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旭东从卧室角落的衣柜后面抽出一根棕色的牛皮带。
姜世霆的腿软了。
这根皮带他太熟了，从小到大，只要这玩意从衣柜里现身，接下来必定是一顿皮开肉绽。
老姜家的家法，简单粗暴，童叟无欺。
“爸……”
“站好。”
姜旭东把皮带在手里折了一下，皮面碰出一声脆响，姜世霆的脖子本能地缩了半截。
然后，姜旭东把皮带往沙发扶手上一搭，坐了下来。
“自己去阳台站着，半个小时。”
姜世霆愣了。
“就……站着？”
“嫌少？要不要改成一个小时？”
“不不不，半个小时，刚刚好。”
姜世霆如蒙大赦，虽然情况不明，但不挨打总归是还是，于是脚底抹油就往阳台蹿。路过姐姐身边的时候，姜若水面无表情地递了他一瓶矿泉水，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就备好了。
姜世霆接过来，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连善后物资都替他准备齐全了。
他到底是工具人还是工具人？
阳台门关上的前一秒，客厅里传来姜旭东的声音，是对文雨薇说的。
“行了，今天先放过他，咱俩早点睡，明天还要坐车去杭城。”
姜世霆的手攥住阳台栏杆，指节发白。
杭城？
明天？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苏航天约好的三人杭城行程，下午两点高盛，之后软银，丁磊包厢订好了，何俊接待安排妥了，他们三个人明天也是从江市汽车站出发去杭城。
如果……同一趟车？
他和姐姐坐在第三排左边，苏航天和老爸老妈坐在第三排右边？
那画面他光是想一想就刺激，后背的汗就冒出来了。
于是，姜世霆压着嗓子从阳台门缝往里喊。
“爸，你们坐几点的车？”
姜旭东正弯腰脱鞋，头也没抬。
“问这干嘛？”
“不是……我就随口问问，想关心一下您和我妈的出行安排。”
姜旭东瞥了他一眼，懒得深究。
“早上七点半那班。”
姜世霆的心脏猛跳了两下，大脑飞速运转，他们三人买的票是八点整那班。
差半个小时。
姜世霆抓着栏杆的手松了。
整个人一屁股靠在阳台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天保佑，要是真在同一班车还是坐在附近，那自己银行卡里的六位数零花钱瞒不了一个小时！
半小时罚站，他站得心甘情愿。
……
次日清晨，七点整。
江市长途汽车站门口，空气闷热，柏油路面已经开始反光了。
姜世霆和姜若水一左一右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下，面前是拎着公文包的姜旭东和穿着亚麻衬衫的文雨薇。
“爸妈路上注意安全。”姜若水的语气不咸不淡，但手主动帮文雨薇拉了一下挎包带子。
这个小动作让文雨薇僵了一秒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昨晚吵成那样，母女之间到底还是有血缘关系在兜底的。
姜旭东拍了拍儿子的肩，嘱咐了两句自己在家别胡来之类的套话。
文雨薇正准备转身进站，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两个孩子，落在他们身后各自背着的双肩包上。
姜世霆的包鼓鼓囊囊，姜若水的包侧兜里还露出半截计算器。
“你俩今天去哪？”
姜世霆的心跳漏了一拍。
姜若水的表情倒是没有半点波动，连眨眼的频率都没变。
“市图书馆，看看书。”
姜世霆立刻跟上：“对，图书馆，空调免费。”
文雨薇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儿子。
这两个人的表情，一个冷静到像没有感情，一个殷勤到像做了亏心事。
但她没有细想，昨晚的争论已经耗掉了她大半精力，今天还有正事要办，她迫切想尽快去候车室坐着闭眼休息会。
“行，我和你爸可能今晚就住杭城了，你们自己好好吃饭，别糊弄。”
“放心吧妈！”姜世霆点头如捣蒜。
姜旭东拎着包往检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姜世霆一眼。
“烟的事，回来再算。”
姜世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
目送父母的背影消失在检票闸机后面，姜世霆立即转头，朝马路对面的报刊亭方向抬了一下手。
一个穿着白色T恤、背着旧帆布包的少年从报刊亭后面走了出来。
苏航天。
他在那蹲了至少十五分钟，热得头发都贴在额头上了。
“走了？”苏航天走过来，目光扫了一眼车站入口。
“走了，七点半那班。”姜世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三十三了，再等七分钟，大巴肯定出站了，咱们再去候车。”
苏航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三个人站在马路牙子上，谁也没开口。太阳已经开始毒了，柏油路面蒸出热浪，姜若水把计算器从包里抽出来，靠着报刊亭的遮阳棚，低头按了起来。
姜世霆：“……姐你是不是有点过于敬业了？”
姜若水没理他。
苏航天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数字列，嘴角动了一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本笔记，翻到某一页也开始默算。
七分钟后，三人进站上车。
……
八点整，大巴准时发车。
姜世霆霸占了靠窗的位置，从包里翻出一袋旺旺雪饼、两根火腿肠和一罐冰红茶，在小桌板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开了个小卖部。
他撕开雪饼咬了一口，嘎嘣脆。
然后扭头看向旁边两个人。
姜若水靠走道坐着，膝盖上搁着账册，右手按计算器，左手握笔，一行行地在纸上写数字。
前排的苏航天半转着身子，笔记本翻到密密麻麻的那一页，食指顺着某一列数据往下点，嘴里小声念着什么。
姜世霆嚼着雪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个在算，另一个也在算。
这场面让他想起高三那个月苏航天逼他做理综卷的噩梦，区别在于这次没人逼他，但他反而更慌了。
“你们……到底在算什么啊？”
“可恶！你们别当着我的面偷偷学习啊！”
苏航天的笔尖没停，头也没抬，叹了口气。
“航霆的账。”
“啥账这么急，车上还得算？”
苏航天这才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姜世霆有点熟悉，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专属的怜悯目光。
“你以为今天下午见高盛和软银是吃下午茶聊闲天的？”
姜世霆闻声眉头一挑，嘴里的雪饼突然不香了。
苏航天把笔记本往后一伸，在姐弟俩都能看到的角度晃了一下。
“两家国际投行，同一天上门，说明他们不光对网易感兴趣，更是对咱们航霆本身的资源整合能力也有了评估。”
“今天的局面大概两种走法，要是价格合适，咱们就有机会拉国际投行入股，分出去航霆百分之十到二十的股权，换他们的美元进来，几千万美金打底！要是条件不对，咱们就按兵不动，后面再去拉扯。”
“但不管哪种走法，你觉得人家投行的分析师是吃素的？他们带着尽调报告来的，你各地队伍的成本结构、毛利率、现金流周转天数，没准小数点后面第二位人家都会追问，你到时候答不上来，人家凭什么把钱投你？”
姜世霆的火腿肠举在半空，忘了咬。
几…几千万美金？！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他歪头看向姐姐。
姜若水按计算器的手指没停过一秒，纸上的数字已经排了小半页。
“姐，真有几千万美元？”
姜若水抬起眼皮扫了他一下：“所以我在算账。”
姜世霆把火腿肠塞回包装袋里，坐直了身体。
“那我也来帮忙啊！你们怎么不早说…”
“不用了。”苏航天和姜若水几乎同时开口，连语调都一样平。
“哈？！你们小瞧我！”姜世霆气的站了起来，强烈抗议！
“嗯，有点…”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