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四十，杭城到了。
三个小时的大巴上，姜世霆的雪饼吃完了三袋，苏航天和姜若水的账本也算完了两遍。
出站口，丁磊的司机已经举着牌子等了。
丁磊没亲自来接，电话里说在网易杭城分部处理施工的事，让司机先拉人去暂时租用的办公室碰头。
车上，苏航天靠着后座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转的全是江淮高速的事。
上辈子，这条路的消息1999年国庆节公布，沿线城郊民房价格两个月涨了十倍。他亲眼看过那些原价三五万的破房子，在消息落地当天被炒到二三十万一套。
这种级别的信息差红利，一辈子能碰上一回就算走了大运。
他仔细想来，还真不止一回。
十二点刚过，三人到了网易杭城分部。
此时的办公楼还在装修，大楼外立面的玻璃幕墙装了一半，楼道里到处是电线和水泥灰。丁磊便在公司旁边临时征用了一栋三层小楼，二楼的总经理办公室里就一张折叠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张区域地图。
“来了？快坐。”丁磊从桌后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比上次见面时舒展了不少。
教辅业务的现金流跑通之后，这个人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肩膀不缩了，说话声也大了半号。
寒暄了两句，苏航天直入正题。
他弯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片区域，锦湖花园西北方向，城郊结合部，大概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套民房，目前均价三到五万一套。”
丁磊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下眉。
“城郊？这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你看中个什么？”
“路马上就有了。”
苏航天拿笔在地图上从省城方向画了一条线，笔直插到江市，在那片灰色区域的正中间戳了一个点。
“江淮高速，今年国庆前后会公布建设方案，互通出入口就落在这。”
丁磊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没收回来。
“你怎么知道？”
苏航天抬眼看了他一下。
“丁总，我的预感很准，就像519行情那样。”
丁磊没接话。
519行情，苏航天提前预判精准逃顶的事，他已经从不同人嘴里验证了。那些亲历者或者见证者提到这个少年，无一不伏地佩服，他们说苏航天谈论的股票仿佛会听话，会涨就涨，说会崩就崩，从来没走过眼。
“消息一旦公布，这片房子的价格直接上天。”苏航天在那个圈上写了一个数字：10X。
“十倍？”丁磊的声音明显拔高了。
“保守估计而已，”苏航天卡了一下，迅速改口，“前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有高手分享类似的案例，政策利好叠加交通枢纽效应，十倍是打底的。”
姜若水在旁边翻开账本，把她在车上算好的数据推过去。
“按均价四万一套收购一百多套其中的百分之八十，总投入约三百五十万，再加上税费和人工成本不超过四百万。如果十月初消息落地，单套增值至少到二十万以上，总回报一千六百万上下，扣除税费和交易成本，净利润保底一千两百万以上！”
丁磊低头扫了两行，眉毛挑起来了。
这姑娘算的比他财务总监还利索。
“这笔钱谁出？”丁磊抬头问。
苏航天摊手。
“我要是出得起，就不坐三个小时大巴来找你了。”
丁磊笑了一声，懂了。
“行，网易总部出资，然后考虑到你这位股东让出信息和判断……就给你的航霆抽佣？”
“信息费，我要百分之十五。”
丁磊想了三秒。
“成交！我出资成立项目组，由网易杭城分部直接负责收购和后续处置，利润到手后，百分之十五划给航霆。”
苏航天和姜若水对视一眼，没有掩饰嘴角的弧度。
航霆教育科技，一家注册资本十万、营业执照上油墨还没干透的公司，从头到尾没往这个项目里投一分钱，纯靠一条信息，便分走了一两百万的纯利润。
姜世霆在旁边听完全程，嘴巴张了两次合了两次，最后只蹦出三个字。
“白嫖啊？”
苏航天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你懂什么，这叫关联交易，还有信息溢价，合法合规。”
“没事多读点书。”
……
下午一点十五分，凯悦酒店。
丁磊提前订好的包厢在三楼。
三人先去二楼的商务中心换了衣服，苏航天穿上丁磊上次给他买的那件白衬衫，姜若水从包里拿出一条浅灰色长裤换下了牛仔裤，头发重新扎紧，计算器揣进了西装外套口袋里。
姜世霆只带了旺旺雪饼。
“我没正式的衣服啊！”
姜若水看了弟弟一眼，从背包侧兜里拽出一件叠好的深蓝POlO衫丢给他。
“穿爸的，从家里拿的。”
姜世霆接住衣服，直接愣在原地。
他姐做事永远比他多想三步，并且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痛点上，仿佛早料到这一幕。
换好衣服，三人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堂，准备穿过去坐另一部电梯上三楼包厢。
凯悦的大堂很大，挑高六米，正对门口是前台，左边是咖啡厅区域。
苏航天走在最前面，正要拐过前台往电梯方向走……
姜若水的手突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苏航天转头，看见姜若水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警觉。
她的目光越过苏航天的肩膀，死死盯着大堂左边的咖啡厅方向。
苏航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咖啡厅的落地窗旁，坐着两个人。
男的五十出头，深灰色POlO衫，正翻看一份文件。
女的四十多岁，藏青色套装，珍珠耳钉，端着咖啡杯，目光正朝大堂方向扫过来。
姜旭东。文雨薇。
苏航天的心跳漏了一拍。
距离不到三十米。
文雨薇的目光还在往这边移，扫过前台，扫过行李架，正要扫到他们三个人站着的位置。
姜若水一把拽住苏航天的袖子，另一只手拎起姜世霆的后领，三个人齐刷刷闪进了前台旁边的廊柱后面。
动作干净利落，像排练过一样。
姜世霆被拽得差点仰倒，张嘴要喊，被姜若水一根手指堵住了嘴唇。
“嘘。”
三个人贴着柱子站成一排，大气不敢出。
十秒。
二十秒。
苏航天微微侧头，从柱子边缘露出半只眼睛往外看。
文雨薇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她放下咖啡杯，侧过头跟姜旭东说了句什么，隔着三十米听不清。
然后他看见姜旭东笑着摇了摇头，嘴巴一张一合，文雨薇便皱了下眉，没再追究，低头继续喝咖啡。
苏航天长出一口气。
好悬。
再迟两秒，文雨薇的目光就能把他们三个扫个正着，到时候别说高盛了，他这个拐人家姐姐不算，又坑上弟弟的家伙今天能活着走出这个酒店都算赢。
“暂时不宜暴露，走侧门吧，绕后面的消防通道上三楼。”姜若水的声音压得极低，又稳又清晰。
苏航天看了她一眼，暗自点头。
这姑娘的临场反应，比他当年编队训练时的僚机还靠谱。
三个人弯着腰，沿着柱子后面的走廊快步绕到侧门，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踩着水泥楼梯一口气爬上了三楼。
姜世霆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我妈要是看到了……我那包烟的事还没了呢，再加上一个在杭城骗她说在图书馆……”
他没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苏航天拍了下他肩膀。
“所以，把今天的事办漂亮了，以后你爸知道真相的那天，才有底气让他为你骄傲，而不是揍你。”
姜世霆愣了一下，肩膀慢慢撑直了。
这话他听进去了。
……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凯悦三楼，兰亭阁包厢。
丁磊已经到了，跟他一起的还有何俊和陈磊，三个人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摆着茶具和矿泉水。
桌子对面空着六把椅子，是留给高盛团队的。
苏航天三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何俊站起来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姜若水脸上多停了半秒，今天穿了正装，气场一下子从学生变成了投行分析师。
一点五十八分，包厢门从外面被推开。
高盛亚太区副总裁林琦瑞走在最前面，四十出头，深色西装，身后跟着两个分析师和一个翻译，每个人手里都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林琦瑞进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
丁磊他认识，何俊也见过一面，陈磊的名字在尽调报告里出现过。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航天、姜若水、姜世霆三个人身上。
停了两秒。
他转头看丁磊。
丁磊微笑着站起来，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总，介绍一下——航霆教育科技创始人，苏航天，也是我们网易的自然人股东，同时是教辅地推业务的设计者。”
林琦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他再次看了苏航天一眼。
白衬衫，长腿，脸上连胡茬都没有，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岁。
身后的两个分析师也停了。
他们在飞机上刚翻完航霆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苏航天”三个字，配上网易5%自然人股东的身份，加上教辅项目从零到千万现金流的操盘履历，他们心里画出的画像是至少四十岁，老道，可能微胖，大概率秃顶。
此时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看上去像是刚参加完高考。
旁边站的那个女孩，手里还攥着一只计算器。
另一个男孩，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POlO衫，领口都歪了。
林琦瑞整个人定了三秒。
身后那个年轻的分析师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滑到地上。
苏航天走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
“林总你好，久仰高盛大名。”
他的笑容很平和，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眼神平视。
“不好意思，可能比你们之前想象的年轻了一点。”
林琦瑞的手被握住了，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笑，但笑容显然还带着没消化完的惊愕。
“你……今年多大？”
“刚满十八岁。”苏航天松开手，拉开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高考刚考完，成绩还没出，但应该不影响咱们今天聊正事。”
他端起茶杯，朝对面六个表情各异的高盛团队成员举了一下。
“请坐。”
整个包厢安静了足足五秒。
丁磊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他见过苏航天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这个少年都能把场面拉到一种让所有人失语的状态。
高盛亚太区副总裁被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请坐。
这个画面，值一篇《华尔街日报》的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