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谌一礼刚下飞机在前往公司开会的路上。
天空阴匝匝的,铅笔色的云层一股脑地往下压。楚城越过了冻雨,迎来了倒春寒的侵袭,天气依旧很冷,出机场时刚呼出的热气,几乎下一秒就在空中凝结成雾。
谌一礼刚从南方回来,因为素来卡点赶飞机,身上的短袖没来得及换。
他像条鱼一样窜进了停在机场边的七座商务上。说是七座,实际上最多只能坐四个人,因为最后一排放着的都是谌一礼的衣服。风衣、长袖、西装、卫衣,应有尽有。
车后座一阵乱响,谌一礼脱了身上的夏衫,拿起后座放着的秋衣秋裤就往身上套。
助理赵晓云理忙着开车,对他的行为举止见怪不怪。
谌一礼排除工作之外,是标准的拖延症。不管在哪赶飞机,每每都能卡着停止登机那个时间通过检票,不太爱在住处换衣服,说是节省时间,实际上只是为了多睡一会儿。
就这事儿,说得好听一点,是他不拘小节。
说得不好听,他就是懒。
赵晓云实在太了解自己这位上司的性子,在等红灯的间隙还有空帮忙递给了谌一礼一条飞到车前座的深色领带。
等人衣服换好后,才开始汇报今明两天的工作内容。
谌一礼是做宣传方面工作的,在家族企业的高端连锁酒店里,最近家里的酒店业务想走下沉市场,他负责这块的推广和营销。
“大致就是以上这些,”赵晓云说到这里停下,目光透过行车后视镜观察谌一礼的表情,继续道,“然后就是下周二,老爷子给你安排了相亲。”
谌一礼头都没抬,他谈成了一场合作心情不错,忙着找不知道被他拾到哪个角落的平板,“这回又是谁介绍的?老年大学的赵大妈?还是跟老爷子跳舞的刘大婶?”
谌一礼说话语调上扬。
对相亲这事儿他向来不排斥,但不排斥不代表接受走入恋爱关系。应对老爷子,他素来阳奉阴违,见个面,吃个饭,然后打好腹稿回去说彼此不合适,再换来老爷子安排的下一次相亲。
如此循环,对此他轻车熟路。
只是这次这个问题,让赵晓云沉默了片刻后才给了他回答。
赵晓云说:“都不是,这次介绍人是你侄子,谌桐。”
谌桐,谌一礼的便宜侄子,在家无恶不作,正上初二的混世小魔王。
“他跑去人家店里说要纹身,被抓包是未成年后不敢联系家里,就联系的老爷子。”赵晓云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反正聊了几句,后来老爷子又去了几次,一来二去跟那人熟了,你小侄子在旁边多了句嘴,说觉得对方品行不错,想介绍给你。”
“他乱牵红线,老爷子还答应了?”谌一礼无言。
赵晓云笑了下,“老爷子说,这次这个你一定喜欢。”
谌一礼挑了下眉,对此不置可否,仍旧垂眸滑动着手里的电子文件。
见没回复,赵晓云接着道:“对方是做纹身的。”
谌一礼没说话。
“副业是做应急救援。”
谌一礼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
“长得很帅。”
谌一礼抬头隔着后视镜看向他。
“听说,还是你高中校友。”
赵晓云的话说到了这儿,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地下车库的停车位上。他跟着谌一礼下车,站在那人身后等着下行电梯,问:“我这儿有照片,你要看看吗?”
谌一礼对此没回,他看着一边变换着的电梯楼层显示屏沉默良久,让赵晓云先上了楼。
“我去抽根烟。”谌一礼说着,转身走到不远处地下停车场边的垃圾箱旁,打火、点烟,动作一气呵成。
华实高中从后往前数十届,封顶十万人都不一定能找出这么一个。
所以这人,只能是路熙然。
他的高中校友、同班同桌,当年高考后约定在一起,结果却放了他鸽子的初恋对象。
谌一礼想到这儿,垂眸看着手里快要燃烧殆尽的烟,掐着烟头把东西按进了垃圾箱顶的石英砂里。
之后上楼工作,但在会议室里谌一礼的注意力并不集中,他坐在位置上,耳边听着员工的工作汇报,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张人脸。
高鼻梁,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张扬得要命。
他想起那人靠在自己身上耍赖说把作业借他看看,又说过不了多久他要去美术集训,问自己会不会想他。
谌一礼记得,那天也是个阴天。
楚城入夏前的阴天,沉闷得像是把人包进了保鲜膜里。因为前不久隔壁班提前开空调导致大面积感冒,年级主任没收了所有班级的空调遥控器,说等立夏后再还回来。
第一节语文课后的课间,班上昏昏沉沉睡倒一片。那人坐在靠墙的位置,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着书页扇风,小半张脸透过胳膊肘的缝隙看过来,冲着谌一礼笑。
“我要去美术集训了,你要记得想我。”
谌一礼那时甩了他一个白眼,从乱七八糟的书洞里摸出一张数学卷子,说才懒得想他。
结果话音刚落对方就凑过来,用扇书页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少年人的手心很热,书页随着那人的动作掉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路熙然仍旧趴在桌上,只是独独整个人小半张脸露了出来。在谌一礼记忆里的那双桃花眼弯起来,冲着他笑。
路熙然说:“你就想想我,好不好?”
思绪停在这儿,谌一礼手里握着的签字笔在会议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会议结束后,他让赵晓云单独留了下来。
“谌总,怎么了?”
“那相亲对象,他知道是我吗?”谌一礼看着赵晓云问了一句。
赵晓云不明就里,“什么?”
谌一礼:“就我那相亲对象,他知不知道是跟我相亲。”
“知道,”赵晓云回答,可对上谌一礼的眼神后,又好像多了几分不确定的补充了一句,“应该知道,老爷子给他看过你照片,他说他认识你。”
谌一礼闻言,让人走了,转身又给自己点了根烟。会议室的窗户开了个小缝,吐出的烟圈在空气里摇曳飘散开后又消失。
放在一边一直没看的手机响了几声,是当初玩得好的几个建的高中群。
班里当年的“交际花”徐凯锐要结婚了,问有多少人在楚城,要不要这周末聚一聚,开汇广场五楼吃饭加唱歌,老地方,他出钱。
群里要去的人断断续续的在接龙扣1。
徐凯锐不知怎么的艾特了他。
徐凯锐:[@谌一礼 班长,你也来呗,太久没见了,想你想你(飞吻)(飞吻)]
跟徐凯锐玩得不错的汪淼在群里拆他的台:[我看你不是想班长,是想让人给你订的婚宴费用打折。]
对此徐凯锐大大方方承认:[要不怎么说还是你了解我(娇羞)再说人班长家就是开酒店的,我支持班长家生意,我是个大好人!!!]
群里那两人插科打诨,消息刷得飞快。
谌一礼没回,他点开了徐凯锐的私聊框,手机拿在手里打字。
[酒店订的分店还是总店,哪个厅,什么时间?我跟下面人说一声,给你打七折。我最近工作太忙,聚会就不……]
最后的字还没打完,谌一礼就看见微信消息框又跳了一条出来。还是那个群,只是说话的不是汪淼,也不是徐凯锐。
路熙然:[1]
谌一礼没动了,他注视着输入框里仍旧闪烁的光标,指尖在输入法的删除键上来来回回。
身后有人在叫他,赵晓云去而复返。
“谌总,今年的北边落地项目的合作方来了。”
“知道了,马上过去。”
谌一礼应声把手机收进了口袋,一直到下班前都没时间再看。
等晚上到家躺在床上时,已经九点了。
高中群消息的最后一条停留在下午五点,是徐凯锐发的,问路熙然有没有时间出来喝酒。
路熙然没回,可能跟人私聊去了。谌一礼不知道。
他通过群聊点开了路熙然的微信名片,目光注视着最下面那一句[你已将对方拉入黑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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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提示信息,到底什么都没发。
他没把路熙然拉出黑名单,也没尝试点开那人的私聊界面。
他记得他跟路熙然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什么,也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得他。
当时年轻,一腔热血撞了南墙。高考被放鸽子后,他堵了路熙然整整一个暑假都没见到人,最后才在大一元旦假期,徐凯锐组织的聚会上遇到对方。
那天聚会来的人很多,在吃饭的包厢房里,在一众已经开始喝酒的大学生中,路熙然穿着一件长袖沉闷地坐在角落吃东西。
谌一礼呆在他身边,看着他手腕处不经意间裸露出的肉色疤痕,等着对方跟他开口。
他是从徐凯锐那里听到的,路熙然没高考,也没念大学。高考前天,路熙然隔壁家因为凌晨把电动车电瓶带进家里充电发了火,连带着把他家也烧了。
刚满十八岁的少年遭遇火灾,母亲去世,父亲重症,他为了救他弟弟出火场,胳膊被火舌舔烧了一大片。
所以这次见面,谌一礼指望路熙然能跟他聊聊,聊聊高考后那天自己被放的鸽子,聊聊那场火灾,最起码能给他一点解释,而不是让自己从旁人嘴里知晓他的遭遇,更不是一句话不说,只会躲他。
可一直到饭局结束,一直到聚会散场,关于这件事路熙然提都没提。他只坐在谌一礼旁边吃东西,然后默默地给身边人碗里夹菜。
他用一种谌一礼完全看不懂的眼神注视着他,而那张脸上带着的再不是笑容。那双一直只会笑着看人的桃花眼变得有些陌生,陌生到那不再像是一双少年人的眼睛。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那天面对路熙然的视线,谌一礼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丸开口问他。
可路熙然没接这句话,那人低垂着眉眼,只说:“先吃饭吧。”
但直到聚会结束,路熙然都没开口,他跟徐凯锐说自己要先走,说他最近很忙,忙着赚钱。
于是那天两人分开。而在元旦即将返校的高铁站里,谌一礼不死心地给路熙然发了条消息。
他也是骄傲的人,没有做舔狗的天分,也不会追逐一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
他只给路熙然发了两个字。
[算了?]
这一句话,没有开头,没有结尾。而聊天页面再往上,一串都是谌一礼单方面给路熙然发的绿色气泡框,有长有短,而那人只零星回了几条。
就在谌一礼认为,这条消息可能不会有回复时,路熙然却给了他回答。
只有两个字,像是复制粘贴。
路熙然说:[算了。]
[好。]
两人都没说什么算了,没说算什么,可彼此都心知肚明。
那[算了]两个字前,有一个主语,那主语是我们。
[我们算了?]
[我们算了。]
[好。]
那天,楚城下了新一年的初雪,谌一礼站在高铁站里,看着远方随着飞驰而过的列车飘动着的雪籽,在深吸一口气后,把路熙然拖入了黑名单。
只是偶尔少时,他会从徐凯锐嘴里听到路熙然的消息。
做了纹身师、参加了应急救援队,他弟弟考上了楚城的大学,父亲在火灾后瘫痪在床,直到去年去世。
零零散散的回忆中,参杂着那天在冻雨后的会面。
男人骑着摩托离去的背影夹杂着一月的严寒往他的心里挤。
好像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谌一礼手里拿着手机,指腹重新点回了那个群聊消息里,只是那个[1]还没发出去,就见又有新消息进来。
是徐凯锐。
那人说:[班长,我跟朋友在一起喝酒。有人托我问问,周末的聚会你会来的吧?]
谌一礼看着消息,敛眸,打字。他没问朋友是谁,也没问有人是谁。
他始终是个终于自我的人,不拧巴,懒纠结。
他敲敲了敲键盘,抬手给了徐凯锐回复,也给了那个“有人”回复。
他说:“我会去的。”
“徐凯锐,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