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那句话刚落,房间里骤然静得可怕。
公主赵静安背对着皇帝的身影猛地一僵。然后,舒玉隔着纱帐看见——公主的手缓缓抬了起来,按在了腰间。
那是一根盘在腰间的软鞭,乌沉沉的颜色,鞭柄镶着一颗暗红的宝石。
“陛下刚才……说什么?”
公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可底下压着的却是千钧雷霆。
永昌帝似乎没察觉到危险,反而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近乎残忍的温和:
“朕说,这孩子心脉不全,太医说是早夭之相。小姑姑若是喜欢,趁她还……”
“啪——!”
鞭影如毒蛇出洞!
舒玉在空间里看得清楚——公主甚至没转身,反手一抽,那鞭子就撕裂空气,结结实实抽在了永昌帝肩上!
皇帝的常服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间红肿起来。
“陛下!”
门外传来侍卫的惊呼。
“滚出去!”
公主终于转身,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雍容,那双眼睛赤红着,像被逼到绝境的母狮,
“谁敢进来,本宫抽死谁!”
刚要冲进来的侍卫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旁的陈嬷嬷眼疾手快,“砰”一声关上了房门,自己却退到了角落里,垂着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永昌帝踉跄着退了两步,捂着肩膀,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公主,眼神阴鸷:
“小姑姑好大的威风!连朕都敢打?!”
“打你?”
公主提着鞭子,一步步逼近,
“赵垣,我今日就是打死你,皇兄在天有灵,也要赞我一声‘打得好’!”
她扬起鞭子,第二鞭抽下来——这次是冲着腿去的!
永昌帝到底有些功夫底子,狼狈地往旁边一躲,鞭梢擦着衣摆掠过,又带出一道裂痕。
“你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
公主的鞭子舞得密不透风,一鞭接着一鞭,全是冲着非要害但极疼的地方去,
“从你害死太子那天起,我就疯了!从你逼死立文哥那天起,我就该疯了!”
永昌帝左支右绌,竟被逼得从内室退到了外间,又从外间退到了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皇帝一身狼狈站在院中,肩头、手臂、腿上,衣裳破了七八处,底下全是红肿的鞭痕。
公主提着鞭子追出来,立在台阶上,胸口剧烈起伏:
“赵垣,你到现在还没断了那龌龊心思吗?!”
永昌帝喘着粗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又邪又冷,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龌龊?小姑姑说我龌龊?那你呢?!”
他指着公主,声音陡然拔高:
“你就不龌龊吗?!”
“当年是谁半夜溜进老师书房,一待就是两个时辰?!是谁藏着老师的诗稿,贴身收着几十年?!是谁到现在卧房里还挂着老师的字画,日日对着看?!”
“是谁跪了几天求父皇把老师派去南境做钦差!你不龌蹉!杨怀玉他……”
“你住口!”
公主浑身一颤,手里的鞭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永昌帝见她这样,眼里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近乎悲哀的神情:
“小姑姑,你我……谁又比谁干净?”
他仰头望天,秋日天空高远湛蓝,可他的眼神却空茫茫的:
“机关算尽……咱们斗了四十年。可到头来呢?”
他低下头,看着公主,声音轻得像叹息:
“到头来,谁都没算过老师。哪怕当年那般仓促,他还是做好了安排,咱们都是他不要的!”
长公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又绝望。
“你有什么脸提他……你有什么脸……”
她哭着,声音支离破碎,
“若不是你……若不是你那些龌龊心思被皇兄发觉,皇兄怎么会猜忌立文哥?!怎么会逼得他……逼得他……”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喘不过气。
永昌帝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是,是我的错。可小姑姑,当年的局面你我都是棋子。父皇要的,我们都没看清。”
他走上前,想拍拍公主的肩膀,却被她狠狠甩开。
“别碰我!”
公主红着眼,“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立文哥死了!你二哥也被你害死了!那么多人都死了!你现在装什么情深义重?!”
“我没装。”
永昌帝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小姑姑,二哥他真的是病死的!我没有害他!”
永昌帝沉默着。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干涩:
“怀玉他……什么都不知道。老师临走前,把该抹的痕迹都抹了。他只想让儿子做个普通人。”
公主抬起泪眼,狠狠瞪着他:
“那你现在是做什么?!扣着他儿子,关着他曾孙女,赵垣,你到底想怎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朕想怎样?”
永昌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朕就是……想看看。看看老师的后人,过成了什么样子。看看那个让老师抛下一切也要护着的儿子,到底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强硬起来:
“人,朕暂时不会放。太医说怀玉积劳成疾,需要调养,清心斋清净,适合养病。至于这丫头——”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就在公主府住着吧!”
“你要扣着他们到什么时候?!”
大长公主红着眼,
“等到怀玉也死在你手里吗?!”
舒玉光着脚丫,悄无声息地下了床。
她在空间里听得心惊肉跳,这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皇帝和公主都对曾祖父有非分之想?
曾祖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长公主一生不嫁,能让皇帝几十年念念不忘?
阿爷留在宫里岂不是很危险?!
听皇帝这意思,一时半会儿不打算放人。这怎么行?!阿娘和婶婶快生了!她必须回家!
“吱呀”一声。
房门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走出来。鹅黄的细布裙子睡得有些皱,头发也乱蓬蓬的,正是“刚睡醒”的舒玉。
院子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同时僵住。
永昌帝下意识闭了嘴,迅速整了整破烂的衣襟——虽然没什么用。公主则慌忙背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舒玉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诡异的气氛。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眨巴着惺忪的睡眼,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永昌帝身上。
然后,小姑娘眼睛“唰”地亮了。
“陛下!”
她欢快地喊了一声,小跑着冲下台阶——却在离永昌帝三步远的地方紧急刹住车,歪着头,困惑地看着他破破烂烂的衣裳:
“呀,陛下,您的衣裳怎么破了?是……是被树枝刮了吗?”
永昌帝:“……”
公主:“……”
角落里的陈嬷嬷死死低着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
永昌帝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乞丐装,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道:
“……嗯,公主府的树太多,刮破了。”
“哦。”
舒玉认真地点点头,然后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您来看我吗?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呀?”
永昌帝一愣。
他设想过这丫头醒来后会害怕、会哭泣、甚至会质问,却独独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问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
他下意识重复。
“京城不好吗?”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公主府这么大,好吃的好玩的都有,还有公主殿下疼你。”
“好是好,”
舒玉皱着小眉头,很认真地掰手指,眼圈有点红:
“可是我阿娘和婶婶要生小宝宝了。我算过日子,就这几天了。我想回家……想阿娘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半是演戏,一半……也是真的想。
永昌帝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她仰着脸,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里头写满了单纯的期盼。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心软了。
但皇帝终究是皇帝。
“冬麦的产量,朕还没亲自试验过。”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暂时不能走。”
舒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露出焦急的神色:
“可是陛下,等冬麦成熟……那要到明年夏天了!到时候小宝宝都会爬了!”
她急得跺脚:“我答应阿娘要看着小宝宝出生的!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永昌帝看着她那副急得要哭的样子,心里那点疑虑又冒了出来——这丫头,是真单纯,还是装得太像?
他忽然起了试探的心思。
“想回去,也不是不行。”
永昌帝慢条斯理地说,“但得跟朕打个赌。”
“陛下!”公主厉声喝止。
她刚才都拿“起兵造反”威胁他了,这浑人居然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设赌局?!真当她不敢吗?!
舒玉却像是没听见公主的阻拦。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问:
“赌什么?”
永昌帝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就赌冬麦的产量。”
“一亩中等田,产三百斤以上。若是达到了,朕就下旨,重查杨立文当年的科考舞弊案,还杨家一个清白。”
公主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舒玉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重查科考舞弊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杨家子孙可以重新参加科举,意味着压了杨家几十年的污名有可能被洗刷!
但她面上只是困惑地眨眨眼:“那……要是达不到呢?”
永昌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要是达不到,你和你阿爷,就要进京住五年。”
舒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大尾巴狼呢?刚才公主都明明白白威胁要起兵了,他现在还在这儿端着架子设赌约,真当她是三岁小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
她歪着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半晌,才郑重地点点头:
“可以。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小脸严肃:
“必须按我阿爷写的种植手册来,不能乱来。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浇多少水,都有讲究的。要是胡乱种,种不出来,可不能赖我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要派人盯着,防止有人捣乱。”
永昌帝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这小丫头,倒是谨慎。
“准了。朕会让司农寺的官员亲自盯着,完全按你阿爷的法子种。”
他弯腰,平视着舒玉的眼睛:
“若你赢了,朕不仅重查旧案,还许你一个承诺——只要不违国法,朕都答应。”
舒玉眼睛更亮了:“真的?”
“君无戏言。”
“那……”
舒玉眼珠一转,“陛下能不能现在就写个圣旨?我怕您到时候忘了。”
“玉儿!”
大长公主急得直跺脚——这孩子,怎么敢跟皇帝要圣旨?!
永昌帝却笑得更欢了。他直起身:
“李德福,笔墨伺候!”
一直躲在院门外装死的李公公连滚爬爬地进来,手里捧着文房四宝。
永昌帝提笔,略一沉吟,一挥而就。写完了,从腰间解下随身的小印,“啪”地盖了上去。
“收好了。”
他把圣旨卷起来,递给舒玉,“这可是朕登基以来,头一回给小孩子写圣旨。”
舒玉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这才仰起脸笑:
“好!赌了!”
舒玉伸出小拇指,“拉钩!”
永昌帝看着那根细嫩的小指头,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他竟也伸出小指,和舒玉勾了勾:
“拉钩。”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冬麦要等明年夏天才见分晓。这段日子……”
“这段日子我和阿爷先回家。”
舒玉抢着说,“等麦子快熟了,陛下再派人来接我们来看,好不好?”
她眼巴巴地看着皇帝,那眼神,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永昌帝沉默良久。
他看了看舒玉,又看了看一旁脸色铁青的公主,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他摆摆手:“后日一早,朕派人送你们出京。朕还有些话要和你阿爷说。”
“真的?!”
舒玉惊喜地跳起来。
“君无戏言。”
永昌帝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丫头,你最好……祈祷冬麦真有你说的那么高产。”
“嗯!”
舒玉用力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不会让陛下失望的!”
永昌帝看着她那张肖似某人的笑脸,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明。他转身看向公主:
“这孩子……就托付给您了。明天朕派人来接。”
说完,他转身朝院外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个被抽得满院子跑的人不是他。
只是走到月亮门时,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姑姑,保重。”
身影消失在门外。
公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问:
“殿下,可要传太医来看看小姐?方才……”
“不用。”
公主摇摇头,转身看向舒玉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温柔的笑,
“玉儿,饿不饿?嬷嬷做了桂花糕,要不要吃?”
舒玉摇头。
“你刚才……”
公主缓缓开口,“真的刚睡醒?”
舒玉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茫然的神色:
“是呀……我睡得可香了。公主,您眼睛怎么红红的?是……是沙子迷眼了吗?”
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对,沙子迷眼了。”
她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了抱舒玉,
“傻孩子……你怎么敢跟他打赌?他是个言而无信的,万一输了……”
“不会输的。”
舒玉拍拍公主的背,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公主殿下,我们家的冬麦,亩产最少三百五十斤。”
大长公主松开她,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自信满满地说:
“静安,信我,此法必成。”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好……”
她擦着眼泪,“信你,我信你。”
舒玉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公主殿下别哭,等我回家了,让人给您送我们那儿的好吃的。阿奶做的酱菜可好吃了,还有咸鸭蛋,流油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大长公主听着,眼泪却越擦越多。
最后,她抱起舒玉,走进屋里。
“今晚跟我睡,好不好?”她轻声问。
“好呀!”
舒玉任由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阿娘哄自己那样。
心里却在想:后天一早就能走了,在哪睡不是睡。
皇帝刚才那态度,分明是松口了。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还有曾祖父……
舒玉悄悄叹了口气。
这京城,真是一滩浑水。她还是赶紧回家种地吧。
至少地里的庄稼,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不像人心,永远看不清。
喜欢双生农女与官家闺蜜种田记请大家收藏:()双生农女与官家闺蜜种田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