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渐熄。
穹顶上那沉寂万载的人造星轨,在送别了最后一批归乡的魂灵后,终于耗尽了残存的所有能量。晶石一颗接一颗黯淡下去,如同完成了毕生使命的老人,安然阖上双眼。
巨殿重归昏暗。
但那黑暗与之前不同。
不再是污秽、压抑、令人窒息的死寂之暗。
只是寻常的、万物静默的安宁之暗。
母巢残骸静静堆在干涸的泉池中,那些曾经搏动如心脏的肉质管道已完全枯萎,化为灰黑色的焦炭。腐化之核——这个枯荣圣教供奉三百年、以无数生灵祭品浇灌而成的“圣巢”——终于彻底死去。
没有挣扎,没有临死反扑。
它只是停止了。
像一颗被摘除了恶性肿瘤的心脏,在最后一搏失败后,平静地接受了终结。
而从那堆枯萎的残骸深处,那团微弱的翠绿色光芒,正缓缓升起。
如第一片春芽顶破冻土。
如深海底沉寂万年的火山口,溢出第一缕温热。
林逸松开苏婉清搀扶的手,撑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那团光芒。
如意跟在他身侧,人形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她固执地没有变回猫态。她掌心的金曜密钥已彻底融入晶核,此刻感应到前方那浓郁纯净的生命气息,正自发地流淌出一缕缕金红色的、温和的共鸣之光。
净世莲飘在林逸另一侧,六色光晕微弱如烛,却依然稳定。她异色双眸凝视着那团翠绿光芒,数据流缓慢而清晰地记录着:
“检测到高浓度生命本源。性质:纯净,古老,与个体‘翡翠’同源率94.7%。污染残留:0.3%以下,持续衰减中。建议:以木曜密钥引导,进行本源融合。”
林逸在泉池边缘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
那团翠绿光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飘落,悬停在他掌心三寸之上。
光芒内部,是一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翠色晶种。
它安静地悬浮着,表面流转着如水波般柔和的微光。每一次脉动,都有一圈细密的、由极细小符文构成的涟漪向外扩散,带着生生不息的韵律。
这是生命泉眼三百年污染侵蚀下,依然顽强保存的最后一丝纯净本源。
天机联盟最高杰作的遗腹子。
亿万生灵祈愿的余响。
它在这片死地沉睡了太久太久。
它在等。
等一个能带它离开的人。
林逸看着掌心的翠色晶种。
他想起青菱。
想起隔离区那五名深度污染的幸存者。
想起章云鹤说过的,生命泉眼中残存的“源初灵液”——那是足以脱胎换骨的天地灵物,也是治愈深度污染的最后希望。
他问:“你能救他们吗?”
翠色晶种轻轻脉动了一下。
一圈温柔的涟漪荡开,拂过林逸染血的手背。
——能。
林逸沉默片刻。
“那你自己呢?”他问,“救了他们,你会怎么样?”
晶种的脉动停了一瞬。
然后,又一圈涟漪荡开。
这一次,它没有给出答案。
林逸懂了。
他握紧掌心,将翠色晶种小心地收入用木曜密钥之力凝聚的临时温养匣中。
“再等等。”他的声音很轻,“等我们回到家,等找到更好的办法。”
“你不只是用来救人的‘灵药’。”
他顿了顿。
“你也是他们(天机联盟)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孩子。”
晶种在温养匣中轻轻颤了颤。
那一圈涟漪,久久没有散去。
秦岚的伤最重。
贯穿腹部的伤口虽然紧急处理过,但在这种恶劣环境中根本不可能愈合。碧水灵蛟奄奄一息,已无法为她提供水愈术辅助。
她靠坐在一根倾倒的晶柱旁,脸色苍白如纸,却还在努力对柳红烟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
“真的没事。”她的声音虚弱,却依然平稳,“只是皮外伤……嘶——”
柳红烟一把按住她乱动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却凶巴巴的:“别动!什么皮外伤,肠子都快看见了!”
她转头,对着正在分配仅剩疗伤药的林逸喊:“林逸!秦岚快不行了!”
林逸快步走来。
他蹲下身,没有多余的言语,直接取出那枚翠色晶种。
苏婉清眉头微蹙:“它自己都……”她没有说下去。
林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晶种轻轻靠近秦岚腹部的伤口。
翠色的微光从温养匣边缘渗出,一丝一缕,如同春日最细的雨丝,落入那道狰狞的贯穿伤。
伤口边缘的污染焦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翻卷的皮肉,开始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愈合。
秦岚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碧水灵蛟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喜的嘶鸣。
三息后,林逸移开晶种。
伤口没有完全愈合——晶种太虚弱了,做不到。但它表面的污染已被彻底清除,致命的大出血也止住了。
“够了。”秦岚握住林逸的手腕,声音有些颤,“它……它在发抖。别让它再消耗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林逸低头。
晶种在温养匣中轻轻颤动,表面的翠光黯淡了一分。
他沉默着,将它重新收好。
“……谢谢。”秦岚轻声说。
林逸摇头,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碧水灵蛟。
离火朱凰。
夜鼠。
铁壁。
剑无痕的虎口。
影的肩伤。
白子画折断的玉笔——他固执地要求先治笔,再治人,被柳红烟狠狠瞪了一眼,乖乖闭嘴。
翠色晶种一次又一次被取出。
每一次只释放一丝丝、一缕缕几乎看不见的生命本源。
它颤得越来越厉害,翠光越来越黯淡。
但它从没有拒绝。
林逸没有再问“你会怎么样”。
他只是沉默地、小心地、一次一次把它从温养匣中请出,又一次一次把它请回。
最后一次,是为如意。
如意没有外伤。
她只是消耗到了极限——灵魂深处,那枚新生的、融合了归墟与薪火的晶核,因她强行压制突破而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不用。”如意往后缩,“我睡一觉就好,它已经很累了。”
林逸没说话。
他握住她的手,将温养匣轻轻贴上她掌心。
翠色晶种脉动了一下。
一丝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纤细、却也更加温柔的翠光,渗入如意掌心那道与金曜密钥融合时留下的淡淡印记。
如意的晶核,那紊乱的、金红与深蓝紫疯狂交织的脉动,渐渐平稳下来。
不是愈合——是安抚。
晶种不会说话。
但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个刚刚继承了归墟与薪火的年轻灵魂:
——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迷路了太久。
——欢迎回来。
如意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
很久,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后。
所有能处理的伤都处理了。
翠色晶种静静地躺在温养匣中,表面的翠光从原本的萤火般微弱,变成了将熄的烛火般更微弱。
但它还在脉动。
一下,一下。
很慢。
很轻。
很固执。
林逸将它紧贴心口收好。
“走。”他站起身。
影指挥还能动的人,清理出一条通往巨殿外侧的通道。夜鼠和铁壁互相搀扶着,抬着依然昏迷的离火朱凰和碧水灵蛟。柳红烟坚持自己走,被秦岚按着肩膀,一路唠叨着“逞什么强”。
剑无痕收剑入鞘,那柄满是缺口的剑终于可以休息。他的虎口还在渗血,但握剑的手已经不再颤抖。
白子画将两截断笔小心收入怀中,如同收殓故友遗骸。月光灵狐蹭了蹭他的小腿,他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石破天依旧沉默,但他走在了队伍最后方——那是殿后的位置。他脚下的灰暗领域已只剩薄薄一层,却依然固执地吞噬着所有人留下的痕迹,像一块沉默的、永远在打扫战场的石头。
龟翁背起了消耗过度的墨老。盲婆拄着一根不知谁塞给她的晶柱碎片,步履蹒跚,却自己走完了全程。
苏婉清走在林逸身侧。
她没有问金曜密钥的事。
她只是安静地走在他余光所及之处。
——如同他之前,每一次走在她的余光里。
如意以猫态趴在林逸肩头。
她已经连尾巴都摇不动了。
但她还是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来时的门。
那里,通往星火营地。
那里,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那里,有一坛章云鹤说过的、不知真假但听着很诱人的庆功酒。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长。
不是因为距离——来时一个时辰的路,归途走了近两个时辰。
是因为太累了。
所有人都太累了。
但没有人停下。
林逸走在最前面。
他浑身浴血,气息萎靡,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稳一稳身形。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肩头趴着一只累到连呼吸都变得很轻的黑猫。
他怀里揣着一颗濒临熄灭的翠色晶种。
他身后跟着一群把命押给他、从地狱口活着爬回来的同袍。
他不能倒下。
——至少,不能在他们都看见的地方。
终于。
那扇锈蚀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温暖的营火光芒。
影加快了脚步。
铁壁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前,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沉重的门扉推开。
门外。
章云鹤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几乎整个星火营地的幸存者。
老人、妇女、孩子、那些曾用警惕与敌意审视过他们的佣兵、那些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平民、还有——五张被简易担架抬着、却努力抬头的、青灰色的面孔。
最前面那张担架上,青菱被她的族人扶着坐起身。
她那双曾经布满血丝与混乱的眸子,此刻——
清澈如初。
林逸怔在原地。
章云鹤看着他,看着这支从地狱归来的队伍。
老学者的眼眶红了。
他转身,从身后小五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坛不知藏了多久、坛身布满灰尘的老酒。
“庆功酒。”
他的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洪亮。
“老夫……说到做到。”
他拍开泥封。
酒香,在这污秽未尽的地底深处,倔强地、温柔地弥漫开来。
林逸站在门内。
门外是久违的营火、熟悉的面孔、和那坛不知放了几十年的老酒。
门内是刚刚告别的死亡、仍未散尽的污秽、和那枚在他心口微弱脉动的翠色晶种。
他忽然很想笑。
也很想哭。
但他只是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回来了。”他说。
章云鹤将那碗满得几乎溢出的酒,重重放在他掌心。
“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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