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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夜谋夺飞骑

作者:季时茫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抬眼扫过密室,目光落在屏风后那具早已备好的衣袍上,旋即抬手解下脑后那支羊脂玉簪,微凉的玉质触离开头皮,松松束起的长发便如墨瀑般披散下来,垂至腰际。


    衬得他那张轮廓凌厉的脸庞,多了几分慵懒,却又藏着难掩的锐利。


    再抬手,指尖勾过那身玄色锦袍,袍身以暗线绣着云螭纹,在微弱的灯火下,纹路若隐若现,低调却透着与生俱来的凛冽贵气,那是特制的衣料,轻而坚韧。


    指尖抚过冰凉的衣料,他动作利落干脆,宽袖翻飞间,那身月白色锦袍便已被褪下,随手搭在石椅上。


    玄色衣身贴合身形,衬得他肩背挺拔,腰肢劲瘦,周身原本的沉稳温和,又多了几分临事的冷冽与果决。


    发间重新束上玉簪,他抬手抿了抿鬓角的碎发,将每一缕发丝都打理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凌乱。


    抬眼看向密室的暗门,墨影早已躬身候在那里,玄色劲装依旧纤尘不染,唯有发梢沾着些许未化的雪沫,见苏无忧看来,他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会首,车马已备在府西角门,太平公主府的方向,暗线来报,府内灯火通明,诸人皆聚于前庭偏殿,无人缺席。”


    苏无忧微微颔首,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走。”


    夜色如浓墨泼洒,漫天风雪依旧未歇,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长安的街巷里,将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连街边的槐树都被压弯了枝桠,只露出些许光秃秃的枝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苏府的西角门悄然开启,一辆乌木马车缓缓驶出,车厢通体漆黑,无任何纹饰,唯有车轮裹着厚厚的毡布,碾过积雪时,只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夜里,几不可闻。


    车帘密不透风,将外头的刺骨寒气压得严严实实,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燃着一只小巧的银质熏炉,炉中焚着淡淡的兰草香,与苏无忧身上的墨香交织在一起,氤氲出几分静谧。


    车内,苏无忧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青铜虎符碎片,那碎片仅有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乃是他千牛卫大将军身份的信物,亦是他手握部分兵权的底气。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近日的种种:薛谂草菅人命,设计陷害苏无名,宗室仗势欺人,视律法如无物,朝堂之上,太子李隆基与太平公主的势力暗中角力,处处皆是陷阱,步步皆是杀机。


    杀薛谂,看似是一时意气,为兄长讨公道,实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他要借着薛谂的死,撕开宗室看似铁板一块的面具。


    搅乱朝堂现有的平衡,而太平公主,果然如他所料,借着这股乱势,要开始动手了。


    太平公主府建在长安朱雀大街东侧,府邸恢弘,朱红大门旁立着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在风雪中透着威严,门口的灯笼高挂。


    烛火通明,将门前的积雪映得一片通红,数名精壮的护卫守在门口,皆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


    马车缓缓停在公主府的侧门,苏无忧推开车帘,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大雪瞬间涌来,他抬手拢了拢锦袍的衣领,玄色的衣摆在风雪中微微翻飞,却不见半分狼狈。


    早已候在侧门的内侍见他到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却不敢多言半句,只引着他往府内走去:“苏大将军,公主已在偏殿等候多时,诸位大人也都在。”


    苏无忧不语,只是微微颔首,跟在内侍身后,踏着积雪往前走。府内的甬道皆铺着青石板,两侧的廊柱上挂着羊角琉璃灯,灯火将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地上的积雪早已被仆役清扫干净,只留着些许残雪在廊檐下,凝成冰棱,垂在檐角,如水晶般剔透,却又透着丝丝寒意。


    前庭的偏殿,乃是太平公主平日里召集心腹议事之地,此刻殿内更是亮如白昼,数十盏羊角琉璃灯高悬在梁上,烛火跳跃,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殿中并无多余的摆设,只在四周摆着数张紫檀木案几,案上皆置着一杯微凉的清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却无一人动过,茶盏的热气早已消散,点心也蒙了一层薄薄的寒气。


    太平公主一系的官员皆聚于此,或立或坐,神色各有不同,却都透着一股连日紧绷后的疲惫,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每个人的眼底都带着红血丝,想来这几日为了薛谂之事,皆是彻夜未眠。


    为首的是户部尚书崔湜,他身着一袭绯色三品官袍,袍角绣着精致的云纹,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文人的儒雅,却眉峰紧蹙,指尖反复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指腹因用力而泛白,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算计。


    时不时抬眼看向殿门,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他身为太平公主一系的核心文臣,近日为了周旋宗室与朝堂的压力,早已心力交瘁,此刻太平公主深夜召集群臣,他心中隐隐觉得,必有大事发生。


    崔湜身侧,是散骑常侍窦怀贞,他身着一身青色官服,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连半分懈怠都不敢有,脸上挂着刻意的恭谨,嘴角微微上扬,却未达眼底。


    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着,目光时不时扫过殿内的众人,又迅速收回,落在自己的茶盏上,心中却在暗自揣测太平公主的用意,手指在案下不自觉地绞着,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殿中左侧,聚着几位武将,皆是一身戎装,甲胄未卸,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与风尘,想来是刚从军营赶来。


    为首的是左羽林卫大将军常元楷,他身形魁梧,虎背熊腰,面容刚毅,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那是早年征战沙场留下的印记,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他坐在案几后,双腿分开,双手按在膝盖上,周身的气息沉凝如山,偶尔与身旁的殿中监元楷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言语间皆是军中事宜,眉头却始终皱着,显然对近日朝堂的乱象极为不满。


    元楷亦是武将出身,身形虽不如常元楷魁梧,却也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他听着常元楷的话,时不时点头,又时不时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凉的清茶,借以压下心中的焦躁——军中之事本就繁杂,近日又因薛谂之事,宗室屡屡向军中施压,他早已不堪其扰。


    殿中右侧,是御史中丞萧至忠、吏部侍郎岑羲等一众文臣,皆是太平公主一系的中坚力量。萧至忠身着黑色官袍,面容沉稳。


    手持一把折扇,虽在寒冬,却依旧习惯性地轻敲着扇面,目光落在殿中的地面上,陷入沉思,眉头微蹙,显然在思索近日朝堂的局势。


    岑羲则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案上的清茶,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近日忙于吏部的事务,又要兼顾朝堂的纷争,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只觉头皮发麻,却又不敢有半分松懈。


    此外,还有几位五品、六品的官员,或站在角落,或坐在案几后,皆是敛声屏气,不敢随意交谈,偶尔有人眼神交汇,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迅速移开,殿内虽无大声喧哗,却处处透着暗流涌动。


    那股紧绷的气息,仿佛一张拉满的弓,稍有不慎,便会弦断箭发。


    这几日,薛谂之事闹得朝堂上下鸡犬不宁,满城风雨。薛谂设计害死数十名无辜百姓,又设计掌坤苏无名,事情败露后,竟仗着鄎国公主与宗室的势力,在长安城内肆无忌惮,毫无悔意。


    宗室更是屡屡向皇上进言,要求治苏无名查案失察之罪,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苏无忧,说他身为千牛卫大将军,纵容胞弟以下犯上,目无宗室,要求皇上削去他的兵权,以儆效尤。


    太平公主一系的官员们,一边要帮着苏无忧兄弟周旋,抵挡宗室的轮番攻讦,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为苏无名辩白,为苏无忧开脱。


    一边又要提李隆基那边的动作,唯恐太子借着此事,拉拢宗室,扩充自己的势力。


    还要安抚朝中的文武百官,稳定朝堂的局势,每个人都神经绷得紧紧的,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只觉这长安的天,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今夜,太平公主突然派内侍传召,将所有人尽数召集到府中,哪怕是深夜值守的武将,也被火速请来,众人心中皆清楚。


    定是有天大的事要发生,那股连日来的紧绷,在此刻更甚,连殿内的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凝得让人喘不过气。


    窦怀贞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微微侧过身,凑到崔湜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崔尚书,公主今夜突然召集群臣,莫不是有了新的变故?宗室那边,莫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法子,来针对苏大将军?”


    崔湜抬眼瞥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依旧摩挲着茶盏边缘,声音同样低沉:“非也。薛谂已死,宗室虽怒,却无半分实据指向苏大将军,翻不出什么大浪。


    公主此刻召我们来,定是另有谋划,你我只需静候便是,少言多思,方为上策。”


    窦怀贞闻言,连连点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刻意的恭谨,敛了神色,重新坐正,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却依旧不自觉地绞着,眼底的焦躁,丝毫未减。


    一旁的常元楷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重重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抬眼看向殿门,沉声道:


    “管他什么谋划,若是宗室再敢咄咄逼人,某便带羽林卫的弟兄们,去宗人府讨个说法!我大唐的律法,岂能由着这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肆意践踏!苏大将军诛薛谂,本就是替天行道,何错之有!”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缓却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低低的唱喏,声音清晰地传入殿内:“千牛卫大将军,苏无忧到——”


    这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殿内瞬间掀起一阵波澜,所有人都齐齐抬眼,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皆闪过一丝讶异——他们虽知太平公主必会召苏无忧前来,却未想他来得这般快,且这般悄无声息。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寒风夹杂着些许雪沫瞬间涌了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微微一晃。


    苏无忧缓步走入,玄色锦袍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衣摆扫过殿门的门槛,未沾半分雪沫,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每一步落在青砖地上,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清冷,眼底无波,如深潭般不见底,扫过殿内众人时,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那份身居高位的沉稳与淡然,与殿内众人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身上,没有半分戾气,也没有半分面对众臣的局促,唯有一身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宴会,而非一场决定朝堂走向的密会。


    殿内的众人,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的焦躁竟不自觉地消散了几分,崔湜率先站起身,对着苏无忧微微拱手:“苏大将军。”


    其余众人也纷纷起身见礼,口中齐声道:“苏大将军。”


    苏无忧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声音平静:“诸位大人不必多礼。”


    他话音刚落,便见殿内的珠帘轻轻晃动,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传来,太平公主从内殿走了出来。


    太平公主身着一袭紫霞纹织金锦袍,袍角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金线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头戴赤金镶珠凤冠,凤冠上的东珠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流光溢彩,她面容雍容。


    虽已年近半百,却依旧风姿绰约,肌肤白皙,眉眼如画,只是那双丹凤眼,眸光锐利如刀,扫过殿内众人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殿内的低语声瞬间消失,落针可闻。


    她缓步走到主位上坐下,身后的侍女连忙为她披上一件狐裘披风,她抬手摆了摆,示意侍女退下,目光落在苏无忧身上,微微抬手,示意他在身侧的案几落座:“无忧,坐。”


    苏无忧也不推辞,缓步走到案几后坐下,抬手端起案上的清茶,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滑入喉间,压下了些许路途的寒气。


    太平公主抬眼扫过殿内众人,目光一一落在崔湜、常元楷、萧至忠等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殿内缓缓响起。


    “今夜召诸位前来,并非为薛谂那竖子之事——他死有余辜,不过是个搅局的跳梁小丑,仗着宗室的势力,便目无王法,草菅人命,这样的人,死了也是活该,不值当诸位挂心。”


    她的话音一顿,丹凤眼微微眯起,眸光愈发锐利,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苏无忧身上,又转向常元楷等武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薛谂之死,虽引宗室震怒,却也撕开了朝堂的一道口子。隆基麾下的李隆范,执掌飞骑营,近来动作频频,暗中屯兵于长安城外的灞上,虎视眈眈,其意不言而喻。


    今日,我便与诸位议一议,乘此宗室与朝堂的乱势,借苏大将军诛薛谂的东风,将李隆范手中的飞骑营,收归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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