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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赌约

作者:一只胖福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永昌帝那句话刚落,房间里骤然静得可怕。


    公主赵静安背对着皇帝的身影猛地一僵。然后,舒玉隔着纱帐看见——公主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按在了腰间。


    那是一根盘在腰间的软鞭,乌沉沉的颜色,鞭柄镶着一颗暗红的宝石。


    “陛下刚才……说什么?”


    公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可底下压着的却是千钧雷霆。


    永昌帝似乎没察觉到危险,反而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残忍的温和:


    “朕说,这孩子心脉不全,太医说是早夭之相。小姑姑若是喜欢,趁她还……”


    “啪——!”


    鞭影如毒蛇出洞!


    舒玉在空间里看得清楚——公主甚至没转身,反手一抽,那鞭子就撕裂空气,结结实实抽在了永昌帝肩上!


    皇帝的常服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间红肿起来。


    “陛下!”


    门外传来侍卫的惊呼。


    “滚出去!”


    公主终于转身,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雍容,那双眼睛赤红着,像被逼到绝境的母狮,


    “谁敢进来,本宫抽死谁!”


    刚要冲进来的侍卫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旁的陈嬷嬷眼疾手快,“砰”一声关上了房门,自己却退到了角落里,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永昌帝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肩膀,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公主,眼神阴鸷:


    “小姑姑好大的威风!连朕都敢打?!”


    “打你?”


    公主提着鞭子,一步步逼近,


    “赵垣,我今日就是打死你,皇兄在天有灵,也要赞我一声‘打得好’!”


    她扬起鞭子,第二鞭抽下来——这次是冲着腿去的!


    永昌帝到底有些功夫底子,狼狈地往旁边一躲,鞭梢擦着衣摆掠过,又带出一道裂痕。


    “你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


    公主的鞭子舞得密不透风,一鞭接着一鞭,全是冲着非要害但极疼的地方去,


    “从你害死太子那天起,我就疯了!从你逼死立文哥那天起,我就该疯了!”


    永昌帝左支右绌,竟被逼得从内室退到了外间,又从外间退到了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皇帝一身狼狈站在院中,肩头、手臂、腿上,衣裳破了七八处,底下全是红肿的鞭痕。


    公主提着鞭子追出来,立在台阶上,胸口剧烈起伏:


    “赵垣,你到现在还没断了那龌龊心思吗?!”


    永昌帝喘着粗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邪又冷,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龌龊?小姑姑说我龌龊?那你呢?!”


    他指着公主,声音陡然拔高:


    “你就不龌龊吗?!”


    “当年是谁半夜溜进老师书房,一待就是两个时辰?!是谁藏着老师的诗稿,贴身收着几十年?!是谁到现在卧房里还挂着老师的字画,日日对着看?!”


    “是谁跪了几天求父皇把老师派去南境做钦差!你不龌蹉!杨怀玉他……”


    “你住口!”


    公主浑身一颤,手里的鞭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永昌帝见她这样,眼里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悲哀的神情:


    “小姑姑,你我……谁又比谁干净?”


    他仰头望天,秋日天空高远湛蓝,可他的眼神却空茫茫的:


    “机关算尽……咱们斗了四十年。可到头来呢?”


    他低下头,看着公主,声音轻得像叹息:


    “到头来,谁都没算过老师。哪怕当年那般仓促,他还是做好了安排,咱们都是他不要的!”


    长公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又绝望。


    “你有什么脸提他……你有什么脸……”


    她哭着,声音支离破碎,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那些龌龊心思被皇兄发觉,皇兄怎么会猜忌立文哥?!怎么会逼得他……逼得他……”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喘不过气。


    永昌帝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是,是我的错。可小姑姑,当年的局面你我都是棋子。父皇要的,我们都没看清。”


    他走上前,想拍拍公主的肩膀,却被她狠狠甩开。


    “别碰我!”


    公主红着眼,“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立文哥死了!你二哥也被你害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你现在装什么情深义重?!”


    “我没装。”


    永昌帝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小姑姑,二哥他真的是病死的!我没有害他!”


    永昌帝沉默着。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


    “怀玉他……什么都不知道。老师临走前,把该抹的痕迹都抹了。他只想让儿子做个普通人。”


    公主抬起泪眼,狠狠瞪着他: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扣着他儿子,关着他曾孙女,赵垣,你到底想怎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朕想怎样?”


    永昌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朕就是……想看看。看看老师的后人,过成了什么样子。看看那个让老师抛下一切也要护着的儿子,到底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强硬起来:


    “人,朕暂时不会放。太医说怀玉积劳成疾,需要调养,清心斋清净,适合养病。至于这丫头——”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就在公主府住着吧!”


    “你要扣着他们到什么时候?!”


    大长公主红着眼,


    “等到怀玉也死在你手里吗?!”


    舒玉光着脚丫,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她在空间里听得心惊肉跳,这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皇帝和公主都对曾祖父有非分之想?


    曾祖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长公主一生不嫁,能让皇帝几十年念念不忘?


    阿爷留在宫里岂不是很危险?!


    听皇帝这意思,一时半会儿不打算放人。这怎么行?!阿娘和婶婶快生了!她必须回家!


    “吱呀”一声。


    房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走出来。鹅黄的细布裙子睡得有些皱,头发也乱蓬蓬的,正是“刚睡醒”的舒玉。


    院子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同时僵住。


    永昌帝下意识闭了嘴,迅速整了整破烂的衣襟——虽然没什么用。公主则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舒玉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诡异的气氛。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眨巴着惺忪的睡眼,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永昌帝身上。


    然后,小姑娘眼睛“唰”地亮了。


    “陛下!”


    她欢快地喊了一声,小跑着冲下台阶——却在离永昌帝三步远的地方紧急刹住车,歪着头,困惑地看着他破破烂烂的衣裳:


    “呀,陛下,您的衣裳怎么破了?是……是被树枝刮了吗?”


    永昌帝:“……”


    公主:“……”


    角落里的陈嬷嬷死死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永昌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乞丐装,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道:


    “……嗯,公主府的树太多,刮破了。”


    “哦。”


    舒玉认真地点点头,然后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您来看我吗?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永昌帝一愣。


    他设想过这丫头醒来后会害怕、会哭泣、甚至会质问,却独独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问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


    他下意识重复。


    “京城不好吗?”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公主府这么大,好吃的好玩的都有,还有公主殿下疼你。”


    “好是好,”


    舒玉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掰手指,眼圈有点红:


    “可是我阿娘和婶婶要生小宝宝了。我算过日子,就这几天了。我想回家……想阿娘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半是演戏,一半……也是真的想。


    永昌帝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她仰着脸,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里头写满了单纯的期盼。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


    “冬麦的产量,朕还没亲自试验过。”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暂时不能走。”


    舒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焦急的神色:


    “可是陛下,等冬麦成熟……那要到明年夏天了!到时候小宝宝都会爬了!”


    她急得跺脚:“我答应阿娘要看着小宝宝出生的!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永昌帝看着她那副急得要哭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这丫头,是真单纯,还是装得太像?


    他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


    “想回去,也不是不行。”


    永昌帝慢条斯理地说,“但得跟朕打个赌。”


    “陛下!”公主厉声喝止。


    她刚才都拿“起兵造反”威胁他了,这浑人居然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设赌局?!真当她不敢吗?!


    舒玉却像是没听见公主的阻拦。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


    “赌什么?”


    永昌帝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就赌冬麦的产量。”


    “一亩中等田,产三百斤以上。若是达到了,朕就下旨,重查杨立文当年的科考舞弊案,还杨家一个清白。”


    公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舒玉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重查科考舞弊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家子孙可以重新参加科举,意味着压了杨家几十年的污名有可能被洗刷!


    但她面上只是困惑地眨眨眼:“那……要是达不到呢?”


    永昌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要是达不到,你和你阿爷,就要进京住五年。”


    舒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刚才公主都明明白白威胁要起兵了,他现在还在这儿端着架子设赌约,真当她是三岁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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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歪着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半晌,才郑重地点点头:


    “可以。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小脸严肃:


    “必须按我阿爷写的种植手册来,不能乱来。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浇多少水,都有讲究的。要是胡乱种,种不出来,可不能赖我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要派人盯着,防止有人捣乱。”


    永昌帝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这小丫头,倒是谨慎。


    “准了。朕会让司农寺的官员亲自盯着,完全按你阿爷的法子种。”


    他弯腰,平视着舒玉的眼睛:


    “若你赢了,朕不仅重查旧案,还许你一个承诺——只要不违国法,朕都答应。”


    舒玉眼睛更亮了:“真的?”


    “君无戏言。”


    “那……”


    舒玉眼珠一转,“陛下能不能现在就写个圣旨?我怕您到时候忘了。”


    “玉儿!”


    大长公主急得直跺脚——这孩子,怎么敢跟皇帝要圣旨?!


    永昌帝却笑得更欢了。他直起身:


    “李德福,笔墨伺候!”


    一直躲在院门外装死的李公公连滚爬爬地进来,手里捧着文房四宝。


    永昌帝提笔,略一沉吟,一挥而就。写完了,从腰间解下随身的小印,“啪”地盖了上去。


    “收好了。”


    他把圣旨卷起来,递给舒玉,“这可是朕登基以来,头一回给小孩子写圣旨。”


    舒玉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这才仰起脸笑:


    “好!赌了!”


    舒玉伸出小拇指,“拉钩!”


    永昌帝看着那根细嫩的小指头,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他竟也伸出小指,和舒玉勾了勾:


    “拉钩。”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冬麦要等明年夏天才见分晓。这段日子……”


    “这段日子我和阿爷先回家。”


    舒玉抢着说,“等麦子快熟了,陛下再派人来接我们来看,好不好?”


    她眼巴巴地看着皇帝,那眼神,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永昌帝沉默良久。


    他看了看舒玉,又看了看一旁脸色铁青的公主,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他摆摆手:“后日一早,朕派人送你们出京。朕还有些话要和你阿爷说。”


    “真的?!”


    舒玉惊喜地跳起来。


    “君无戏言。”


    永昌帝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丫头,你最好……祈祷冬麦真有你说的那么高产。”


    “嗯!”


    舒玉用力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永昌帝看着她那张肖似某人的笑脸,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明。他转身看向公主:


    “这孩子……就托付给您了。明天朕派人来接。”


    说完,他转身朝院外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个被抽得满院子跑的人不是他。


    只是走到月亮门时,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姑姑,保重。”


    身影消失在门外。


    公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问:


    “殿下,可要传太医来看看小姐?方才……”


    “不用。”


    公主摇摇头,转身看向舒玉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笑,


    “玉儿,饿不饿?嬷嬷做了桂花糕,要不要吃?”


    舒玉摇头。


    “你刚才……”


    公主缓缓开口,“真的刚睡醒?”


    舒玉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


    “是呀……我睡得可香了。公主,您眼睛怎么红红的?是……是沙子迷眼了吗?”


    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对,沙子迷眼了。”


    她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了抱舒玉,


    “傻孩子……你怎么敢跟他打赌?他是个言而无信的,万一输了……”


    “不会输的。”


    舒玉拍拍公主的背,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公主殿下,我们家的冬麦,亩产最少三百五十斤。”


    大长公主松开她,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自信满满地说:


    “静安,信我,此法必成。”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好……”


    她擦着眼泪,“信你,我信你。”


    舒玉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公主殿下别哭,等我回家了,让人给您送我们那儿的好吃的。阿奶做的酱菜可好吃了,还有咸鸭蛋,流油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大长公主听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最后,她抱起舒玉,走进屋里。


    “今晚跟我睡,好不好?”她轻声问。


    “好呀!”


    舒玉任由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阿娘哄自己那样。


    心里却在想:后天一早就能走了,在哪睡不是睡。


    皇帝刚才那态度,分明是松口了。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还有曾祖父……


    舒玉悄悄叹了口气。


    这京城,真是一滩浑水。她还是赶紧回家种地吧。


    至少地里的庄稼,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不像人心,永远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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