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盛夏时节,夜间雨水滂沱。
天色沉沉欲坠,久无人造访的树林沉寂在一片阴郁中。瓢泼大雨噼啪落下,哗啦作响的枝叶映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宛如一只只漆黑的鬼手。
往日里平静的山泉奔腾而下,汇成一条汹涌的瀑布。瀑布后的溶洞中央,散发着浅紫色光芒的传送法阵亮了又暗。
一只流光蝶绕着圈飞来,抖着蓝银相间的蝶翼,优雅地悬停在了少女湿漉漉的发梢。
赵轻遥翻身跃下法阵中心的高岩,捏碎掌心内还带着余温的传送符,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茫茫水幕中。
树林中的水汽潮湿,混合着诡异的花香,冲散了浓郁的血腥气。
湿地泥泞,赵轻遥一脚深一脚浅地疾行着。满身斑斑血迹不断被新涌出的新鲜血液覆盖,受伤最重的右臂近乎疼痛到麻痹。
喧嚣的风声、雨声与雷电声似乎已离她远去,天地之间,她只能听见自己狂乱无章的心跳——
咚、咚、咚咚。
天亮之前——不,或许再晚些就已经来不及了。她现在就必须甩掉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追兵,再赶回璇云仙宗。
将一身血污和伤口处理干净后,一觉醒来,她就能变回黎明珠——
璇云仙宗最受宠爱的小师妹。那个与掌门早逝的独女有七分相像,却难以修行的凡人。
等天亮后,仙盟千机堂堂主关少垣的死讯传来时,她就能惊讶、惋惜又不失柔弱地躲在众人身后。
这样,就再无人敢把关少垣的死怀疑到她头上。
天间闪烁的白光划过,犹如一条银色巨龙翻滚在黑海之中。赵轻遥警觉抬头,停下了匆匆的脚步。
倏忽之间,一道惊雷正正劈中她前方的道路。
焦炭般的树干破碎断裂,火光燃起一瞬,又很快在雨幕中消逝。只那一瞬的光,照亮了少女苍白到透明的脸颊,也照亮了前方的一汪深潭。
圈圈涟漪将潭面上的残月搅得光影纷乱,仿佛在无声地邀请这位外来之客。
……今夜何时有的月亮?
赵轻遥眼睫轻扫,手指已不动声色地攀上了腰间的束带。
身后风动瞬间,她霎时转身,手中金光乍现,于半空中捏出无数道符咒,猛然向四周掷去。
周身幻象如镜片般纷纷破裂,露出隐藏的真容。潭水飞溅,带着水边泥土腥气的凉风猛烈袭来,将她的裙摆卷得猎猎作响。
一把飞剑近乎擦着她的头面飞过,又被符咒击飞。剑气与咒术的法光相交,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后,潭水高溅数丈,潭边草木也尽数被风压低。
赵轻遥勉强站稳身子。右臂剧烈的刺痛再次袭来,铁锈味在唇齿间绽开。她努力克制住身躯因疼痛而导致的发抖,森然望向来者:
“如此拙劣的幻境还想把我困住,你以为我是你们玄机处的那群废物不成!”
倘若她刚刚没认出来自己身在幻境之中,怕是会被这把剑直接削喉。
追兵竟来得如此之快,倒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带着银色假面的玄衣青年从雨幕中踱步而出,姿态优雅地伸手,接下了那把险些取掉她性命的飞剑。
这便是亲自带人来捉她的仙盟玄机处掌司——顾洵舟。
玄机处乃掌管整个仙灵界法度和刑律之事的机构。作为掌司的顾洵舟,手段更是出了名的阴戾狠毒。
赵轻遥是清楚自己的处境的。她方才杀了千机堂的关少垣,若是又落入玄机处的手中,那便是一点活路也没有了。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追兵,已于心中极速地盘算了起来。
顾洵舟一边摇头,一边啧啧作叹:“道友真是好身手,身受重伤还能反应那么快。但你可知道——杀人,就要偿命的道理?”
他微笑着抬手,掌中握着的玄机处掌司令在雨夜中熠熠发光。
数位黑衣人从林间现出身形,无声地向赵轻遥靠拢。地面上银白色的阵法紧随其后,似游蛇惊动,陡然抬身化为一把巨剑,向她这个瓮中之鳖扑来。
赵轻遥提身一侧,左手急速结印,闪烁着无数咒法的保护罩瞬间张起。饶是她反应迅速,伤痕累累的身躯却险些承受不住面前巨大的推力,差点被压入潭水中。
……若是在两年前,凭这些人的本事,怕是连她的衣角都沾不到。可如今,她这具天脉被封、剑骨损毁的身体,早就不复从前了。
她艰难地咳出两口血来,有些惋惜地想。
凉风似浪扑来,逆流着过往。
*
东洲雁铃城,是一座以铸器闻名九州四海的凡界城池。
两百年前,当今的雁铃城城主赵暄来到此处,发现了地底藏有大量蕴满星辰之力、适合用于打造法器的宿方石。
于是她穷尽心血,以自身所学,带领百姓走上了铸器致富之途。
两百年过去,这个曾经人烟罕至的荒芜小镇,已变为了一片富庶繁丽之地。街衢洞达,闾阎且千[1],其富甲一方之态,令人艳羡无比。
而赵暄的独女赵轻遥,亦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剑道奇才。
七岁身怀剑骨,被隐居江湖数百年的剑尊亲自教导,成为其名下的唯一弟子;
十岁拜天恩,被赐予天脉十三境满境的绝佳修行天赋;
十六岁摘得第五百届剑道大会的魁首之名。
一朝夺魁,她便一剑劈开了传闻中被神所创的试仙峰山壁,于断面之上极其潇洒地以剑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仲夏晴光恣意,少女的眉眼间浸染着少年人独有的快意张扬。碧青色的裙袍迎着猎猎南风,红色发带上的金铃叮咚作响。
她立于碧波万顷的东海之上,对着惜败的众人抱剑一揖。身后的青鸟振翼翩飞,直上云霄。
红尘年少,自有剑端风骨。
她是剑道大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魁首,亦是仙灵界新生代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一个非世家出身、也未入仙门的散修凡人能获此殊荣,实乃罕见。于是便儒修作诗描绘少女夺魁时的盛景:
且趁华年轻试剑,横断人间第一流。
这两句不成调的诗飘遍了整个仙灵界,赵轻遥也一时间声名鹊起。
少年成名,心高气傲,彼时的赵轻遥总以为全世界都会喜欢自己。
温和开明的师长、横扫灵界的剑道天赋、来自世家大族的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她的人生本来就该这般幸福美满。
直到她十八岁那年,神魔之墟裂缝出现在雁铃城上空。无数上古妖兽逃出封印,全城之人惨死于城内。
一日之间,昔日繁华之都化为了断壁残垣。白骨露野、血浸焦土,惨状堪比人间炼狱。
事变之时,赵轻遥正在南洲,守在因伤闭关、陷入沉眠的师父身侧。惊闻噩耗后,她连夜奔回东洲,却被仙盟玄机处掌司顾洵舟直接拦下。
顾洵舟声称此事已被仙盟玄机处调查清楚,让她不要再白费力气。而从顾洵舟口中,赵轻遥得知了一个荒唐的“真相”。
他说,赵轻遥的母亲赵暄是一个魔修。
她为了汲取神魔之墟中的魔气修炼,失了心智,将裂缝开在雁铃城内,引来了这场浩劫。她虽已身亡,但其罪过却不可饶恕。仙盟如今能放赵轻遥一马,已算格外开恩。
赵轻遥自是不信的。更何况,她还发现了许多与顾洵舟所言的“事实”相悖的线索。
城主府中努力维持过结界阵法的痕迹、城池地底莫名其妙消失的大量宿方石、被妖兽撕咬却毫无挣扎迹象的居民遗体……
参与谋划此事的绝对另有其人!
她抱着不能让母亲蒙冤,亦不能让城民们无辜惨死的决心,想要仙盟重查真相。
但负责此事的顾洵舟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赵轻遥那时天真,总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恳。于是昔日的剑道魁首折了一身傲骨,硬生生跪在了仙盟人来人往的长阶前。
她风光时身边的那些朋友,早已一哄如鸟兽散。众人的嘲讽与同情之声甚嚣尘上,不过短短的几日,她便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天才变为了人人喊打的魔修之女。
但赵轻遥仍在坚持。
七天七夜,哪怕是身躯痛到极致,她都没有落下一滴泪。
看热闹的修士来了又散,散了又来,仙盟的大门却始终对她紧闭。
第八日的雨夜雷电交加,冰冷与疼痛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狂风骤雨中,赵轻遥恍惚间看到自己那名出身世家、最是温柔体贴的未婚夫撑着伞缓缓走来。
那一瞬间,赵轻遥真的以为洛明川是来帮她的。
他们年幼相识,情深意厚。
洛明川为了替她寻一枚合适的剑穗,跑遍整个东境;洛明川为了当给她送生辰贺礼第一人,子时不到就偷偷候在她的窗沿下;洛明川说整个仙灵界中他们最是般配,定会地久天长……
她像将要溺死的人遇到了浮木,紧紧拽住了他的衣摆:
“洛明川,我阿娘是不会是魔修的,洞虚阵是被她支撑了很久的。雁铃城的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我已收集到了相关的证据,能不能让洛家出面帮帮我,让仙盟重查此事……”
“瞳瞳,别再胡闹了。”
面如冠玉的青年俯下身,略带凉意的手指抚摸过她湿漉漉的脸庞,语气游移不定:
“你执意与仙盟作对,无异于螳臂当车。”
“我不在乎你的这些过去。你和我回去,做我的夫人。洛家家主大比在际,其他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
仙盟山脚下的长阶前风雨晦暝,跪到失去知觉的膝盖已经感受不到剧烈的疼痛。赵轻遥愣愣地盯着洛明川半晌,才察觉脸上已有潮湿的热意:
“所以,你是在害怕我的事情影响到你当家主吗?”
洛明川没有回答。
曾经最喜欢的人成了压死赵轻遥的最后一根稻草。滚滚而落的不只是她的眼泪,还有她破碎的矜持与尊严。
洛明川离去后,她仍痛苦地跪在原地,不知该去何方。狂风骤雨中,是另一个人将她拽了起来。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顾洵舟的侍妾——阿雀。
*
顾洵舟以剑击碎了布满裂纹的保护罩,径直穿过少女的前胸,将她钉到了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地面之上。
血迹从胸口晕染开来,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而上。雨水与血水一同模糊了视线,赵轻遥努力睁大双眼,对视上了顾洵舟从面具后漏出的玩味双眸。
天地似乎安静了下来。
青年一手握着剑,一手轻拍着她的面颊。他面上带着笑,做着这般侮辱性极强的动作,吐出的话语更是格外阴毒: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杀掉了关少垣后,明明可以直接逃走的,为什么偏要回过身来与我交手?”
“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
说罢,他似炫耀般从袖中抖出一片尖端带血的尾羽。这片永不会熄灭的羽毛被剖离了主人的心脏,已变得颜色暗淡、脏污不堪。
“瞧见了吗?这就是上一个想杀我的小贱人的下场。”
“而你……”
顾洵舟看向她,眼中闪烁着阴恻恻的光:
“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把你的易容术摘下来,好好交代一下你是谁,我便留你一个全尸,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