身受。
只是逝者已矣,纵使不喜,也不会在此时去苛责什么。
他平静地道:“以弟妹的心性,无论是恩、是情,既决心给六郎守,便不会轻易更改,对吧?”
他凝视这服饰素净的女子,征询一个肯定答复。
桑妩忍不住抬眼。
“四堂兄。”她强调,“究竟是想说什么?”
顿了顿,裴序还是告诉她:“叔父久病,难免胡思乱想,为三房的香火考虑。”
“让我与你”他面色微沉。
就连这般陈述,都难以启齿。
桑妩倒是听明白了,只是……
如果觉得不合适,拒绝就好了。专程与她说又是为什么?
必是他拒绝不掉,一个重病长辈的心愿太过沉重。
又或许他动摇过,急于从她这里得到坚定的立场。
桑妩的眼神动了动。
一直以来,作为一个说话没什么分量的寡妇,她尽可能地柔软、圆滑,有眼力见,从不让别人为难。
她当然可以表个态,在三相公面前以死明志,裴家高门大族,自不会做出那等强逼的事。
但此刻,或许是刚刚短暂地触摸了奔涌的流云,心里总无法恢复平静。
一想回到裴府,又要过那样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的生活,幽幽的怨念便像地锦般蔓延。
她抬起眼,轻声道:“我人微言轻,只有听公爹跟婆母的安排。”
裴序默然,道:“你若不愿,没人能逼迫。”
桑妩柔柔一笑:“四堂兄这就抬举我了。”
“四堂兄人中龙凤,您都做不到的事,我又如何做得到?”
裴序噎住。
直到现在,他才总算明白林檎为什么隐晦地提醒他,这姑娘看着挺乖,其实不尽然。
只心里也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如果有什么事是连他都感到为难的,加诸在这个身份处境尴尬的弟媳身上,只会更棘手。
心情复杂,表面就只剩下了沉默。
沉默至最后,终究起身,走到禅房门口,缓下脚步,道:“……我今日与你所说,不必如实告诉叔父。”
桑妩微微屈膝,天光下,雪肤清眸,袅娜窈窕。
裴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踏上山道。
等他走了,桃枝儿这才敢从院子外面跑进来。
四公子那气场压下来,寻常人压根不敢靠近!
桃枝儿却看到自家少夫人站在廊下,眉眼平静,一点也不慌乱。
春光倾泻,洒在她身上,也是淡淡的。
可是莫名就从少夫人周身的气息里感觉到了愉悦。
咦?
这简直毫无道理。
桃枝儿愣了一愣,回过神,就看见少夫人转头看着自己招手。
她急急忙忙:“少夫人!”
桑妩一乐:“你慢点。”
“奴婢还以为四公子是为了上回八娘的事来找您麻烦呢……”
桑妩低头一笑。
“怕什么。”她道。
6. 软和些
从白云庵回来,三相公就将桑妩叫到了跟前。
“媳妇,你跪下。”他命令道。
三夫人惊诧:“这、这是干什么?”
对待小辈,三相公一向和颜悦色,很少有发火的时候。最近更是时常劝说三夫人,不要因六郎的事迁怒桑妩。
可是现在,他目光沉沉地看着桑妩。
三夫人跟他做了一辈子的夫妻,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凝重的模样,心下惊疑又困惑。
桑妩却只最初一愣。
反应过来后,她什么也没问,提起裙摆,背脊挺直地跪了下去。
三相公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我要你……今日在此发誓。”
身居高位的人,都喜欢别人听话、好掌控。那就发誓吧。
桑妩低眉顺眼,恭谨地道:“妩娘发誓,即便与四堂兄结为兼祧夫妻,也只为香火传承,绝不会变心易情,对不住六郎……”
“不,我要你发誓。”三相公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你日后,绝对会护着澜娘。”
桑妩闻言一怔。
竟想错了。
三夫人的眼泪一下就落下来了。
三相公问:“好孩子,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他不需要桑妩发誓始终如一,这都虚假。
惊才绝艳的状元郎,所有男子仰望的存在。
做他的妻,一辈子值了。桑妩还年纪轻轻,怎可能不动心?
只是无论当初的庇护之恩,还是如今亲手送上登云梯——
你,会知恩图报的,对吧?
三相公严肃地审视她。
桑妩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满心的顾虑。
她嘴唇动了动。
这种情,分辨不清是亲情或者是男女之情,总之对她来说,太陌生。
她对裴四郎……撒了谎。
她过往的人生,以出嫁为分水岭,往前,都在为了摆脱桑家努力。
裴氏是余杭县有名的望族,裴六郎虽然资质平庸,却是独子,三房的资产将来都是留给他的。
最主要的是,他喜欢桑妩,却不求回报。
有时候桑妩也在想,如果没有意外,等相处久一些了,自己或许真的能喜欢上他。
沈怀那个色中恶鬼,人老不说,还暴虐无道。
桑家可没穷到卖女儿的地步,纯粹是想恶心她。
族人收了好处,又看在赵氏给她爹生了儿子的份上,对这行为睁一眼闭一只眼。
桑妩无路可走,才在裴六郎的灵堂前扶住悲痛欲绝的三夫人,红着眼道:“夫人,忻郎去了,从今以后,便让阿妩代他在双亲跟前尽孝吧。”
可裴家的规矩真大。
嫁进来后她才发现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道理。
不让寡妇做这个,不让寡妇做那个。好像女人死了丈夫,就连灵魂也跟着一起陪葬了。笑妄欲念皆不得,只剩个肉身为亡夫守节。
若她生得逆来顺受的性子,也就认命了,可她大费周折地逃脱那个地方,正是不愿意过糊糊涂涂的日子。
三相公竟是这世上头一个将她看得十分明白的人。
桑妩百感交集。
许久,她缓缓俯下身去,额头磕在手背上,“要不是三房收留,桑妩今日还不知落得什么光景。”
“往后,会一辈子报答婆母,护着婆母。”
这一拜,柔顺收敛了起来,郑重其事。
三相公凝视片刻,点了点头,又长出一口气,收起了锐利,恢复了往日的淡然。
他让三夫人扶桑妩起来,柔声问:“今日四郎都说了些什么?”
想起裴序最后的嘱咐……桑妩垂眼道:“四堂兄委决不下。”
三相公摇摇头笑了。
他这侄儿,毕竟是大家公子,标准士族。
从小学的是孔孟之道,完整地接受过世俗礼法的规训。内心世界里,已经被仁义礼智、伦理纲常筑起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横梁竖柱,都是他为人处事遵循的规则。
这时有人再去告诉他,你所信奉的礼法是有漏洞的,坚守的伦常也是可以妥协的,无异于把屋顶掀了。
便是心底权衡利弊的那杆秤有所动摇,也总要花一段时间去抵抗、去接受。
他道:“不急,他马上能想明白。”
桑妩迟疑。
三相公看了出来,道:“有什么话说吧,不用顾虑。”
桑妩试探地问:“这件事……也要禀告祖母、二婶婶,还有族里的长辈们吧?”
“我……”
就连裴六郎,老夫人都不乐意,这换成连六郎也要仰望的裴四郎……桑妩很有自知之明地对这件事持怀疑态度。
三相公淡然地道:“族里的事,不用你去操心。”
心事松了,三相公也愿意点拨她一句:“二嫂这个人,绝非那迂腐顽固的性子。比起出身,她更讲究一个‘合’字。若与她合不来眼缘,便是皇亲公主也没用。”
有些人看起来般配,却聊不到一处的。
比如他二哥二嫂,明明门当户对,才貌匹敌,谁不说一双璧人?结果婚后却处处针尖麦芒。
三相公揉了揉额头:“你更软和些,二嫂喜欢鲜亮姑娘。”
桑妩乖巧受教。
这天之后,隔三岔五地,有好几次都在园子里碰见了裴序。
有时遥遥隔着湖,桑妩经过岸边,看见对方在湖心亭烹茶;有时是去给老夫人请安,在一条长长的垂花木廊下,迎面打了个照面。
每次,桑妩远远地屈个膝。
对方颔首回个礼,目不斜视。
两人之间仿佛有层无形的隔阂。
直到这一天。
这一天早晨阳光就特别好,照得园子里春光烂漫。
桑妩从垂花木廊上走来,一抬眼,小园香径上有两名年轻姑娘,正闹着剪杏花玩。
“这个好,我要这个!”
“旁边那朵开得艳!”
声音明快而清脆,像是春莺啾啾。桃枝儿眼神惊恐。
桑妩顿了顿,扭头吩咐:“换条路走。”
桃枝儿连连点头。
还没等走出两步,斜后方劈空响起一道娇叱:“桑妩,你站住!”
这一声,气势格外夺人。
桃枝儿浑身一颤,脚下似灌了铅,立时走不动了。
僵硬地回头,看到刚才笑容明媚的裴八娘站在那里,横眉竖眼地瞪着她们。
手里还持把剪子,刀锋上黏着几片湿漉漉的杏花瓣子。
太吓人了!
“少夫人……”桃枝儿慌慌去推桑妩的胳膊。
桑妩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说会严加管束,结果闭门思过了几天,又放出来找她麻烦……嗯,这形容倒像是在说小狗。
桑妩不由好笑。
转身的功夫,裴八娘已快步到了跟前。
桑妩这才留意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姑娘,容貌清秀,神情肃静,微微内扣肩膀。
标准大家闺秀的姿态。
桑妩对二人微笑:“八妹妹,何娘子,好雅兴啊。”
裴八娘翻个大白眼:“少攀亲近。”
她道:“我有话告诫你!”
小姑娘严肃起来,面上绷得紧紧的,显得腮帮子更圆润了,根本没什么说服力。
桑妩点点头:“好。”
裴八娘开口道:“虽然以前的事错都在你……”
桑妩挑眉。
裴八娘别扭了一下,几乎是用咕哝的腔调承认,“但毕竟现在你才是我六兄的媳妇……”
她一本正经:“阿茵姐姐柔善,不与你争长论短,往后你也不可以多嘴说些有的没的,知道了吗?”
看来上一次的话还是被她听了进去些,桑妩柔柔一笑,道:“好。”
裴八娘的性子就是这样,桑妩也不想着和她冰释前嫌,能相安无事就挺好。
只是,另一道打量的目光存在感太强烈……桑妩没法当作看不见。
何茵和她对视上,下意识就往后缩了一步。
“何娘子。”桑妩嗓音轻柔,“有话不妨直说。”
“没……”何茵强笑笑。
只是。
桑妩站在廊下,眼角眉梢都晕染着春光。
何茵盯着她片刻,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桑娘子,我……我想问你。”
“你……”她压低声音求证,“是不是就快要不给忻郎守了。”
桑妩脸上的笑容淡了。
“什么意思?”她问。
裴八娘:“什么?什么!”
怎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何茵呼吸都发抖:“我,我今天不小心听见舅婆屋里的嬷嬷说……桑娘子,是真的?”
桑妩没说话。
裴八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震撼里。
“你,你怎么能这样!”何茵肩膀颤了颤,双眸顷刻盈泪,清秀的面孔上尽是悲伤,“他为了你……你不配!”
从外表上看,桑妩肩膀单薄,腰肢纤细,看起来袅袅弱弱的。
三夫人也喜欢她乖巧听话。
但其实,她挺不耐烦何茵这种哭哭啼啼的行为的。
尤其是……一口一个“他为了你”。
听着腻。
裴家人说说也就算了,这个何九娘,是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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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桑妩微微一笑,语含深意地道:“一直就听说,何娘子为郎君的事痛心疾首。这么情深意切,我得替舅姑①谢谢你啊。”
“我”何茵张口,脸皮慢慢涨红。
冷静下来,才想起这是在人家家里。
廊庑那边有群小丫鬟探头探脑,窥视着这边。
那种不能上台面的行为,就像她一直暗暗打量桑妩。
可她是那样娇艳好看。
她恨恨瞪了桑妩一眼,羞耻地离开了。
桑妩冲还在发傻的裴八娘道:“八妹妹没有别的指教,我就先带丫鬟走了。”
裴八娘忙喝:“等等!”
她追上去质问,“我还没问你呢……刚刚说的怎么回事?”
“你不给我六兄守?你要改嫁?嫁谁?哪里来的奸夫?是不是先前曹家那个九郎?”
“不行啊,我六兄可是因为你死的,你,不是,他尸骨未寒,你、你但凡有点儿良心……”
裴八娘说话连珠炮似的。
桑妩忽然停下脚步,屈膝:“四堂兄。”
裴八娘懵懵抬头。
长廊拐角的台阶上,她那阿兄高高在上,金光闪闪。
裴八娘皱一皱眉,发现是对方长得太高,挡住了阳光的缘故。
不知怎的,现在见到他下意识就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今日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底气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裴序身形颀长,站在那里,淡淡地看了她们不知多久。
他今天穿一件缃色的圆领袍,扣得一丝不苟,微微露出里面白纱中单的领子。阳光的颜色在袍服上晕开,好看得有些令人晕眩。
桑妩多看了他一眼。
以为今天又像前几次一样,行了个礼,便打算交错而过。
裴序却叫住她。
“三叔父,今日精神如何?”
桑妩意外。
“……还算好?”
裴序沉默片刻,“好。”停了停,又道,“辰时,族中长辈都到祠堂……”
桑妩愣住,抬起头。
裴序也抬眸,“你也来。”
桑妩不知道,原来这个事已经到了这里。
难怪何九娘都能听见老夫人房里的下人议论。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
裴八娘一声大叫。
她醍醐灌顶:“是你们!”
没头没尾的一句,裴序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还不待说什么,裴八娘一头扎了上来!
这也不像小狗,像头小牛。
桑妩下意识就退远了些。
但有人比她反应更快。
桑妩本来踏上了台阶,要从裴序身畔穿过,被他叫住后,在他下一级停下了脚步。
所以在裴八娘猛冲上来时,裴序下意识地伸手给她挡了一下。
只没想到,裴八娘瞧着刁蛮,确实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这一下甚至没用力气,她竟自己踉跄了两步,歪着摔倒在了地上。
这个结果,三方都愣了愣。
待裴八娘觉得丢脸,扑地大哭起来,侍女才纷纷惊恐地去扶。
裴八娘呜呜哭闹:“你为她推我!哪有你这样的兄长!”
裴序:“……”
他纠正:“是拦。”
“我要去祖母面前告你!”裴八娘大哭,“不够,我去二姐姐面前告你!你还抢六哥哥的媳妇,让她降你的罪!”
“……”
桑妩好险绷住笑。她还得善解人意呢。
憋得很是辛苦。
裴序的沉默像是给了裴八娘哭得更大声的底气。
他忍了忍,沉声:“要丢人到几时?”
他道:“你先回去。”
他身上有一股冷意,凛如霜雪。
裴八娘瑟缩了一下,就坡下驴,由着婢女搀了起来。
“我告退了。”裴八娘抽着鼻子,故意咬字,“四兄、六嫂嫂!”
裴序:“……”
光华夺目的裴四郎,一生都恐怕难得有这样吃瘪的时刻。回到老宅,还不是被血脉相连的妹妹压制。
桑妩眼尖地瞧见,他整个人都有一瞬间的凝固。
实在是没忍住,低了头。
只是那单薄肩膀细微地耸动几下,明显在偷笑。
裴序深深她看了一眼,嘴角微沉。
桑妩识趣地道:“我也回去。”
只才走几步,她顿了顿,又转身。
廊外,汹涌明媚的春光越过垂花。她穿一身半旧衣裙站在那里,眉目含情,泪痣鲜艳。
对裴序轻盈一拜。
她说:“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7. 石榴裙
“以后……就拜托四堂兄了。”
盈盈一拜后,桑妩转身消失在垂花长廊的紫藤中。
紫藤如瀑,裴序的目光略微朝她的背影看去。
那挂在臂弯处的披帛,长长的,比香炉里的青烟还要轻盈。
擦身走过的时候,似是无意拂过了他的手背。
温香软玉。
裴序神情冷淡。
人影都瞧不见了,公子怎么还看呢?明明说要去老夫人面前回话的。
栗言眼神困惑。
也不敢说,也不敢问。这一隅便沉默无声。
。
凡将私约摆到明面上成为公例,必要订立严谨的文书和仪式,以平衡利益、减少争议。
在族长和一众长辈的见证下,三相公将手里资产的继承权转移到了裴四郎手里。
他是个极为擅长打理田宅的人,清晰列明的长长单子,这也是三房的诚意。
不过对于裴序来说,三房的东西在他这里仅仅只是暂代管理的存在。
或许有些嗣子在兼祧父母之后,会将值钱的产业慢慢转移到自己本生血缘父母一房,但裴序手上不仅有自己出仕以来置办的私产,还有二相公生前积攒的财产,名下财富已经达到了一笔十分可观到数目。
便没有这些,他也不屑于做如此手段。
将来他作为嗣子生下的小宗子孙,才会是三房真正的继承人。
告祭祖宗后,族长在裴序的名字旁作下了标注。
实则这等操作,在民间有个更直白的名字——收继婚。
它触及宗法制度中最为微妙的角落,在高门士族中虽有案例,却终究不被主流礼法认可。
这也是裴四郎难以接受的原因。
族长却是个灵活人,绝笔不提【嫁娶】,只将这事定论为【立嗣】。
桑妩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注视族长写下那小小的朱笔批注。
运公长子忻(六郎),早殇无嗣。
聘妻桑氏,守贞,奉养舅姑,旌表贞节。
慨其宗祀,堂兄序(四郎)兼祧。
奉弟妇为室,以为嗣母。
立其子为嗣,继其祀。
将一个可能被视为乱.伦的行为,彻底扭转成了裴四郎顾全大局、牺牲自我、延续宗祧的崇高行为,巧妙地维持了家族体面。
至于老夫人,除了生气,也无可奈何。
因婚姻一事,父母之命最大,裴序的父亲二相公已经去世了,剩下二夫人既对这件事没有异议,便不那么合礼法,也不是别人可以置喙的事。
之后继书由在场的长辈签字画押,一式两份,被郑重地转交到了三相公和裴序手中。
此刻,似乎仪式已经成了。
桑妩恍恍惚惚。
就……这样轻易?
虽然族里的长辈尽可能地曲笔美化这件事情的本质,但事实上,终究还是她成了裴四郎的妻。
她望向前头不远处的那个青年,与族长交谈时,慢条斯理,神色沉稳。
他又换了身麒麟褐的绫罗圆领袍子,宽袖垂坠,更加庄重矜贵了。檐外日光大盛,照得蹀躞带上的金饰熠熠生光。
桑妩的目光扫过他被阳光勾勒得挺拔侧颜、说话时滚动喉结、紧致腰身跟手背……
实在有点不真实。
族长、三相公交谈着往外走,裴序在三相公身侧落后半步,在对方迈下石阶时,略扶了一把。
中庭里站定,三相公重重握了下他手臂:“鹤郎。”
裴序道:“我送您回去。”
他现在是三房嗣子,这是为人子的基本孝道。
三相公摆摆手:“不至于。”
他暧昧不明地笑笑:“有空,还是要熟悉一下。”
裴序顿了顿。
抬眼看去,看见从祠堂出来的桑妩。
阳光绚丽,春色撩人。
裴序垂下眼眸,刚要回绝,三相公已然开口:“好了,我自己走走,你们年轻人别跟着了。”
裴序只好倾身送行。
桑妩看到裴序回了头,习惯性地开口:“四……”
但当她陡然意识到刚刚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盖棺定论时,声音戛然而止。
气氛不由尴尬。
片刻,桑妩深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尴尬,重新抬眼看向裴序。
一声略带羞涩的“郎君”在耳边荡开。
还是那样柔柔的声音,可是给人的感觉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裴序朝她看去,表面神色如常。
只那掩在袖笼下的指节,忍不住蜷了蜷。
耳朵痒。
十分地不习惯。
桑妩也清了清嗓子。
只是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事,还要问清楚。
她赧然:“就,我……回哪里?”
是继续住在原先的小院里,还是搬到裴序的寝院。
怎么都得问清楚的。
裴序表情微动。
继书里写了财产交割,写了子女继承,但不会写这个。
第一反应,想到如果桑妩同三夫人住在一个屋檐下,那么自己在内宅出入,总觉得会有种被窥探到的感觉。
这其实是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所以才会觉得微妙、不自在。
也是因为他还没有娶妻纳妾,甚至连通房也没有,在风月上一片空白。以前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可以一连几天宿在公廨,平常在府里也多呆在书房。
自然也就难以意识到,夫妻本就是可以住在一起的。
眼下,他问:“你现在住在三房的跨院?”
桑妩摇摇头。
她解释道,“公爹需要静养,年前的时候,婆母把下人遣走了一半,我也搬了出来。”
裴序挑眉:“一个人?”
“嗯。”桑妩道,“既白馆,就在三房西边的。”
说罢,怕他刚回府里,不清楚方位,抬手一指。
那一根手指,细细的。
日头下,白得晃眼。
沉默了一下,裴序很快给出了决定:“不用你搬。”
他想的是,他在余杭不会待很久,这是事实。
或许两个月,或许等入了夏,他便要回长安,到时候……他当然不会带着她。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人去屈就习惯一个短暂的新环境。
桑妩乐得轻松呢:“好。”
“郎君……”
她又唤那个了。
裴序修长的手指按住了衣袖。
真的不一样了。
虽仍穿着早上那一身素净的裙衫,可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
眼神就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原来总是雾蒙蒙的,现在清朗一片。
裴序一时分辨不出,这是因为自己看待她的角度不同了,还是她自己绽放了生机。
“还有事?”他以最平静的口吻问。
“不是……”
桑妩看着他道,“我回去了。”
裴序颔首:“好。”
桑妩也道声“好”。只脚下没动,还这么一直看着他。
裴序莫名。
桑妩抿了抿唇。
如果是裴六郎或者以前闺中结交的那些年轻郎君,在她说“我回去了”的时候,就会积极地表示要送一送。
眼前这个……
她重新道:“就快用午膳了。”
裴序这下明白了。
“我还有事。”他说。
桑妩看看他,见他没什么要补充解释的了,垂眼点点头:“那好。”
心里明白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有人赤诚直白,就有人内敛沉稳,而且……对方本身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这么想来,自己刚刚的期待显得有些好笑。
只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走了。”她说。
那微微失落的眼神没有逃开裴序的视线,看着轻轻袅袅的背影,突然就想到刚才族长修改族谱的时候,无意中瞥见的信息。
——虽然已经及了笄,还守了年寡,但也才十七岁而已。
对于早熟沉稳又更年长的裴序来说,真的很年轻了。
裴序不由微微一哂。
可他怎会是六郎那等浮躁的少年郎。
。
饭过午后,桑妩一个人在屋里小憩了片刻。
这一觉醒后,帐子里光线昏沉。睁眼盯了帐顶片刻,听见芭蕉拍打窗棂的声音,才意识到又下雨了。
自打进了三月,天气就雨多晴少。桑妩伸手推开一线支摘窗,让雨声潺潺漫了进来。
桃枝儿不知道在哪偷懒,也可能找其他小姊妹碎嘴去了。今天她知道这个事,差点没吓死,现在缓过来肯定要叭叭不停的。
小丫头活泼些好,桑妩不管她,拾起昨天画了一半画。
画帛上,一双雁鸟已大致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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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前篾帘半卷,漏下疏疏天光,待补完最后几笔,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胳膊。
外面雨声仍急。离入夜也还早。
屋里溜达两步,迈出门,走到了檐下。
只是看着雨幕如帘,月洞门外,却有人撑伞渐渐走来。
桑妩顿了顿,看向那眼生的婢女。
“我叫樱桃,是二房的丫鬟。”对方福身行个礼,清清脆脆地一声,“少夫人!”
桑妩忍不住莞尔,“是你们公子让你来的吗?”
樱桃眼里也带笑:“是的呀!”
“……我们公子晌午出门了呀,”樱桃被拉着坐在榻上,塞了几块点心,就打开了话匣子,“好像是刺史设宴,奴婢也不清楚,还是书房几位姐姐们知道的更多……饮了些酒,回来后歇了个晌午觉,就又去怀云山房了。”
“公子不常在寝院的。”她嘻嘻一笑,“我可清闲了。”
桑妩打量樱桃,年纪比林檎要小。看起来,也就十四五。人也明显更活泼。
倒是人如其名,圆圆脸,双颊红润。
是真的有事,不是搪塞啊。
桑妩心情就好了一些,“那他叫你来是?”
樱桃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桑妩无比通透的一个人:“他是不是……是不是晚上要过来?”
樱桃吃吃地笑:“嗯!”
刚刚樱桃没来,桑妩在那里赏雨的时候还在想这个问题,只纠结了片刻,到底没有差人去问。
对于男子,她是没有“一直主动”这个习惯的。
就算同样是大家子弟的裴六郎,也仅仅只是帮对方修补了一幅老画师无法修复的画。
亲自将画还给对方的时候,再见到裴六郎,少年眼睛里的喜悦险要溢出来:“桑娘子,又见你!”
还有裴八娘提过的曹家九郎——那也是个官宦之家的公子,即便桑妩一直不冷不热,也还是对她很殷勤。
桑妩知道这都是因为自己生得好看的缘故。
不想,却在裴四郎这里碰了壁。
不过虽遭些挫折,但对方派樱桃过来陪她并且传话的这个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示好了。
桑妩释然,莞尔一笑。
除此之外,还有紧张。
她……到底没真正和裴六郎成为夫妻。
婚礼……因丧事在前,她本来就只是为了寻求三房的庇护,府里当然不可能为了她举办多么隆重的婚仪。
从懂事起,桑妩就学习看人眼色,在这种处境下,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但如今却不同于那时了。
裴四郎性子高傲,还有些冷,却不是多嘴啰嗦的人,她或许可以娇气一些。
桑妩很快调整了心态,准备接受新的人生。
是吧,民间都说女子嫁人如同新生,落到好人家,能将你滋养成娇嫩明艳的牡丹,落不成,就是朝生午谢的勤娘子①。
桑妩对裴序并不熟悉,只是想想赤诚单纯的裴六郎、为三夫人谋算的三相公,便对裴家的郎君多了一分期待。
她找出了自己衣箱里最漂亮的裙衫。
这是一身齐胸襦裙,石榴红裙,裙头系着萱草色的披帛,另一端软软垂在臂弯里,鲜妍的颜色益发衬得那脖颈欺霜赛雪。
铜镜里那张脸,娇娇如明月。
“怎么样?”她问,一边转头。
两个小丫头呆呆的。
樱桃:“真、真好看!”
桃枝儿还好,她还没习惯,脸都红了。
桑妩抿唇一乐,向她招手:“樱桃。”
樱桃颠颠地过去扶了。
桑妩是吃完了暮食才开始打扮的,因樱桃的消息也不是一手的,她们只能从裴序平日的作息规律来推测他大致的行踪。
“公子卯时不到就起身,他要练剑的。”
“从书房回来差不多都戌时了,至多晚不过半个时辰,有时就直接歇在前面。”
樱桃的描述里,桑妩渐渐勾勒出一个自律、严格的状元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世界上,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郎君出色呢。
桑妩唇角不由牵了起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桃枝儿:“酉时过半!”
樱桃笑嘻嘻:“必是马上来啦。”
酉时过去了。
戌时、亥时……
桑妩穿着石榴裙,眼神里充满期待。
8. 甜梨饮
风雨一夜,庭中芭蕉催折。
卯时,天光平静。
檐下水滴成帘,一声声打在阶上,清脆有声。
换下染了污痕的袍子,裴序直接从怀云山房去到了三房。
时辰尚早,三夫人正用朝食。
桑妩却已经来了。
她低低挽着发髻,春衫浅淡地站在旁边给三夫人布菜,温柔妥帖一如往常。看见裴序后,轻轻巧巧地福了一礼。
裴序待要开口,她已经转过身体:“婆母,今天豆粥熬得又酥又软,让人给公爹也盛一些吧?”
只给他留下半张侧脸,莹白。
裴序顿了顿,片刻,抬手躬身:“母亲。”
三夫人一口豆粥险些噎住。
突然多出一个这么大的儿子,还真是不习惯呢。
桑妩忙给她顺了顺背,待平复过来后,三夫人不大自然地寒暄:“咳……鹤郎你来啦,可曾用过朝食?”
裴序的目光投向食案上的碗碟,三房打理中馈,油水还是丰足的,三夫人一顿朝食十分丰盛。
他道:“尚未。”
三夫人点点头,客气地道:“那坐下一起用吧。”
“是。”
三夫人真的只是客气,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下来,张了张嘴,讪讪让仆妇们去安排。
多副碗筷的事,仆妇们很快准备妥当。
三夫人看了眼桌上的羹汤,桑妩十分有眼色地上前一步,裴序端端坐在三夫人下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碗,替其盛汤,并道:“……白苋性冷,母亲应多食芼姜,中和寒气。”
桑妩手顿了顿又收回。
裴序将碗放在了三夫人的面前,抬眼:“母亲,请。”
“……你有孝心。”三夫人愣愣点头。
原本媳妇乖巧,丫鬟周到,三夫人吃得细嚼慢咽,十分讲究。裴序一来吧,虽然也恭敬孝顺,但那股子疏离的气场压着三夫人,颇有些坐不住,心里那个发毛。
她对裴序不熟悉,但何曾见过他对二夫人这般恭顺的模样。
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顿。
裴序只略陪用了碗粥,也放下碗箸。
三夫人终于可以矜持地发话:“好啦,你们莫要耽误在我这里了,回去吧。”
二人恭敬行礼。
一前一后迈出正房,离开三夫人的视线范围之后,裴序在一棵榕树下停住脚步。
距离两步之遥,桑妩堪堪停下。
一抬头,清淡的天光云影下,裴序神色肃静地看着她。
他眼里有血丝,眼底还有些青,桑妩视线扫过,笑了笑:“郎君有什么事?”
若说在三夫人面前只是直觉作祟,此刻,裴序已然确切地将她态度的变化看了个真切。
他瞥了一眼她客气浅淡的笑脸,问:“樱桃可还趁手?”
她说:“很好,很合得来。”
裴序点点头,说好。一时之间又没了可聊话题,气氛沉默下来。
裴序环顾,周围三房的仆妇来来往往,不时有打量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
不是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他支下下颌,淡淡地道:“跟我来。”
随即自己迈开了步子。
桑妩攥了攥袖口,紧步跟了上去。
走出三房,穿过回廊,他竟将她领到了自己的寝院。
这小小院子与既白馆格局相差不大,只是清幽淡雅许多,下人们走路无声。
廊下,一年轻婢女唤道:“公子回来了?”
她又看见桑妩,愣了一愣,旋即称“少夫人”。桑妩回以一个微笑。
林檎练达,樱桃活泼,这婢女貌美。
裴四郎身边的人,各有各的出色。
裴序吩咐这婢女在门外守着,不让人进来扰。
他坐下后,缓缓沏了一壶茶。
邢窑瓷在他手中,轻如云,洁如雪。随着倒茶的动作,镶滚着暗纹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修长秀致的手腕,也是白玉似的。
茶雾叆叆升起,安静中,响起了他的声音:“……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为好。”
桑妩的视线从他的手背上移开,抬睫看他。
裴序握着茶盏,摩挲了一下,才缓缓地道:“我知世间女子嫁人,都希望遇一良人,这不错,也知六郎过去对你鞍前马后,有求辄应。”
“只你须得明白,六郎对你有情,我和六郎不同,不会沉溺后宅。所以……”
他道,“像这样安静本分的,就很好。”
说完,他看了眼桑妩的眼睛。
原本裴序一直觉得,自己对这样娇艳柔顺的女郎是全然无感的,不过是成全三叔父心底的挂念,使宗脉不绝。至于这个“嗣母”位置上的女子,她的喜怒哀乐,于他来说并不是那么相干。
但真当面对面说开来时,却突然有些愧疚。
不仅是对六郎,也是因为他不可能像六郎那样纵容她,永远无法满足那份对“夫君”的期待。
而她原本可以改嫁另觅良人,却因为三叔父的愿望、他的私心困缚住了。
桑妩看了他一眼,问:“找我就为说这个吗?”
裴序“嗯”了一句。
若平时,他不会轻易地作出承诺。
但现在,他多嘴说了一句:“即便我日后回到长安,你也无需担心。我非出尔反尔之辈,该有的,都会有。”
桑妩沉默了一下,随后抿唇笑了:“好,我就当郎君是在夸奖我了。”
她柔声道:“请放心,这点小事,我都明白的。”
她知情识趣:“我看郎君眼下疲惫,想是昨夜没休息好。要是没有旁的话吩咐,我就不在这打扰了。”
她挽着披帛,轻盈拜别。
月洞窗外,还可以看见婢女送她到廊下,她温声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丹若。”
她一笑:“多谢你,丹若。”
态度柔顺,知情识趣。有礼却疏离。
分明这都是他希望的。
裴序却莫名不大舒服,总觉得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大抵是知道这女孩子习惯了体面,面对难堪也能笑脸相迎。而眼下这个给旁人难堪的角色是自己。
他收回了眼。
的确,她若将对裴六郎的心思转移到他的身上,对他抱有期待,因他处理公事而冷落她便闹小脾气……于两人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不是吗?
只是这么想着,当丹若进来回禀“少夫人离开了”的时候,裴序捏捏眉心,问丹若:“昨日我让你传话的事,你是怎么说的?”
丹若一怔。
他坐在朦胧的茶雾里,手里握着白瓷盏,温润端方的模样,周身的气息却不那么轻松,似有些不悦。
昨天……丹若咬了咬唇。
这一瞬的迟疑十分微小,裴序却敏锐地察觉了:“怎地?”
丹若辩解:“昨日,雨太大了,奴婢想着,等雨停再去。”
“只后来天色太晚,樱桃也没来问,就想,想是少夫人已睡下……”
裴序的眼皮撩了起来,目光锐利。
那“下”字的尾音不由自主就掐灭了。
他声线蕴着霜:“你就没去?”
“……请公子责罚。”
裴序没说话。
屋里便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裴序啜了一口茶,缓缓问:“丹若,我记得你及笄了,对吧?”
高门里的丫鬟小厮到了年纪,也是要婚配的,只年轻郎君们身边的丫鬟除了配给小厮,还有另一条出路。
丹若生得貌美,且有自知之明。
公子的声音平和,不似刚才那样冷冷的了。这让她忘却了忐忑,脸颊升起轻飘飘的热意。
“是。”她轻柔地道。
哪知裴序转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哂,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浇灭了她所有绮思遐想。
过了两天平静日子,除了早晨到三房请安,侍奉三夫人用朝食的时候能碰上裴序,桑妩跟他便再没交集。
三夫人在强撑了两天当母亲的架子后,实在有些无福消受,终是寻了个借口让两个人都不必再来了。
桑妩若有所思。
只她才在对方那里得了好一通“敲打”,哪敢自作多情,只自嘲地一笑。
又在这天傍晚,去探望了三相公。
三相公正在喝三夫人熬的甜梨饮子。
他如今是解决一桩心事了,可一天没有喜讯,仍是不能完全放心。看见桑妩一个人前来,不禁啧了一声。
但也知道四郎那个性子。
他倚在引枕上,小口啜着饮子,忽就有了主意:“……你婆母都能给我洗手作羹汤,媳妇何不以此示好?”
桑妩顿了顿,微赧道:“妩娘不擅庖厨。”
“傻。”三相公指点她,“你拿你婆母这个去,就说自己做的,他怎知道?”
桑妩:“……”
三相公又道:“鹤郎那个人,随他爹。你不去就他,他是不会主动亲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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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妩只好应下。
她只说给裴序送润肺饮子,婢女便引着她去了里面。
这寝院跟上次来时一样清幽,没什么生活气息。那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一身月白纻丝的道袍,面前铺开纸,正沉吟思索着什么。
桑妩没有立马上前。
过了片刻,他抬眸看了过来:“怎么不坐?”
桑妩这才走近,放下了食盒,有些无奈一笑。她解释道:“是公爹的关照。”
十分客气,反倒有种欲盖弥彰之意。
裴序抿唇:“也不必如此。”
在她靠近时,对方便将桌上的纸张都收拾了起来。
桑妩莫名:“怎么休假也有公事吗?”
裴序:“嗯。”
他没有补充解释的意思,桑妩知趣地不再问。
婢女进来给她上茶,裴序喝着饮子,羹匙刚刚搅动,便听她“咦”了一句:“怎么没看见那个叫丹若的姑娘?”
不怪她好奇,对方生得好看,桑妩对她的印象难免深些。看打扮也是和林檎一样的大丫鬟,怎么不见人影?
裴序顿了顿,轻描淡写地道:“出府嫁人了。”
桑妩一愣:“这么快?”
“……怎么?”
桑妩笑了笑,说:“没事。”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
她的语气也轻描淡写,似乎真的只是为一面之缘的丹若祝福。
裴序欲言又止。
丹若擅冒,隐瞒了事情,过后他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倒是失了解释的时机。
他当日并非故意失约,三月以来,多雨少晴,城郊一处破庙经冲刷多日,墙体倒塌后被人发现了尸体。山野荒庙,时有乞丐寄宿,发现数具尸体倒不奇怪,只这些尸体的身份却与余杭近一年频发的失踪幼童中的名单对上了。
杭州司法参军舒正青是裴序同年,颇为敏觉,知道他回了老宅,便请他共同审理此案。
他午憩被打断,直接便出府奔城外赶去,只来得及让下人转达。
是以在这件事里,他不仅只厌恶婢女生出私心,更厌恶因对方的私心,损害了他的品格。
放到现在,“解释”这个行为,本身就很没有必要了。
他默了默,只道:“她嫁的是铺子上的管事,若无过错,自是衣食无忧。”
桑妩抿唇一笑。
希望她落到一户好人家……长辈仁厚,郎君体贴。
自己说的跟他说的根本就是两回事。但也懒得解释了。
看着裴序将一盅甜梨饮子喝下,就算三相公对晚辈的关切带到了,她点点头站了起来,正想说话。
那人却问:“去哪?”
桑妩一怔。
裴序在烛光里抬起眼。
“很晚了。”
他说,“就寝吧。”
他是那样平静的语调,不带波澜的交代。
这种时候,大家最是知情识趣,一点即通。
桑妩愣了愣,随后面皮有些微红,说:“好。”
谁也不多言,一个从书案起身去了净房,一个梳洗后,坐在西次间的榻上,安静地对着天水碧色的帐幔出神。
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梅香。
夜幕高涨,烛光盈室,有人的心里却一片茫然。
净房里的水声渐渐停了下来,桑妩抬起眼,看见裴四郎披着寝衣走进了卧房,襟领微微敞着,露出些许锁骨沟壑。
不同于白日端方的模样,闲适、散淡。俊眉修眼,如珪如璋。
他缓步朝她走来,却在榻前停下了脚步,将两盏落地的铜灯熄了。
烛火愈发昏昏。映出他眼中一片澄澈而幽黑的海。
短暂的沉默后,桑妩垂眼让了让,床榻微微一沉。
裴序略一侧眸,看到她坐在朦胧光线里,乌发松松用一根玉簪挽着,寝衣柔软轻薄。
女子最私密的模样,便这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裴序深深地看了一眼。不经意间瞥见那玉色耳垂后,染着一痕薄绯。
他抬手,拔下了那支摇摇欲坠的玉簪。
瀑发倾泻,颈窝幽微的香气充盈了鼻腔。
裴序轻挲一下指尖,纤长的眼睫终究覆了下来。
俊眉修眼,近在咫尺。
桑妩实在忍不住颤了颤睫:“……四堂兄。”
那人一滞。
她抬起眸子,总是蕴着浅淡笑意的眉眼间惶然有泪。
连声音也在颤:“我怕。”
9. 思有邪
这些年身处京畿,纵裴序不屑于旁人那样汲汲营营去结党钻营,也并非孤傲至目中无人,难免有和同僚宴饮的时刻。
只官场上那些裙带利益、红袖添香的艳逸一并与他无关。
若非洁身自好,魏氏又怎舍得拿自家最疼爱的娇女打上赐婚的主意。
他从未见过女子这般私密美好的模样。
况且,人天生就对美人更容易产生好感。
此时此刻看桑妩,灯下映着,脖颈皙白如玉,脸庞娇嫩明艳。
不知是否错觉,室内的温度仿佛升高了许多。
熟读圣贤书的,终究不是圣人。裴序眸中压着一抹黯色,覆在她肩上的手不觉收紧了些。
身体很软,发丝馨甜。
直到柔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四堂兄,我、我怕……”
裴序蓦地僵住。
她说,四堂兄。
身体还近在咫尺,一时之间难以为继。
泪水涟涟,将她眸中慌乱忧惧都映得清晰。
屋内如一潭死水般,寂静了许久。
裴序在长安颇是见过一些夫妇,年长者或许沉稳,年轻人终究没那么坚定的心性,眼中不自觉会流露出信任跟依赖。
不该是这样。
僵默中,裴序垂眸看向她濡湿眼神,试图从中寻出一丝那样的依赖来。
可惜,没有。
她还很年轻,只有本能会抗拒他的靠近,流泪则是这抗拒的下意识选择。
她是不愿与他亲近的。
众星捧月、被许多闺秀恋着的裴四郎,已经习惯了旁人的仰慕。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心里生出了一丝异样和困惑。
诚然,她并没有直白地说明这一点,他可以装作看不见她的抗拒,完成周公之礼。
这是他为夫的天然“权力”。
他伸出手去。
桑妩眼睫颤了颤,果然也没有再躲闪。
但他并没有那样做。
裴序将她的衣领拢好,玉簪放回她手中,移开视线望着窗外的冷月,淡淡地道:“以后吧。”
她似吓坏了,又似如释重负,透过朦胧的烛光怔怔看着他。
裴序抿抿唇。纵没打算赶她走,却也不想再呆在这间内室。
桑妩眼看着他起身,沉默着大步朝室外走去,任谁都看得出不悦。
“郎君!”她急道。
裴序侧身回眸。
桑妩手指抠住裙膝,默然几息,终究问了出来:“前几日,郎君就……郎君可有想过,今日再踏出这间屋子,别人会如何作想?”
这是裴府,又是在裴序自己的寝院,自然不会有人敢拿他说三道四。可桑妩呢?
她忍着泪光看了他一眼。
语气中带了怨,裴序岂能听不出。
他一双幽黑眸子,落回了桑妩身上。
并非迟钝,只是从前没有清晰的概念,以至于现在才意识到,这几日他夙夜在公,连自己的寝院也没回,恐怕府中早已议论纷纷,猜测三房或者是桑妩使了什么样的手段,才让他答应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却又在之后疏远冷落。
置人与争端中,这实不该。
他虽没有做一个体贴的丈夫的觉悟,却的确做了这么多年的正人君子,默了默,揉揉眉心:“你想怎么办?”
桑妩踌躇了一瞬,似乎难以启齿。
他尽可能温和地道:“说罢,无妨。”
桑妩赧然:“听说,郎君公务繁忙的时候,也常在公廨将就……”
裴序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床一侧的竹榻。
“……”
荒谬。
那竹榻,原本是供守夜的婢女小憩的,以便及时满足主人起夜或是喝水的需求。只裴序不习惯婢女进到内室,平日里便一直是空置的状态。
眼下的意思,是要他在自己的卧房屈就去睡一方矮榻。
高高在上、不惹凡尘的裴四郎,岂能容忍。
窗外月灰色的光辉照进来,映着他愈发的清寒面色。
桑妩眼神里果然有怯意。
她咬着唇抬眼:“郎君,可否?”
怎么可?裴序心想,从未有人能这么要求他。
若还有自尊,连拒绝都十分懒得搭理。
但迎着她怯怯的试探的眸子,一瞬间,又想起它含着惊惧抗拒的泪光,颤声说怕的时刻。
“……”
他前些时日跟她说的那些话太过冷硬,不近人情了。
从前裴序是坚决的,认为心软就是沉湎内宅,可直至刚刚,他意识到,丈夫的体贴和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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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只是内宅妇人的“希求”,也是为夫的“义务”。
终是他那天间接导致了失约,让她白日里期待落空后,又空等了一晚,所以失望了吧。
若沦落以身份强迫这女子,那才是自尊全无。
不想强迫而失了君子风度,便合该承担起这层身份背后的责任,顾及妻子的情绪。
裴序走回来,在那矮榻卧下。
“这样,安心了?”
竹榻矮小,他的身形颀长,躺在上面略有些局促,腿须得曲着。
桑妩怔怔,半晌似才反应过来,小声地“嗯”了一句。
裴序淡声道:“那就安寝吧。”
便当做赔礼,这也没什么羞面见人的。
过了片刻,屋内响起她似不好意思的声音:“……我与郎君换换吧?”
“不必。”
裴序阖眸。
他应做的做完了。
卧房里便安静下来。
桑妩在帐幔里闭上眼,过了片刻,嘴角牵起一抹功成愿满的微笑。
。
耳畔的呼吸趋于绵长,裴序知道桑妩此刻已平稳睡着了。
莫名就有些浮躁。
自己的身体,他并非一无所知,以刚刚那种程度的接触,带来的悸动应是早已消退了。
此时的欲.念……又是因何而起?
裴序将支摘窗打开一缝,由着凉风灌进室内,重新躺回竹榻上。
终究数日不曾睡足,默念数遍清心心经后,他也混混沌沌入了梦。
大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便在梦里,他亲去了那荒庙中。
庙外大雨如注,蒙网神像后,散落了一片素白的裙角,瑟瑟发抖。莫不是人证?
裴序举火走近,蹲身想查探。适逢天外一片紫闪,那女郎蓦地受了惊吓,缩进他怀里。
电光将庙宇照得彻亮。
她抬起头,泪光涟涟,清丽娇艳。
裴序僵滞。
在梦中,她仍是说:“四堂兄,我……我怕……”
柔软的身体却紧贴他,呼吸交缠,不肯分开一丝。
裴序喉结滚动。
火折落地,虚拢在她身侧的手收紧,圈住了她腰肢。
他听见自己声音微微喑哑:“这样……安心了?”
10. 疼了吗
一夜安眠,桑妩在鸟鸣声中缓缓睁眼。
帐子里光线朦胧,人还没完全清醒,闻见枕边不甚熟悉的清冷熏香,有一瞬的怔忪。
随后,脑海里过了一遍昨夜的信息。
她眨眨眼,眸光清澈了起来。
她以前认识的一些男子,至多不及弱冠之年,所以才会被美貌驱使。以前是她不懂,三相公说得对,裴四郎的性子,原来是这样的啊。
刚健中正,纯粹精也。①
朦胧的光线透过帐幔,照亮了她唇角的一丝吟味。
旁的无所谓,长安,她是必得去的。
撩开帐子,那边竹榻上已经没有了人影。
被褥整齐、余温尽无。
看天色,初初卯时过。
桑妩眉尖微挑,这是睡了几个时辰?
外间婢女听到有动静,一抬头,见桑妩只穿着寝衣罗袜,便自己踏出了房门,不由一愣。
“您……”
桑妩微微一笑:“你们公子呢?”
清早的温度幽凉,空气还带露腥气。
竹林里寒光练成一片,叶落如雨,一旁的栗言看得莫名有些惧。
公子是个文人。
公子平日里晨练,用的都是不开刃的利剑。
他说过,剑若开刃,必见血,便有戾气。文臣当修身养气,克己复礼,不宜沾惹这些。
只是……
公子今日的剑势,让他这个门外汉都感觉到了凌厉。
栗言微微惶恐。
“公子,卯时了!”掐着时辰点,他赶紧出声提醒,“今日和舒参军约好了巳时在公廨见面,咱们还得先去刺史府一趟。”
再这么练下去,整片竹林子都得让公子削秃了,那他还躲到哪里偷懒。
幸好那冷肃的郎君虽然心情不佳,自律却是刻入习惯的。规定晨练的时辰是两刻钟,每日至多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栗言看着他手腕一转,剑光如虹,流利地收势转身,将剑入鞘丢给了他。而后什么也没说,面色平静地朝寝院回去。
栗言如释重负。
谁知才踏出竹林,迎面碰上了三房那个少夫人。
她怎地过来了?
栗言还来不及思考,就看见公子面色微微变了。
这神情怎么说呢,也不是不高兴,就……就跟自己平日里躲懒被林檎姐姐抓住的时候一般。
当然公子龙章凤姿,自然跟他个小孩不同,这些许的不自在只流露一瞬,很快就收了起来。
这些丫鬟姐姐里面,栗言最怕的就是林檎姐姐了。
可少夫人漂亮温软,公子怎可能怕她?
栗言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莫非是嫌自己在这儿?
嘻嘻,他若不是个熟悉察言观色的机灵鬼,怎么能在公子的手下做事。
既然公子没有不高兴,他便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身后。
裴序看到竹林边缘的桑妩,步子不由一顿。
桑妩也看到了他,主动喊了一声:“郎君!”
柔软的衣摆在晨风里拂动,迎着逐渐放亮的天光,她的面孔朝霞般明丽,她的声音清脆袅袅。
仿佛昨夜的尴尬不复存在一般。
裴序的目光落在那云水色的裙裾上,心里堵着的那股郁结又隐隐开始显露。
她一直是那么体面,这短短一夜,显然足够让她想清今后要如何与他相处。
可自己却不能做到心无旁骛地面对她。
那样荒疏唐突的梦。
自梦惊醒,他睁眼在暗夜中了凝思漫长的数个时辰。
竟破天荒地失眠到了清晨。
只是昨日,已决定要承担起一个合乎标准的丈夫的责任。
裴序抿了抿唇,捺下心里的不自在,问:“怎么在这里站着?”
他神色显而易见的寡淡,语调也透着生疏。
桑妩只冲他一笑。
她垫了两步上前,掏出绣帕,踮起脚尖:“郎君……什么时候起的,我竟没听见。”
裴序身体微微僵硬。
绸缎擦过下颌的触感,轻盈,柔滑,还带微微的体温。
那帕子沾惹了她袖笼中的香气,清甜的木樨花香,他曾在三房的院落闻见过这味道。
只除此之外,还掺杂着另一种更为幽微、难以察觉的气息。
清淡、悠长,闻着十分熟悉。
裴序自然知晓,那是自己惯用的雪中春信。
他像是被这冷香烫着,蓦地避开半步。
桑妩猝不及防,惊讶地略略睁大了眼。
她仍保持踮脚的姿态。
因身高的差异,她抬手来就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些费力,晨光里,那双颊泛着微微的薄红,如雪里一痕红梅。
“是,是弄疼了吗?”她紧张地问。
裴序看到她脸上的困惑,和一瞬显露的小心翼翼,额角隐隐跳动。
何至于,他问自己。
擦汗而已,何至于这么大的反应。
平复下来,视线扫过旁边婢女也难掩惊讶的眼神,他垂下眼,取走她手里的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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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气和地道:“有劳你了……我自己来就好。”
那声音听着也是如沐春风,只裴序平日给人的印象太过高冷,婢女在旁边起了一身疙瘩。
难免就想到清晨,这位少夫人寝衣素容推门而出时,慵懒娇弱的模样。别说男子了,就连自己都心旌一荡。
忍不住就隐秘地看了桑妩一眼。
桑妩松了口气,抿唇一笑:“郎君还没用朝食吧?我让人备了一些,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裴序应了一声。
实际上,他于吃食上并没有太多讲究,宫宴上的玉盘珍馐食得,公廨里的寡粥淡汤也食得,若是平日里,只以养生健康为主。
只当他在食案前坐下,婢女们有素地将碗碟摆上后,还是感到了微微的意外。
柳叶韭、蒿鱼羹,时令的笋芽蕨菜馉饳,清澈汤面上飘着细细的鲜蕈芫荽末子,一碟白嫩松软蓬糕儿,细嗅有甜香。
倒也荤素得宜,只比起三夫人那一桌,实在清简了些,与坊间殷实人家也差不了多少。
桑妩看他轻挑眉尖,笑着说:“我阿娘生病那几年,曾听一个老大夫说过,朝食不宜过杂,否则对脾胃不好的。”
时人大多可能还是认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为好,然这一点,裴序也曾受个前辈指点。
那位前辈是公认的老神仙,已过八十高寿,仍然身体健朗。他的养生调理之道,还是可以听一听的。
只是说起调理……他不着痕迹地看了桑妩一眼。
与这位前辈结交,裴序略习了一些医理。虽没有达到救病治人的水平,但普通的药膳调理之道还是融会贯通的。
后半夜睁眼无眠的时候,他大抵也想清楚了。
他素来不是浮躁的人,怎会因房中独处便克制不住生出绮思?
细想应是那盅甜梨汤的缘故。
他平日入口的吃食都极为干净,唯有那盅由桑妩送来的饮子,是三房的小厨房经的手。
三叔父久病,三房之人多少都懂一些药膳调理方子,自是知道,骆驼蓬子,性温,常用于解郁补脑,兼有壮.阳之效。
裴序正襟危坐在食案前面,桑妩一开始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旁边,挽着披帛跟大袖,姿态优雅地盛出一碗馉饳。
食案很矮,需要她微微俯倾身体。
这样的角度,头靠得很近。若对视,视线则是平行的。
匙碗刚刚放到他的面前,却见裴序撩起眼睫,与她目光相接。
“昨晚的梨饮。”
他问,“是你熬的吗?”
11. 不通畅
裴序不是怀疑她在里面做了手脚。
她若真有此意,怎会惧得落泪。
只他既已答应三叔父,就必会履行诺言,如果三房其他人还做下这样的手段,那就令人不舒服了。
空气里,桑妩与他目光交汇,怔了怔,道:“那个是婆母……”
裴序心里明白了。
如果是三叔父,他或许会怀疑一下对方的用意,但三婶……裴序不觉得她能想到这样的手段。
大概是久病成医,知道在羹汤中加入骆驼蓬子的种子同煎,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咳嗽气喘、四肢麻木之症。
而后这加了骆驼蓬子的梨汤恰好被他饮下。
原来是场乌龙。
裴序垂眸,轻轻搅动碗底的馉饳,道:“我习惯清淡饮食,这样很好。”
是在回应她先前的话。
他看着她,又顿了顿,问:“为何不坐?”
桑妩微笑:“我就侍奉……”“裴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她的说辞被他打断。
“也没这必要。”他看着桑妩,平静道。
桑妩眼神闪动。
那惊讶太过于浅显。裴序端端坐在上位,面前是摆着饭食的桌案,但他一如对公事那般认真郑重,告诉她:“如果是出于孝顺长辈,不如换成其他更有意义的事体。”
他顿了顿,又说:“我这里,不用你去做什么。你也无需恭而敬之,平常即可。”
连婢女都惊讶于他这一番话。
这几乎等同于承认了,他是故意膈应的三夫人。
让三夫人不自在,从而主动开口取消她的晨昏定省。
这种迂回委婉的方式来达到目的的手段,桑妩是很擅长的,所以熟悉。几乎第一时间就有猜测,只不想自作多情。
屋内的光线通透明净,裴序的目光清明,神色平正。
他越如此,桑妩心里越泛起一点点古怪。
如果是裴六郎,她之前便不会迟疑自己的猜测。但……桑妩眨了眨眼。
无论怎么迂回,这样的行为,总是世俗眼中的“不孝”吧。这样的词,和眼前这个人,可以说是违和。
为什么呢?
丹若走了,眼下是二等的卢橘顶了上来。她是林檎亲自带出来的,能留在裴四郎跟前的,都是人精,当即有眼力见地将坐具摆在了食案的右位——
既不如下位一般疏离客气,又不像同挤一边,肘挨肘过于亲密。
布置妥当之后,婢女们垂着手退了出去。
在桑家,赵氏虽也买了几个小丫头使唤,但都是用来帮家里做些诸如倒夜香一类的累活。
桑妩习惯了简简单单,不曾想,这位大家子弟也没有让婢女布菜伺候的习惯。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对方一眼。
裴序垂着眼睫,安静地啜饮馉饳汤。
到底是大家子弟,仪范雍容,姿态优雅。十分朴素的一顿朝食,也被他品出了八珍之感。
开始进食后,食桌上便安静了下来。
桑妩现在面临一个挺尴尬的处境。
她惯常穿得简素低调,裴序的婢女却为她准备了一身大袖衫裙。水天相接般的蓝色,绣着精巧的花鸟纹,层层叠叠繁复。
很好看。很不习惯。
别的不说,抬手时须得十分注意挽着,才不至于落到盘中。
这样几次察觉到不方便后,她便尽可能只夹面前的菜。
原本也没多想什么,但当她垂眸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吃着碗里的柳叶韭时,蓬糕的香气却幽幽钻入了鼻腔。
桑妩下意识抬起一点视线。
蒸蒸还冒着热气的松软蓬糕出现在了面前。
目光往上,一双执着玉箸,比玉色还皙润的手。
她顿了顿,再抬起一点视线。
便撞进一双深浓眼眸。
“既有不方便,为何不说?”
这个问题,应是略带一点责备的,偏他神情只淡淡,语气也极平常。
桑妩动了动唇。
这个问题……她有些无法判断,是想听她怎么回答?
想说自己并不是一个对食物热切的人,其实无所谓。但一直以来可以称得上玲珑的人,却有些语塞。
因这其实是她第一次在这种小事上受到旁人的关照。
自生母过世以后,爹非爹,家非家,大到家产打理,小到日常衣食住行,她的感受在别人那里并不重要。当她意识到乖巧听话就能够讨好长辈,更轻松地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时,便学会了在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小事上隐身。
天然的环境没有使她自怨自艾,但的确将她塑造成了一个习惯迂回、隐忍的人。
她没回答,垂眼笑了笑:“多谢郎君体贴。”
她这种乖巧的样子,裴序已经很熟悉了。
学习,是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的天赋。像这样仅仅只是模仿身周那些与妻子琴瑟和谐的丈夫,也可以做得很好。
可得到了肯定,他却没有愉悦的感觉。
心里反倒有种受挫了的不通畅。
因他回想自己的父母,即便二人已经算不得世俗意义上的“举案齐眉”,似乎也没有这么客气的时候。
遇到争执,不是固定哪一个人向另一人低头的。也不会因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就施礼道谢。
意识到这一点,再看向桑妩的笑靥时,总觉得那精致眉目变得空洞了起来。
仿佛蕴着一层朦胧雾霭,不够真实。
心里隐隐猜测——她对六郎,一定不是这样。
念头闪过,裴序呼吸都顿住。
荒谬。
她跟六郎怎么相处,和我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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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垂眼啜了口热汤,他无语地一哂,再次对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真的是,闲的。
余光里,桑妩低下头去,小口衔住了蓬糕。
微微张开的嫣红唇瓣,因咀嚼而轻鼓的腮肉,无不比那散发着糖粉甜香的蓬糕看起来更娇软。
天道包容万象,他想,或许她本就是这样子,低调,温软。
朝食吃完,裴序告诉她:“我出府一趟。”
哪知桑妩听到这个,像是忽然来了精神,竟主动问道:“郎君几时回来?回来时可路过西市?”
裴序:“怎么?”
“就,上一次云家妹妹来,给大家带了沈记的胭脂……”
她忽然看了裴序一眼,说到一半的话打住了,讪讪道,“瞧我,郎君出门应是公事吧?怎么好让你记挂这种小事,就当我没提过……”
裴序沉默了一下。
无论是裴府到刺史府,还是公廨,都不会路过西市。
甚至骑马需要小半时辰的路程。
但她刚刚眼里的光又亮了亮。
只有第一次见她在涵碧池和八娘对峙,还有那天祠堂外暗暗想让他相送时,她的眸子才有这般光华流转。
好像一瞬间跳出了她给自己规训的温柔之外。
裴序在心里计算时辰后,觉得绕一小段路其实也无妨。
给妻子夹菜,做来并没什么特殊的。
那么给妻子带外头的女子玩意儿,也不过是因为女子养在深闺,很少有机会走出宅门。
他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她提供一些便利,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
都只是顺手而为。
他告诉自己。
这并非沉溺后宅。
只有三叔父那样唯妻是重的,才叫没出息。
当然,这话不是裴序在心里置喙长辈,而是裴序的祖父,三叔父的父亲裴老相公的点评。
他道:“无妨。你且说。”
桑妩微微抬眸:“我就要海棠的。”
海棠。
裴序看了她一眼,道:“好,有空便去一趟。”
“只也不一定有空。”
他顿了顿解释,“也不是只有今日会出府。”
桑妩仰脸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欣欣然笑起来。
如果是因为昨晚的事,让裴四郎扭转了意识,明白夫妻非是上下位的关系……那么从他妥协睡竹榻开始到今天这些行为,其实就是对之前的“补偿”了吧?
虽然生硬,到底是一片心意。
她很满意。
这副明净舒展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跟刚刚果然很不一样。裴序回过神时,已经盯着桑妩的面孔好一瞬了。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只心里那些不通畅的的感觉,那阵憋着的气,总算消失了。
12. 太甜了
从公廨出来,已经是申正时分了,看着外头浩大的雨势,舒正青忙追随绯袍青年的脚步跟了上去:“裴少卿——”
“裴少卿留步!”
裴序闻言顿住脚,在廊下侧过身。
舒正青叉手,深深揖了一礼:“多谢少卿,愿意纡尊配合某这个小小的司法参军。”
记忆里平头正脸的青年,而今较中第时的壮志豪情添了许多淡然。
裴序盯着他神色间的释然片刻,淡淡道:“舒参军。”
“司户参军万蓝,你早有察觉。”他语气笃定。
事情既已盖棺定论,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刺史也已离席,公廨之中,唯剩下裴序与舒正青的人。
舒正青淡笑:“某只是奇怪,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道路过所之责,万蓝在位多年,却连一个余杭本籍的‘养母’也找不出来,是不是太尸位素餐了些?”
“只我人微言轻,万蓝又颇得刺史信重,真正堪破此案件,还是少卿功劳至高啊。”
裴序只漠然。
舒正青又正色:“后续押送人犯供词进京的事宜,约莫便归刺史府安排了,这几日,有劳裴少卿。”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他笑道:“少卿既已回乡,这附近村县,颇有些山清水秀之所,尤其是绝云山上的栖霞观,香火鼎盛,老道解签颇是灵验……”
当年科举时,此人便是这般滔滔不绝的口才。
虽然不喜对方隐瞒其实利用自己官职的行为,但也能理解他担心万蓝之上还有其他官员牵扯的顾虑。
裴序的面色清淡了下来:“好。至于遇害者家属抚恤、被关押孩童归家事宜,便交由舒参军了。”
他既是“告病”回乡,这关头,其实便是这般程度的插手也不应有。
可又岂能坐视民生安危不顾。
余杭是朝廷的治下,更是余杭百姓之家园。
裴序抿抿唇,便要告辞。
舒正青笑道:“少卿稍等,雨太大,骑马恐怕是不成的,公廨后院恰还停着辆马车,我让个差役套了送少卿一程。”
看眼滂沱的街道,他微微颔首:“多谢。”
车马途径勉街时,周遭酒肆商铺林立,喧嚷的人声透过雨幕,挤进了车厢。
“胡饼,羊肉胡饼——”
“青青高槐叶,釆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①
“乌膏——义髻——时兴的胭脂面靥——长安女郎都在用……”
裴序撩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市井百态,亦是人间烟火。
雨太大了,顷刻便透过缝隙,打湿了他的衣袖。
裴序凝视片刻后,还是放下了帘子。
午后,桑妩园中消食的时候,空气便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又闷又潮,过不多久,果然下起雨来。
起初还只是淅淅沥沥,停了一阵,太阳也从浓云里漏了光,在大伙都以为雨过天晴,各自归位做事的时候,忽又没头没脑浇了下来。
一时间骤雨如注,桃枝儿和樱桃相携从外面跑回来,急吼吼湿了一身,又狼狈,又很好笑。
卢橘笑骂了一句:“冒失鬼!”
外面乱糟糟的时候,桑妩站在屋内看雨。
支摘窗洞开着,巧妙地形成一片雨挡,但还是有微弱的水意溅进来。
水流从四面八方汇集,沿着院子里的青砖缝隙朝低洼处聚流,天井下雨幕如帘,桑妩透过廊檐,望向模糊不清的远天。
桃蹊柳陌都失了色,水墨画似的。
春夏相交的时候就是这样子,骤雨说来就来。
也因此,桑妩并不讨厌下雨天。
每个因下雨不必出门请安的日子,她可以睡到将近辰时起来,桃枝儿早就将饭食提了回来,上午,两个人对着雨窗做些小玩意,一般是她画花样子,桃枝儿弄丝线,只是两个人的绣工都很一般,做出来的小玩意只能自己戴着玩玩,万不可能孝敬给三夫人或者老夫人。
倒是很少在雨天作画,因阴雨天光线不太好,但有时雨下得太好,湖面荡起了烟波雾霭,如果是夏末秋初时,偶还会有下人撑着蒿在莲叶间出没摘莲蓬,那样的场景是极美的。
其实便是这样风急雨骤的庭院,也有一段催折凄惨的意境。
擅丹青的人,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一枝一叶总关情。
窗外桃枝儿在同卢橘樱桃几个吹牛皮:“我家少夫人画的烟雨西湖景可传神了!三夫人都挂在屋里!”
旁人笑着挑眉:“哦?”
“你们看过就知道了!”
桑妩随手掸去衣衫沾上的潮气,忍不住地一笑。
这么大的雨,裴四郎回来也该淋得差不多了。
不会绕去西市的。
果然,裴序踏着暮色回来时,雨势虽消,却仍淅沥不止。从裴府大门步行至寝院,便有纸伞,也还是湿了半臂肩膀衣袖,衣料都泅成了极暗的绯色。
裴序喜洁,便是不得已因公染脏,总要在得空的第一时间整理干净。
甫一进门,正想交代婢女,桑妩拂开净房的隔帘走了出来。
“就猜到郎君会被淋。”她笑盈盈地,眼睫还带氤湿的朦朦雾气,“所以提前准备好了热水。”
她道:“干净衣裳也放架子上了。”
裴序顿了顿。突然就有些不理解,那个他应称之为“岳丈”的人,为什么会亏待长女,立那样的遗嘱。
室内点起了灯,温暖橘黄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或许有些柔弱矫情的通病,但真的是一个细致周到的人。
……实在很难让人讨厌。
桑妩不知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已经复杂了起来,继续说道:“还有,刚刚已经让人去点了暮食,郎君出来,应该时辰正好。”
说完,一直没有等到回应。
一抬头,看见他神色沉默地站在那里。
“咦?还是郎君是想先用过暮食再沐浴?那也得先将湿衣换下来吧?”
裴序收回视线,眸中那抹晦涩掩了去。
他道:“现在吧。”
解下的公服搭在净房外的楠木架上。
目送对方进净房,桑妩转身去了外间。
这是她第一次见裴四郎穿公服的样子。
很好看。
不得不承认,虽然仪范清冷,穿这样深浓的绯袍却也不觉得艳丽,反倒衬出威仪。
至于早晨出门前的事——对方没有主动提,桑妩也没有问。
只要稍一倒推时辰,这会子到家,那么从西市出来大约得是酉时三刻吧?那也已经过了闭市的时辰。
倒没什么失望的感觉,胭脂什么的,并不重要,她试探的是对方因着这份愧怍跟傲骨,能迁就到什么程度。
肯说出那句“也不是只有今日出府”,便已很让人意外了。
况且也真的没有让人大雨绕路就为了买一盒可有可无的胭脂的道理,裴四郎要是做出这样的事……桑妩微微一哂,就多余想。
对方眼中有没有情意,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般想着,不经意却瞥见桌角一抹嫣色。
桑妩顿了顿,走过去。
书案上堆积了一些卷宗,笔纸砚台,东西多而不乱,井然有序,看着便十分符合书桌主人认真严谨的性子。
之前桑妩只是稍稍走近一点,对方便迅速将有关公文的文书收了起来,确保不被她看见。
他一直是将公私分得很严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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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妩的神情在灯火中怔忪了一瞬。
那卷宗的最上方,如今却格格不入地压着一盒崭新尚未开封的胭脂。
沈记。
“……”
桑妩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海棠铺绣的包装上蹭了蹭。
茫然莫解。
用过暮食,看了一会的书,再次简单梳洗了一回。裴序回到卧房,便见桑妩盈盈站在灯下,脚步微一停顿:“怎地站在这里?”
桑妩瞥了他一眼。
那双剪水的双眸看过来,眼波在他身上流转,莹然潋滟。
对方什么也没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絮哽住。
片刻后,裴序微微咽了一下喉结。
思绪还没回笼,竟问出了那个问题:“……今晚,也还睡竹榻吗?”
那声音也是微微喑哑的。问完,自己都有不自在。
似乎是一句容易让人误会,显得自己心浮气躁的什么话。
桑妩只一笑,低头,转身穿过数道悠荡竹帘。
腰肢款款,挑起了天水碧的帐幔。
裴序的目光循着她的身段,看见床榻上多出了一床锦被。
既然是聪明通透的人,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让人难为情的解释。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一哂,想到她一定收下了胭脂。
不曾想,有一天睡自己的床榻,靠的是一罐小小的胭脂。
但……裴序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了她海棠般娇艳的脸庞上。
自己今日并没有喝下加了骆驼蓬子的汤羹,那种荒谬唐突的梦不会再有。
便也无需在意。
缓步上了榻,床上的被褥是新铺的,一床涧石蓝,一床海青色,被面都滚着穹色丝线绣就的云水纹,严丝合缝地铺就在一处,那颜色清透又浩大,望之有舒阔朗然的感觉。
婢女是惯知裴序住行偏好装饰青骊、檀褐这样庄重沉稳的深色的。
他的目光追随那抬手整理帐幔的背影,忽然想起来她总是穿蓝白色居多。
此前或许有寡居低调的缘故,但……
听说她很擅丹青。
裴序想,她大抵也是有些偏爱这样汪洋恣肆的颜色的。
也的确衬她。
经历昨晚那么一次,二人心照不宣地仰面躺在床帐中,一时沉默无语。
光线黑暗,消弭了不少多余的情绪。但身处黑暗,感官也被无限放大。
周遭安静,裴序能清晰感受到另一道轻盈的气息,还有清甜的香气萦绕。
至于触觉……他闭了闭眼,双手端正交握于腹部。
这样的姿势,其实是稍显僵硬的。
可心里仍十分清明,了无困意。
大概是有心想问一问那胭脂,又觉得,没必要。
而那道呼吸似乎绵长了起来。
裴序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隐隐有些自嘲跟耻笑——分明是自己的床榻,如此不自在,怎地还不如她?
持久安静中,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床榻沉了沉。
像是有人转了身。
裴序一动未动。
幽幽的香气却愈发在鼻间肆意袅绕。
太甜了。他默然作想。
那香气却又钻近了些:“……郎君?”连声音也是又甜又绵的。
裴序轻掐掌心,半晌,应了一声:“嗯?”
只是许久没听见她的回应,久到裴序以为她这回真的先睡着了。
沉默良久,他偏过头,轻轻扫了一眼。
“郎君。”
黑暗里四目相对,她的眸子灿若星河,声音甜得像块把芯熬软拉长的饴糖。
裴序听见她用气声说道:“晚安。”
13. 要去的
雨霁云销,第二天又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一大清早,融融的光线先透过帐子,就叫人心情好。
昨夜无梦。亦很好。
裴序醒时,窗外鸟鸣清脆,身体休息了一整晚,紧绷多日的精神也得到了很好的放松,大脑正处于一种微微放空的状态。
余光先于思绪察觉了什么,一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净柔和的睡容。
晨光穿过帐幔,柔和地洒在二人之间。
她睡了一夜,衣襟有些松了。
裴序恍惚了一下。
在意识过来并且收回视线之前,却先留意到她段脖颈上微微露出的一缕褪色红绳。
这条红绳,他前一晚便瞥见过的。但也没有看到那挂坠的样式。
总归是什么寄托了长辈期待的金玉物件。
令他产生在意的是,这种物件,应是五岁前还没完全站住的小孩才常戴在身上。红绳瞧着也有些年头了,晨光里,裴序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上面的磨损毛絮。
裴序自出生起便养尊处优,见惯也用惯了好东西,以他的眼光看来,这样的物件,是很配不上这一段皓白纤细的雪颈的。
自己得的赏赐里也有些女子之物,无论是璎珞、绦子,还是未经打磨的玉料,都攒了不少……不过,那又如何?
顿了顿,他告诉自己。
得起身梳洗、晨练然后用膳了。
只他才转过身,动作又迟疑了一下。
桑妩睡在外侧,她的睡容安静。
他起身时的动作必然会将她吵醒。
裴序十分清楚,桑妩是不会任由自己在他起身后继续休息的。
也就是说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是明知故行吵醒睡梦香甜的桑妩,还是践行他自己长久以来的习惯。
裴序沉默了一下。
同时却觉得,自己连这沉默也不该有。
没有人也没有哪本书上说过丈夫的职责包括这一件。
甚至于家史上那些举案齐眉的夫妻中,往往妻子都是以一个“侍执巾栉”的形象出现的。
先贤名士提倡内宅妇人勤以立身,所以有了晨昏定省,所以,这是一件根本没有必要考虑的事情。
就连他晨练,也不是为了练成多么精深的武艺,坚持养生之道罢了。
文人日常本就久坐,晨间动一动是很好的。裴家子弟凡身体不是太弱的,都有这等习惯。便骄奢馋懒如裴八娘,自裴序回来后,也被压着每日练一练拳,丢了睡大觉的自由。
但自己让人压着裴八娘风雨不落,乃是因她性子娇气,必须有人强硬地替她开了这个头。
自己却并不是那等心志不坚定的人。
也实没必要非得计较于这一天。
裴序没有沉默太久。
在他思考的时候,目光停留在桑妩脸上过于专注。裴序看见她的眼睫轻颤,蜻翅似的翕动了下,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
“……郎君?”她眨了眨眸子,声音还带点哑,“也才刚醒吗?”
裴序的视线掠过那不抹自红的唇畔,恍惚似还残留昨夜那声又甜又绵的“郎君”。
相较之下,这一声便显得有那么些例行公事。
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他平静道:“该起了。”
桑妩觑着他的神情,笑了笑,将帐子挂了起来。
大抵昨夜睡得还算安稳,晨练时剑气都流畅许多。
待一套剑法过完,裴序拣了块低矮的老树粗枝坐下歇息。
栗言一时递水又送帕子。
裴序抬眼看着远处,天边雾气渐渐淡去,大概是厨房的方位,有炊烟缓缓升起来,清凉的早晨开始有了温度。
他想起小时候的场景。
眼前这片清幽碧竹,庭院雨后积满落花的秋千,西湖逶迤的杨柳,远山连绵的青黛,神仙眷侣般赏玩山水的夫妻……
小时候,裴序和现在的弟弟妹妹们一样生活在老宅,身边最亲近的长辈便是三房叔婶。以至于他记忆中并没有太多父母相处的画面,提到夫妻,下意识想起的便是三叔父跟三婶。
三婶婶是一位很有福气的女子,傲气如裴序的母亲二夫人也承认过,这一辈子,自己拥有更好的出身、更优秀的丈夫、更出息的儿子,活得却不如她随心自在。
二夫人说:“鹤郎以后娶了新妇,一定不要像你爹,嘴上锯葫芦,心里却想得多。”
如果不是在父亲去世后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的杂笔,母亲仍然认为他对自己一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冷淡萧疏。
裴序叹息。
算算日子,再过几天便是母亲回家小住的日子。又想起舒正青的话。
母亲一直耿耿于父亲没有像三叔父那样陪三婶春游踏青过,眼下,正是他承担起责任的时候。
回到院子里,果然那个人将时间安排得很好。画檐下,青衣厨婢捧着碗碟茶具鱼贯而入。
她转过头来,看见裴序,微微一笑:“郎君午间在家吗?”
裴序隐隐就有些预感。
下一瞬,果然又听见她轻声细语地解释:“昨天听你咳了几声,想是淋雨着了凉,就让厨下炖了些温补的药膳。”
女郎娇靥映着阳光,目光澄澈,声音也清。
咬文嚼字间略带些余杭声韵,哝哝软软,颇是好听。
让刚才还有些惘然的心情也轻松起来。
他道:“今天不出府。”
不仅不出府,前些时日好像总是将时间消耗在怀云山房的人,今日里却在卧房书架上挑了本书,坐着打发时间。
一上午,听见她跟婢女们研究怎么制香,郁金花、熟沉香、苏合、茱萸、干姜、蜂蜜……合定了一个方子。下午就凑在廊下,捣花、研磨粗细香粉,一时间院子里明香浮动。
原来闺门内宅女子的生活是这样子的。
莫名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真放松。
到了夜里躺在榻上时,竟隐隐羞愧。
觉得虚度了光阴。
人一闲,思绪就容易发散,想七想八。
桑妩洗漱后回到卧房,见裴序已经倚在床边,手里却仍拿着那本杂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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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整天,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好看。
将要收回视线,他的眸子却清亮地投了过来。
桑妩在他的注视中走到了榻边。
他未动。
“……”
那清隽眼眸如古井无波,定定看得她生出些紧张来。
……今日吗?
桑妩隐约猜测着。
她还以为,一如裴四郎这样的君子,应会多容她“准备”几天。
桑妩平静地回视了他。
裴序屈腿让开了些。
那姿态也是闲闲散散的。
这世上上大部分的问题,其实都能找到两全的法子。相较之下,裴序已经有了选择。
他对桑妩道:“我就外面。”
“……可”“没这个所谓。”他打断。
她想说的什么,无非是内宅里面,妻子怎可以从丈夫身上跨过,会影响气运云云。
大抵是一些庸懦之辈编造的,听起来便十分无聊。
怀有这等想法,未免太看不起他。
自小天资出众,十七岁及第,仕途也顺利,裴序这廿余年顺风顺水,即便如今暂时在家,底色也仍清高自傲。
规矩于他,是约束自身及身边人的尺度,但并非认为什么规矩都有意义存于世上。
桑妩顿了顿,微微俯身从榻上迈过去了。
她倾身时,裴序未曾刻意去看,但那片衣摆软软拂动的动静还是不可避免地映入了眼帘。
想到今早看见的,裴序有一瞬的不自在。
只很快,他便调整过来。
帐子里光线昏暗下来,桑妩才阖眼,听见他的声音淙淙:“下旬母亲要回家住了,应会待到我回去。”
谁?
裴四郎的母亲?
挂修在白云庵的二夫人?
桑妩一下睁开了眼。
她扭头看裴序:“我,我应做些什么?”
她常温柔体贴地面对别人,难得露出这副呆滞神情,看起来有些好笑。
借着帐外微弱的烛光,裴序摇摇头,告诉她:“不必你做什么。”
在桑妩懵懵的眼神中,他道:“母亲信佛,也奉道。这次回来,我打算陪她去栖霞观一趟。所以问问你……”
“想不想同往?”
话音落下,桑妩缓缓眨了眨眼。
被她这般殷殷看着,裴序到底轻轻笑了一下。
那冷淡眉眼柔和了一分。
哪知这女孩子本就惊讶,又被他这抹极浅淡的笑意晃了神,忍不住又眨了眨眼。
裴序略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不再看她。
“怎么不说话?”他道,“如果觉得不自在的话,那就算了……”
“没有不自在。”她终于眉开眼笑,“要去的。”
她强调:“我去的。”
裴序道了声好,说:“睡吧。”
身畔安静无声。
等了几息,他侧头看了一眼。
桑妩早已安恬地闭上了眼,嘴角只余些许自然弧度。
像是没有什么要说的。
14. 丹青技
桑妩没想到,昨天下午制了一半安神香,不仅夜里困得容易,还让她醒来比平常晚了半个时辰。
轻云型的月洞窗前,纱帘半挽,春光入帘,将香炉里袅袅上升的烟气勾勒出清晰的径路。有声音低低沉沉,不疾不徐地传进耳畔。是谁在说话?
桑妩透过月洞窗看去,看见裴四郎站在廊下台阶,身影俊拔。
一个仆妇叉手低头,回禀着什么。
隐隐约约,好像听见“桑家”两个字。
桑妩脚步轻盈地走到窗边,没有刻意发出动静,但带动的风息还是扑动了烟径。裴序已发现她。
他偏过身,视线投落她的脸上。
“醒了。”他说。
桑妩看着他:“郎君在说什么?”
裴序的神情复杂。
但这都只是一眨眼的事,面对桑妩,他言简意赅地道:“刚才,你家里递了拜贴。”
家里,桑妩顿了顿,虽然已经有了预感,但真的听到,心情还是一下不好了。
她垂了睫:“可有说是什么事?”
裴序道:“并未。”
“你……”他问,“可是很久没见她们了?”
桑妩的沉默就是回答。
裴序的指尖捻了捻。
自从出嫁,就与继母跟弟妹们割席了,这其实是不符合裴序所的认同的礼法的。孝亲观念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偏偏这个女孩子,她的境况是那么尴尬,又让人没法产生责备的情绪。
只是没想到,一直都很体面妥帖的人,也会有这么断然偏激的处理方式。
从小接受的孝道和礼法教育让他无法说出“不必理会”这种话,他仍然认为,这世上的问题,总能找到两全的办法。
还有就是,对方越过桑妩,越过三夫人,直接找他这种行为,让裴序觉得有些唐突和失礼。
高门大族里的贵人,心里其实多少都隐隐看不上商人。
桑妩也明白这一点,难得叹了口气,抬起眸子,认真道:“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
“好,如果真的有难处,便帮衬一二也不算什么。”他说,“虽过去有些龃龉,但终究还有你弟弟。”
裴序的认知里,女子终究还是得有一个娘家支撑。
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桑家那个儿子桑愿似乎也开始读书了。
既是读书人,应比他的母亲更明事理,懂孝悌。
这好像是裴四郎第一次尝试开导她,那俊眉修眼微微垂下来,笼着光。桑妩隔窗看见,昨晚那抹极淡笑意似风过无痕,并未在寒潭般的双眸中留下什么痕迹。
只她素来熟悉眉眼高低,又擅丹青,对人神态间的细微变化总能精准抓获那“一瞬间”。
眼下,他看向她的目光不似先前那样冷淡。
虽然言辞间的内容在桑妩听来并不是很赞成。
但她没同他说什么,只一笑,温声嘱咐婢女回帖子说明接待的日期跟时辰。
闲淡的午后,裴序坐在东牗下的圈椅里,继续读昨日没读完的那本杂记。
抬头远望,苍翠连绵,白云轻悠,垂目一瞥,映入眼帘的是案边铺纸作画的桑妩。
风和日丽,美人如画。
皆使人心情好。
这两日,他很少再有刚回来时的那种压抑忧虑,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澹然的心境。长安里的波云诡谲,似离他很远了。
去看望三叔父,对方偶还会提起他童年时在老宅的生活,如萤火忽明忽灭的记忆,在对方的叙述下渐渐生出了辉光。那时家人在侧,不知岁月,十分引人怀念。
还是因为太清闲了。放在过去,一连两天放松的闲暇时间,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桑妩垂着头,却能感觉裴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出神许久。
她装作不知,添完最后几笔。
卢橘的耶娘想为她说亲,托人画的像却不尽人意,桑妩看见了,就实在没法当看不见,这才拿过来上手改动了一番。
眼下婢女们正围着赞叹:“可像!可像!”
一抬眼,对上裴序清清淡淡的眼神。
她没忍住,到底问:“郎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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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要论对卢橘的熟悉,她的确不及裴序,但也真的只是客气一句,体面地提醒对方——别看了。
没想他沉吟一下,真的站了起身,朝桑妩过走来。
婢女们对视一眼,挤挤眼,四下散开了。
桑妩抬了抬眉,让开一点位置。
“很像。”垂眸片刻,裴序道。
一直就听说,连三夫人都肯定,眼下他也亲眼见过了。
须得承认,这女郎的丹青之技在他见过的许多名家之上。
包括他自己。
似裴家这等士族,家学渊厚,对子弟们的培养除了诗书礼,书画琴棋也都是必修,娇养如裴六郎,也能在书画上谈论几句,裴八娘那样的才是异类。
虽然是在前人的画作上修改的,可笔触精妙自然,毫无违和。
他道:“画得很好,眉眼神韵尤像。”
桑妩听了,微微一笑,过后又眉眼弯弯地笑。
阳光云影都透过窗棂,洒在她水绿的裙裾上,整个人像一杆亭亭清荷。
看一眼都觉心情好。
裴序目光扫过她,螓首蛾眉,丰颊修颈,再往下,对襟领口露出脖颈下些许肌肤,阳光照过来,白玉般温润,映着抹褪色的红。
他心头一动:“这些是你生母教的吗?”
他从前是不关心这些的,林檎收集来的信息里,也只提到一句早逝。
但眼下,兴许是情绪太放松了,氛围也轻松,在回过神之前,莫名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那样环境长大的女孩子,还能有这样好的性格,不仅读书认字,还有令人欣赏的一技之长,一切一切,定离不开她那位早逝生母的教养。
想象中,或许是识人不淑的闺秀,至少也是读书人家的女子。在有限的年轻的生命里,温柔疼爱、谆谆教导子女……才让她这般怀念。
但桑妩唇边的笑意淡去了。
裴序清楚地看见,她那盈盈秋水的眸子里,显出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
她踌躇着,为难地看了裴序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