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檎离开后,桃枝儿凑上来,扶桑妩抄了条人少的小路回到寝院。
换下一身湿衣,桃枝儿拿着布巾,一寸寸给她的头发绞干。
铜镜映照的事物不甚清晰,镜中人也影影绰绰,如隔云端。
桃枝儿偷瞄的动作太大,桑妩终究没法当做看不见:“有话就说。”
桃枝儿有点讪讪地道:“少夫人……可是不高兴?可是因八娘子的事?”
听到那位姐姐说的裴四郎会惩戒八娘,桃枝儿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担忧起裴四郎回长安之后的事来。
到时八娘没了管束,更记仇了怎么办?
只是这么想着,桃枝儿就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她又找安慰道:“都说四公子是人中之龙,这些时日有他的管教,八娘子应、应该是会变懂事的吧?”
说出来自己也不确定。
桑妩出神望着铜镜,忽然问她:“桃枝儿,你可觉得,六郎与四堂兄相似?”
“啊?”桃枝儿被问得一愣,想了想,“奴婢只见过四公子一次……堂兄弟,眉眼间总有几分相像的吧?”
裴家四位相公,前面三位都是老夫人嫡出的,二相公三相公更是同胞兄弟,他们的儿子长相自是最相仿的。
听了她的回答,桑妩又沉默了片刻,道:“不。”
不像。
裴六郎是没有这样冷淡锐利的眼神的。
桑妩意兴阑珊。
若说在这府里谁最了解桑妩,肯定是桃枝儿。
她听出了桑妩语气中微微的失望。
但她终究只是个还没开窍的小丫头,想不通这有什么可失望的,只当少夫人是思念六公子了。
“去换木樨香点上吧。”桑妩吩咐桃枝儿,自己接过帕子绞起发尾来。
桃枝儿脆生生答应着,将香宝子里的沉香灭了。
不多会儿,空气里便细细浮起一股清甜,那是将清晨采摘的木樨花泡在蜜瓮里头,渍上三五日的味道。
少年袍服上常沾染这个气味,桑妩闭上眼睛,似还能感受到体温。
不知怎地,就想起对方有次与她提起裴四郎,说那人少时被国子学破格擢入,十七岁就中了状元。之后一路青云,出仕五年,官拜大理寺少卿,片言折狱,慧眼如炬,是天子最看重的青年文臣。
犹记得那时裴六郎语气十分艳羡,也真的敬重这个兄长。
那时,桑妩看着他的眼睛,嫣然一笑:“何须跟别人比较。四公子很好,忻郎也很好。”
裴六郎到底是少年,脸红,发自内心地欢喜保证:“将来我也建功立业,一定,一定叫你风光。”
那一天气氛很好,婚事将近,未婚夫妻本不该见面,裴六郎寻了借口跑出来看她。
后来他果然惦记着要建功立业,一声不吭,随四房的堂兄跑去剿匪去了。
桑妩垂眼。
内心里,既对裴六郎的一颗赤诚真心产生了微微的愧疚,又因眼下这种清寂枯燥的生活陷入了琐细而无尽的怨念。
前面宴散时已是傍晚,暮色沉沉只剩余晖。
裴序回到书房,开门的是林檎。
这一日,对方已经按照他以往的习惯将院子重新布置了一遍。
这是个二进院子,比裴序在长安郡公府的书房要宽敞精致许多,前面接连一片汀洲,水岸点缀芦苇,绕水则有垂柳依依,瘦竹几丛。
幼时,裴序给这里起名怀云山房。
因每个阳光晴好的清早,汀洲上水汽弥漫,看起来庭院就像是坐落云雾间,淡薄而不真实。
但坐在室内朝外看去,视野又是宽绰而明亮的,这是因为每扇窗棂中间都嵌了琉璃。
走进内间,便有婢女卢橘接过他的外袍,挂到角落楠木架子上散酒气。
林檎一早得了吩咐,将裴八娘给带了过来。
裴序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琉璃折射进来的光线通透明净,染上余晖的一点暖色,愈发衬得面庞美如冠玉。
书案前的错金博山炉里有烟线细细上升,婢女们安静地退到门外,只剩下裴八娘与这个数年没见过的兄长相对面。
裴八娘正不爽,语气也带了几分浮躁:“我的丫鬟都被你的人带走了,阿兄打算何时还我?”
“你不会见到了。”裴序淡淡道,“那些投机取巧、谄媚惑主的小人,已经被安置去了庄子上。”
“那我怎么办?”
“已经让林檎重新给你挑了几个。”
“……”裴八娘忍不住叫起来,“凭什么,你凭什么处置我的人!”
门外,卢橘好奇朝内探了一眼:“怎么这是?”
林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人站立的地方刚好可以听见门内低低的责备。
裴八娘终究年轻沉不住气,又是受宠的幺女,没两句便又反驳起来。隐隐约约,听见“晦气”两字。
“……不是她,六兄怎会死无全尸?要我说,全赖她晦气,我们家竟还锦衣玉食地供着,让她做三房的媳妇。”裴八娘恨恨。
裴序将她不忿的神情纳入眼中,面色微冷:“尖酸刻薄,岂是闺秀之仪?我看你,这些年竟是虚长了。”
更者,他从裴八娘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端倪:“是何九娘教唆你为她出头?”
“阿兄!”裴八娘涨红了脸,“你怎么能这么说!阿茵姐姐不是这种人!”
裴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了长安,以至于她对亲生兄长反而没有几家交好的闺秀那么亲近。
而裴序出仕六年,如今又在大理寺为官,益发规行矩步,堪称教条,长安的兄弟们没有不怕他的。
也就裴八娘无法无天惯了,加之还没怎么领教过他的厉害,才敢出言呛声。
裴序心下已经了然,但没有过多地和妹妹揭露。
“似你这般行事,根本没考虑过旁人会怎么看待何九娘。”他点评。
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好像,桑妩刚刚也是这么说的。
裴八娘卡了一下:“她、她应该、该不会乱说吧?”
她嘀咕道:“说起来也不光彩……更没地方说去。就她那个娘家,哪有人给她撑腰啊。”
裴序冷冷看着她:“你既知她孤弱,更不该仗势欺人。”
“桑氏进门,孝顺公婆,未有过错。你做为小辈去置喙,太不像话。”
裴六郎出事的时候,两个人六礼都还没走完,不算正式夫妻。是桑妩主动守节,要替裴六郎尽孝,还受到了官府的褒奖的。
裴序道:“回去,闭门思过。”
裴八娘握紧拳。
她的年纪还不足以对抗兄长,就算是到祖母那儿去告状,也不会有人反驳裴序的决定。
他的身份和能力早已让他成为这个家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之一。
裴八娘用沉默表示着不满,脚步重重,在快要迈出门槛之际,裴序却又叫住她。
“似你这般针对寡嫂,母亲可知情?”
“不知!”裴八娘憋着气否认,“阿娘成日住在庵里,怎么知道!”
裴序颔首,“去吧。”
待裴八娘走了,林檎才进去回禀打听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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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何家那位九娘与老夫人沾亲带故,又都是官宦人家,小时候便常与裴八娘、裴六郎在一处玩,算得上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裴六郎是三房娇子,资质平平,想必未来也是走三相公的路子,门荫入仕,当个闲散地方官,顺便接管府中中馈,那知根知底又性子柔顺的何九娘自然就成了老夫人心里孙媳的第一人选。
但说要“名正言顺”,是桑妩横插一脚,还真没到那个地步。
三房夫妻平日将裴六郎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哪舍得他在婚事上不如意。有了父母之命,裴六郎跟桑妩才成了名正言顺。
裴老夫人气了一阵,也无可奈何,干脆随他们去了。
但这姑娘的出身的确尴尬。
林檎原本早晨被那么柔柔一噎,印象上就落了几分绵里针,但当她打听到桑家的情况后,又大概有些理解了对方的性格。
“……发妻死了又续娶,自己也染肺病走了。续弦跟那一双儿女占了家产还不够,要把人送去沈家做妾。”
林檎补充,“就是城西开酒肆的那个沈家。”
“当初六公子遇上了制止,一来二去就”林檎咳了一声。
毕竟是私相授受,不好正大光明说出口。
“这后母可真不是个善茬。”卢橘忍不住插嘴。
裴序没说话。
沈氏酒肆的东家裴序知道,十年前就是个富态的中年男子,而今该有五十岁了。
——若裴序的父亲仍活着,也不过四十出头。
而三房那位弟媳——
今日远远一见,对方穿一身玉色衫裙,只用了根银簪绾发,再无旁的首饰,素淡中透着哀戚。
他只扫了一眼,便立刻移开了视线,却记得女子沐光而立的模样。抬起眸子刹那间,眼波摇曳着碎金般动荡闪烁。
这样的眉眼神情,实在与一个寡妇应有的柔弱、愁苦格格不入。
只是三房这些风月账,与他无关。
裴序起身走到窗前。
春山茂,春日明。
余杭城风光如诗,胜景如画。
这些年他长居长安,的确没能好好孝敬长辈。
去年六郎出事时,京师正值一桩连环凶案,歹徒穷凶极恶,另一位追查此案的少卿惨遭报复杀害,长安官员人人自危,他亦临危受命,便只有在信上托母亲转达吊唁之意。
后来便听说三叔便病倒了,好在三房媳妇孝顺体贴,有她在跟前侍奉,三婶到底疏解不少。
信中二夫人那种羡慕又酸溜溜的语气跃然纸上,明显是变着法地催促裴序快些给她找个儿媳。
比起二夫人,裴序自己倒不着急。
这次回来省亲,明面上是奉了裴淑妃的旨意,实则还是与长安执政那位的动作有关。若不想卷入风波,明哲保身,还需要观望。
比起任性的六郎,他清楚自己的婚事从不是对儿女情长的交代,而是一件结两姓之利好的合盟。长辈若提起,考量的也是那个女子背后的父兄乃至家族。
这便是裴序裴四郎与家中寻常子弟的差别。
裴序又想到今日筵席上的三叔,强撑着坐了一刻钟便由人搀回去休息了,状态十分不好,清癯疲惫的模样比大伯父还要苍老许多。
如今既回来了,他打算亲去坟前拜祭一番,再宽慰两位长辈。
当下,裴序心想。
三叔是他的至亲叔父,又曾对父亲有恩,六郎走了,无论出于祖母的希望还是身为人侄的血缘,他都应承担起照拂的责任。
若有力所能及之处,自当,尽心力而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