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斯的话语落下之后,金宫陷入了一片比寂静更加寂静的沉默。
那沉默浓稠得如同实质,压在每一道屏住的呼吸之上,压在那正在凝聚的法则审判与那即将降临的惩戒之间。
而那来自宇宙源头的、无形的审判目光同样凝住了。它在等待一个答案。
或者说,它在等待说话的那个人,自己给出答案。
因为多里斯问出的那个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赫拉站在那翻涌的黑暗与凝固的审判之下,她的金发被无形的力量吹拂得微微扬起。面容沉静,却在那淡漠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萌动。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多里斯方才的话。
“婚姻不仅包含连结,也涵盖分离。”这两句话一遍遍冲刷着她神格的深处。她听见了多里斯的问题。
她听懂了。
那不仅仅是问给法则听的。
那同样是问给她听的。
‘是啊,我所守护的,是婚姻的形式,还是婚姻的本质?’
从婚姻法则创立时起,自己便以婚姻女神之名存在。她守护婚姻的缔结,守护婚姻的存续,守护婚姻的神圣与不可侵犯。见证过无数誓言的交换,祝福过无数新人的结合,惩罚过无数背誓者的僭越。她的神格与婚姻本身紧密相连,如同根系与土壤,如同火焰与薪柴。
可千年以来,万年以来,她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她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是那纸契约?是那道誓言?是那个形式?还是那形式之下更加根本、更加与“婚姻”二字血肉相连的东西?
赫拉闭上了眼睛。
在那闭目的瞬间,无数画面从她神格深处涌出。
她看见所有那些婚姻未曾守护的东西。那些孤独,那些成全,那些沉默的爱与笨拙的守护。那些被困在形式之下、却从未被形式真正容纳过的灵魂。
赫拉睁开眼睛。
那一刻,她美丽的牛眼睛骤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温润、辽阔、决然。
赫拉感到自己神格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那不是碎裂崩塌,而是拓展!
如同河流终于流向大海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拓展,如同种子破土而出时那种迎接光明的拓展,如同一个被困了太久的人,终于推开了那扇从未有人告诉她可以推开的门。
她的婚姻权柄,那与她的存在同时诞生的、守护婚姻的神职正在进一步明晰。
不对。
不是正在明晰。
是正在被重新定义。
那些被她守护了千万年的婚姻,那些她见证过、祝福过、惩戒过的婚姻,那些圆满的、破碎的、忠诚的、背叛的、幸福的、痛苦的婚姻……
它们其实并非同一种东西。有的如同参天大树,根深叶茂,生生不息;有的如同温室之花,看似娇艳,却一触即碎;有的如同金铸造的囚笼,华美而坚固,却困住了两个本应自由的灵魂。
自己守护的,从来不是那金铸造的囚笼,而是两株并生的树!
当它们根系缠绕、枝叶相触时,赫拉愿意施以祝福;可当其中一株的愿想已飘向别处时,她也应有权力见证它们体面地分离。
因为那分离,何尝不是对当初那份誓言的另一种完成?
因为那终结,何尝不是对“婚姻”二字的另一种尊重?
赫拉抬起头。
她的眼眸中,有无数星辰正在诞生,又有无数星辰正在陨落。那是一种比任何神力进阶都更加深邃的变化。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那浓稠的黑暗,穿透了那凝固的审判,穿透了宇宙源头的注视,直直地落入每一个在场神只的神格深处。
“神圣的法则,至高的卡俄斯意志。”
她顿了顿,那停顿里没有任何畏惧,只有一种终于抵达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如果您还在思量是否要降罪于我,那不如也请听我一言。”
赫拉向前迈出一步,眼中的光芒更加炽烈,眸中倒倒映地不是万物,而是正在变成某种全新且从未在神域中出现过的东西。
“我守护婚姻。”
“我守护它的缔结,守护它的存续,守护它的誓言,守护它的神圣。”
“可我同样守护它的终结!” 女神的声音微微扬起,如同第一道晨曦终于刺破漫长的黑夜。
“当一段婚姻已然死去,当两颗心灵已然分离,当那些曾让它们结合的誓言早已成为彼此的枷锁。而我愿意做的的,是它们从这枷锁中解脱的权利。”
“我守护的,是那些在破碎婚姻中挣扎的灵魂,能够体面地、尊严地、不被唾弃地重新开始。”
“因为那解脱,是对当初誓言的尊重。那重新开始,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她的目光直视那无形的审判,直视那宇宙源头的注视,直视那比任何存在都更加古老、更加不可违逆的意志。
“婚姻的本质,从来不是囚禁,而是成全。”
“成全两颗心灵在彼此中找到归属,也成全它们在不复归属时体面告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便是我的权柄。”
“这便是……”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入肺腑,仿佛将千万年来所有被囚禁在不幸婚姻中的灵魂的叹息,一同吸入胸腔,然后在那一口气呼出之前,化作最终的宣告:
“离婚。”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整个奥林匹斯都安静了。是一切法则在重新定义自身时那一瞬间屏息凝神的安静。
赫拉站定,她仰起头,迎着那片刚刚退去法则之光的夜空,迎着那依旧注视着此处的、来自宇宙源头的无形目光。
“至高的法则,伟大的卡俄斯意志!赫拉在此宣告!”她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方才的平静,不再是曾经的威仪。那是一种全新的声音,带着某种刚刚觉醒的、足以撼动秩序的力量。
天穹微微震颤。
众神屏息,不知道赫拉意为如何。
“吾,赫拉,克洛诺斯与瑞亚之女,奥林匹斯神后,一切女性之神,婚姻的守护神。”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自此刻起,不仅是婚姻的缔结者与守护者,亦是断裂不幸婚姻的女神!”
随着话音落下,法则动了。
那来自宇宙源头的无形审判目光和正在凝聚的惩戒之力,那浓稠翻涌的黑暗通通都没有消散,却也通通转化了。
原本要降下的惩戒,那原本要撕裂赫拉本源的惩罚,在触及她那重新明晰的权柄的瞬间
化作了认可。
一道光芒从天穹深处落下。
比任何神光都更加纯粹,它穿透那浓稠的黑暗,穿透奥林匹斯的金顶,穿透众神屏息的身躯,直直地落入赫拉的眉心。
赫拉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感到自己神格深处,那个与婚姻相关的本源,正在被那道光芒重塑、拓展、深化。那些曾经只守护婚姻存续的丝线,如今延展开来,延伸向另一个从未被正式承认、却始终存在的领域。
离婚!
不是婚姻的对立面。
是婚姻的另一种完成。
她感到自己能够看见更多了。那些曾经在她目光之外的、破碎婚姻中挣扎的灵魂,那些曾经不敢向她祈求、因为她只守护“完整”婚姻的苦命人。如今,他们也在她的庇佑之下。
他们可以在婚姻女神赫拉面前,以泪洗面,然后堂堂正正地告别那段早已死去的誓言。
赫拉感到自己能够守护更多了。不是守护婚姻的形式,而是守护婚姻中的人,守护他们的选择,守护他们的尊严,守护他们无论结合还是分离,都值得被祝福的权利。
法则意志的光芒渐渐散去。
赫拉睁开眼睛。
眼眸中有无数婚姻的缔结与终结同时闪耀。威严女神的金发依旧璀璨,她的面容依旧沉静,可她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已经与方才截然不同。
多里斯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他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个曾经撕裂自己本源、只为重塑神格秩序的存在,看见另一个存在同样撕裂自己的旧壳蜕变成更辽阔的自己时,那种无需言说的欣慰。
赫菲斯托斯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那扇门。
他站在金宫的侧廊处,望着母亲。看她整个人散发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息。
阿瑞斯依旧跪在地上。他抬起头,望着他的母神,望着这个他曾经只当作政治符号的母亲,望着这个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女人。他的眼眶还泛着红,他的胸膛还在起伏,可他望着赫拉的目光,已经与方才截然不同。
众神久久无言。
他们方才见证了一场婚姻的解除,见证了一次法则的审判,见证了一桩本源的蜕变。他们见证了一个全新的权柄,在奥林匹斯之巅,在众神面前,在宇宙源头的注视之下正式诞生!
赫尔墨斯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赫拉则站在那重新平静的天穹之下,站在那众神屏息的凝视之中。
她转过身,望向她的长子,望向她跪在地上的次子,望向那个眼角犹有泪痕的美神,望向那些目瞪口呆的、见证了一切的众神。
她开口了。
“从今往后,婚姻女神守护的,不只是婚姻的缔结与存续。”
赫拉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座见证了太多荣辱的金宫,扫过这片正在被重新定义的神域,扫过那无数正在被她看见的、困于婚姻中的灵魂。
“我同样守护婚姻的终结!”
“因为终结,亦是完成。”
金色的光芒渐渐收敛,赫拉的身影重新显现。她的面容依旧威仪,但那双金棕色的眼眸深处,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决。那是掌握新权柄的自信,是看清前路的清明。
众神震惊。
赫尔墨斯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她……她刚刚……创造了一个神职?”
众神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低低的惊呼与议论。
宙斯缓缓松开紧握权杖的手。
他看着赫拉,又看着多里斯,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变得更深。
忌惮、敬畏、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承认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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