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撞击铁轨,哐当哐当的。
窗外的电线杆子飞速向后退去,把连绵的庄稼地割成一块一块的豆腐干。
车厢里静得有些尴尬。
唐玉兰手里剥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把上面的白丝一点点撕干净,递了一半给陆振国,剩下的一半拿在手里没吃。
“那个张刚……”唐玉兰突然开口,也没看人,就像是随口闲聊,“以前是干什么的?”
李为莹正捧着搪瓷缸子喝水,闻言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她放下缸子,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是厂里的机修工。”
“机修工啊。”唐玉兰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得很细致,眼神却没闲着,在李为莹脸上转了一圈,“听说走得挺急?是什么病?”
“工伤。”李为莹声音低了下去,头也垂得更低,“修机器的时候出的意外。”
陆定洲本来正靠在铺位上闭目养神,听到这儿,眼皮子都没抬,只是那只搭在李为莹腰后的手猛地收紧,指头用力地按了一下她的腰窝。
李为莹身子一颤,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求救。
陆定洲睁开眼,一脸的不耐烦,那条大长腿直接伸过去,蹬了一下对面的铺位边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妈,您这是审犯人呢?”陆定洲把李为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语气不善,“人都没了,您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有意思吗?”
唐玉兰咽下嘴里的橘子,拿手帕擦了擦手,动作优雅:“我是你妈,了解一下儿媳妇的过去怎么了?那是她前夫,又不是外人。”
“什么前夫。”陆定洲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掌顺着李为莹的脊背往上滑,最后扣住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的软肉上摩挲,“那就是个死人。再说了,莹莹现在的男人是我,您老提那个死鬼,是嫌我这儿不够堵得慌?”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难听,丝毫没顾忌是在长辈面前。
李为莹被他捏得脖子发痒,缩了缩肩膀,伸手去拽他的手腕:“定洲。”
陆定洲偏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热气全喷在她脖子里,“我不爱听这个。以后谁再提那两字,我跟谁急。”
唐玉兰气得把手帕往桌上一摔:“陆定洲,你还有没有点规矩?我问两句怎么了?那是事实,还不让说了?”
“事实就是她现在是我媳妇。”陆定洲手劲大,把李为莹箍得死紧,像是怕谁来抢似的,“以前那些破事,翻篇了。您要是闲得慌,就跟爸下棋去,别在这儿给我添堵。”
陆振国正拿着张报纸挡脸,这会儿也装不下去了。
他咳嗽了一声,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便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唐玉兰的脚尖。
唐玉兰瞪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下去。
她也知道这儿子的狗脾气,越是硬着来,他越是跟你对着干。
“行,我不问那个。”唐玉兰换了个话题,语气稍微缓和了点,“那工作呢?你在那个棉纺厂,是做什么的?”
“挡车工。”李为莹老实回答。
唐玉兰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赞同,“那可是体力活,三班倒,还要在车间里站一天。你这身子骨,受得了吗?”
“习惯了,也还好。”李为莹小声说。
“什么还好。”陆定洲插嘴,“以前那是没人疼,现在有我了,还能让你去受那份罪?”
李为莹脸上一热。
陆定洲扣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里的茧子磨得她手心发烫。
陆振国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一脸的和蔼:“为莹啊,这挡车工确实太辛苦。既然定洲这次带你回来了,我看不如就把工作调动一下。”
“调动?”李为莹愣了一下。
“是啊。”陆振国看了眼唐玉兰,见她没反对,便接着说,“京城这边的单位多,不管是去机关坐办公室,还是去后勤,都比在车间里强。而且定洲这小子,早晚得回京城。他在那边野了这么多年,也该收收心了。”
唐玉兰接过了话茬:“你爸说得对。那个运输队司机有什么好干的?整天风里来雨里去。这次回去把婚事办了,就把关系转过来。我在粮食局或者商业局给你安排个清闲点的岗位,以后有了孩子也方便照顾。”
这话听着是为了他们好,可字里行间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们不管李为莹怎么样,要的是陆定洲回去。
陆定洲嗤笑一声,把玩着李为莹的手指头,一根根地捏过去:“我和莹莹的事,我们自己有数。南边挺好,我就乐意在那边开车,自在。”
“自在个屁!”唐玉兰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平日里的优雅差点崩不住,“那是正经人干的活吗?你看看大院里跟你一般大的,哪个不是科长处长的?就你,还是个司机!”
“司机怎么了?司机光荣。”陆定洲满不在乎,身子往后一靠,把李为莹也带着倒进他怀里,“再说了,莹莹喜欢南边。那院子我都买好了。您二位要是想抱孙子,就别管我们在哪住,只要把人伺候好了,孙子自然就有了。”
他说着,搂着的手又开始不规矩,挪到李为莹的后腰线摸了摸,指尖带着点挑逗的意味。
李为莹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又羞又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脸红得像块红布。
陆振国看这架势,知道再说下去又要吵起来,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刚上车,都累了,先休息会儿。”
陆定洲也没想跟他们多废话,直接把李为莹按在铺位上,扯过被子把两人盖住。
“睡觉。”他在她耳边命令道。
“大白天的睡什么觉,太挤了,你去上铺……”李为莹想挣扎,手抵着他的胸口。
“让你睡就睡。”陆定洲一条腿压在她腿上,把人锁得严严实实,“昨晚累着了,补觉。再乱动,信不信我现在就办了你?”
李为莹吓得立刻不敢动了,缩在他怀里装死。
被子底下,陆定洲的手没闲着。
“老实点。”他低声警告,嘴角却勾了起来。
对面的唐玉兰看着那一团隆起的被子,气得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扔进了垃圾盘里。
陆振国赶紧把报纸重新举起来,挡住了视线,不想吸引火力,结果还是被自家生气的婆娘踹了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