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灶房里的灯昏黄黄的,照着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和那个忙碌的身影。
陆唯家的新房子已经能住人了,陆大海把老太太接了过来,目前只有陆唯他们3人住。
陆大海和陆唯奶奶在大门口跟村里人聊天。
屋里只有陆唯和徐丽丽。
徐丽丽系着那条蓝布围裙,在灶台和水池之间转来转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
她先盛好了饭端上桌,又把炖好的酸菜粉条装进大碗里,碗筷摆放好……
陆唯刚坐下,她已经把第一碗饭递到了他手边。
“陆唯哥,你先吃,我去叫大海叔和奶奶。”
说完,出了门,冲着大门口喊了一嗓子,得到回应,这才重新回到屋里。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完饭,陆大海开着小轿车走了,去县城找媳妇去了。
老太太也回屋看电视休息去了。
徐丽丽又开始忙碌起来,桌上一碗一碟地往厨房端,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伴着哗哗的水声。
陆唯靠在椅子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凉水冲得发红的小臂。
她弯着腰在水盆里洗碗,脖子微微往前探着,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在脸侧晃来晃去,她抬手别回去,又滑下来,又别回去。
水蒸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模糊了她的脸,只有那个不停转动的身影清清楚楚的。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像吃了一大碗干饭没喝水,噎得慌。
这丫头,在他所有的女人里头,应该是最傻、最把他当作一切的那一个了。
不是说别的女人不好。
韩甯、周雅、蓝春燕,还有塔西娅,哪个对他都是一往情深。
但是她们不会像徐丽丽这样,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任劳任怨,恨不得把他的吃喝拉撒睡全包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她就像一株向日葵,不管太阳在哪边,她都把脸朝着他的方向,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仰着头,把自己所有的好都摊出来给他看。
“丽丽。”
“嗯?怎么了陆唯哥?”徐丽丽回过头,手上还在用抹布擦着碗沿,肥皂沫沾了一手。
“一会儿收拾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速度,把碗摞起来放进碗柜里,抹布投了投挂在水池边的钩子上,又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一边解围裙的系带一边说:“好的,那我快点收拾。
你换下来的衣裳还没洗呢,我先泡上,一会儿洗。”她说着转身要去端洗衣盆,陆唯站起身走过去,拉住她的胳膊。
“明天我洗,你过来。”
他拉着徐丽丽穿过厨房,客厅来到楼上,推开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的灯没开,他伸手拉了一下灯绳,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了,钨丝烧断了。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清清冷冷的,照在炕沿上,照在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
他又伸手拽了一下灯绳,还是不亮,索性就不管了。
“来,坐这儿。”陆唯在炕沿上坐下来,把徐丽丽拉到身边,让她坐好,然后握住她的手,两只手攥着,手心贴着手背,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和指腹上薄薄的茧。
他转过头,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还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其实,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陆唯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
“但是我今天想告诉你,因为我不忍心再瞒着你了。
你对我的好……”他顿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让我有些自惭形秽。要是再瞒着你,我良心都过不去。”
徐丽丽眼里的笑慢慢收了,换成了说不出的慌张。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呼吸都变短了,嘴唇哆嗦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宣判的试探。
“陆唯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哪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一定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湿漉漉的,在月光底下亮亮的,像下了一层薄霜的河面。
“傻丫头,你胡思乱想什么呢?”陆唯伸手在她头顶上揉了一下,手掌从头顶滑到后脑勺,轻轻按了按,又把她的脑袋揽到自己肩膀上,“只要你不离开我……不,就算你想不要我,我也会一辈子缠着你不放手的。”
这么好的姑娘,他怎么可能让她跑了呢?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不会让她离开自己。
徐丽丽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话,肩膀先是绷着,后来又慢慢松下来,像一只被捋顺了毛的猫。
她吸了吸鼻子,从他肩膀上直起身,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只要不是不要我了,别的事,你想瞒着就瞒着吧。我只要你,别的都不重要。”
她的语气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她说的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陆唯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像两汪泉水的眼睛,心里头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别过头,不敢再看她了。他怕看见她失望、难过、生气的样子。
“其实……我还有别的对象。不止你一个。”
话出口的那一刻,屋里陷入了死寂。
仿佛空气都凝固了的、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死寂。
窗外风吹过杨树梢,沙沙的。
陆唯等了很久,不见动静,忍不住抬起头,转过脸去看她。
徐丽丽坐在月光底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像在听一个还没讲完的故事。
没有生气,没有失望,没有难过,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就是单纯的好奇。
“你……没听清我说的话?”陆唯忍不住问了一句。
“听清了啊。”徐丽丽点点头,眨了眨眼,“你说你有好几个对象。这我早就知道了,怎么了?”
陆唯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大了一圈。“你不生气?”他的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你咋知道的?”
“没跟你在一起之前我就知道了。
那个跟你一起困在山里的姑娘,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看她的眼神就不对,跟看别人不一样。
还有蓝春燕,你们上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全班都知道。
还有周雅,村里早就传开了,我都不用打听。全村都知道,我当然知道了。”
陆唯听完,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好嘛,自己还以为保密工作做得跟地下党似的,结果全班、全村都知道了。
“你不生气?”他又问了一遍,自己都觉得问得有点多余,但还是想问。
徐丽丽摇摇头,嘴角翘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生气。我永远都不会和你生气。”
窗外的月光挪了挪,从炕沿上移到了被子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陆唯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徐丽丽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他的手在她后背慢慢拍着,像哄小孩睡觉那样,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今晚别回家了,在这住吧。”他的声音低低的,从她头顶传下来,像是说给她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啊?”
徐丽丽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像是被人抹了一层红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又闭上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像只把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好像这样别人就看不见她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徐老三在屋里转磨磨似的转了好几圈,一会儿看看墙上挂钟,一会儿扒着窗户往外望。
外头黑漆漆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片子被风卷着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挠窗户纸。
他越看越急,越想越坐不住,最后一拍大腿,把炕沿拍得“啪”一声响。
“不行,我得去找找。”说着就下了炕,趿拉着鞋满地找另外一只。
徐老三媳妇正坐在炕梢纳鞋底,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扎进厚厚的鞋底里,头都没抬。“这么晚了,你干啥去?”
“干啥去?”
徐老三把另一只鞋从炕底下够出来,往脚上一蹬,一边系鞋带一边没好气地说,“你家那傻丫头这么晚还没回来呢,我不得去找找去?
这都啥时候了,一个黄花大闺女搁外头,万一出点啥事儿……”他没说完,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但那个意思明摆着的。
他闺女要是被陆唯那小子欺负了,他岂不是亏大了?
可不能让那小王八蛋占了便宜还不吐骨头。
徐老三媳妇手上的针慢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徐老三穿好鞋,抓起挂在门后的棉袄,一边往身上披一边推门出去了。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带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抄在袖管里,正要迈步出院门,就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从那头走过来。
走近了一看,是他大哥徐老大,穿着一件黑棉袄,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支棱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大哥,这么晚了,你咋过来了?有啥事儿啊?”徐老三迎上去,语气里还带着刚才那股子焦躁。
徐老大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但挺沉:“嗯,有事儿。走,进屋说。”
说着就要往里走。徐老三却没动,站在原地,两只手抄在袖管里,缩着脖子。
“大哥,不行,丽丽这么晚了还在老陆家没回家呢,我得去找找去。那丫头也不知道回来,这都几点了……”
徐老大脚步骤然停下,眉头先是拧了一下,像在琢磨什么。
他看着徐老三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你等等——你说丽丽现在还在陆唯家呢?”
“嗯呢!肯定在那呢,那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往那边跑,
跟丢了魂似的。我这当爹的不去找,谁去找?”徐老三说着就要拨开大哥的手往外走。
徐老大不但没松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把院门堵了个严实。
他脸上那层严肃忽然化开了,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