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莹看着这一屋子倔强又善良的亲人,心里堵得难受。
她知道奶奶是为了她好,怕那些城里人的眼光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身上。
“我去。”
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李穗穗站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但那张脸却洗得干干净净,眼睛亮得吓人。
“大丫,你胡说什么!”二婶眼珠子一瞪,“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你去干啥?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我不叫大丫,我叫李穗穗。”李穗穗梗着脖子,一步也没退,“我要去京城。姐夫是京城人,肯定知道怎么复读,怎么考大学。我就想去看看,那边的学校长什么样。”
二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
“考考考,你就知道考!上次差点就把家底都考没了,也没见你考上个啥!村里跟你一般大的都抱娃了,前天东头老王家来提亲,那是多好的人家,彩礼给三百,你倒好,那是拿着扫帚把人往外赶!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我凭什么不能考?”李穗穗挨了一巴掌也不躲,眼圈有点红,但声音更大,“我就差五分!要不是我比别人少上了一年肯定能考上!我不嫁人,我就要上大学!”
“你这是中了邪了!”二婶气得直哆嗦,“咱家这就这条件,哪还有钱供你复读?你姐那是命好,碰上了陆定洲。你以为你是谁?”
“我就不信命。”李穗穗转头看向李为莹,手紧紧抓着衣角,“姐,你带我去吧。我不去吃酒席,我就去看看。路费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考上大学分配了工作,我连本带利还给你。我不怕丢人,我也不怕别人笑话我是泥腿子,我就想再去试试。”
李为莹看着这个平时在家里闷不吭声,这会儿却像个小老虎一样的堂妹。
“要是考不上呢?”李为莹问。
“考不上我就死在外面,绝不回来给家里丢人。”李穗穗咬着牙。
李奶奶看了孙女一眼,又看了看这个倔头倔脑的重孙女,没说话,只是重新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行。”李为莹拉过李穗穗的手,“姐带你去。”
李为莹一把攥住李穗穗的手,掌心里全是凉气似的。
她眉头皱起来,去摸李穗穗那件单薄的袖口,里面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毛衣都没有。
“大冬天的,怎么就穿这么点?”李为莹把她的手往自己怀里那暖和的棉袄里塞,“外面的呢?”
李穗穗往回抽手,身子往后缩了缩。
“干活呢,动起来就热乎,穿多了施展不开。”
“那是干活热乎,还是压根没穿?”李为莹没松手,拽着人往炕边走,“这天寒地冻的,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你还想不想考大学了?身子垮了拿什么考?”
李穗穗不吭声了,低着头盯着脚尖上露出来的布鞋帮。
李为莹松开手,转身去解那一大包行李的扣子。
网兜勒得紧,她费了点劲才解开,拉链一拉,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衣裳瞬间蓬松开来,五颜六色的,把这灰扑扑的屋子都照亮了几分。
她从最上面翻出一件米黄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带一圈白色的假毛领,看着就暖和。
“穿上。”李为莹把大衣抖开,往李穗穗身上比划,“这是定洲特意让我去百货大楼挑的,说是现在的女学生都兴穿这个。还有这件毛衣,高领的,挡风。”
李穗穗看着那件衣服,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没敢伸。
“这也太贵重了……姐,我不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李为莹把衣服硬塞进她怀里,“我没正经上过几天学,这是我这辈子的遗憾。你能读书,还有这股劲儿,姐心里高兴。穿暖和了,去京城好好看看京城大学什么样,回来明年好好考,就把这衣服当战袍。”
李穗穗抱着那团软乎乎的衣服,眼眶红了一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姐!姐!”
虎子那个小黑泥鳅从门外钻进来,脑袋上还顶着几根草屑。
他一看李穗穗怀里的新衣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直接扑到李为莹腿上。
“大姐夫给二姐买这么好看的衣服,我的呢?我的呢?”虎子仰着脸,手不老实地去抓那个网兜,“大姐夫肯定不能忘了我吧?我也要穿新衣裳!”
“去去去,把爪子拿开,全是泥。”二婶伸手要在虎子屁股上拍一巴掌。
李为莹笑着把虎子拉过来,拦住二婶的手。
“还能少了你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套深蓝色的童装,那是那种带绒的运动服,胸口印着两个白色的杠,还配了一顶带护耳的雷锋帽。
“拿着。”李为莹把帽子扣在虎子脑袋上,顺手把他那个露脚趾的破鞋踢了踢,“这还有双棉鞋,也是你的,就你嘴甜把你姐夫哄得。”
虎子嗷了一嗓子,抱着衣服就在炕上打滚。
“新衣服!我有新衣服穿喽!”
李为莹没理那个撒欢的小子,又从包里往外掏。给大丫下面的两个妹妹是一人一件红色的罩衣,给二叔的是一件厚实的中山装,给二婶的是件的确良的格子衬衫配羊毛坎肩。
最后,她捧着一件暗紫色的棉袄,那是缎面的,绣着暗纹,摸上去滑溜溜的。
“奶奶,这是您的。”李为莹把棉袄放在炕桌上,“里头是新棉花,轻巧,压不着身子。”
屋里静悄悄的。
李二根看着那一炕的东西,手里的旱烟袋都忘了抽。
二婶摸着那件羊毛坎肩,手有些抖,想摸又不敢使劲,生怕把上面的毛给摸秃了。
“这也……太多了。”李二根咽了口唾沫,“大丫头,这得花多少钱啊?定洲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这败家孩子……”
“买都买了,退不了。”李为莹把二叔那件中山装拿起来,往他身上比,“二叔,您试试合不合身。定洲说了,这就是专门给家里人置办的。”
“我不试,我不穿。”李二根往后躲,“这么好的料子,穿下地干活那是糟践东西。你拿回去,到了京城送人情也好,退了换钱也罢,咱家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