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狠，才立冬，寒气就已经钻透棉衣往骨缝里渗。傍晚五点半，天已经暗成青灰色，路灯还没亮起，只有远处商业楼的光稀稀拉拉洒过来，照不暖这刺骨的冷。
路边梧桐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北风里抖。几个穿着厚羽绒服的年轻人缩着脖子并肩走，呵出的白雾在空气里团成一小朵一小朵，又很快散掉。他们说说笑笑，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这个鬼天气真是越来越冷了……”
“是啊，快点回家做饭吧……”
声音渐远。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型流畅低调，但懂行的人能看出那车身线条和轮胎标识都不寻常。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半截，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窗沿，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手的主人——白发及腰的少女，正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只穿着一身洁白无瑕的素裙，布料轻薄得能看见肩膀的弧度。那头白发像是月光织成的，铺散在座椅和后背，发梢几乎垂到腰侧。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从加拿大路易斯湖最深的冰川心取出一块冰，透着的冰蓝色里又沁着极淡的孔雀绿，纯粹得容不下一丝温度，也映不进任何情绪。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十米外那个垃圾桶——
旁边那个正在弯腰翻找的身影。
白孟极眉毛微微皱起，本就清冷的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她抿了抿唇，喉间发出极轻的呼噜声。
无人知晓，她的脑海正被嘈杂的机械音轰炸。
【宿主！看到了吗！那就是这个世界的反派林清！现在是她最脆弱的时期！】
一个蓝白色光团在车窗玻璃上激动地蹦跳。
【她姥姥生病了，但为了赚生活费，老人家坚持外出捡垃圾。林清为了让姥姥休息，主动承担了捡垃圾的活儿——就是现在！她家开垃圾站的事刚在学校传开，她正被所有人嘲笑！少年反派本就敏感扭曲的自尊心正被摩擦！宿主，这是我们绝佳的机会！】
白孟极敛了敛睫毛，默默移开视线。
好吵。
这个桶整天叽里呱啦的，吵得猫耳朵疼。
她下意识想撇耳朵，这是她还是猫时的习惯，但人类的耳朵不会动，这个动作只让她的侧脸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她熟练地将系统的声音屏蔽，重新看向那个清瘦的身影。
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林清的样子。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妈妈吗？
妈妈正蹲在绿色垃圾桶旁，穿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拉链拉到顶，下身是校服裤子，没有毛毛的手指，只能在外头，被冻得通红，可即便如此，她的动作依旧利落。
左手提着个编织袋，右手在垃圾桶里翻找，碰到塑料瓶就捡出来，在膝盖上磕掉里面的残液，再扔进袋子里。
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投来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她都当没看见。
只自顾自头低着，长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十米之外的白孟极同样看不见这些不相关的人的目光。她抿了抿唇，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清。
这个世界的妈妈年纪尚小，姣好的面容稍显稚嫩，下唇饱满，即便在寒冬里冻得发白，也掩不住天生的丰润轮廓。
白孟极歪了歪脑袋，看得更细了些。
她虽然此刻垂着眼睑，但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已经能窥见一二桃花眼的风情。面中鼻梁很挺，鼻尖被寒风冻得微红。
【宿主！宿主你听到了吗！】系统5918还在蹦跳，【我们要趁现在！去羞辱她！把她的自尊心踩在地上摩擦！让她彻底对生活失去信心！这样我们就能完成任务了！这次一定不会像上个世界那样惨败了！】
白孟极垂下眼眸。
在脑海中【喵】了一声。
系统5918兼司机立刻会意，中控锁“咔哒”打开。光团子激动地转圈：【对对对！宿主冲啊！！去羞辱那个反派！让她知道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白孟极只听到了“反派”两个字。
她认真颔首，眼睛亮了些许。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裙摆，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上战场。
而后，她推开车门。
冷风瞬间灌进来，吹起她的白发微微凌乱。她冻得一哆嗦，但是想到被衣服包裹住的难受。她绷着脸，昂起脑袋站直身子，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生的矜傲。
第一步，迈出左脚，踩在地上。
很好。
第二步，迈出右脚——
啪。
左脚绊右脚。
一大只白孟极直挺挺趴倒在地，白发糊了一脸。
系统5918发出尖锐的爆鸣。
【宿主！！我们不是在家里练了三天走路才出门的吗？！三天！从客厅走到卧室走了几百遍！你说你已经学会了！！】
白孟极的脸埋在冰冷的人行道上，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喉间发出恼怒的呼噜声。
【喵！】
闭嘴！
猫才不是不会走路！猫只是……只是试一下这个地够不够坚硬！对，就是这样！
系统：【……】
路旁经过的行人吓了一跳，她惊呼一声，赶紧小跑过来：“你没事吧？我扶你——”
手还没碰到，白孟极就猛地抬起头。
灰蓝色眼眸竖了起来，在这双人类眼睛里显得格外诡异。她对着来人狠狠哈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警告的呜噜声。
那人吓得倒退两步，脸色发白，像是见了什么怪物，匆匆跑开了。
白孟极见人走了，迅速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动作快得几乎有残影。
【喵。】她绷着脸在脑内呼叫系统。
桶，你没看到什么吧？
系统有气无力：【宿主，人家是系统5918……】
【喵！】白孟极加重语气。
桶，刚才猫没有摔倒。你明白吗？
系统沉默了三秒，光团子暗淡了一个度：【……明白。】
它第无数次在心里哀嚎。
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绑定这么个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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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当初挑中的是那个出车祸死去的精英总裁，经它分析，那位一定能做好打击反派的任务，简直是完成任务的绝佳人选。
可就在绑定瞬间，一辆货车失控冲过来，把精英总裁……和旁边一只被撞死的小白猫的灵魂，一起卷进了系统通道。
等它反应过来，已经和这只猫绑定了。
更可怕的是，这小白猫还没开灵智。
上个世界，它忍痛花积分给猫捏了副猫身，用“无限量小鱼干”做诱饵，总算让这小祖宗去接近反派。
结果呢？反派后面确实把猫宠上了天，每天抱在怀里喂饭梳毛，活脱脱一副猫奴模样，可任务却完全失败了。
反派甚至在猫寿命终结时，直接选择了灭世。
动作快到甚至不等它再给宿主捏一副身体！
快穿局判定任务失败，扣光了它的积分。这是第二次机会，再不成功，它就得和宿主一起返厂重造。
想到这，5918的光又黯淡了一点。
【宿主，】它强打精神，【我们练习了好几天的台词，还记得吗？我们要站到正在捡垃圾的反派面前，用最刻薄的语言，把少年人可怜的自尊心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白孟极绷着小脸，灰蓝色眼眸写满认真。
她极为自信地颔首。
记得。猫当然记得。
系统稍微安心了些。它调出昨晚熬夜写的脚本，在光屏上高亮显示第一行台词：
“哟，这不是一中的垃圾大王吗？大冬天还这么敬业，要不要我赏你几个瓶子啊？”
语气要轻蔑，表情要嘲讽，最好再配合一个翻白眼的动作。
它看着宿主整理好裙摆，重新昂起头，迈步——
这次没摔倒。
一步，两步，三步。
白孟极终于优雅地站定在了垃圾桶前。
刚好挡住林清准备伸向下一个瓶子的手。
林清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抬头，先看到了一双鞋。
一双纯白色的小皮鞋，鞋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鞋边连一点灰都没有。然后是裙摆，质地精良的白色布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光。
再往上，是对纤细的小腿，膝盖，以及白色的发尾……
林清平静抬头。
撞进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这双眼睛的主人长着一张精致得不像真人的脸，但此刻绷得紧紧的，灰蓝色眼睛瞪得老大，一副要找她麻烦的模样。
而后她漠然移开了视线。仿佛面前的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粒偶然飘过眼前的微尘，不值得她为之停留一瞬。
白孟极看到林清看了她一眼便羞涩地扭过头去，心里颇为满意。
人，乖。
不敢直视猫深邃的双眼。
她脑袋微昂，神色愈发矜傲。如果此刻有尾巴，大概已经笔直翘到天上去了。
她张开嘴，准备说出那句练习了三天的台词。
系统5918在脑海里屏息凝神，光团子紧张得停止跳动，却听到这只猫吐出两个惊世骇俗的字：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