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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暗夜搜孤

作者:贾文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寅时三刻,陈浩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不是正门,是后巷那道专供仆役出入的小门。三长两短,三长两短——这是他半月前与曹府管事老吴约定的暗号。


    陈浩然翻身而起,外衣都来不及系好,赤脚踩过冰凉的地砖,拉开后门。老吴那张在月光下惨白如纸的脸差点撞上他。


    “陈师爷,快走。”老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掌心全是冷汗,“织造府那边来人了,带着兵,已经过了利济巷。”


    陈浩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从去年腊月第一次在账册上看到那个触目惊心的亏空数字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当真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太快、太突然。


    “曹大人呢?”


    “在后堂,被人看着呢。来的是江南督织造的周大人,还有两江总督衙门的人。”老吴的声音在发抖,“奴才趁着他们还没封门,从后角门溜出来的。陈师爷,您快收拾收拾,从后巷走,往西,那边还没人把守——”


    “曹公子呢?”


    老吴愣了一下:“您说小少爷?在后院厢房睡着呢,那些人来的是前堂,没惊动后院——”


    陈浩然已经转身回了屋。


    他来不及点灯,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索。三个月来他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银票缝在棉袄夹层里,最重要的文书藏在床板下的暗格中,几封与父亲往来的书信必须烧掉——不,不能烧,这个时辰火光会引来注意。


    他将书信塞进怀里,又把暗格里那本手抄的小册子贴身藏好。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他这三个月在曹府看到的、听到的一切:账目上的疑点,往来书信的摘录,还有那些曹頫酒后叹息时说漏嘴的话。


    这些是他在这个时代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不对。


    还有一个人。


    “老吴,你帮我引开看后门的人。”陈浩然系紧腰带,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一盏茶,一盏茶就够了。”


    “陈师爷!您这是——”老吴急得跺脚,“您自身都难保,还管旁人做什么?那小少爷是曹家的种,曹家的事官府还能拿个孩子怎样?”


    陈浩然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他没法告诉老吴,那个九岁的孩子三十年后会写出一部震古烁今的巨着。他没法告诉老吴,这孩子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源自此刻这座即将倾覆的深宅大院。他更没法告诉老吴,在另一个时空里,他曾经批阅过无数遍《石头记》,对书中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如数家珍——而如今,他亲眼看着这一切的源头正在崩塌。


    他只是说:“我去去就来。一盏茶,你帮我拖住他们。”


    老吴盯着他看了三息,终于一跺脚:“罢了罢了,奴才这条命本就是曹家给的。”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陈浩然贴着墙根往后院摸去。


    曹府的格局他闭着眼都能走。前堂灯火通明,隐约有喝骂声传来,那是官差在盘问。后院的仆役们还不知出了什么事,有间屋里传出鼾声。陈浩然猫腰穿过月洞门,摸到后院东厢。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借着月光,看见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曹沾。”他压低声音唤道。


    孩子没醒。


    陈浩然上前几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曹沾,醒醒。”


    孩子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九岁的眉眼尚未长开,但那眼神里的清澈与沉静,让陈浩然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身影。


    “陈师爷?”孩子揉揉眼睛,“天亮了吗?”


    “听我说。”陈浩然蹲下来,与他平视,“外面来了些人,要找你爹爹问话。你现在跟我走,不要出声,不要问问题。”


    孩子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超出年龄的了然。


    “我爹爹……是不是出事了?”


    陈浩然没有正面回答:“你信不信我?”


    孩子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穿衣服,厚的那件。”陈浩然起身,迅速将床上的被褥揉成一团,做出有人睡过的样子,“鞋子别系,抱着,跟我走。”


    他牵着孩子的手出了厢房。孩子的掌心温热,手很小,但攥得很紧。


    后巷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有人在小声说话,是官差在布防。陈浩然在心里数着:一盏茶快到了,老吴能拖住的就那么几个人,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带着孩子贴着墙根往西走。那是他三个月来无数次在脑中演练过的路线:穿过西跨院的柴房,翻过后墙,外面就是秦淮河的一条支流,河上有船,可以连夜出城。


    柴房的锁他三天前就做了手脚,一推就开。里面堆满了干柴和杂物,角落里有个狗洞——不,不是狗洞,是排水沟,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爬过。


    陈浩然让曹沾先钻,自己殿后。孩子没有犹豫,蜷起身子就往里钻。他身形小,很快就到了另一头。陈浩然趴下来,侧着身子往里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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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死的。他这三个月清减了不少,但肩宽还是比排水沟宽了一指。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敲隔壁院子的门,大声喝问着什么。


    陈浩然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往里挤。肋骨被青砖硌得生疼,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头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过去了。


    他从排水沟另一头滚出来,满身泥污,肋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曹沾蹲在沟边等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陈浩然来不及喘气,拉起孩子就跑。


    后墙就在眼前。墙不高,他踩着一堆杂物就能翻过去。但孩子太小,翻不过去。


    “踩我肩上。”陈浩然蹲下来,“快。”


    孩子犹豫了。


    “快!”陈浩然压低声音吼了一声。


    孩子终于踩上他的肩膀。陈浩然咬着牙站起来,肩膀被踩得生疼。孩子攀上墙头,骑在墙顶上,回头看陈浩然。


    陈浩然退后几步,助跑,起跳,指尖勉强够到墙头。孩子在上面抓住他的手腕,那点力气根本不够拉他上去。陈浩然用脚蹬着墙面,一寸一寸往上蹭——


    墙的另一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喝:“谁?”


    陈浩然浑身一僵。


    完了。


    他死死抓着墙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跳下去投降?让老吴的说法统一口径?曹沾还小,官府应该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墙那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压得更低:“是陈师爷?快过来。”


    这声音有点耳熟。


    陈浩然来不及细想,咬牙翻过墙头,抱着曹沾一起滚落在地。摔得七荤八素间,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河上那条乌篷船的船夫老秦,那个三个月前载着他们从苏州到江宁的老秦。


    “秦叔?”陈浩然惊讶地压低声音,“您怎么——”


    “陈爷托人带信,说这些天不太平,让老朽在河上候着。”老秦一把拉起他,又接过曹沾,“快上船,官差快到了。”


    陈浩然抱起曹沾,踉跄着往河边跑。老秦的乌篷船就泊在岸边的阴影里,他们刚跳上船,船桨一点,小船就悄无声息地滑入河心。


    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在他们身后渐行渐远。陈浩然瘫坐在船头,大口喘着气。曹沾缩在他身边,小小的身子在发抖。


    “冷?”陈浩然解下外衣,披在孩子身上。


    孩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陈浩然将他搂紧了些。这孩子比他想象的瘦,肩胛骨硌着他的手臂。


    “陈师爷。”孩子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爹爹……会不会死?”


    陈浩然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账册,想起曹頫酒后的叹息,想起那些明里暗里来“借”银子的宫里人。雍正朝的织造府亏空,从来不是亏空,是催命符。


    “不会。”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的平静,“你爹爹只是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过很久才能回来。”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双眼睛里,清澈得让人心颤。


    “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陈浩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远处,江宁织造府的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光。那不是走水,是火把,是官差在搜查。


    曹沾也看见了。他盯着那片火光,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说:“陈师爷,我冷。”


    陈浩然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乌篷船在夜色中缓缓前行,桨声欸乃,惊起一只宿在水草间的白鹭。它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消失在秦淮河的尽头。


    曹沾的目光追着那道白影,一直追到看不见。


    “陈师爷,”他忽然问,“那只鸟,它飞走了,还会飞回来吗?”


    陈浩然低头看着这孩子。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有种说不清的清隽,眉目间隐隐有几分日后那幅“山中高士”的影子。


    “会的。”陈浩然听见自己说,“它只是去找个地方歇脚,等天亮了,它就飞回来了。”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浩然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父亲应该已经收到他的信了吧。还有大哥,三姐,他们此时在做什么?可知道今夜他正抱着一个九岁的孩子,在秦淮河上仓皇逃命?


    月光如水,夜风如刀。


    乌篷船绕过一道弯,江宁城的灯火终于被河岸的芦苇遮住了。前方是一片黑暗,只有河道尽头隐约有一点渔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老秦在船尾轻声说:“陈师爷,天亮前能到石臼湖。过了湖,就是当涂地界。”


    陈浩然点点头,没有说话。


    怀里,孩子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小小的身子随着船轻轻摇晃。


    陈浩然低头看着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在曹府见到这个孩子的情景。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走进的是一座注定倾覆的园子,遇见的是一段注定悲欢的传奇。


    而今夜,他亲手将这部传奇从倾覆中捞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他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出事。不是为了曹家,不是为了《红楼梦》,甚至不是为了什么穿越者的使命感。


    只因为刚才这孩子问他“那只鸟还会飞回来吗”的时候,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那些东西,他不愿它们消失在今夜的火光里。


    河风渐凉,陈浩然将外衣又给孩子裹紧了些。


    远处,那点渔火还在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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