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城的夜,比荒漠温柔得多。
没有刺骨的寒风,没有沙狼的嗥叫,只有远处集市传来的、零星的喧嚣,以及从某家酒馆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马头琴声。
林逸靠坐在客栈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街景。
说是“客栈”,其实是沙洲城最好的旅店——当然,以他们这群人的状态,再好的旅店也提供不了什么像样的服务。但有干净的床铺、温热的水、以及一顿勉强能填饱肚子的饭,已经足够让那些从地狱爬出来的人感激涕零了。
如意以猫态蜷在他膝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她今天难得洗了个澡——虽然作为暗影系御兽,她并不真的需要清洁,但热水澡的诱惑,连神兽后裔也无法抗拒。此刻她浑身蓬松柔软,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尾巴偶尔轻轻扫过林逸的手腕,确认他还在。
净世莲漂浮在房间角落,六色光晕比在荒漠时又明亮了几分。她在吸收这个世界的自然之力——不是战斗,只是单纯地“感受”。异色双眸半阖,数据流极慢极慢地闪烁,如同享受难得假期的旅人。
苏婉清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残破的古籍。
但她没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窗边那个靠坐的身影上。
——从进城到现在,他一直没睡。
说是“不困”。
但苏婉清知道,他只是睡不着。
方舟里的日子,让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现在突然松弛下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坐着,陪他。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林逸说。
门推开,影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被洗得发白,但穿在她身上,依旧是那柄出鞘的刀。
“林先生。”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冽,“夜鼠和铁壁已经带着第一批人,通过沙洲城的商队护送,往最近的聚居地去了。章老他们那边,我也安排了信得过的人,带着物资返回绿洲。”
林逸点点头:“辛苦了。”
影沉默片刻。
“我明天一早就走。”她说。
林逸看向她。
“夜枭的规矩。”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活着回来的人,要去找还活着的人。”
她顿了顿。
“我的队伍,不止夜鼠和铁壁。”
林逸没有说话。
他明白。
夜枭佣兵团,在西漠活跃了五代人。这一次天机府之行,折损的远不止他们三个。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进入方舟的、在外部接应的、以及——可能还在某处挣扎求生的。
影作为第六代队长,必须去找他们。
“保重。”林逸说。
影点头。
她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林先生。”她没有回头,“你那句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会到的’。”
影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林逸看着那扇门,沉默良久。
如意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
“她会没事的。”如意轻声说。
林逸点头。
“嗯。”
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进来的是白子画。
他也换了身干净衣服,手里握着那两截断笔。月光灵狐趴在他脚边,银白毛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林兄。”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比从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来告个别。”
林逸示意他坐。
白子画在桌边坐下,看着手中那两截断笔。
“这支笔,跟了我十二年。”他的声音很轻,“是我父亲在我六岁那年亲手做的。”
“我以为它会跟我一辈子。”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
“现在看来,它也累了。”
林逸没有说话。
白子画收起笔,抬头看他。
“我要回文渊阁。”他说,“把这些日子的见闻,写下来。还有关于天机联盟、黑潮、古神遗骸的那些记录……”
他顿了顿。
“有些事,不能只有我们知道。”
林逸点头。
白子画站起身。
“林兄。”他郑重地拱手,“后会有期。”
林逸也站起身,回礼。
“后会有期。”
月光灵狐跟着主人,消失在门口。
第三批来告别的,是柳红烟和秦岚。
柳红烟的离火朱凰已经能站起来了,虽然还有些虚弱,但那双眼睛又重新燃起了火焰。
秦岚的伤口也稳定了,碧水灵蛟趴在她肩上,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好了许多。
“我们俩商量好了。”柳红烟的声音依旧大大咧咧,“她跟我回凤鸣阁养伤,顺便帮我训练阁里的新人。”
秦岚笑了笑:“顺便而已。”
柳红烟瞪她一眼:“顺便?明明是你自己说想去的!”
秦岚没反驳,只是看着林逸,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林逸学弟。”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等伤好了,我和红烟会去帝都找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死。”柳红烟补充,“死了我就不去了。”
林逸失笑。
“不会死的。”
柳红烟满意地点头。
她拉着秦岚,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秦岚忽然回头。
“对了。”她说,“苏姑娘一直在看你。”
门关上。
林逸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苏婉清。
苏婉清依旧低着头看书。
但那本书,是倒着的。
“……我没看。”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如意“噗”地笑出声。
净世莲睁开眼,异色双眸中数据流微微一闪。
她看了看苏婉清,又看了看林逸,然后平静地开口:
“根据数据分析,该个体(苏婉清)在过去一个时辰内,观察宿主四十七次。平均每分钟零点七八次,高于正常社交注视频率约……”
“净世莲!”苏婉清的声音骤然提高。
净世莲眨了眨眼。
“……吾只是在陈述事实。”
林逸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如意笑得在他膝上打滚。
剑无痕是唯一没有来告别的。
林逸在客栈后院的空地上找到他时,他正对着一根木桩练剑。
那柄满是缺口的剑,在他手中依旧锋利得足以切开空气。剑光闪烁,每一次挥斩都带着寂灭的锋芒,却又比从前多了些什么——那是什么,林逸说不清。
剑无痕收剑。
他没有回头。
“明天一早就走。”他的声音冷淡如常,“去找个人。”
林逸没有问找谁。
剑无痕沉默片刻。
“你欠我一剑。”他说。
林逸一愣。
剑无痕转身,看着他。
“那一剑,在母巢里,没刺出去。”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下次见面,还我。”
林逸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眸。
“……好。”
剑无痕点头。
他转身,继续练剑。
剑光再次亮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寂灭的弧线。
林逸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石破天蹲在客栈门口的阴影里。
他依旧沉默,低着头,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林逸走到他面前,停下。
石破天没有抬头。
林逸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一枚从沙洲城商人那里换来的、拇指大小的黑色石头,放在石破天面前。
那石头里,封存着一缕极淡的、从方舟带出的灰暗气息。
——那是石破天喜欢的东西。
石破天抬起头。
那双灰暗的眼眸,看着林逸。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枚石头握在掌心。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林逸知道,那就是石破天的“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那团灰暗的阴影,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一点点。
凌晨时分。
林逸依旧坐在窗边。
如意蜷在他膝上,已经睡熟了。
净世莲漂浮在角落,也进入了休眠状态。
苏婉清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的月光,照在两人身上。
“你什么时候走?”林逸问。
苏婉清沉默片刻。
“明天。”她说,“回冰凰族地。”
林逸点头。
冰凰之体刚刚觉醒不久,她需要回到族地,接受完整的传承。这是早就定好的事。
“然后呢?”他问。
苏婉清看着窗外。
“然后……去帝都。”
林逸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流淌。
如意在睡梦中动了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净世莲的光晕微微闪烁,如同梦呓。
很久,很久。
苏婉清忽然开口。
“林逸。”
“嗯?”
“……没什么。”
林逸侧头看她。
月光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比任何时候都柔和。
她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只有月光。
良久。
苏婉清移开目光,站起身。
“睡吧。”她的声音很轻,“明天还要赶路。”
她走回自己的角落,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勾起。
林逸看着那抹笑。
看着窗外那轮即将西沉的明月。
看着怀里那只打呼噜的黑猫。
他闭上眼睛。
明天。
还有明天的路。
但今晚——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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