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出发已近两年,按照最乐观的估计,如果一切顺利,舰队应该已经抵达,甚至可能初步站稳了脚跟。但海洋的凶险,新大陆的未知,远超常人想象。疾病、风浪、补给、土人、西夷……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他派出的后续补给和支援船队,正在天津和登莱紧张筹备,但受制于船只数量和远航经验,规模有限,且同样面临巨大的风险。他需要确切的消息,需要知道郑森到底在哪里,情况如何,需要什么。否则,后续的投入就像盲人投石,可能徒劳无功,甚至葬送更多力量。
书房的门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孙苗端着一个青瓷盖碗,侧身进来,又回手将门无声地掩上。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卸去了白日里的钗环,在摇曳的烛光下,眉眼更添了几分温婉与柔媚。
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伏案疾书的刘庆身边,将盖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银耳香气便袅袅散开,混合着墨香与烛烟的味道,给这间满是案牍兵戈之气的书房,注入了一丝难得的属于内宅的暖意。
“这一大夜了,总这样熬着可不成,脾胃要空的。我让厨下煨了点银耳羹,用的是贡上的通江银耳,加了莲子、百合,清润安神,你喝一点吧。” 孙苗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夜半时分特有的柔软腔调。
刘庆搁下手中那支饱蘸朱砂、正待在一份关于南京守军粮草消耗估算的急报上批注的笔,略有些僵硬地转了转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抬眼看向孙苗,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也将她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关切映照得清清楚楚。
“这么晚,你还没睡?” 他接过那碗温热的银耳羹,触手微烫。
孙苗绕到他身侧,很自然地挨着他站定,抬起手,用指尖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向耳后,闻言,眼波流转,三分嗔怪七分心疼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不还没睡吗?我哪里睡得踏实。总得看着你把这碗羹喝了,心里才安稳些。”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他鬓角。借着书案上那盏明亮的玻璃罩灯,她忽然发现,在他依旧乌黑浓密的发间,竟不知何时悄然混入了一根刺眼的银丝。那银丝并不显眼,藏在深处,若非这般近距离、这般光线下,很难察觉。
孙苗的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她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白发从黑发中分拣出来,指尖微一用力,将它轻轻拔了下来。
“都有白发了。” 她将那根银丝托在掌心,递到刘庆眼前。
刘庆低头看了看那根细小的银丝,在灯下闪着冷冷的光,又抬眼从书案旁一块光亮的铜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的鬓角。
是啊,白发。不知不觉,岁月还是悄然刻下了痕迹。他扯了扯嘴角:“无妨,这只能说我……老了吧。”
孙苗将那根白发仔细收进袖中,她轻叹一声:“你说你这一天天……殚精竭虑,夙夜在公,一力主导着朝廷这架大车往前走,平了多少乱,做了多少事。可……可怎么就得不到人的理解呢?朝中那些人也就罢了,各有心思。就连民间……”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有些后悔提起这个话题,眼神躲闪了一下。
刘庆正用小匙搅动着碗中晶莹软糯的银耳,闻言动作微微一滞,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他放下银匙,转头看向孙苗:“民间?民间又怎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对于这位执掌乾坤的平虏侯而言,庙堂之上的攻讦他可以坦然处之,甚至以雷霆手段压制,但“民心”、“舆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水波暗流,最是微妙难测,也最让他内心深处有所忌惮。
他推动的许多新政,短期内难免触动部分人利益,或让习惯了旧秩序的百姓感到不适,民间的议论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最亲近的枕边人口中如此欲言又止地提起,分量便格外不同。
孙苗见他追问,知道瞒不过,也知以他的耳目之灵通,恐怕早已知道,只是不愿在自己面前提及罢了。
她摇了摇头:“还能是什么话……无非是些无知的愚夫愚妇,或是被那些失意文人蛊惑了的闲汉,吃饱了撑的胡唚。把你比作汉末的董卓,说你‘祸乱朝纲’;又或是比作那挟天子令诸侯的曹孟德,道你‘名为辅政,实为窃国’……翻来覆去,总逃不出这些老掉牙的污名,听着便让人气闷。”
她说着,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既是气恼那些造谣生事者,更是心疼自己的丈夫被如此污蔑。
“董卓……曹操……” 刘庆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在史书上被钉在“权奸”耻辱柱上的名字。
董卓何许人?一介残暴武夫,入洛阳后烧杀抢掠,秽乱宫闱,除了破坏与享乐,何曾想过建设半分?
曹操或许雄才大略,但其“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枭雄心性,毕生所图,终究是曹氏代汉的家族霸业。而他刘庆呢?
他自问所做的一切,从四川的格物院到江南的新政,从辽东的军屯到海外的开拓,哪一项不是着眼于这个国家的长远强盛与生民福祉?
他或许手段酷烈,或许权柄集中,但他的目标,绝非仅仅是为了一家一姓之私利。
然而,这世间的评判,往往只看表象,只看权力集中于谁手,只看谁打破了既定的“规矩”。他这副“权倾朝野”、“幼主在侧”的模样,天然就是史官笔下的“疑似”权奸模板,也是那些利益受损者攻击他的最现成武器。
他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轻缓的呼吸。
良久,他才缓缓说道:“悠悠众口,堵是堵不住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至于后人如何评说……那是后世史笔的事了。眼下,我只做我认为该做、必须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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