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惊握着那只空盏,指节微微泛白。文夫子方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
文夫子似乎从他沉默中读懂了什么,将茶盏轻轻搁下。
“黄惊,”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陈述旧事的平淡,“你可知道,栖霞宗灭门之后,来听雨楼买你下落的人,把价码开到了多少?”
黄惊抬起眼帘,没有说话。
文夫子也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茶壶,给自己空了的茶盏续上热茶,茶汤倾入盏中,水声泠泠。待那盏茶八分满,他放下壶,却没有端起来,只是望着那片浮沉舒展的茶叶,像在回忆一件已经有些年头的旧事。
“听雨楼的立楼之本,只做情报买卖,不涉江湖纷争。”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分明,“这条规矩,从我入楼那天起,到我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从未破过。”
他顿了顿。
“如果你没有遇见莫鼎,你的下落,在我们发现的那天,就该卖出去了。”
黄惊依旧沉默。
文夫子抬起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复杂。
“但是那一次,莫鼎破天荒了。”
“十年。”
他伸出右手,摊开五指,又缓缓握拢,像在丈量一段漫长的时光。
“整整十年,他像一个游魂,飘在江湖最边缘的角落里。听雨楼的探子能看到他,能记下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从不与我们的人接洽,从不带话,从不开口。”
文夫子将握拢的拳轻轻搁在竹桌上。
“那一次,他主动找上了我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黄惊心头。
“他让我隐瞒你的下落。”
竹林里风过梢头,沙沙作响。文夫子的目光越过黄惊的肩头,落向竹林深处某一片摇曳的翠影,仿佛透过那些婆娑的枝叶,看见了那个十年不曾开口的老人。
“我这十年,一直在等他来姑苏。”
“我知道他的脾性。他不会来,不会见我,不会开口求我任何事。他能主动找上听雨楼的人,托那一句话,已经是……”
他没有说下去。
黄惊喉头动了动,没有接话。
一个满门被屠、身负重伤、隐姓埋名十年的绝顶高手,在这十年里,不曾向任何人低头,不曾向任何势力求助。他像一匹孤狼,舔舐着伤口,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复仇时机。
这样的人,开口说帮忙,需要多大的决绝。
而这份决绝,是为了他。
一个萍水相逢、资质平庸、连累他旧伤复发的栖霞宗杂役弟子。
“我能做的,”文夫子的声音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只有默默派人看着他。”
他顿了顿。
“他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是会帮忙的。”
黄惊沉默良久。
他想起句章县城外那座偏僻的山坡,想起那两座修缮整洁的墓碑,想起墓碑后那个油纸包。
“我在句章县外……”他的声音有些涩,“找到了莫前辈妻儿的墓地。”
他抬起眼,看着文夫子。
“那里有一封信。”
他没有问“是不是你放的”。答案已经在他心里了。
文夫子微微颔首,神情平静。
“坟墓是十年前修缮的。”
他顿了顿。
“信是莫鼎与楼中探子接洽后,我留下的。”
他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那透过薄胎传来的温热。
“我想着,他既然肯主动联系我了,大约是已经做好了复仇的准备。”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黄惊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一定会回句章的。去看看他的妻儿,去给他们扫扫墓,去告个别。”
“我便留了信,让他来姑苏找我。”
“只是没想到……”
夫子的话没有说完。
黄惊知道他想说什么。
只是没想到,夫子等来的不是莫鼎登门,而是莫鼎的死讯。那封信在墓碑后躺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等来的却是一个白发少年,带着莫鼎的骨灰,站在他面前。
黄惊忽然觉得,手里这盏凉透的茶,沉了许多。
他收拾心情,将空盏轻轻放回竹桌。
“夫子,”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方才您说,栖霞宗灭门之后,有人来听雨楼买我的情报。”
他顿了顿。
“后来如何了?”
文夫子看着他,似乎对他能在这样的心绪起伏下迅速冷静下来,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赞许。
他将茶盏放下,靠向竹椅靠背。
“发现你行踪那天,我也接到了莫鼎的委托。”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公事。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存了关于你的一切信息。”
“然后呢?”黄惊问。
“然后,”文夫子微微眯起眼,“我开始查,到底是谁,这么急着要买一个栖霞宗杂役弟子的下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
“一开始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下面的人一层层接单、转手、再转手,经手的人不少,但追查下去,都是拿钱办事的中间人,什么都不知道。”
方文焕忍不住插嘴:“那就是什么都没查到?”
文夫子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方文焕却莫名觉得后背一紧,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我说了,一开始。”文夫子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查不到,便换个法子查。”
他收回目光。
“我让人放出风声,说听雨楼掌握了一个栖霞宗余孽的确切下落,价高者得。”
黄惊心头一跳,“然后有人来了。”
文夫子微微颔首,“一个人。”他顿了顿。“我亲自见的。”
“那人有什么特征?”黄惊问。
“没有。”文夫子回答得很干脆,“普通相貌,普通身材,普通衣着,普通口音。扔进人堆里,你连第二眼都不会看他。这种人,最难查。”
“然后呢?”二十三难得开口。
文夫子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因她插话而有不悦。
“然后,”他说,“我给他开了一个价。”
他顿了顿。
“一个天价,查不到他人的信息,那就查钱的来源。”
黄惊看着他。
“那人犹豫了。”
文夫子的目光落回茶盏上。
“他犹豫了很久。不是立刻放弃,也不是立刻应承,是……权衡。”
他微微皱眉,像是在回忆那场会面的每一个细节。
“他来的时候,是铁了心要拿到情报的。但那个价码,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或者说,超出了他背后的那个人允许他动用的额度。”
“他放弃了?”黄惊问。
文夫子点了点头,“放弃了,或许也是怕幕后那个人暴露身份吧。”
“然后呢?”方文焕忍不住又问。
“然后,”文夫子语气平淡,“他消失了。”
他抬起眼,看着黄惊。
“很彻底。我派人跟过,但他非常谨慎,在城中绕了七八个圈子,换了三身衣裳,进了四家店铺,最后——”他顿了顿,“最后,所有的踪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哪里?”黄惊问。
文夫子看着他,“江宁府。”
江宁府。又是江宁府。
福王、楚王、神捕司、新魔教、万显、阿九、宗人府地下的掩日剑……
还有那个在栖霞宗灭门后,不远千里赶来姑苏、想要买他消息的买家。
所有的线,都在向那座陪都汇聚。
良久,黄惊开口了,“夫子。”
“嗯。”
“那个买家后来,还有没有出现过?”
文夫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他顿了顿。
“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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