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灯光斜斜切进来,落在编钟的青铜纹路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像谁把星星碾碎了撒在上面。凌云把一张画着大鼓的草图往地上一铺,纸页边缘卷着毛边,铅笔勾勒的鼓面红得像团烧得正旺的炭火,连线条里都透着股热气:“我想加个中华鼓。”
邢菲的手指刚碰到编钟的梨木槌,冰凉的木质还没焐热,闻言猛地抬头,军帽的帽檐都惊得歪向一边:“中华鼓?就是那种直径快两米的大鼓?立在那儿跟座小土山似的,敲一下能震得房梁掉灰的那种?”
“对。”凌云用铅笔在鼓面上重重画了个圈,笔尖把纸戳得发颤,“编钟负责沉韵,像老井里的水,深不见底;大鼓就来破局,像开山的锤,一锤下去就得见亮。三班总玩阴的,上次偷偷换咱们的谱子,这次又想借定音鼓压咱们一头,咱们就用最硬的鼓声砸开他们那层阴霾,让整个海天大学都听见——咱们二班没垮,还能吼!”
话刚落音,陈雪突然拍手,手里的拉歌牌没抓稳,“啪”地砸在地上,牌上的金粉被震得簌簌掉,像撒了把碎金子:“鼓色必须用中国红!红得发紫、紫得发黑的那种!红绸带缠鼓边,缠三层,打十八个结,鼓面上再贴个烫金的‘和’字,跟编钟的铭文对上!这哪是敲鼓,是把咱们骨子里那点被憋屈住的血性敲出来,把前段时间攒的丧气全震成灰!”
“就这么干!”邢菲抓起草图就往器材室跑,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像提前敲起了鼓点,“我知道音乐学院仓库后头有个废弃乐器间,去年校庆舞龙队用过的大鼓就堆在那儿,蒙着块蓝布,说不定还能用!”
四人赶到废弃乐器间时,夕阳正往琴房楼的瓦檐上沉,把窗户染成了琥珀色。乐器间的门锈得厉害,邢菲拽了三次才拉开,“吱呀”一声像老黄牛在喘粗气。屋里堆着半人高的破旧乐器:断了弦的二胡琴筒里积着灰,掉漆的手风琴风箱瘪着,还有个缺了角的铜锣,边缘的铜绿像爬满了青苔。最里面的角落果然立着个庞然大物,蓝布罩得严严实实,轮廓像座矮墩墩的山,布上落的灰能画出个完整的五角星。
“就是它!”邢菲冲过去掀开布,灰尘“腾”地扬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布下面的中华鼓比想象中更气派,直径足有两米,鼓身的红漆虽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樟木原色,却透着股沉淀的厚重,像位卸甲多年的老将。鼓面蒙着层灰,却能看出当年的紧实,边缘的铜钉锈成了青绿色,像嵌在鼓身的翡翠,钉帽上还留着当年缠绸带的勒痕。
“这鼓……好像裂了道缝。”陈雪绕到鼓后面,指尖摸到道细微的裂痕,从鼓身中段一直延伸到鼓面边缘,像道没愈合的伤疤,“鼓皮也松了,敲起来怕是跟拍枕头似的,发闷。”
赵晓冉蹲下身,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鼓面上的灰,露出底下暗红的水牛皮,皮质虽有些干硬,却透着股韧劲:“能修。我爷爷以前是做鼓的,他说老鼓的魂在鼓腔里,只要腔没塌,就跟人断了骨头能接好一样,能回魂。”
凌云摸着鼓身的裂痕,指尖传来樟木特有的纹路,忽然运起一丝神力,像给老树的根须浇了点新泉。他能“看”到鼓腔内部的结构,果然是上好的樟木,纹理细密,只是年久失修,鼓皮的张力松了,鼓腔里积着的潮气让木头发了点霉。“我来补鼓面,”他转头对赵晓冉说,“你懂漆料,补漆的事交给你,要红得能渗进木头里的那种红。”
陈雪和邢菲立刻找来了软布和水桶,先给大鼓“洗澡”。软布蘸着温水擦过鼓身,红漆剥落的地方露出深浅不一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数不清的敲打声。擦到鼓面中央时,邢菲的手突然顿住——鼓皮上竟有个模糊的印记,是密密麻麻的浅坑,像被人用指节敲出来的,大小不一,却排列得极有规律,像片小星群。“这是……以前敲出来的?”
“是老鼓手的印记。”赵晓冉凑过来看,眼里闪着光,“真正的鼓手不用蛮力,是用巧劲震鼓心,时间长了就会留下这样的坑,是鼓认主的记号,就跟咱们手上的茧子似的,是交情。”
四人分工合作,动作里透着股默契。凌云从后勤借来了牛皮胶和新的水牛皮边角料,他的手指比绣花针还巧,用胶一点点填补裂痕,胶里混了点樟木屑,补得严丝合缝,再把剪好的牛皮片粘上去,接缝处用指腹反复摩挲,直到与原鼓皮浑然一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修补的痕迹。赵晓冉调的红漆是用朱砂混着桐油,刷在鼓身上,红得发亮,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绸子,补漆的地方与旧漆晕染在一起,仿佛这鼓从来没掉过漆,只是睡了场长觉,醒了就红得更精神了。
陈雪剪了条丈长的红绸带,绸带边缘绣着金线,在鼓边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垂下来的带子拖到地上,像朵盛开的红花,风一吹就轻轻晃,像在点头。邢菲则用金漆在鼓面中央画“和”字,笔画遒劲,起笔收笔都带着股力气,与编钟内侧的铭文遥遥相对,金红相衬,晃得人眼睛发亮,像有团火在鼓面上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最后一抹红漆干透时,整面鼓像团醒过来的火焰,在灯光下泛着暖光,鼓腔里仿佛有气流在轻轻涌动,像老人终于舒了口气。凌云退后两步,看着这面重获新生的大鼓,突然觉得它比草图上的样子更有气势——红得沉,金得亮,连鼓身的木纹里都像藏着声儿。
“谁来打鼓?”刘超跟着来帮忙,此刻正搓着手,眼睛直勾勾盯着墙角的鼓槌——那是两把枣木槌,足有小孩胳膊粗,沉甸甸的,槌头包着层厚铜,一看就分量不轻。他想去拎,手指刚碰到槌柄,脸就憋成了猪肝色,鼓槌愣是没离地半寸,“我的娘,这玩意儿得有五斤重吧?俩加起来十斤了!比我家那袋大米还沉!”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张猛!林威!”
张猛正抱着吉他调弦,闻言愣了愣,军裤膝盖上还沾着补漆时蹭的红颜料,像开了两朵小红花。林威刚把编钟的位置摆好,转过身时,嘴角抿成了条直线——他的小臂比上次拉歌时更结实了,练单杠磨出的茧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像裹了层硬壳,能扛住事。
两人对视一眼,张猛先走到鼓槌旁,深吸一口气,手指刚搭上槌柄,脸色突然变了——那鼓槌像生了根似的,任他怎么使劲,愣是纹丝不动,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块石头,额角瞬间渗出汗珠。“邪门了……”他喘着气松开手,手心都被勒出了红印。
林威皱着眉上前,学着张猛的样子去拎,结果一模一样。五斤重的枣木槌在他手里像灌了铅,别说举起来,连挪半寸都费劲,鼓身甚至隐隐散出股凉意,像堵无形的墙挡在他面前。“这……”林威愣住了,他练单杠能做三十个引体向上,此刻却被两把鼓槌难住,脸上有些发烫。
“怎么回事?”邢菲急了,自己拎起鼓槌试了试,轻飘飘的像拎着根羽毛,手腕轻轻一抖就能敲出清亮的声,“我拿着挺轻啊!”陈雪和赵晓冉也试了,果然毫不费力,连凌云用两根手指都能把鼓槌转得像风车。
班里的人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邱俊龙不服气,挽起袖子去拎,脸憋得通红,鼓槌却像焊在了地上;刘超学着女生的样子用指尖挑,结果差点闪了腰。鼓身的气场越来越明显,像层透明的罩子,把旁人都挡在外面,只有凌、赵、陈、邢四人靠近时,那气场才会变得柔和,像春风拂过湖面。
“这鼓认生?”孙萌萌举着相机,镜头里的鼓面泛着冷光,“刚才补鼓的时候还好好的……”
张猛的脸更红了,他走到凌云面前,腰杆挺得笔直:“云哥,是我没本事,拎不动这鼓槌。但我保证,只要能让我敲,我拼了命也能跟上节奏!”林威也跟着点头,声音虽低却很坚定:“我们服从安排,绝不拖后腿。”
全班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凌云。他盯着鼓面中央的“和”字,忽然笑了:“谁说你们没本事?这鼓认的不是力气,是心。”他看向张猛和林威,“你们刚才是不是觉得,这鼓跟你们隔着层东西?”
两人同时点头。
“那是因为你们没把它当自己人。”凌云拿起鼓槌,轻轻放在鼓面上,“试着想想,这鼓是咱们二班的一员,跟编钟、跟咱们的嗓子一样,都是要一起上场的兄弟。你们不是在‘敲’它,是在跟它‘说话’。”
张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较劲少了,多了点柔和。他再次握住鼓槌,奇迹发生了——刚才还重若千斤的枣木槌,此刻竟轻得像片叶子,他毫不费力就举过头顶。林威也跟着试,鼓槌同样变得轻飘飘的,鼓身散出的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股暖暖的气流,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成了!”邢菲拍手叫好,红绸带在鼓边晃得更欢了。
张猛试着敲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训练馆的窗户嗡嗡发颤,比刚才邢菲敲的声更沉、更烈,像有股力量从地底钻出来。林威跟着落下鼓槌,两声鼓响撞在一起,竟生出种金戈铁马的气势,编钟都被震得轻轻发颤,钟体上的云雷纹仿佛在跳。
“好!”赵晓冉突然喊了一声,手里的谱子被震得哗哗响。她的声音不再刻意压低,清亮得像被鼓声洗过,直往上蹿,像道金光刺破了训练馆里的沉闷:“我们合一个!”
56个人迅速站成方阵,编钟的木槌握在陈雪和邢菲手里——邢菲的梨木槌敲高音,脆得像冰裂;陈雪的枣木槌压低音,沉得像石落,配合得愈发默契。凌云举起银笛,笛声响时,编钟的“叮咚”混着大鼓的“咚咚”,像古今的声音撞在了一起,老的韵,新的劲,缠成了股绳,越拧越紧。
“东方红,太阳升——”
赵晓冉的高音拔起来,裹着鼓声往上走,再没了之前的怯懦,每个字都像带着金芒,刺破了训练馆里的沉闷。杨怀东的唢呐和姚宇婷的古筝这次没玩刚柔相济,而是一起往高了飙,唢呐的黄铜喇叭口对着鼓面,吹得脸红脖子粗;古筝的琴弦被拨得快成了风,像要把弦绷断,两人都憋着股劲,像要刺破训练馆的顶,把声音送进云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绝的是编钟,每声“咚”都落在鼓点的空当里,像给狂涛骇浪安了个锚,把人声托得稳稳的,像给整个队伍安了个定盘星。鼓越敲越急,张猛的额角渗出汗,顺着下巴滴在鼓面上,混着金漆晕开,倒像鼓在流血——热的血,烫的血,是活过来的血。林威的手臂青筋暴起,鼓槌上的红绸带被甩得笔直,像两条燃烧的火带,在灯光下划出红色的弧线,把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团跳动的火焰。
“中国人民站起来了——”
当这句歌词砸出来时,鼓声突然骤停,像急流撞上了礁石,瞬间静止。只剩编钟的余韵在馆内绕圈,缠在每个人的耳边,56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没了技巧,只剩股直愣愣的热乎气,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把每个人的耳膜震得发烫,眼眶都热了,像有股暖流从心里往外涌。
“我的娘……”刘超摸着胸口,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军绿色的作训服被震得起伏,像风里的旗,“这鼓也太邪乎了,敲得我想往上冲!刚才那下停得,比三班耍阴招时的 silence 带劲十倍!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孙萌萌举着相机,镜头里的鼓面泛着红光,张猛和林威的影子投在墙上,被灯光拉得老长,像两尊门神,肩膀宽得能挡住整个训练馆的门。她突然明白,这鼓声敲掉的哪里是丧气,是把大家心里那点被暗算时憋的火、受的委屈、藏的不甘,全化成了劲,顺着鼓点淌出来,淌成了河,河里漂着的全是滚烫的信念,能把冰都烧开。
可这鼓的奇还不止于此。有个三班的男生不服气,趁人不注意溜进来,想试试这鼓到底有多神。他瞅准墙角的备用鼓槌,伸手就去拎,那五斤重的枣木槌在他手里重得像块巨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脸憋得发紫,才勉强把其中一根拎离地面半尺。他咬着牙往前踉跄两步,想往鼓面上砸,可手腕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鼓槌没沾着鼓面分毫,反倒“咚”一声砸在自己脑门上。
“嗷!”男生疼得惨叫一声,捂着额头蹲下去,指缝间立刻渗出红印,不一会儿就鼓起个鸽子蛋大的血包。他手忙脚乱想丢开鼓槌,可那槌子像长在了手上,甩了三下才脱手,偏偏又不偏不倚砸在他穿着拖鞋的脚面上,“咔嚓”一声闷响,疼得他在地上直蹦,眼泪都飙了出来。
“活该!”刘超看得直咋舌,“让你瞎试!”
男生哪还顾得上回嘴,抱着头、踮着脚,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跑,惨叫声在训练馆里绕了三圈才消失。张猛和林威赶紧走过去看,只见两把鼓槌好端端地躺在原位,枣木柄光滑无损,连点磕碰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刚才那通折腾只是场幻觉。
“邪了门了!”刘超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这鼓成精了还带护主的?砸自己不砸鼓,连鼓槌都跟长了眼似的!”
陈雪突然眼睛一亮,拉了拉邢菲的胳膊,又指了指赵晓冉,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大鼓认主!而且只听主人指令!”
可不是么?刚才张猛和林威没被认可,鼓槌重得拎不动;可当他们表了决心、认了这鼓是“自己人”,鼓就松了劲。而这一切的关键,全在凌云身上——他是第一个让鼓“醒过来”的人,是他的神力修补了鼓身,也是他的话点醒了张猛和林威。这鼓认的不仅是亲手修补它的人,更是能让大家拧成一股绳的主心骨。
赵晓冉笑着看向凌云,眼里闪着了然的光:“老物件都讲究个‘信’字,你信它能成,它就认你能领。”
凌云没说话,只是拿起银笛,笛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亮、更脆。张猛和林威的鼓点立刻跟上,这次不再是单纯的刚猛,多了点灵动,像知道什么时候该沉、什么时候该扬。编钟的鸣响缠在鼓点里,人声裹在鼓点外,56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条奔涌的河,载着红的鼓、青铜的钟,往更远的地方去。
鼓还在敲,红绸带还在飞,训练馆的门没关,鼓声顺着门缝淌出去,在校园里漫开,像在对整个海天大学说:
看,这才是该有的声音——热的,红的、亮的,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的声音。这声音里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56颗心跟着鼓点一起跳,跟着编钟一起颤,像初春的冻土下,悄悄拱出的嫩芽,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生劲。
张猛的鼓槌上沾了汗,甩起来时溅出细小的水珠,落在鼓面上,瞬间被那股热乎气蒸成了白雾。林威的手腕转得更活了,鼓点时而像急雨打窗,时而像马蹄踏雪,竟敲出了几分《秦王破阵乐》的古意,听得人后背发紧,却又浑身舒坦。
编钟也跟着起了兴,陈雪敲的低音钟沉得像老松扎根,邢菲碰的高音钟脆得像新竹拔节,两种声儿缠在一块儿,竟把鼓点里的刚劲都磨出了层温润的光,像古玉裹着烈火,奇得很。
凌云的笛音忽高忽低,像条银线,把所有声音都串了起来。赵晓冉的嗓子彻底开了,唱到“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时,尾音扬得又高又亮,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训练馆的顶上盘旋,倒像在给这声音伴舞。
没人再提三班,没人再想输赢。鼓槌起落间,红绸翻飞里,大家都懂了——这鼓,这钟,哪是用来较劲的?是用来把散了的劲聚起来,把憋了的气顺出来,把藏在骨头里的那点精气神,全给敲出来、唱出来、活出来。
夕阳把训练馆的门染成了金红色,鼓声和钟鸣顺着光淌出去,漫过操场,漫过教学楼,漫过整个海天大学的黄昏。路上的学生停下脚步,仰头往这边看,眼里都带着点怔忡,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心口。
鼓还在敲,钟还在鸣,红绸带飘得像团火。凌云四人站在乐器旁,影子被拉得老长,和编钟的青铜影、大鼓的红影叠在一起,像幅不会褪色的画。画里没有别的,只有热的血,红的鼓,亮的声,和一群把心拧成绳的年轻人,在属于他们的时光里,狠狠地、认真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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