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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原来(一)

作者:折月燃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忘了什么……?


    赵轻遥轻轻皱眉。


    她试图回想着往事,心口中却突然传来一阵难以控制的悸痛,似烈火烧灼般向四肢五骸蔓延。


    她的身躯猛然震颤一下,沿着冰冷的夜光石向下滑去。


    她想努力清醒,但耗尽枯竭的星力在她体内开始剧痛起来。她眼前的视线逐渐迷离,神志亦不清醒,像是陷入了一场诡谲而奇异的梦。


    裴景赴——准确的来说,秦倚白神色一动,眼疾手快地将她捞起。


    他在触碰到赵轻遥逐渐滚烫的前额后,察觉到事情不妙。索性将弯腰将她一把抱起,离开了这片潮湿的水域。


    灵主受伤,本命神武亦会护主。逢春紧紧地飞在他们身后,本有阻拦之意,却在感受到熟悉的魂魄气息后,猛地停下了进攻的意图。


    赵轻遥的体温还在升高,像是突如其来的急热,又像是……试图强行突破体内某种强大封印所致。


    秦倚白垂下眼眸。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个封印,应该被安在了她的识海中。


    此处乃长生教的祭祀之地,煞气沉重,不适合发热之人久留。他沿着甬道向外走去,一路走,一路用灵力烘干二人完全湿透的衣裳。


    他走得急,却在看到千障瞳魔横在半路上、未被食尽的残肢后,微微皱起眉头。


    “滚出来,”他冷冷地开口道,“你吃一半留一半是在给谁看?”


    蚀晷从锁妖符爬出,黑色的黏液啪嗒一声落至地上。


    这种程度的锁妖符,自然是困不住它的。不过,它也不介意和自己的宿主演一场骗人的戏。


    它将千障瞳魔的尸身扫荡干净,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种天脉干枯、食之无味的货色,长生教内多得不能再多了。若非要替主人你报仇雪恨,我是连一口都不想多碰的。”


    血肉化为金色的神力,从黑暗的包裹中溢出,又被蚀晷尽数收入体内。


    秦倚白冷冷看了它一眼,继续向外走去。


    邪物吃尽血肉,方溶在阴影中,好奇地看向秦倚白怀中的少女:“她捅我的那一剑好狠呢。秦倚白,你刚刚难道不痛吗?”


    从蚀晷附身宿主的那天起,他们便是同命同身的共同体。它所受到的每一分伤害,都会原封不动地让宿主体会到同样的疼痛。


    “你都不敢用你和我融合的真面目见她,不如把她吃了吧!”


    这团充满恶念的邪物愉悦地呼喊道,“你刚刚失控的时候不都差点把她杀了吗?也不见你有多喜欢她。或者你要是舍不得下手,不如把你这幅身体让给我,就像之前那样——”


    骇人的魔息是在瞬间盈满了这片不大的天地。


    压迫感十足的凉风尖锐地呼啸着,在潮湿的石壁上留下一道道尖锐的裂痕。


    少年的假面寸寸裂开,面无表情的真容上瞬间沾上了飞溅的血污。蚀晷还未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便已被风刃撕成了几瓣。


    “你个疯子!你是要和我一起死吗!”


    蚀晷顿时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尖叫。它痛呼着,咒骂着,颤抖着回到了宿主的身上,缩回了他手腕上的伤口中。


    秦倚白咽下喉间的腥甜,长睫轻颤着抬起,冷淡地看着这团寄居在自己身上的邪物:“你再敢让我听到一次这样的话,便后果自负。”


    他早已习惯疼痛,不介意和这个欺软怕硬的东西硬碰硬。


    蚀晷顿时不再出现。


    洞外天地广阔,漫天星斗明亮。山崖之下,海涛卷起白浪,绘作一副波澜壮阔的画卷。


    秦倚白寻了一池清澈的潭水,洗净了自己面上和手上的血污,方重新让赵轻遥靠坐至他的怀中。


    在这个虫豸鸣叫的月夜里,天地好像便只剩他们两人。


    他用干净的水凝了冰,用竹叶裹了敷在她的额上。又裁了半截衣袖浸了水,擦拭着她脸上的细汗。


    赵轻遥陷入昏迷,自没有办法再去强行回想过去之事,也未再触发识海中的封印。


    反复地降温后,她身上的热度已有退却之意。少女无意识地往秦倚白怀中缩了缩,露出半截线条纤细的白皙脖颈。


    “疼。”她的意识似有些清醒,小声地呢喃道。


    秦倚白手上的动作的一顿:“哪里疼?”


    他挽起她的衣袖,看向她左臂上为诱他出来而造成的划伤。伤口不算太深,饮过他的血后,已有快要愈合的趋势。


    应该不是这里。


    他放下衣袖,却发现赵轻遥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少女眼底迷蒙,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几缕乌黑的碎发被水打湿,黏在她苍白的脸侧,是她少有露出的脆弱模样。


    赵轻遥从混沌中苏醒。


    她越要努力回想自己遗忘了什么事,意识便越模糊。她已忘记自己重生之事,忘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也忘了她要去想些什么。


    她看着面前好看到过分的少年人,觉得有些眼熟,却又始终想不起来对方的名姓。


    可她在他身边,却并不觉得害怕,想必应该是她的朋友。


    “这里疼,”赵轻遥看了看立在一边的逢春,有些迷茫地指向自己的心口处。


    神资虽能为人带来强大无比的天赋,但一旦被强行摘除,所带来的反噬也不可估量。


    失去剑骨之后,只要将灵力输入剑内,都会感到无法忍耐的噬心之痛。这样的痛让赵轻遥难以起剑,所以她后来便干脆不用剑了。


    如今,她的心口那样痛,一定是因为又用剑了的缘故。


    “可能是我不小心又用剑了。”她委屈地说道。


    秦倚白的睫毛颤动起来。


    他瞬间意识到目前神志和孩童差不多的赵轻遥在说什么。


    他并不恐惧疼痛。可此刻,心尖骤然传来的疼痛却和□□破碎的疼痛截然不同。像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将他吞没在这片无尽的长夜中。


    他想伸手替赵轻遥擦去面上的水泽,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轻微地颤抖。


    “以后都不会了。”秦倚白垂眸说道。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任何有自剔剑骨的机会。


    赵轻遥说完那句话,便又昏昏沉沉地倒在身侧之人的肩头。在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


    好似有滚烫的液体送到自己嘴边。她努力地瞪大双眼,才在月色的照耀下,看到了流动在少年手腕上的、鲜活的、湿濡的红——


    红中似有隐隐的金色浮动。


    是药吗?


    “喝吧,”秦倚白的语气像是哄骗,“喝完就不疼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苦。”


    赵轻遥原本的一句“太苦了不喝”,就这样被生生地堵在了喉咙口。


    她尝试性地去品尝少年手腕上湿濡的液体,果真并未感受到属于药的苦涩之味。


    那些液体给她的感觉很温暖,带着丝丝缕缕的甜,温柔地抚慰过她的四肢百骸。好像喝下去,便真的再也不会痛了。


    这种神奇的药,连剑骨之痛都可以治好吗?


    不……不对,她的剑骨似乎还在体内!


    赵轻遥被这个突如起来的发现惊得差点站起。所以她心口痛,不是因为剑骨的缘故?


    她扭头看向给她药的人。


    少年正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喝药的动作,眸底已如墨染幽黑。


    “我的剑骨还在体内,”她说道,“我不是因为剑骨痛的。”


    秦倚白嗯了一声:“我知道。”


    早在洞中用灵力抚慰她的伤口时,他便感应到了她体内剑骨的存在。想来,她和他的重生方式应该不太不一样。


    赵轻遥疑惑道:“那我为什么会痛?是受内伤了吗?”


    她将心口的疼痛归结于受到了致命的内伤。


    秦倚白:“不是,你是在难过。”


    赵轻遥:“难过需要喝药吗?”


    秦倚白看着她,黑眸沉下:“需要。”


    她高热的体温逐渐下降,体内又无别的伤口,其实已不用过多地饮他的血。


    但他想进入她的识海一探究竟,就迫切地需要,让赵轻遥的身体重新熟悉他的气息——


    在她神志未清之时。


    秦倚白现在毫不怀疑,以赵轻遥在济世楼前表现出的那股杀气……她现在一旦清醒,看清楚他是谁,就会立马给他一刀。


    他想看看赵轻遥的记忆究竟遗失到了哪种程度。


    喂血是目前最快的方法。


    他从身后温柔又不容置喙地捧起少女的下颚,将自己的手腕凑得她离近一些、更近一些。


    赵轻遥在迷迷糊糊中不疑有他,重新开始喝那份并不难喝的药。


    她捧着对方的手腕小口啜饮,只觉得这份药实在滚烫,不由得轻轻地吹了几口气。


    指尖所触的肌肉骤然绷紧又松开。她额上有细汗冒出,却又被人用指腹拂去。


    这药好像确实有效果。


    心头的钝痛似有消除之感。赵轻遥心怀感激之情,却在再次看到少年好看的脸时,微微有些怔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儿时背诵剑诀时,明明觉得自己已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将剑谱合上,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现在,似乎又回到了这种状态。


    赵轻遥不知这样的焦虑和委屈该向谁诉说,只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抓住少年垂下一缕黑发:“我想不起来了。”


    赵轻遥非常笃定自己之前见过他,可此刻所有的记忆都在她的神府中乱糟糟地搅成一团。她不但分不清人,更分不清自己如今身处何时何地。


    这太糟糕了。


    她试图努力地回想,前额却在下一刻传来一阵凉意。


    少年弯下腰身,与她前额相贴。


    “不想了,”他叹道,“忘了便忘了吧。”


    “那你是谁呢?”赵轻遥有些迷茫地问道。


    少年的动作一顿。


    良久,他才用指腹拂去她唇边残余的红痕,垂眸道:“赵轻遥,我是你未来的夫君。”


    未来的夫君?


    赵轻遥试探道:“洛明川?”


    洛明川什么时候长这样了?


    秦倚白:“……”


    他有些头疼地阖上双目。


    “他不配和我相提并论。”他低声说道。


    就在赵轻遥听到这句话后怔神短暂的片刻中,她的五感神识被人以极快的速度封住。


    起先饮下的那些金血在她的体内骤然聚成一条延伸至外的台阶,悄无声息地将另一个人温暖滚烫的神识引入体内。


    赵轻遥瞬间陷入沉眠。


    *


    蝴蝶。


    一只蓝色的蝴蝶。


    赵轻遥的头很痛。


    她记得自己刚才是和那个叫裴景赴的少年说了一些有的没的,然后……好像就又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意识。


    她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最初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只蓝色的流光蝶。


    流光蝶扇动着蝶翼,身姿轻盈。它自如地在黑暗中穿梭着,于身后洒下星星点点的光粉,似是在为赵轻遥引路。


    赵轻遥追了上去。


    她走得快,流光蝶便飞得快;她走得慢,流光蝶便飞得慢。一人一蝶走了许久,前方才出现了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赵轻遥伸手触碰到那亮光的那一刻,眼前场景迅速变化。


    墨染般的黑暗似潮水般退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无风而动的墨绿色床幔。


    咦?


    赵轻遥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是哪里?


    她意识到自己是侧躺着的姿势后,视线不由得一点一点地向外挪去。


    窗外的天色隐隐发白,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


    花纹繁复的黑玉地砖之上,鎏金异兽纹香炉正在一阵又一阵地吐着袅袅白烟。丝丝缕缕的香气透过翕张的帷幕,温和地灌入鼻腔。


    赵轻遥无比确信,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就在此时,一条温热的手臂不合时宜地搭上了她的腰。


    “醒了?”青年的声音尚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哑,炙热地落到她的耳后,“要不要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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