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瑶娘是隔了好几日, 才知道庆王和鲁王那日为何会打那一架。
也是凑巧, 福成来禀事的时候,刚好瑶娘也在。像这种时候, 晋安帝一般不会避着,自然让她听去了。
听完闹市斗殴的后续,又发生了酒楼酗酒的风波, 瑶娘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可抬头看到晋安帝的脸色,不禁心里一突。
晋安帝的面色与以往并无不同, 但瑶娘和晋安帝在一起的时间久了, 能很敏感的察觉到他的喜怒哀乐。
福成下去了, 殿中很安静。
瑶娘装模作样去摸了摸茶盏,才忍不住替肖继柔辩解了一句:“妇人家心眼都小,有时候让外人看来不过是件小事,对之来说却是一个结。”
晋安帝没有说话, 每次碰到有什么事和瑶娘有分歧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若是瑶娘不再提, 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不过通常瑶娘不会再提。
可这次不一样, 瑶娘忍不住就想替肖继柔解释一二。
“当初珠珠落水,七弟粉饰太平, 想把那事遮掩过去, 那件事对继柔伤害很大。再加上你也知道之前那高丽的细作,搅和的他们夫妻离了心, 想要走出来需要时间的。”
晋安帝还是不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瑶娘有些不满了,看着他:“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你心里是向着七弟的?”
晋安帝伸手将她拉了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好了,你怀着身子,别管别人家的事。”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心里向着七弟?是不是觉得继柔太不识趣了,非要闹出这么多事来?”
这还用问么,明摆着的。可瑶娘也不知是怀着身子情绪容易激动,还是怎么的,就是盯着晋安帝非要他说个一二三。
晋安帝放下手里的折子,看着瑶娘,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没有向着老七,我向着他作甚。”
“那你为甚要让暗一他们盯着七弟,福成还专门报来给你听。”
能有这种发现,说明瑶娘不傻,晋安帝确实命人私下里关注着这事。
“肖家给肖继柔找了个男人,老七既然已经认错了,他们二人之间还有两个孩子,没必要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晋安帝其他话瑶娘没听进去,就光听到肖家给肖继柔找了个男人这句话了。
“肖家给继柔找了男人,这是打算让她改嫁了?”很快,瑶娘就明白了晋安帝为何会不悦得这么明显,下意识解释道:“可能这事也不是继柔自己想的,应该是她家里人做的主。”
“不管是她家里人做主也好,还是她自己也罢,都该适可而止。那件事老七有错,难道她没有?作为一个王妃,连后院都管不好,她是如何尽到一个做王妃、做妻子、做母亲的责任?因着当初这事是朕管的,老七也确实过了,朕就管到底,她想和离,就给她和离。可不走的是她,如今老七回来又闹得这么一出。夫妻两人在家里闹也就罢了,偏偏连着闹出几场事。”
瑶娘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反驳:“那照你说的这样,七弟和人打架酗酒,还跟继柔有关系了?”
可不是有关系!追根究底是因为肖继柔的关系,庆王才会失常成这样。
晋安帝的想法没错,可他的立场是站在一个帝王,一个哥哥的身份来想。
于帝王的身份来说,臣子家中起了内乱,根源在正妻身上,那就是正妻的错。于兄的身份来讲,晋王本就是庆王的哥哥,向着对方也是理所应当。
晋安帝没有说话,明摆着就是默认了瑶娘的说辞。
瑶娘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道:“那你这种想法未免也太霸道了,合则这事都是妇人的错,你们男人一点都没错。你说继柔管不好后院,王妃当得不称职,那当初我也管不好后院,我都是不理她们的,我是不是该庆幸她们没闹出事来?你是不是心里也一直这么想我的,是不是觉得我当王妃不称职,当个皇后也不称职?”
晋安帝有些失笑:“你想哪儿去了?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因为我也是这样的啊,不是管不好,是不想去管啊。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你们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妇人若是吃醋就是妒;你们可以随便犯错,妇人若是不原谅就是不懂事不识趣;你们可以想去找谁就找谁,当妻子还得笑脸相迎;眼不见为净不行,还得事事妥帖,合则什么都让你们占光了,那我们怎么办呀……”
瑶娘说着说着,就开始掉起泪珠来。
真是泪珠,不带作假的,眼泪哗啦一下就出来了。还边说边哭,十分委屈,直接把晋安帝弄懵了。
“合则我们妇人生下来,就是来受苦的,那我们活着做什么啊,就留你们男人算了……”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上了。”
“我就是想哭,难道连哭一下的权利都没了,你们男人太霸道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晋安帝不免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不是没见过瑶娘哭,但哭成这样还是第一次,感觉她的泪水快将他给淹了。
本来红绸等人都是在外面守着的,听到里面的动静就忍不住往里头看,却又不敢进来,只能在外面心急如焚的站着。
“好了,别哭了,朕又没有说你,朕就喜欢你凡事不干,什么都要让朕操心着。”
瑶娘哭得惨兮兮:“可你心里其实是这么想的,且以后你就不会这么认为了。当初七弟和继柔的感情不也是挺好,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色衰则爱弛。你现在对我好,就是贪我颜色鲜嫩,等哪天我颜色不鲜嫩了,你就会弃我如糟糠。等到那时候,你现在觉得我好的地方,都成了错处,到时候你也会这般觉得我无理取闹……”
晋安帝额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跳,脸也阴了下来,斥道:“你怎么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话音还未落下,他便扬声叫人,很快玉蝉和红绸就进来了。
“你们说说,娘娘最近都看什么话本子了?”
玉蝉和红绸见陛下和娘娘吵嘴,又见晋安帝这般脸色,也被吓得不轻,不敢隐瞒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晋安帝听了她们报的几个话本子的名儿,脸色更是不好。他年幼之时,也曾因为好奇看过几本,那里面都写的什么,全是痴男怨女的戏码!
见晋安帝如此大张旗鼓,瑶娘也被吓着了,当即也不敢哭了。晋安帝挥手让人下了去,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她心里更是忐忑,小声地抽搭着。
“你可知错?”
“我、我……”她撇了撇小红嘴,想哭不敢哭,“我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也不该胡乱猜疑你,更不该胡搅蛮缠。”
“还有呢?”
“陛下对我这么好,我不该这么没良心的想你。”
晋安帝微微一哂,将她拉进怀里,放软了声调:“说没良心就有些过了,可你如今怀着身子,就不该如此胡思乱想。刘良医不是跟你说过,怀孕妇人忌多思多虑,对孩子不好,怎么都忘了?”
“我以后都不这样了,可就是控制不住……”
她可怜兮兮的,他心中不忍,拿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你也别多想,刘良医说了怀孕的妇人性子情绪起伏本就大,所以这件事不怪你。”
瑶娘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禁眨了眨眼:“那就是说这不是我的错了,是她的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没出怀的肚子。
晋安帝心中喟叹一声,无奈地点点头。
“那陛下还会去管七弟家的事吗?”
晋安帝可不想再来一波眼泪,他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不就是想让她不哭了,自然说不管了。
“殿下,咱们就看着吧,你不管我也不管,就当、就当给继柔一个机会?”
“好。”
瑶娘这次怀孕反应特大,不光脾气变得喜怒无常,也嗜睡。
见她睡着后,晋安帝才从坤宁宫出来。
“去查查,是谁将前朝上书让朕广置后宫的事,传到皇后耳朵里去的。”
福成领命下去。
等晋安帝去了养心殿,不过批了几个折子的功夫,事情就查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福成的干儿子小顺子。
小顺子机灵能干,颇得福成喜欢,如今在晋安帝身边也是大红人一个。可就是太机灵了,他知晓陛下待娘娘格外不一般,就想从中讨好,把口风透露给了坤宁宫的人知道。
坤宁宫的人知道,瑶娘不就知道了。
这事晋安帝并没有明面说过,可在其身边服侍的人都知他的规矩,小顺子明知故犯,尤其皇后娘娘如今怀着身孕,这不是明摆着找死。
晋安帝这边还没发货,福成就让外面将板子打上了。
“陛下,都是老奴没教好他,还望陛下能饶了他一条狗命。”
外面传来啪啪啪的声响,这小顺子也是个狠人,硬是憋着没出声。实际上他也不能出声,嘴被人堵着呢,免得惊扰圣听。
晋安帝没有说话,听着约莫又打了十几板子,才道:“皇后心思单纯,唯独这一件事她从来藏着不给朕知道,她即不说,朕也只能由着她。你在朕身边服侍得久,应该知道朕的性子,这次就算了,下次若再犯你自己拉下去处置。”
“是,谢陛下饶了他这条狗命。”
福成下去了,出门就看见小顺子脸色煞白,疼得满头大汗地趴在那里。他挥了挥手,负责执行的太监就下去了。
小顺子撑着从刑凳上爬了起来,龇牙咧嘴的,但还能站着,可见那板子挨得有水分。事实上确实如此,福成让打干儿子,谁敢动真格的。
福成低声骂他:“让你嘴不把门,让你耍滑头,再有下次你自己找个坑把自己埋了!”
小顺子苦着脸:“干爹,我真不是耍滑头,我就是觉得娘娘待我们好,多少露些风声给娘娘,也免得她事到临头没有准备。”
“噤声!死性不改!用得着你这狗崽子操些闲心,咱陛下做事还用得着你去置喙!”顿了下,他又补充了一句:“那些跟你一样喜欢闲操心的大臣都是无用功,咱这位陛下可不是一般人!”
“干爹教训的是,儿子以后再也不敢了。”
“下去擦药罢。”福成不耐地挥了挥手,待小顺子一瘸一拐地下去了,才又骂了一句:“狗崽子尽喜欢给老子找事!”
晨光微熹,天还只有麻麻亮,隐约能听见有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传进来。
肖继柔还没睁眼,就闻到一阵的花香。
睁开眼,果然见床头的小几上放了一捧鲜花。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不过是一捧栀子花,鲜嫩的绿叶衬着那一朵朵鲜嫩的花瓣,上面还带着露水,无端让人心里就欢喜起来。
肖继柔心中还多了一些东西,那就是复杂,复杂之外却是有一丝丝喜悦从心底冒出的。
“送这种野花,当谁稀罕。”她低低地啐了一句。
外面的琼儿似乎听到里面的东西,掀了帐子走进来。一见到这花也是满心诧异。她偷偷地瞧了肖继柔一眼,道:“王爷可真有花了,这话在京城里可不多见,奴婢记得只有城郊的护国寺的后山上才有。这天还没大亮,王爷就摘了送给姑娘,定是夜里就出门了。”
“露水都还没干呢!”琼儿走近看了看那花,又赞了一句。
肖继柔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也不行,也实在是庆王太不知收敛。自打那日离去后,他倒也日日来,却是不露面,总是喜欢半夜三更抑或是一大早,偷偷往她枕头边上放些东西。
起初都是些女人们喜欢的首饰,过了几日突然就大变风格,有时是个小木人,有时是个瓷娃娃,这两日则换成各种花了。都是那种并不罕见,甚至不起眼的路边野花,却能看得出来他越来越用心。
哪怕是当初她与他新婚之时,他也从未像此时这般用心过。
服侍着自己姑娘洗漱梳妆完,琼儿见她心情似乎不错,忍不住犹豫说了一句:“姑娘,您还生王爷的气?”
她从镜子里看了琼儿一眼,没有说话。
“奴婢多嘴了,奴婢也是……”
“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之后主仆二人再未说这事,不过当琼儿去找了个花瓶,将这一捧花插起来,肖继柔也没有说什么。
是夜,正是更深露重的时候,窗子突然从外面被人打了开。
一道黑色的人影熟稔地翻了进来,轻车熟路来到床榻前。屋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他扭头看了看,晕黄色的灯光下,条案上一捧栀子花正在静静绽放。
他不觉露出一抹微笑,掀开帐子,榻上躺了一个人。如云的秀发如瀑,小脸白净,睡得正酣。他眼神近乎贪婪的看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悄悄地放在她枕边。正打算收回手离开,却被人拉住了袖子。
“呃,你没睡?”
肖继柔坐了起来:“睡了,只是被你吵醒了。”
“那你继续睡吧,我先走了。”嘴里虽这么说,庆王却是没挪步。
“如果我一直不跟你回去,你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话,庆王面上露了几分苦涩之意,他笑了笑,才又道:“做到你一直愿意跟我回去为止。”
刚过辰时,庆王府的车架便来到了肖家,不光庆王来了,琰哥儿和珠珠都来了。
当着两个孩子,自然也没人故意去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且最近庆王日日往柳绮轩送东西,肖家的几个主子多少都知道些,这种时候庆王上了门,不是明摆着两口子和好了,大家自是笑语声声。
琰哥儿和珠珠也很开心,琰哥儿沉静内敛的小脸上忍不住带着笑。更别提珠珠了,一直在娘后面跟进跟出的,嘴里虽然什么都没说,可就是没说才让人心疼。肖继柔更是感觉自己莽撞,总觉得心里憋了口气,却疏忽了孩子。
在肖家用了饭,一家四口才齐齐把家还。
路上的时候,肖继柔忍不住有一种又出嫁了的心情。
她想起之前自己和娘的对话——
“你能想明白,娘是高兴的。可你也要记着,真受了委屈也不怕,还有你爹你娘和你哥哥们。”
“娘,你放心,女儿以后不会再犯傻了。我一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让爹娘哥哥们担心。”
……
“在想什么?”
“在想娘之前跟我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是爹以前也有个表妹……”
故事听完,庆王脸色尴尬:“不会有什么表妹了!”
肖继柔似笑非笑:“那谁知道呢,反正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如果真再来什么表妹表姐的,我让人把她提着扔出去,你可别后悔。”
“不会发生这种事了!我也不会后悔。”
第212章
经过刘良医替太上皇不断调整药方及适当针灸, 太上皇的龙体已经比之前好多了。
虽还是不能下榻行走, 到底也不像之前那般连翻个身都艰难。
现在太上皇的日子可是过得悠闲,听个小曲看看戏逗逗蝈蝈养养鸟什么的, 可把内务府折腾的是人仰马翻。
这不,最近太上皇又喜欢上听说书了。
宫里养得伶人不要,嫌说得不好听, 非要从市井找来,这些日子乾清宫里总是能听见鼓板声和三弦声。
李德全从外面走进来,太上皇正逗着炕桌上青花瓷盆里的鱼。盆中做了假山的式样, 还养了几朵巴掌大的莲, 莲叶下有两条小锦鲤正在水中游来游去。
乍一看去, 像似画儿一样,乃是内务府新贡上来的,供太上皇取乐。
“陛下,刘大人他们又来了。”
此时那说书的瞎子正说到精彩处, 这一回说的是那武松醉打蒋门神。说到武松提起海碗那么大的拳头时,瞎子拍击了两下羊皮鼓, 又敲了几下板儿。也看不出太上皇有没有在听,只见他将目光从炕桌上移到了那瞎子身上。
李德全只能在旁边等着这一段儿说完, 才又把话又复述了一遍。
“他们来作甚,嫌不嫌烦?”太上皇扔下了手中的玉杆儿, 落在炕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别看那瞎子瞎, 耳朵可灵敏,当即吓得跪倒在地, 不敢再说了。直到李德全见太上皇脸色不愉,给旁边的太监做了个眼色,小太监上前去吩咐他,那说书声才又响了起来。
李德全苦笑。这几位老大臣当然不嫌烦,文臣都喜名,最爱做的事就是和皇帝作对。如今好不容易新帝给了机会,人家如今觉得正是尽忠上谏,体现自己忧国忧民的好时机,又哪能轻易放弃。
事情还要从晋安帝一直不愿广置后宫说起,虽然晋安帝已经明里暗里拒过几次了,可朝中一些大臣依旧不放弃。
连皇后有孕,晋安帝日日歇在坤宁宫,都成了他们可以抨击的说词。起先是苦口婆心,后来就是痛哭流涕了,可惜晋安帝十分固执,你们说你们的,他做他的。做皇帝不答应,总不能大臣找了女人往宫里强塞。
这种情况下,不免有人想到了住在乾清宫里的太上皇,于是老戏码再度上演,最近乾清宫的台阶都快被人踩秃噜了。
太上皇依旧是秉持着之前的态度置之不理,可架不住这些老臣天天来。尤其有几个官位不是太大,但年纪长也算是德高望重的老大臣,最是锲而不舍。
一来就哭,这几个老头有的比太上皇年纪都大,头发胡子都白了,哭得眼泪鼻涕直流,看着就让人不忍心。
逢着这种情况,太上皇一般都会大包大揽下来,说会好好训斥皇帝。可扭头装模作样地训斥几句,晋安帝该不听还是不听,这几个老臣回去等啊等,怎么就等不来太上皇的动静。当臣子的总不能说太上皇不要脸吧,只能再来一趟了。
这不,又来了。
“去跟他们说朕这几日龙体不舒坦,已经睡下了。”
李德全嘴角抽搐,不知该应还是不应。这应吧,他真是没脸出去说,外面都能听见里面的鼓板声。不应吧,他也不敢不应啊。
不过李德全是谁,能在太上皇身边侍候几十年,本身就不是蠢人。抱着浮尘出去,抬眼就看见自己的徒弟小孟子,便招招手让小孟子过来,把这件事扔给了他。
至于小孟子是如何打发那几位老大臣的,就不细说。扭头这边李德全回来了,太上皇似乎还有些恼怒,对他道:“去跟皇帝说,朕要迁宫,迁去西苑。”
太上皇迁宫可不是件小事,尤其太上皇后宫那么多妃嫔。
早先时候西苑就修好了,只是太上皇不提,自然没人敢提。就这么住着大半年都过去了,旁人还只当太上皇打算一直住在这乾清宫呢,谁曾想他这种时候提了出来。
当儿子自然要挽留,所以收到传话后,晋安帝很快就来了。
来了后说了几句挽留的话,太上皇很不给面子:“你当老子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在前面胡乱折腾,扭头事都找到朕的头上来了。朕龙体抱恙,养个病都不得清闲!”
太上皇话都说成这样了,晋安帝也只能听命吩咐下面人准备太上皇迁宫事宜。
这挪宫说起来是容易,可不是一日两日能挪完的。光前期准备都需要些日子,首先西苑那边要打扫布置,这可不是一处两处,而是数十座宫殿。众太妃谁住在哪座宫殿,谁又住在哪座宫殿,也得分配妥当。
若是分配的不好,或者地方让哪位太妃不满了,这妇道人家的事又多,还指不定拖到什么时候。
最近乾清宫和坤宁宫可是热闹的,在太上皇跟前得脸的都去找太上皇了,不得脸的则借着身份来找瑶娘这个中宫皇后。
不过瑶娘这会儿可没功夫折腾这些事,刘良医之前来给她请平安脉,竟把出她肚子里是双胎。
这事可把坤宁宫上下惊得不轻,之前也不是没请过平安脉,也没提过什么单胎双胎,怎么这会儿就成双胎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月份太小把脉是把不出什么的,只有等到月份大了,瑶娘刚好怀了五个多月。
吃惊之外自然是欣喜了,要知道距离上次赵氏皇族诞下双胎,还是高宗那会儿。皇后这次若真能平安诞下双胎,这福气可就是真真让人羡煞了。
皇后这种情况,自然没功夫去管那些太妃们谁住哪个宫里了。
就在下面因为太上皇一句话忙得热火朝天之时,太上皇却显得有些不愉。书也不听了,鱼儿也不逗了,整个乾清宫都安静了不少。
这日,小宝来了乾清宫。刚走入殿门,就因乾清宫少有的安静而显得有些不适。
“怎么皇爷爷今儿没叫人来唱戏说书?”
李德全在旁边搭话:“太上皇他老人家累了,总是听也烦。太子殿下是不是想听了?若是的话,老奴去禀了太上皇,给您安排一场。”
以前小宝闲暇之余,总是来乾清宫陪太上皇看戏听说书,他个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知能不能听懂,反正听得有滋有味的。太上皇也听得有滋有味的,再配些茶啊果子什么的,简直神仙来了都不换。
太上皇就在里面,自然听到了外面话,还不待小宝随李德全走进来,就听他中气十足道:“太子既然要听,就去安排,还故意说给朕听,朕又不是那顽固不化的老顽固。”
“哎,老奴这就去准备。”
李德全眉眼带笑,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副生怕太上皇反悔了的模样。这几日太上皇闷闷不乐,乾清宫上上下下都紧绷着头皮过日子。所以说还是请了太子来最有用,这一来太上皇就有精神了。
李德全这边把话传下去,那边太上皇便随小宝一同挪却了配殿。如今这配殿可是大变模样,专门设了个小戏台子。大戏唱不了,几个角儿唱得小场面的戏却是没问题。
说书的瞎子很快就被带来了,这也算是破天荒,谁能想到这种人竟然能被请到宫里来给太上皇说书。这瞎子在宫里也待了不少日子了,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像似在做梦。
那边瞎子坐下,抱好三弦,这边茶水、果子盘都奉了上来,还另有几样小宝爱吃的点心。
以前小宝总是嘴馋月月家南边来的厨子做的点心,晋王府也不是不能请来,只是一时难以找到手艺好的。这进了宫后可就什么都不缺了,太上皇口谕一下,江南一带最好的白案厨子就被送进了宫。
书已经开始说了,特意接着小宝上次听的开始说。
南窗下的大炕上,一老一少,手边都放着茶。小宝拿着一块儿点心咬着,太上皇也捡了一块儿顺他口的吃着。
“皇爷爷,父皇说您要迁去西苑,您真的要去吗?”
“当然是真的,难道是假的?”
“那小宝要不要陪驾在皇爷爷身边?”
太上皇看了小孙子一眼:“陪也可,不陪也可。”
“孙儿私心是想陪皇爷爷一同去的,可上书房这边读书不能耽误,再说了我也舍不得二宝还有父皇母后,如今母后又怀着身子,做儿子的实在有些不放心。”
所以就放心的下皇爷爷了?不过这话太上皇可没脸说出口,他又不是小孩儿。
小宝似是无察觉,继续道:“这宫里多热闹,人也多,地方也宽敞。那西苑虽是风景优美,到底偏僻了些。让孙儿来想,迁过去有些不必要,一年里去游玩一两个月就可以了。而且那边离水近,不易常住,住时间久了湿气也大,对皇爷爷的龙体不宜。”
“你怎知水边不易常住,谁告诉你的?”
“父皇啊,父皇很担忧皇爷爷的龙体,只是父皇做什么事都不说。”
太上皇哼了一声。
“其实父皇很不想让您迁过去,可他又不敢忤逆。”
“所以就派你来忤逆皇爷爷了?”
小宝不接这话茬,继续说:“小宝也舍不得皇爷爷,其实母后她也舍不得,昨儿还在说皇爷爷若是迁走了,以后怎么往您这儿送饭。她说民间都是一家人住在一处,没有四世同堂,也是三世同堂。虽说在宫里住着,不能住在一个屋檐下,到底抬抬脚就来了。您若是去了西苑,咱们去看您一趟还得跑出宫。这宫里人出宫与平常人不一样,回回都是前呼后拥,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多了难免懒散,就耽误着尽孝了。”
太上皇听着听着,就好奇上了,他虽和那个儿媳见面极少,但通过小宝的话也能大体勾画出一个模样来。
温柔贤惠、性子好,当然这是表面上的。
让太上皇来说,人倒是挺体贴的,总能正到好处,就是絮絮叨叨的,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因为出身小门小户,见识也短,就喜欢拿民间那点破事来打比方。他堂堂赵氏皇族能是民间那些平头老百姓能比的,他也不是那些孤苦伶仃,就指望着儿女尽孝的老头子。
他可是太上皇!
偏偏皇帝就喜欢这样的,硬顶着不纳妃子,就弄个这种小老太婆搁在身边放着,就不会嫌烦?!
“你娘可真絮叨!”太上皇嫌弃道。
小宝不以为然:“父皇话少,娘话多点也不显得冷清。”
太上皇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去拿果子盘里的花生吃。
“那皇爷爷您还迁宫吗?”
“迁什么迁,你娘大着肚子,又不能主持宫务,弄得那些太妃太嫔们日日来找朕,朕烦都快被烦死了,等你娘生了再说。”顿了顿,太上皇似乎也觉得自己太没有坚持了,又道:“你娘怎么说也孝敬了皇爷爷几回,她怀着身子,朕搬出去,放在外面指不定传出个相冲的说法来,让那些大臣又拿来做文章。”
小宝笑眯眯的:“孙儿就说了,皇爷爷虽面冷但心热,跟父皇是一样的,母后还不信总是有些怕您。”
谁跟皇帝一样,他才没有皇帝那么多心眼子!自己什么都憋在心里,都是派了小的来对付他。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拥嚷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个小孩儿的吆喝声,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呼啸地刮了进来。
“皇爷爷,皇爷爷皇爷爷,二宝来了,二宝来看你了。好哇,大哥你来看皇爷爷竟然不叫我,自己偷偷的跑来。你们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吃什么好吃的了?快给我看看。”
“我们什么也没吃。”
“真的?”二宝拿不信的小眼神看小宝,又去看太上皇。
两人都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二宝指着桌上的花生壳,又去看两人,眼尖道:“你们明明就吃了,有花生壳,大哥你嘴边还有糕点渣子。”
小宝窘道:“这可不算是好吃的。”
这边二宝和小宝纠缠好吃的,那边太上皇下意识也摸了摸嘴角,生怕让这小孙子抓到自己也偷嘴了。
因着留着胡须,太上皇颇不放心,还用眼神示意李德全给自己看看,直到李德全对他摇了摇头,他才放下心来,将目光投注在两个孙子身上。
一个聪慧过人,一个虎头虎脑。
那苏氏会生!
莫名的,太上皇竟对那对未出生的孙儿感到一种期待。
罢了罢了,他就等到这对孙儿诞下了再走,总是一场喜庆。太上皇没有想到的是,他终其一生都未能迁去西苑,因为那一对小人儿是比眼前这对小人儿还要磨人的。
第213章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 瑶娘的身子也越来越沉。
不像怀小宝和二宝的时候, 这次她的肚子太大了,让人看着总是忍不住担心。
其实瑶娘的肚子没比当初怀二宝的时候大多少, 只是她现在瘦了许多,就显得肚子大。打从诊出是双胎,已经荣养的穆嬷嬷就亲自出山了, 带着几个宫里的老嬷嬷,亲自给瑶娘调养身子。
双胎可非比一般,时下妇人生产本就多困难, 双胎若是弄得不好, 就是难产的下场。陛下看重皇后, 若真出了什么事,是时必然是一阵腥风血雨,实在不得不重视。
瑶娘被限了食量,本来怀孕的妇人就能吃, 可偏偏穆嬷嬷不让她吃,什么大荤大肉以及补身子长胎的一概看紧了, 瑶娘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关键她怀了这胎特别喜欢吃荤,尤其是各种炖得软烂的肉, 有两次都被馋哭了。也是心理压力太大,穆嬷嬷的慎重其事, 再加上她这阵子总会胡思乱想, 午夜梦回之际,经常会从梦中惊醒, 连累晋安帝最近也严重的精力不济。
他一直没和瑶娘分房,瑶娘倒也跟他说了几次,让他晚上歇在养心殿,可他径自不听。
最近朝堂上气氛压抑,朝臣们也都非常老实,都知道陛下心情不大好。前阵子有人不识趣在早朝上又提起该广置后宫的建议,晋安帝一改早先充耳不闻的态度,罕见的赏了对方廷杖。
关键打了你还不能说什么,皇后怀相不好,你这种时候提这事不是找着触霉头。本来还有大臣想找太上皇告状的,可还没等人进宫,太上皇就放话了,说打得好。
打得好,那就只能好了。
夜里,瑶娘控制着不让自己动,晋安帝已经睡了,她实在不想吵醒他。
她知道他在担心自己,她也不想让他担心,可她实在忍不住。
不知为何,她这阵子总会忍不住想起上辈子,想起上辈子这会儿她大抵早就死了。她如今的幸福安稳,还有他,其实都是偷来的。
瑶娘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想,可就是忍不住。白天的时候还好,再饿再累都忍住,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哭。
她实在害怕,她知道双胎有多么难生,以前她家附近就有一户人家,儿媳妇也是怀了双胎,后来一直生不下来,一尸三命。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去看热闹,谁曾想那户人家不死心,在产妇断了气儿后把她肚子剖了开,想看看里面的孩子还活着没。其实孩子都在里面憋死了,巴掌大的小人儿,浑身青紫,简直看不出人形,沾满了血污……
那次回去后,瑶娘整整发热了三天才好,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谁知这记忆一直藏在她脑海的最深处。
若是她也死了,她以后就再也见不到陛下,也见不到小宝二宝了。陛下肯定会立后纳妃,本来自打她被立后,朝堂上就诸多风波,他不愿让她知道这事,她就佯装不知,活得像个小傻子,其实她都知道。
她只要一想到他以后会去亲近别的女子,会像和她在一起一样做着最亲密的事,她就觉得受不了,心被攥紧了似的疼。还有小宝和二宝……
瑶娘埋在被子里哭得浑然忘我,殊不知身边人早就醒了。
“怎么哭上了?又做梦了?”
她的脸对着里面,遮掩道:“没,我没哭。”
这要是再听不出来她哭没哭,晋安帝该不用做这个皇帝了。他靠过去,下巴放在她头顶上,从后面环着她,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肚子:“不过是个梦而已,朕在你身边还怕什么?朕乃九五之尊,万邪不侵,自然会庇佑你。”
“陛下,你说我会不会死?”
瑶娘感觉四周突然冷了下来,身后的躯体也一下子变得坚硬如石,她这才反应自己说了什么。
“你这阵子胡思乱想,就是在想这些?”晋安帝的声音很冷。
她有些受不住了,慢慢的翻过身来,环上他的颈子,将脸埋在他肩膀上:“我害怕,我不想生了,我只要一想到我要死了,再也看不见你了,我就……”
看到这样的她,晋安帝那里还顾得自己的恼怒,软了音调道:“穆嬷嬷和刘良医不都说你情况很好,你不要多想。”
“可……”
“快点睡,别胡思乱想!”
之后瑶娘倒是睡着了,晋安帝却是彻夜难眠。
次日,下了早朝,晋安帝就将穆嬷嬷和刘良医都召去养心殿说话。
说得自然是瑶娘生产的事,其实瑶娘如今的身体状态很好。穆嬷嬷虽控制着她的食量,却是少吃多餐,吃得都是些可以补充营养,却不会致使胎儿过大的吃食。且每日都会给她安排一些体力活动,例如散步,必须要走够多少步才可以。
刘良医更是每日都来把脉,脉象都是挺好的。
唯独就是瑶娘最近可能压力太大,精神头儿有些不好。像她这阵子总是会在夜里惊醒,就是征兆。刘良医也曾试着给她开些安神药,却因为身怀有孕不敢下重药,所以没什么效果。
晋安帝把昨晚的事说了一下,穆嬷嬷和刘良医都是面露凝重之色。
“皇后娘娘这种状态必须要变一变,不然还没到生产之日,大人就垮了。”
“怎么变?娘娘莫怕是心里有事,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刘良医道。
“要不试试把娘娘的娘家人接进宫来陪着?妇人家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尤其这阵子娘娘也受了不少苦,有个娘家人在身边安慰一二也是好的。”
晋安帝想了一下:“不管有用没用,还是试试。”
之后他就传了旨,召了蕙娘入宫,之所以没召吴氏,也是因为吴氏自己就是个没章程的,恐怕来了只会更乱。
晋安帝考虑得还是挺周全。
蕙娘本是在家中,突然宫里来人召她入宫。
她心中当即一惊,后来在路上听来接她的小顺子说了下大体情况,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到了坤宁宫,瑶娘没想到姐姐会来,十分亲热的迎了她坐下。
姐妹二人叙了一番旧,说话的同时,蕙娘眼睛止不住在瑶娘身上打量,见妹妹虽是瘦了许多,但气色还好,就是肚子大得有些吓人。
她也没遮掩,对瑶娘道:“这趟入宫是陛下命人接我来的,说是你最近精神不佳。你跟姐说说,到底是怎么了?你这好好的怀着身子,这么多人侍候着供着,怎么就精神不佳了?”
蕙娘的口气有些不好,瑶娘有些心虚,也有些赧然:“我也没有……”
“你没有甚?让我来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作得慌吧。”
这口气更是不客气了,侍立在一旁的红绸几个都拿眼睛去看蕙娘。若不是她是娘娘的亲姐姐,娘娘对她也颇多尊重,这几个宫女恐怕当即就要炸开了。
“姐……”
蕙娘翻了她一眼:“你还有脸叫我姐?当年生小宝时那么难,我也没见你像现在这样折腾。不就是从生一个变成生两个,宫里这些个人侍候着,太医们的医术也都高明,情况何止胜过当年千倍万倍,你当年能把小宝生下来,现在就不能了?”
“姐,我不是,我就是……”
“你若不想别人占你的位置,住你的屋,睡你的男人,还打你的娃儿,你就继续这样下去就是,到时候可没人心疼你。你知道你现在这个位置,外面多少人羡慕?明知道那么多人想把你拉下来,你自己还不争气,你让你姐说你什么?”
瑶娘如遭雷击。
是啊,她明知道多的是人想取而代之,她也知道若是自己死了,以后可能会发生些什么,却还是忍不住自哀自怨,沉浸在恐惧之中。
最难的日子已经过来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笑着挨刀总比哭着挨刀强,更何况这些都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蕙娘还在说话:“你姐夫什么事都依着我,我都不敢打包票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他能不再娶,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你自己琢磨着吧。本来这话按理说我不该说的,可你自己若是立不起来,旁人说什么也是白搭。”
“姐,我以后不会胡思乱想了。”
“那最好,你自己心里先垮了,谁也扶不住你。”
殿门外,福成小声道:“陛下,可是还进去?”
晋安帝往里面看了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经过这么一场,明显看得出瑶娘的精神好了起来,十分配合穆嬷嬷几人,不让她吃什么就不吃什么,让走多少步就走多少步。乖顺的她反倒让人更是心疼,本想着娘娘好了陛下也应该好了,谁知陛下成天还是阴着张脸。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越是临近产期,宫里的气氛越是紧张。所有提前准备事宜都做好了,例如产房、接生婆、奶娘之类的等等。
反倒是瑶娘似乎真的想开了,显得有几分没心没肺,包括蕙娘都忍不住有些焦虑,她成天还是笑眯眯的。
这日,一个叫曹嬷嬷的接生嬷嬷给瑶娘摸了胎位,又问了她一些话,之后道:“娘娘,再过五日左右大概就是瓜熟蒂落之时。不用担心,两位小主子的胎位都很正,前面那个已经入盆了,所以娘娘最近才会觉得腰酸腰疼,有腹部下坠感。”
瑶娘当时点点头,其实心里却不大信说五日就是五日,谁知在第五日那天真得发作了。
生产过程很急很快,这次瑶娘是先破水的,可能是因为穆嬷嬷一直管着她吃食真有用,也可能是那每日一万步起了作用,总而言之瑶娘生得很快,超乎她想象的快。快得让她觉得自己之前那么害怕担忧,完全是一场笑话。
期间倒也很疼,不过因为产程短,都还在她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所以瑶娘生完后,还有精神睁着眼睛看接生嬷嬷给俩孩子洗澡擦身打包。直到两个小蜡烛包放到自己身边,看着里面红彤彤的两个小人儿,她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有人走了进来,步履很急,她抬头就看见晋安帝面带焦虑之色走了过来。
瑶娘莫名有些窘:“陛下,生了,龙凤胎。”
晋安帝目光放在她的脸上,来回看了两遍,确定她精神很好没什么事,才将目光放在那两个小襁褓上面。
“真丑。”
“刚生下来的小孩子本来就长得很丑……”
正说着,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二宝的声音率先就响起了:“小弟弟,小妹妹,我要看小弟弟小妹妹。”
旋风似的刮来后,就扒在榻旁看着那两个小人儿。小宝跟在他后面走进来,先行礼叫了父皇母后,才在二宝身后站定。看似稳重自制,脸上也遮掩不住激动之色。
“啊!这么丑!”二宝发出感叹。
小宝纠正弟弟:“你刚生下来也是这么丑的,长长就好了。”
二宝不信,随着他慢慢长大,他越来越发现大哥喜欢骗自己了,甚至也学会了反驳与举一反三。
“你又没看过,怎么知道我长得丑?娘你说我小时候丑不丑?”
呃,瑶娘没料到会波及上自己,看了看晋安帝,晋安帝明摆着不打算参与搀和,只能耍赖皮道:“娘不记得了,太久的事情了。娘生你那会儿很辛苦,每天都在睡觉。”
二宝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扭头对小宝道:“你看娘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小宝笑了一下:“娘虽然在睡觉,但我没有啊,就跟你现在跑来看三宝四宝一样,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大哥也来看你了哦。”
二宝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在脑子里想象自己刚生下来,也是这么丑,大哥跑来看自己,看了不说,还说自己丑的情形,然后就想哭。
不过这小子倔强,硬忍着没有哭,反而道:“这么干不公平,大哥你让娘再把你生一遍,这次换我来看你。”
这句话换来剩下三人齐齐错愕,然后瑶娘噗的一下笑出了声。
这声笑响起,也让三宝和四宝哭了起来。
红绸等人涌了上来,将三宝、四宝抱走了,又将小宝和二宝领了下去,让他们别打搅瑶娘休息。
这边,红绸端来一碗香喷喷的鸡汤面,瑶娘正捧着吃。
她一面吃面,一面对看着她吃面的晋安帝道:“陛下,小宝又给孩子取乳名了,我本来打算取两个好听的乳名给俩小的。”
晋安帝也想起来了,方才小宝叫两个小的三宝四宝。
“男孩也就罢了,小四儿是女孩儿,这么叫真的好?”瑶娘很是发愁。
晋安帝能怎么说,只能道:“小宝都叫小宝了,那就这么叫吧。”所以说还是瑶娘这个当娘的起头没起好啊,实在不能怨小宝不会取名。
瑶娘缄默,又吃了两口面:“陛下,我发现我好蠢。”明明没什么事,还自己把自己吓成那样。
“你才知道?”
第214章
皇后生了对龙凤胎, 这在皇家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喜事。
前脚宫里放出消息,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
太上皇龙心大悦,御笔赐了两个名字下来, 一改早先皇孙们都是满了周岁以后才赐名。三宝被赐名钰,而四宝更是还在襁褓就有了封号,长乐公主。
自此四个孩子都有了名字, 小宝名赵琛,二宝名赵稷,三宝名赵钰, 四宝名赵长乐。因为这个赐名, 晋安帝可是不高兴了好一阵儿, 四个孩子都是太上皇赐名,轮到他这个当亲爹的却一个都落不上。
别人不知道,瑶娘可是清楚晋安帝御书房的龙案下有一格抽屉,里面装满了写着各式各样名字的宣纸, 可惜都没用上。
洗三自是不用说,瑶娘本以为这次满月依旧不会摆宴, 毕竟时下讲究替孩子惜福,哪知晋安帝却一改早先态度, 决定摆宴大肆庆贺一番。
到了当日,京中稍微有些权势的人家都入宫拜贺了, 瑶娘只在交泰殿露了一面, 就回了坤宁宫。她这次毫无意外依旧要坐满两个月的月子,自然不适宜长时间待在外面, 众命妇们也都能理解。
宴过一半,肖继柔和乔氏离了席,打算去坤宁宫陪瑶娘说说话,顺道看看小皇子和小公主。方才人多口杂,她们根本没和瑶娘说上话,可还没走出交泰殿的大门,就从身后跟上来个人。
此人正是永王妃。
永王妃身穿王妃冠服,妆容精致,红唇似火,一如往昔的雍容华贵,瑰姿艳逸,仿若去年的那场事对她并无任何影响。
自打永王在逆王叛乱那一夜死了,一夕之间永王府就从人眼前消失了。
按理说这种情况,一名亲王莫名其妙死了,无论是太上皇也好,还是新帝也罢,都要追查到底并进行追封。可上面却表现得好像没有这件事一样,永王的丧事办得悄无声息,除了些许人家知晓,很多人还是事情过去了许久之后才知道。
而永王府也是罕见得沉默,京中稍微有些眼力的人家都知晓事情并不单纯。
逆王之事牵扯甚多,上面不提自是无人敢提,永王府就这样沉寂了下来。这次入宫赴宴还是永王府的人自那事后,第一次在人前走动。
讶异之人众多,可永王妃却长丝毫不以为忤,见到安王妃庆王妃一众等人,依旧是笑盈盈的,嫂子长弟妹短的,哪怕是吴王妃这种嘴巴不饶人的,面对这样一张脸也说不出来什么难听的话。
她想做什么?肖继柔和乔氏都是眼含疑问。
不过并未让她们疑惑太久,永王妃便道出了目的:“七弟妹同世子夫人这是要去探望皇后娘娘?正好我也要去,咱们一同罢。”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一番,而永王妃已经走到她们前面,甚至还转头问二人怎么不走了?这种情况下,两人只能跟了上去,气氛有些诡异地一同结伴去了坤宁宫。
瑶娘刚脱下后服,正半靠在大炕上和红绸几个人说话,就听人来报庆王妃、永王妃和镇国公世子夫人来了。她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才确定是永王妃和庆王妃二人一同来了。
“永王妃怎么来了?”连玉蝉都有些诧异。
瑶娘皱眉想了一下,叫人将她们请了进来。
三人被请进来后,自然是要先行礼的。本来瑶娘并不是个计较礼节之人,碰到特别亲近的人都是能免则免,可谁叫今儿多了个不识趣的人,自然要按规矩来。
确实有些不识趣,至少瑶娘和肖继柔二人都是这么想的。,
不同于外人,她们可是清楚永王到底怎么死的,死之前又干了什么。说白了就是打算谋逆没成,反倒被人半路拦截丢了性命。像这种情况,识趣的就该怎么低调怎么来,以免引来上位者的猜忌。可永王妃倒好,竟然仗着别人不好当面与她翻脸,自己找上门来了。
她到底想做什么?
瑶娘坐在炕上,看着永王妃在下面毕恭毕敬地对她行了礼,心情有些复杂。
可能是头几次见面的印象太深刻,一直以来永王妃在瑶娘心目中都是可望不可及的人物。她明丽大方,八面玲珑,从面上就能看出几乎没什么事能难倒她。而永王妃身上具备的特质,恰恰是瑶娘身上没有的,她虽是基于某些事厌恶对方,却又暗暗钦羡。
曾经让她仰视的人,如今对她俯首下拜。如果永王妃不愿行礼,她有千般方式将此事略过,可她偏偏行了大礼。
“起来吧,赐座。”
三人分别坐了下,宫女们奉了茶来,一时间有些冷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还是永王妃率先开了头。
“皇后娘娘真有福气,这龙凤胎寓意龙凤呈祥,乃是天大的好兆头,只有像娘娘这般有福气的人,才能为皇家诞下如此祥瑞。”
瑶娘面上一哂,道:“四嫂夸赞了,你这么说真是让本宫汗颜。”
“皇后娘娘的福气,当得起臣妾如此夸赞。”
瑶娘看了永王妃的脸一眼,她其实一直有意无意地在观察对方。
她自认自己做不到永王妃如此地步,所以特别好奇她的反应。而永王妃不愧是个大能人,不管是她的表情也好,还是语气也罢,都给人感觉她说出来的话是真心诚意的,不搀任何假。
甚至连瑶娘都忍不住被她迷惑了,不过她还保留最后一分清醒,她还没忘记当年她被人骗出府以及小宝被人偷了,还有徐燕茹趁她生产之际对她下手,以及王德芳之事,背后都有眼前这个女人的影子。
瑶娘只是好奇她到底想干什么。
坐了会儿,肖继柔和乔氏对视了一眼,出言告辞。
两人连孩子都没有看,就是想借着离开,好让永王妃不要再打搅瑶娘。可惜的是永王妃并没有想走的意思,肖继柔只能佯装什么也没看出来,道:“四嫂,咱们快走吧,皇后娘娘生产需得静养,咱们杵在这里太久也不好。”
“七弟妹和世子夫人先走,我还有些事想和皇后娘娘说。”
这话算是挑明了,肖继柔和乔氏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还是瑶娘递给她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她才和乔氏退下了。
待两人走后,瑶娘开门见山问道:“不知四嫂找本宫有何事?”
永王妃微微一笑,艳光乍现之际,用微微有些沙哑的嗓音,道:“既然皇后娘娘问了,臣妾就不遮遮掩掩了。自打王爷去了,臣妾作为一个未亡人自是要少出府门,虽是守孝当守三年,可璟哥儿和善哥儿却是跟着耽误不起,所以臣妾想求皇后娘准许璟哥儿和善哥儿重回上书房读书。”
就为了这事?
瑶娘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永王妃半垂的脸上神情恭敬,也很坦诚。
联想之前此人的行径,瑶娘并不敢答应她:“这事本宫也做不了主,还得禀了陛下。这样吧等陛下回来,本宫与他说说?”
“那臣妾在此就先谢谢皇后娘娘了。”
永王妃并未继续逗留,话说完后就出言告辞了。
等她走后,瑶娘还在想她此举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也实在是永王妃此人劣迹斑斑,瑶娘虽不太爱管外面的事,但从晋安帝口中多多少少知道些永王府的事。认真说来永王称不上是个很有谋略的人,永王府许多手笔其中一大半都有此女的影子。
所以瑶娘才会对她忌惮如斯。
宫宴一直到天黑后才散,晋安帝回了坤宁宫,瑶娘将此事告诉了他。
“陛下,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晋安帝轻哼了一声,有点讥讽的味道:“能有何目的?朕早就说过,此女若是男子,当时大敌,可惜是个女子。你不用多想,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正说着,奶娘将两个三宝四宝抱了过来。
晋安帝虽抱孩子抱得少,可经过了小宝和二宝,也是会抱的。他伸手将四宝接了过来,三宝自然落在了瑶娘怀里。
瑶娘有些不信。
晋安帝见她脸色,想着她以后免不了会和何婉懿有接触,便出言点拨她:“此女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永王一死,永王府缺了顶梁柱,哪怕她有什么野心,终究是失了根的浮萍,百般无用。而她十分清楚太上皇和朕对永王府的观感,所以才会闭门一年多不出,一是为了守孝,二来也是淡化永王曾做下的一切。
“如今借着这个时候出来,恰恰是她洞悉了人心。值此大喜,你素来脸薄,她若是开口,你定不会当场反驳,也免得闹出不愉,损了喜气。而你知晓了,朕自然也知晓了,能把前面这些做成,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大半,她算准了朕会同意这件事。”
瑶娘听得瞠目结舌,她虽是知道永王妃凡做事背后必然不单纯,却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门道。
经过晋安帝一番提点,她也意识到这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恰恰是永王妃算准了所有人的反应和心态。哪怕晋安帝再怎么不待见永王府这一脉,可人死恩怨消,永王既死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求上门,再继续斤斤计较下去,反倒显得晋安帝不够大度。
“那她谋算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璟哥儿和善哥儿重回上书房?”
晋安帝微微颔首。
见瑶娘有些迟疑,他道:“你当他们送孩子入宫念书,就真的只是念书?宫外也不是找不到什么大儒,而皇家子弟又不用靠应试来谋取前程,读书好与否并不重要。”
“那是为了?”
“朝廷既已削藩,必然不会再去建藩。在京中,一个空头帽子的王爷,还不如朝中一个三品大员来的有权势。而朕乃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琛儿是太子,未来的大位继承人。不管是借此在朕面前表现,还是寻求在琛儿身边谋一个位置,这都是一种捷径,总比坐以待毙,碌碌无为的强。”
瑶娘半响合不拢嘴,待消化以后才又道:“那他们甘心?”
这甘心之言自是指的是,本同是皇子皇孙,只因际遇不佳,如今不得不求上同为兄弟的晋安帝,而小宝在一众皇孙中年纪算不得最长,如今倒成了众星捧月的位置。
“由不得他们不甘心。”晋安帝薄唇一勾,说不出的霸气侧漏:“聪明人都会选择甘心,例如何婉懿。至于不聪明的,不用理会。”
这样的晋安帝让瑶娘的心怦怦直跳,她忍不住凑到近前,亲了他脸颊一下。
“陛下,你今天好俊。”
晋安帝睨她,一直把她看蔫了,才道:“又来招惹朕,不长记性!”
这话瑶娘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她窘得脸发红低头去看两个孩子。
“陛下,你有没有发现三宝和四宝长得越来越不像了?”
晋安帝垂眸去看,确实是这样。
三宝吃得胖,倒是看不显长得像谁。倒是四宝,因为在娘胎里就被哥哥抢了不少营养,生下来比哥哥瘦小不少,此时眉眼已经清晰。却是随了瑶娘多了些,白嫩嫩的小脸,一双大杏眼,粉嘟嘟的小嘴巴。
小四儿特别喜欢吃拳头,三宝每每酣睡之际,就见她抱着小拳头啃着,有时候啃着啃着就睡着了。特别乖巧听话,简直让人疼到了心坎里
此时小四儿就睁着一双大眼睛,幽幽地看着晋安帝,一面啃着自己的小拳头,也不哭也不闹。
“长乐长得像你,甚好。”
而与此同时,永王府中,永王妃也正在同两个孩子说话。
“母妃今日入宫已经求过了皇后娘娘,想必要不了几日,你们就能重返上书房。还记得娘和你们说的话吗?”
璟哥儿和善哥儿都不小了,璟哥儿今年十岁,善哥儿五岁,自然能听懂。哪怕之前不能懂,在经过了永王的死,和这一年的闭门不出及永王妃对他们的教导,也该懂了。
“儿子记得。”
“多讨好太子和你们的皇伯父,但也不要太过,要记得过犹则不及的道理。太上皇如今还住在乾清宫,你们可以多去给太上皇请安,若是能博得太上皇一星半点的宠爱,也足够你们受用了,但是千万记住别越过了几个皇子,尤其是太子。”
两个孩子点点头,“儿子知道。”
看着两个孩子懂事的模样,永王妃眼中隐隐有水光闪烁,旋即化为一抹笑:“其实娘也不想让你们这么早就去懂这些事情,可如今你们父王不在了,娘是个妇道人家,只能困守王府,外面的一切都需你兄弟二人担负起来。
“娘也不愿让你们去趋炎他人,可大丈夫当识时务者为俊杰。身在这皇家,你不争就会被人遗忘,甚至欺辱。其他人都在动,娘若是将你们强护在羽翼下,也许未来你们会怪娘。”
“儿子们一定不会让娘失望。”
“娘也相信你们能做好。”
之后,永王妃让下人将璟哥儿两人领走,才在丫头的服侍下,去了卧房休息。
四周很安静,永王妃惯是不喜睡觉时留灯,所以卧房里一片昏暗。只有靠门口那处留了一盏小小的起夜灯,却是丫头用来起夜时照亮的,照不到里面。
永王妃看着顶上的承尘,明明眼前一片昏暗,依旧睁着眼睛看着。
她想了很多,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徒然疲惫一笑,阖上双目。
第215章
果然不出永王妃的所料, 没过几日宫里便来了人传话, 叮嘱永王府这边勿要耽误两位公子的学业。
这不过是个场面话,彼此都心知肚明。永王妃也顺时随俗地哭了一番, 哭自己和两个孩子的命苦,哭晋安帝的宽容大度,然后谢了恩, 自此璟哥儿和善哥儿便开始了像以前那样每日入宫上学的日子。
而永王妃这边则又回归了一片沉寂,似乎心如枯槁,从此便消迹在人们眼前。
这是交换, 晋安帝懂, 永王妃也懂。
不过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 永王妃心中十分清楚以前将晋安帝给得罪狠了,若是不让其消气,永王府将永无出头之日。永王的死代表着结束了一部分的恩怨,而她的销声匿迹, 更是证明了永王府的态度。
也许多的还是做不了,至少能让晋安帝不至于迁怒两个孩子。
这条路也是如今永王府唯一可走之路。
诚如晋安帝所言, 聪明人都会选择甘心,而皇家历来不缺聪明之人。眼见连素来猫憎狗厌的鲁王, 都借着和庆王打交道,在晋安帝面前显了脸, 接着又是永王府的两个孩子重回上书房。这里面的含义实在太多了, 其他人自是坐不住,开始各施手段出没在人前。
让人们实在不得不感叹世事无常, 之前还是兄弟,如今却成了君臣,更是成了不得不必须趋炎讨好之人。其中各家心中自是五味杂全,可还是如同晋安帝所言,他们已经掀起不了什么风浪。
又是一年春,玉蝉从外面走进来,就见红绸正凑在皇后娘娘的耳边说着什么。
一见她进来,两人就不说了,望着她的眼带着揶揄的笑意。她的脸不禁有些发红,却还是要佯装无事。
红绸借口有事,退了出去。瑶娘端起茶盏喝茶,眼睛却是有意无意地在玉蝉身上打转。
玉蝉被看得站立难安,便想找借口去做点儿事,可还未等她开口,就听瑶娘道:“你打算让暗十一等到什么时候?”
闻言,玉蝉脸上当即有一种冒火感。
“娘娘,您说什么呢?”她还想装傻。
瑶娘笑着道:“行了,你就别瞒了,那暗十一日日化妆成小太监来找你,你真当本宫不知啊。”
玉蝉呐呐说不出话,同时心里也有些恼暗十一。
都怨他,若不是他总是往坤宁宫来,这种事怎么会让娘娘知道,她可再没有脸见人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一直想着怎么安排你的终身大事,如今你和暗十一凑成一对倒也好,省得本宫操心了。这两日我便将此事禀了陛下,到时给你和暗十一讨个赏,也能让你安心出嫁。”
“娘娘我……”
“怎么?”
玉蝉扭捏了一下,期期艾艾:“奴婢不想嫁,奴婢想在您身边侍候一辈子。”
瑶娘笑眯眯地放下手里的茶盏,道:“行了,你快别给本宫下迷魂药了。岁月不饶人,你总不能让暗十一一直等着你,这些年你在我身边也辛苦了,本宫可不想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不光你要嫁,红绸她们我都帮她们看着,你们这些最早跟在本宫身边的,本宫可不忍心一直留着你们。”
事情既已说定,扭头瑶娘就把这事和晋安帝说了。
暗十一和玉蝉的事,大家心里都有数,就看这二人什么时候能戳破那层窗户纸,也好终成眷属,如今自是没什么阻拦。
暗十一化暗为明入了做了御前侍卫副统领,玉蝉也算成了统领夫人。到了出嫁那日,排场甚大,也为众人瞩目,大家都在想能娶到皇后娘娘身边的管事姑姑,这人福气可是非同一般的小。
可惜对暗十一此人,许多人根本不认识,都在说此人真是走了狗屎运,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如今娶了苏皇后身边的人,倒是一举冒出了头。
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自打晋安帝登基后,他身边的人也算是鸡犬升天的。各自都有委派,或是在朝堂,或是镇守一方。而暗十一早就该论功行赏,可惜他一直惦着玉蝉,才会继续默默无闻着,就是为了能有个身份多见玉蝉。
且不提这些,就在坤宁宫上上下下都沉浸在喜庆的时候,突然出了件事。
这件事和姚家有关,正确的是和李氏有关。
自打瑶娘封了后,姚苏两家人也算是一朝改了门第。出于不想给瑶娘找麻烦,姚苏两家人一直十分低调。
尤其是苏家,作为如今最招人眼的外戚,苏家在京中可是炙手可热。热到什么地步呢,苏秀才本是还打算继续在学馆里坐馆教书,竟有人把家中符合年纪的子孙送来,专门投到他的门下,就为了能博得一份香火情。
苏秀才起先并不知晓这件事,后来还是其中有个孩子说漏了嘴。回到家中和苏玉成商量,直接得了也不用教什么书了,还是回家含饴弄孙吧。苏秀才这才赋闲在家,闲的没事养养鸟教教三个孙子,倒也怡然和乐。
包括苏玉成也是如此,外面人相邀能挡则挡,能拒则拒,实在不能拒了,也是处事小心。这些他都和姐夫姚成商量过,历来不少外戚惹是生非,给女儿外甥惹祸的,他们可不能一朝富贵就忘了本。
尤其此一时非彼一时,瑶娘如今是皇后,小宝是太子,姚苏两家人惹了祸,那就是皇后的哥哥太子的舅舅惹祸,无事还要起三分浪,更何况是这种关系。
苏玉成和姚成也一直做得比较好,包括兰草和蕙娘,平时也是能少出门就少出门,实在避不开也是谨言慎行。
可惜她们忘了一个人,那就是李氏。
处在京中这地方,哪怕再低调再深居简出,有些事情也是避不了的。例如各家各府上有个什么喜事,若是旁人给你下帖,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去了怕惹事,不去这是明摆着得罪人。为此蕙娘甚至专门入了趟宫,和瑶娘商量这件事。所以说当人的身份变了,你享受着这个身份带来的富贵,必然也有许多烦心事。
姐妹二人挑挑拣拣,瑶娘甚至还去问过晋安帝,才定出了一个姚苏两家人可交际的范围。当然范围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其中还得自己琢磨。
为此,晋安帝特意派了人去两家,从一旁指点一二,也能让两家人明白当下京中的局势。
可之前也说了人是活的,管得了人去哪儿,难道还能管住人的嘴不成?李氏本就是个欺善怕恶,无事还要生事的性子,这期间去各家各府上,闹出什么笑话就不提了。因为儿子如今成了大官,儿媳的妹妹成了皇后,李氏可是十分张狂。
蕙娘在一旁盯都盯不住,指不定哪会儿李氏就冒出个什么惊人之举。她倒也生了不让李氏出门的心思,可别家府上若是下帖邀女眷上门做客,首先必然邀的就是姚家的老夫人,又哪能次次推脱装病。
再说,李氏也不愿,日日在家闹腾骂姚成和蕙娘不孝顺,竟然关老娘。
眼见李氏在外面闹得越来越不像话,蕙娘和姚成商量将她禁足在家中,可关于姚老夫人在外面张扬跋扈的名声还是已经传了出去。且李氏也是嘴把不住门的,别看她厉害泼辣,又哪里是那些浸淫在后宅多年的官夫人们的对手,人家只需略微哄一哄她,再捧上一捧,她便被人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其中有一件事连姚成和蕙娘都不知道,李氏竟然被人怂恿着在外头放印子钱。
其实这个时候姚成和蕙娘已经将李氏关在家中了,宁愿拼着不要脸面不孝让外面人议论,也不让李氏出门。本想待事情慢慢过去就罢,谁曾想会闹出这种事来。
事情的起源是某户人家因为家中急用银子,便借了印子钱。本想就算是驴打滚的利,也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哪知对方竟不按章程办事,不过几月之久,竟滚到这家没办法承受的境地。
而下面收债的人也是手段太过,这家人说理不成竟被打死了一个人。这可是皇城根下,再没有如此猖狂的事,于是这家人便告到顺天府去了。
之后顺藤摸瓜查到某伯府家的三房太太头上,这位太太也是实在胆小怕事,被吓了几下,便把李氏给拱了出来。说这放印子钱是她和姚老夫人合伙赚些脂粉钱的小买卖,谁知道事情竟会闹出这样,也是下面人太不会办事。
其实放印子钱在京中算不得什么罕见的事,许多人家都有涉足,其中有大有小。大的自然是男人们往外放的,至于小的不过是些妇道人家小打小闹,大多都是挣些脂粉银子零花什么的。自己也不出头露面,让下人出面操作。像这种出了人命的案子极少,谁都没想到会这么倒霉。
直到顺天府的人找上门来,蕙娘和姚成才知道这事。
两人去问了李氏,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不过对方说了让她什么也不用操心,只用等着拿银子就好,李氏也就没过问过。做了这大半年时间,红利是一文钱都没少李氏的,断断续续总共也得了近五百两银子。
怪不得蕙娘觉得李氏最近大半年特别阔绰,时不时总能见她身上多件新首饰。她只当是男人背地里孝敬,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万万没想到竟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姚成在家中大发雷霆,可事情还是得解决。本来按姚成的意思是他出去活动一二,不管如何总要把这件事给压下来。这一年多来,姚成也是大变样,他本就善于钻营,为人处事八面玲珑,如今在外面三教九流也结交了不少朋友。就这么件事,花些大力气也不是办不了。
可事情到了蕙娘这里,她却是没有同意。
蕙娘有史以来第二次和姚成如此大吵,上一次还是瑶娘出事那回。
“你还想护着你娘是不是?你去办?花大力气?还不是打着瑶瑶的名头,做以势压人之事!我告诉你姚成,你娘不是一次两次了,不光是你,我跟在她后面给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你是知晓的。就她这种死都不改的性子,总有一日祸害咱们全家,还连累了瑶瑶!”
“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姚成支吾着,见蕙娘瞪眼睛,才又道:“那你说怎么办?如今这事闹成这样,总不能放任不管。”
“反正这事我是不会瞒着瑶瑶,我这便进宫去一趟。”
姚成拉着她:“真要给瑶娘知道?她知道陛下必然也知道了,咱家的脸……”
蕙娘冷笑,一把扔开他的手:“你还有脸?!”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蕙娘到的时候,瑶娘正在和三宝四宝玩耍。
两个孩子正是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胖嘟嘟的小身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只小鸭子。
三宝倒还好,是个男娃娃,性子虽然不像二宝那样是个小魔王,但也是个调皮蛋。整个坤宁宫到处钻,身后跟着好几个宫女太监生怕他摔了。
至于四宝倒是随了瑶娘的性子,一看就是个文静的,就是胆子小,人也娇气,一点儿不如意的地方就能让她哭半天。
关键一家人除过瑶娘,拢共就这么一个娇气的小女娃,还不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连二宝那种鲁莽的性子,见到这个妹妹也都不禁放轻了手脚,生怕将妹妹惹哭了,被父皇瞪不说,还要被大哥揍。
以前二宝觉得大哥挺疼自己的,甚至是宠爱。可自打妹妹出生后,他的待遇就降低了许多个档次。距离上次被大哥揍,便是二宝不懂事抢了四宝的玩具,害得小四儿哭了好半天,那一次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如寒冬般的酷寒。
此时小四宝正抱着娘的腿哭,哭得别提多伤心了。关键这丫头哭闹也不像有些小孩儿们那样扯着嗓门,嚎得昏天地暗,例如二宝小时候哭就是魔音穿耳。而四宝人长得可爱,哭起来嗓门也是细细的,像似小猫崽喵喵呜咽,嗓音都是含在嗓子里。
可就是这样才格外显得委屈!
四宝哭是因为三宝抢了她的猫。就像瑶娘的待遇那般,可能几只小猫都随了亲娘花花,颇为不待见这家子中的女性。花花最是不待见瑶娘,而几个小的除了不待见瑶娘,还不待见四宝。
寻常见到晋安帝及小宝二宝三宝,几只猫都是狗腿子,要多软绵就多软绵,撸毛、挠痒、拽尾巴、扯耳朵都行,简直是躺平了任调戏。可换做是瑶娘和四宝,就成了‘喵很高傲’,‘喵不稀得搭理尔等刁民’之类的面孔。
这不,四宝又稀罕这种毛茸茸的动物,总想跟它们玩。本来四宝正让宫女护着拿着特制小鱼干勾引大花来着,三宝不过来面前走了一圈,大花一溜烟就跟着跑了。
你说,让四宝怎么不生气不委屈不气恼!
“花……”矮豆丁四宝穿着一身嫩粉色的花衣裳,还未留头,只是脑心里儿像哥哥们那样留了些头发,扎了个小揪揪,胖嘟嘟的小脸蛋,带着樱粉色的光泽,翘翘的鼻头,粉粉嫩嫩的小嘴儿。哭起来也软绵绵的,简直让人恨不得将心掏给她。
她抱着瑶娘的膝盖,小胖手指着早就不见影的大花和三宝,嘴里不停地咛喃着‘花、要’之类的短语。
四宝现在就会说几个字,例如娘、爹、哥哥、花花之类的。
瑶娘哄她:“你乖,娘这就让人给把大花抓过来。”
正说着,宫女将蕙娘领了进来。
蕙娘一走进来,就将四宝抱进了怀里,道:“怎么了,小四宝谁欺负你了?跟姨姨说,姨姨给你做主。”
四宝是认识蕙娘的,也不拒让她抱,可她现在不会说,就是拉着蕙娘说花花。
“还不是那猫又招了祸,跟着三宝走了,小四儿就闹了起来。”瑶娘无奈道。
蕙娘心疼地拿出帕子给四宝擦眼泪,一面哄道:“小四宝乖,改明儿姨姨从宫外给你捉两只小奶猫,咱们左手抱一只,右手抱一只,不跟他们抢。”
四宝还没说话,倒是瑶娘说上了,“你快别了,坤宁宫现在猫都快成灾了,大花二花都是母猫,若不是刘良医的药管用,指不定现在成什么样。”
这边小四儿似乎听懂了,嘟着小嘴儿,又泫然欲泣起来。将哭还没哭出声之时,紫苏将大花抱了过来,当即四宝也顾不上哭了,便推着蕙娘要从她膝上下来。
蕙娘将四宝放在地上,她便颠颠地走了过去,这会儿眼里哪还有娘和姨姨,只剩大花了。
紫苏带着人陪着四宝在外面廊下玩着,瑶娘则坐下同蕙娘说话:“姐,怎么这时候进宫了,可是有什么事?”
瑶娘给过蕙娘一个牌子,可以随时入宫,不用先递牌子等宫里安排,蕙娘寻常出入宫闱是挺方便的。不过她极少会在下午入宫,一般都会选在上午,所以瑶娘才会如此说。
“还别说,真有事。”蕙娘苦笑道:“这次可能给你惹祸了。”
第216章
送走蕙娘后, 瑶娘思索良久, 依旧柳眉不展。
她倒不是怕给自己生了什么麻烦,反正如今她在宫外的名声也不怎么好。晋安帝一直不置后宫, 虽是没有提及原因,可早就有人将根源归咎在她的身上,‘妒后’之名流传许久, 再多一桩也没什么。
她思索的是如何处置李氏这个人。
毫无疑问李氏个惹祸的根,她倒是能把这事抹平了,可下次再出这种事该如何办?打了老鼠伤了玉瓶, 李氏她可以不顾, 姐夫也可以不管, 可唯独姐姐蕙娘她不得不为之考虑。
之前姐姐与她说话,瑶娘可以明显感觉到了姐姐姐夫之间恐是生了嫌隙,想必入宫之前,定是有过争吵。
李氏毕竟是姐姐的婆婆, 可不处置又不行。
见皇后娘娘独坐沉思,红绸等人都未敢出言打搅, 直到四宝闹着找娘,宫人们才将之领了过来。
“又怎么了?”
四宝也不会说话, 就是拽着瑶娘的衣襟不丢。现如今瑶娘想穿一身平整的衣裳几乎是不可能,除非离三宝四宝远远的, 不然一个不留神就被两个调皮蛋给祸害了。
外面响起阵阵请安声, 是晋安帝来了。
他一身常服,紫底儿团龙袍, 头戴乌纱翼善冠。如今晋安帝的威仪越来越浓烈了,早先年气质清俊冰冷,如今倒是多了几分稳重和威严。
四宝一见晋安帝眼睛就亮了,挣着要下地。瑶娘将她放下来,她就跌跌撞撞就往晋安帝走去,边走嘴里还喊着爹,声音特别响亮。当然比不上二宝三宝嗓门响亮,可对于向来细声细气的四宝来说,已是极为难得。
瑶娘有些吃醋,酸酸地看着女儿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的龙腿。
晋安帝罕见的没有将女儿抱起来,而是半弯下腰牵着四宝的小手,往这边走来。瑶娘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要知道这父女二人平时可是最亲热了。
到了炕前,四宝仰首去看晋安帝,似乎也很好奇爹怎么不抱自己。这时,福成笑眯眯地走上来将她抱起放在炕上,晋安帝则在瑶娘对面坐下。
晋安帝将手微微抬起放在炕桌上,瑶娘正好奇他想干什么,就见他袖子动了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里爬了出来。
只是瑶娘还不及看,就见晋安帝大掌一翻,将那物纳在掌心里。而后摊开,母女二人才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是一只小狗崽,浑身雪白,眼睛和鼻子黝黑而湿润,十分可爱。它半躺在晋安帝掌心里似乎有些不舒服,小身子一扭一扭地挣扎着,好艰难才爬了起来。
“哦?”
四宝大眼圆睁,小嘴合不拢,手指着小狗,似乎在问晋安帝这是什么。
晋安帝眼神软了下来,道:“给长乐的。”
他虽是疼爱女儿,到底是男子,还是做不出一欢喜起来,就将女儿抱起来亲小脸蛋的行径。
“这是小狗崽,小四儿喜不喜欢?”绝世好娘亲在旁边问道。
“四、四的……”
四宝想摸却又不敢去摸,连连拿眼神去看娘。
“小四儿可以摸一摸它。”
瑶娘拿着她的小手慢慢靠近,期间四宝想缩回手,瑶娘也没阻止,只是在她又想去摸的时候,用自己的手护着那只小手一同触上小狗的身上。
小狗只长了一身短短的绒毛,摸起来很软绵。
在四宝闹着要和大花它们玩的时候,瑶娘就教过她,只能摸不能捏,所以她只是小心的拿手指触着。期间瑶娘收回自己的手,被敏感的四宝发现了,她当即收回手。
到底这个年岁的奶娃娃好奇心还是比较重的,四宝自己又摸了过去,她抚上去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发出一阵阵咯咯的笑声,似乎很高兴自己不怕了。
四宝的注意力成功被小狗吸引走了,自己玩得不亦乐乎,瑶娘这才将之前蕙娘入宫的事告知晋安帝。
“你是怎么打算?”晋安帝问。
现如今每逢碰到这种瑶娘自己可以解决的事情,晋安帝就一改早先大包大揽的态度,而是先问她的意思。
瑶娘也习惯了,道:“我想能不能借着顺天府吓一吓她,给她一个教训,让她以后长了记性再不敢犯。”
说着,她看了看晋安帝,似乎也在询问他这个办法是否可行。
“既然你觉得可以,那就去做。”
意思也就是说可行了?
瑶娘叫来红绸,吩咐她下去把这件事办了。
“苏慧娘你这个不孝的,老娘非让成儿休了你不可……”
李氏终于骂累了,气喘吁吁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自称过老娘了,别看李氏泼,她也很要脸面的。寻常走在外面,总是有意无意地学着那些大官夫人们的做派,虽是东施效颦惹了不少笑话,到底不若以往的粗鄙。
这次李氏会如此激动,也是被蕙娘给气的。
这个小娘皮竟然怂恿儿子将她关起来。
李氏并不觉得放印子钱有什么,顺天府的人上门了又怎么样,若是要抓她早就抓走了,用得着还专门跑上门来询问此事。只要那苏瑶娘还是皇后,那些官差们就不敢动她,她儿子可是皇后的姐夫,他们姚家如今可是皇亲国戚。
不得不说,那苏瑶娘真是福气好!
每每李氏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感叹的同时自是不禁想起来自己女儿燕姐儿。
李氏虽不知燕姐儿到底下落如何,可如今在她心里,她已经把燕姐儿当做是死了。感叹苏瑶娘运气好的同时,她自然没少骂她,若不是她从中阻拦,今日坐在皇帝丈母娘位置的应该是她。
都是苏家和苏瑶娘,抢走了她和她女儿的福气!
李氏想得咬牙切齿,也幸好这屋里如今就她一人,不然还不知会将那些丫头婆子们吓成什么样。
李氏正胡思乱想着,门外突然响起开锁的声音,她当即站起来做出叉腰的姿态,打算苏蕙娘进来就喷骂她一脸。
可惜进来的不是苏蕙娘,而是几个丫头。
“老夫人,老爷请您去一趟。”
“是不是她苏蕙娘打算跟老娘道歉认错了?”李氏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想象,等会儿怎么好好教训一番苏蕙娘了,定是要她对自己伏低做小,百般讨好,才会原谅她。别看方才李氏叫骂的厉害,那不过是说说而已,她心中也清楚家中如今能有这般富贵是看了谁的面子。
包括对瑶娘,这个李氏从来不屑的人,她也能在面对其时各种伏低做小。之前年节入宫朝贺,李氏看见瑶娘的时候,脸上差点没笑出花来,所以说欺软怕硬的人就是如此,市侩的让人齿冷。
在见识过京城的各种后,李氏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当着晋王面还能各种没眼色的李氏了。
李氏特意拿乔让丫头服侍她换了身衣裳,还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才走出房门。此时她身上哪里还有以前在晋州时的样子,与京中那些富贵人家的老太太般无二致。她脸上带着矜持而眼高于顶的表情,浑然没发现丫头们领她去的地方是前院。
姚成的脸上带着不忍的表情,没有去看李氏,而是对他面前的一位大人道:“这就是家母。还望大人能手下留情,家母出身微寒,入京尚短,对人情世故并不是太懂。此事也是被人所蒙蔽,才会铸下如此大错。”
“好说好说,咱们也是奉命办事,若是贵府的老夫人确实不知内情,只是被人蛊惑,我们定会秉公办理的。”
两人寒暄了两句,这位大人就命手下将李氏给拿下了。
这群面相凶狠的衙役涌上来,虽是没锁李氏,也足以让她吓得目瞪口呆为之腿软。直到她被人推出了门外,她才反应过来,凄厉惨叫:“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成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成儿,你这个不孝子……”
姚成遥遥往这边一拜道:“娘,实在不是孩儿不孝,而是娘铸成大错,儿实在无能为力……”
此时李氏哪里还有贵夫人的模样,发髻散乱,头上的金饰也掉落在地,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找苏瑶娘,找苏瑶娘,快去……”
“噤声!皇后娘娘的名讳能是你叫的?”
见那衙役怒目圆睁,李氏当即吓得不敢吱声了。
不过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她被人带走后,就被关押在顺天府大牢里。
这顺天府大牢可不是一般地方,作为京畿重地的牢狱,能被关押在里面的俱都是些江洋大盗以及人命案的要犯。这里常年不见光,牢房逼仄狭小,即使已经给李氏选了间最好的,可还是让她苦不堪言。
这样就罢,最让李氏害怕的这里总是会响起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有时是铁链子砸牢门,有时是哈哈大笑,有时则又是悲伤呜咽,经常把李氏吓得蜷缩成一团,彻夜无法安眠。
吃的也差,每顿只有稀粥和硬得可以噎死人的面饼子吃,据说这已经算好的了,其他犯人都是吃馊了的饭菜,还每天只有一顿,管着饿不死算了。
李氏被折腾得苦不堪言,见到狱卒便或是哀求或是威胁地说些什么,可这些狱卒就好像石头人一样,从来不理会她,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听到那些奇怪的声音了,合则这些人都是被折磨疯了。
同时顺天府这边也没忘派人审她,李氏哪里还敢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恨不得将自己老底儿都给倒出来。
她不光和伯府家的太太一同合伙放印子钱,和另外两户人家的太太也有合作。不过就如同那位伯府家的三太太所言那样,李氏是不管事的,甚至可能根本不清楚里面具体情况。只知道是合伙做生意,不用她掏本钱,只管坐等着红利就好。
这些人故意给李氏下套,李氏也不是不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两件事就好,她可以得到银子,这些人是有求于她才会主动给自己送银子。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一律不在李氏的考虑范围内,在她来想,天是不会塌掉的。
这些所谓的口供一式两份,一份被送进了宫,一份被送到姚家。
姚成看完这些他娘的‘心里话’,陷入沉默。
蕙娘一改早先态度,并未说什么,甚至避了出去,留给他独处思考的空间。如同以往,姚成并没有让她失望,在李氏被送回来后,就开始着手去办送她回晋州乡下的老家事宜。
李氏自然是不愿,唯一撑着她从那大牢里走出来的就是,她只要撑过这一阵就没事了的念想。可惜这次无论她怎么哀求、哭泣、痛骂,都无法阻止姚成要将她送回乡下的决定。
终于将李氏送走后,姚成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对蕙娘道:“你说的对,继续将她留在京城,会害死咱们一家人。”
蕙娘安慰他道:“也不要这么说,不过是无奈之举罢了,若是咱们不在京里,她就在那小地方也折腾不出什么来。可这是京里,天子脚下,时时刻刻都能招来大祸。我倒是曾想过和你一同归家,侍候娘终老,可一来妹妹爹娘大哥都在这里,我不舍;二来,明哥儿他们在京中,日后的前途肯定会比在晋州好,尤其三个孩子读书都是紧要关头,我自是就着孩子们的。”
“你说的都对。”
而就在姚家这边将李氏送走的同时,晋安帝去了一趟乾清宫。
没人知道他和太上皇说了什么,不过次日太上皇就将赵祚叫进了宫。
赵祚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过太上皇了,距离上一次还是年节,平时无论他怎么求见,太上皇都以龙体不适、修养等借口,将他拒在殿门外。
其实赵祚知道太上皇并没有龙体不适,不过是不想见他罢了。那殿中孩子的笑声、吵闹声及鼓板三弦声,他站在殿外都能隐约听见,说白了就是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孙儿了。
就看你们能得宠多久!许多时候,赵祚都是如此不甘而又妒忌的想着。
今日太上皇突然破天荒的召他入宫,赵祚很是吃惊,他不由心虚地想起某件事。转瞬他又觉得不可能是那件事,他做的隐秘,不会有人发现。
种种心绪在见到炕上盘坐的太上皇时,都化为满脸的孺慕之情。太上皇气色很好,甚至比他以前他未大病之前都好。眉间舒散,面色红润,一看就是身心舒畅下的结果。
“皇祖父……”声音中包含着悲怆、委屈、甚至不解、哀怨,等等等等。
太上皇在听到这个声音,也不免有些感叹,这大抵是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听到的含义最多的声音之一。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当然这个‘不是好东西’是相对太上皇而言。
“起来吧。李德全,赐座。”
不知什么时候,祖孙二人相处的情形就变了,以往赵祚来到乾清宫从不将自己当外人,现如今却是有礼而拘谨。
太上皇恍惚回忆,似乎就是在太子被废那时,到底他变了,还是对方变了,谁也不知。
“最近可有读过什么书?吴氏可是有好消息?你和吴氏成婚的日子也不短了,万事当以子嗣为重。”
赵祚一一回答:“孙儿最近闲来无事,正在看《论语注疏》,翻开那册书才想起,这本书当年是孙儿刚读四书时,祖父您老人家赏给孙儿的,上面还有许多皇祖父写的注释,让孙儿如获至宝,再读一遍感慨良多。
“至于吴氏——”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厌恶,口气却是依旧恭敬:“孙儿自是希望吴氏能早日诞下麟儿,可惜至今尚无喜讯。”话到尾端,音调黯淡了下来。
太上皇没有说话,赵祚不禁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瞳孔一阵紧缩。
太上皇竟没有在听他说话,而是拿着根玉杆在拨逗着炕桌上瓷盆里的鱼,看得出太上皇很专注,眼神并没有看向他这里。
赵祚顿时有一种俏媚眼做给瞎子看的憋屈感,可他什么也不敢说,只能隐忍的低着头。
过了一瞬,还是两瞬,太上皇放下手中的玉杆,慢悠悠地道:“你能静下来看书也是好的,无事少胡思乱想,多学学你那几个皇叔。”
接着他打了个哈欠,招招手,又指了指赵祚,便有人领着赵祚下去了。
一直到出了殿门,赵祚还没明白太上皇的意思。
他有一种羞恼感,感觉太上皇就是在耍自己,将他召入宫,却什么话也不说。他正想着,突然从不远处呼呼啦啦走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两个走路还不稳当的小娃儿。
这对小娃儿是一男一女,长得并不相像,却是粉雕玉琢,可爱得不行。他们的步履有些急促,总是让人怕他们会摔了,却又不让旁边的宫女太监们抱,甚至搀扶一下,还要用小手推开。
这一群人很快就来到赵祚面前,又越过他进了殿门。赵祚眼前身边都是人,耳朵里也全是人声,这些声音并不响亮,却是宛如苍蝇般嗡嗡的让人心中烦躁。
“小公主您可慢些,被摔着了……”
“三皇子,您慢些走……”
一直到这些人进了殿门,声音才淡了去,可是很快赵祚又听到一阵小娃儿独有的有些尖锐的喜悦声,其中还夹杂着老者浑厚的朗笑声。
这笑声是太上皇的。皇祖父从来没对自己这么笑过,哪怕是他幼年的时候。
赵祚有些愣神,却又满心的憋屈与羞恼,对比之前自己的待遇,这一切就宛如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愤怒不甘,可哪有怎样呢?他现在根本做不了什么,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耳旁又响起太上皇之前的话——
“……多学学你几位皇叔……”
学他们做什么?曾经不屑鄙夷甚至是死敌的人,如今却要对他卑躬屈膝,甚至是趋炎讨好?
也许他回去后该努力生个儿子,最好是龙凤胎,皇祖父不是喜欢孩子么?
……
送走了两个直吵着要去乾清宫的磨人精,瑶娘才和晋安帝说话:“这事告诉父皇也好,也免得你夹在中间不好做人,轻也不是重也不是,说不定还会生了埋怨。”
所谓的这事,自然是指之前那事背地里有人做手脚。晋安帝终究还不是不放心瑶娘去办这种事,所以在答允了她的同时,也让暗一出手了。
谁曾想暗一竟会查到一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那伙儿负责去收债的地痞们,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从来没出过人命,谁曾想这次偏偏出了疏漏。他们也觉得十分冤枉、晦气,殊不知那人并不是他们打死的,不过是有人暗地里动了手脚。
以惠王府如今的势力,也就只能背地里干些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却没想到还是被人发现了。
不过晋安帝却并没有出手去处置赵祚,反而将这件事扔给了太上皇,瑶娘的话恰恰应在此处。
“这事你不用太过上心,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苍蝇不叮无缝蛋,怎么没见他去叮我大哥他们。不过能把李氏送回去也好,也免得我姐她总是受她的气。”
晋安帝微微颔首,目光在她光洁的脸上打了一个转,突然一下子心情变得极好。
“好了,不说这些,我们说点别的。”
“说什么?”
在眼睛撞到他的眼神之时,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第217章
时光如梭, 光阴似箭, 转眼间又是四年多过去了。
这几年在晋安帝主持朝政下,大乾日异月新、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象。
而随着皇后一年一年的独宠下去,渐渐的似乎所有人都习惯了。就好像一件事,它明明不合常理, 可当它出现时就是那样,无论外力怎么干涉,它还是那样。久了, 大家就觉得它本就是该那样的。
其实晋安帝一次在早朝上议事时, 说的并非是没有道理。历朝历代关于皇储之争总是能引起一片腥风血雨, 致使朝廷不稳,社稷动荡,并非万民之福。而太子天资卓越,无论德行还是学识都出类拔萃, 广置后宫、皇嗣繁茂又如何,他不想让旧事重演。
这旧事自然指的是现惠王幼时, 惠王当年被封太子之初,也是让人惊艳绝才, 可惜只是一闪即逝。这其中少不了是外人捧出来的,但也不得不否认是因为扯后腿的太多。
而广置后宫说白了不过是为了绵延皇嗣, 既然觉得儿子多了不好, 后宫自然不用添置,没得被人说是昏君一流。
朕如今已有三子, 足矣。
自此再无人敢提此事,往小里说可以是操多了闲心,往大里可以说是意图不轨。当然,少不了会有一两只小鱼小虾跳出来建议晋安帝广置后宫,可晋安帝置之不理,又没有其他人附议,只能自讨没趣。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后宫的柳嫔娘娘没了,乃是病逝。这件事在前朝连个水花都没有泛起,甚至没有人提过。
只有徐贵人那阵子一直闹腾不休,说是皇后阴毒竟然将柳嫔害了。这话仅限在她住的宫里流传,因为这事徐贵人被彻底幽禁了起来,是晋安帝下了口谕。
对此,瑶娘觉得很冤枉,可她并没有解释什么。
曾经她很不解柳嫔为何致力于和徐贵人作对,甚至自打入宫之后便对自己诸多讨好,并坏了徐贵人不少邀宠的好事,后来她才知柳嫔一直没放弃想出宫的念头。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后来在经过晋安帝的默许下,柳嫔便病逝了。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京城非常遥远的一座南方小城里,则多了一对年轻的夫妻。
……
日子还在不停的继续着,今日乃是太上皇七十大寿。
早在几月之前晋安帝便吩咐下面开始操办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也算是皇家难得一见的大喜事。
紫禁城里灯火通明了一夜,俱是为了提前准备明日宫宴上一应事务。当年太上皇六十大寿之时的盛况,恐怕这一次将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阵子瑶娘都快忙疯了,感觉自打去年年节开始,就没闲下来过。好不容易忙过了年节,又忙上元节,稀稀拉拉到了二月,还没歇口气儿又开始要准备太上皇万寿。
虽然这几年里,瑶娘也没少操办大小宫宴,但像这般宏大的场面还是第一次,所以分外有压力。
幸好这一日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瑶娘和晋安帝就起了。洗漱之时瑶娘便在问身边宫女,几位皇子公主起了没,让人去看看。
小宝过了八岁便搬去了乾西五所,与之一同的还有二宝。本来小宝作为太子是应该住在东宫的,为了迁就二宝,索性把东宫安置在一旁。
反正太子住在哪儿,哪儿就是东宫。
至于三宝和四宝,则还是同瑶娘一起住在坤宁宫。不过三宝也快挪宫了,只剩了四宝就她一个女孩儿,却是不知该如何安置,所以说女儿少了也发愁。
这边瑶娘和晋安帝刚从寝殿出来,小宝就带着二宝来了。
外面天还黑着,前面让小太监们掌着灯,前呼后拥的两人走了进来。
小宝穿一身太子常服,刚过十岁生日的他,颇有一番太子的威仪。不过这威仪却经不起细看,认真看就会发现这所谓的威仪除了让小宝更可爱,别无他用。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十岁他还未退下婴儿肥,白皙的小脸还是肉肉的。哪怕他学着晋安帝那样绷着脸,蹙着眉心,可还是给人一种小人儿装大人的感觉。
尤其他那遗传自瑶娘微微有些上翘的唇珠,也漏了他的底儿。
小宝浑身上下也就嘴长得最像瑶娘,偏偏这样的唇形生在瑶娘身上是妩媚多娇,生在他脸上就成了微微带笑,阖宫上下谁人不说太子平易近人。其实那都是误会,小宝如今也就只能寄望自己再长大些,多增些威严才好。
他身边跟着二宝,比起身条细长纤瘦的小宝,二宝简直不像是一个爹娘生的。才不过八岁的他,已经比十岁的小宝还高,不光高,块头儿也大,没白瞎他小时候那么能吃。
“小三小四还没起?”给瑶娘和晋安帝行礼后,小宝如此问道。
瑶娘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软软糯糯的女孩儿声音就在小宝身后响起了:“谁说我没起啊,我早就起了,是三哥他赖床。”
就见一个年约五岁左右的女孩儿走了进来,她身穿大红交领柿蒂窠通袖襕短袄,下穿宝蓝底儿金色凤纹襕裙,头上扎着双髻。她生了一张胖乎乎的桃心脸,一双遗传自瑶娘的大大杏眼,嘴角有个梨涡,一笑起来那梨涡隐隐乍现,说不出的可爱和俏皮。
她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身穿大红柿蒂窠过肩通袖襕曳撒的小童。两人的衣裳花纹都一样,却是一个是短袄,一个是曳撒。小童从眉眼看去和晋安帝十分相像,白皙俊秀,却是精神萎靡,边走边打哈欠,好像昨晚一夜没睡也似。
他正是四宝的双胞胎哥哥,三宝赵钰。
“大哥,都不知道三哥最讨厌了,我叫他半天都不起来。”四宝扑到小宝面前,扯着他衣袖道。明明这小丫头正在行那告状之事,偏偏她嗓音软糯,又生得雪白可爱,是任谁都生不出厌恶之心。
“明明是你叫我太早,我都算好了,寅时三刻起正好,偏偏你要闹我。”三宝一脸无奈。
“好了好了,快来用早膳。今儿父皇母后的事还多着,小四儿你跟着大哥,不准四处捣蛋。”
“我没有捣蛋过,从来没有捣蛋过呀。”四宝一脸委屈的无辜,眨巴着大眼睛。
“好好好,你没有捣蛋,也不知是谁前儿才把皇爷爷鱼缸里的鱼给抓出来喂花花,又是谁把皇爷爷的翠鸟给放了。”瑶娘脸上带笑,口气却全是无奈。
“那不是我,都是三哥干的。”
从小到大都在背黑锅的三宝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他只是瞅了四宝一眼,就淡定地吃着自己面前的粥。
“你什么事都往小三子头上栽,你看小三子理你不?”说话的是二宝,他咧着嘴笑。
四宝本是正打算坐下吃早膳,这下也不吃了,委屈地跺跺脚,就往晋安帝身边去了。
“父皇,你看二哥他欺负我。”
小嘴儿嘟了起来,小胖脸也皱了,大大的杏眼里泪光乍现,脸上只差写上四个字,我很委屈。
二宝冤枉道:“我可没欺负你,我就说了句……”‘实话’两个字在晋安帝淡淡的目光撇来后,消失在二宝嘴里。
同时还有一道目光,正是二宝身边的小宝,小宝笑着揶揄:“小四儿才多大,你多大了?”眼中有着警告的意味。
二宝并不怀疑如果他再继续说下去,不光父皇会好好教会他做人,大哥也会。而大哥看似温雅斯文,实际上那都是假的,他打起人来可疼了,关键他还打不赢他!
明明他比他吃了那么多的饭!
“娘——”二宝也不是没有杀手锏的。
一直袖手旁观的瑶娘失笑道:“瞧瞧你这么大了,还好意思跟娘撒娇?”
四宝在旁边落井下石:“羞羞脸,二哥撒娇羞羞脸。”
二宝简直悲愤至极,他撒个娇怎么了,不能因为他个子大就不让他撒娇。
瑶娘转头去训四宝:“瞧瞧你,又欺负你二哥。快吃饭,不准娇气,今儿是你皇爷爷的大好日子,你不是有东西送给皇爷爷?可别给忘了。”
提起这茬,四宝当即被转移了注意力,嘴里叽叽喳喳开始说她给太上皇准备了什么寿礼,这寿礼皇爷爷肯定会喜欢之类的话。
太上皇当然会喜欢,四宝送他根草,他都喜欢。胡子不知被拔下了多少根,也没见太上皇皱下眉头,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小公主就是太上皇的心尖尖,一日不见那是饭都要少吃一碗,那是谁都要靠后的。
这厢早膳用罢,外面的天也亮了。
而此时几处宫门也早已开启,众文武百官勋贵皇亲们正排着队入宫,等会儿晋安帝会带着众大臣先去奉先殿祭祖,然后再去乾清宫拜贺。
瑶娘这边也得领着众命妇们,规矩繁琐着呢。
四宝还记着要做那第一个奉上寿礼之人,便慌慌忙忙带着宫女太监们走了。三宝向来与她焦不离孟,自然跟在其身后。
“皇爷爷,您起了吗?”还没进殿门,四宝就嚷上了。
李德全忙迎了上来,道:“陛下已经起了,小公主和小殿下随奴才来罢。”
进了内殿,太上皇正坐着让人服侍着穿衣裳。
今儿太上皇打扮得可精神了,一改平时闲散在宫里总是一身道袍、直裰。四宝进来后就扑到太上皇的面前,偎在他腿侧,一手拽着他衣摆下面:“皇爷爷,祝您泰山不老年年茂,福海无穷岁岁坚。”
太上皇笑得合不拢嘴,也不顾宫女太监服侍他穿这一身繁琐的衣裳有多么麻烦了,一把将四宝抱坐在自己膝上:“哎呀真是不得了了,小四宝竟然会说贺词了。”
四宝得意地扬着小下巴,点点头:“那是当然的,我和三哥专门问了大哥,让大哥给我俩写的,不信你问三哥。”
三宝落后她几步,闻言点点头,并对太上皇作揖道:“孙儿也祝皇爷爷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好好好,三宝也好。”太上皇一面摸着三宝的脑袋瓜子,一面道:“今儿这这贺词是皇爷爷听过说得最好的。”
问题是太上皇你这么说不心虚吗?今日这么多人来贺寿,别人都还没说,你就下了结论这是最好的,对得起别人么?
太上皇才不管这些,他说最好的,就是最好的。
四宝笑眯眯又道:“皇爷爷,我和三哥还给您准备了寿礼哦。”
太上皇一愣:“什么寿礼?”他没想到除了贺词,竟还有寿礼。
四宝招了招手,就有小太监捧着托盘走过来。在四宝的示意下,旁边一个太监小心揭过盖子,露出里面一盘子东西。
那清透的天青色汝瓷盘中,竟放着一个个寿桃。
这寿桃捏的小巧玲珑,只有小孩儿掌心一半的大小,有的表面光滑,有的还带着指印,一看就是小孩儿捏出来的。
“这里头我特意包了红豆枣泥馅儿的,可好吃了,皇爷爷你尝一个。”
这个卖相可跟好吃没关系,那寿桃上的红晕都点歪了。
“这是我跟三哥一起捏的,捏了好久,三哥笑话我说我捏的没他平整,皇爷爷您评评理,是小四儿捏的好,还是三哥捏的好?”
小四儿捏的都是上面有指印,且红晕都染歪了的。倒是三宝捏的似模似样,一碟子寿桃就靠那几个扮相好的撑着。
太上皇能怎么说?李德全在一旁也是嘴角抽搐着,他若是个忠君之人,自然要阻止太上皇去食。小孩子家家的捏寿桃,明显是把面团当泥巴捏了,还不知搁在手里怎么搓了。
不过他也知道太上皇肯定会吃的,两个小孙孙亲手做的,给块儿泥巴也得给吃了。
果然太上皇也不评谁捏的好,谁捏的不好,捻起一个小寿桃喂进嘴里,说了一句好吃,又捏了一个吃掉。
刚好一人一个,谁也不偏着。
“都好,都好。”
听到这话,四宝顿时笑了,连三宝都露出一个腼腆带着羞涩的笑容。
李德全在一旁小声提醒时候快到了,待会儿陛下和皇后娘娘就该来了。四宝当即也不再撒娇,从太上皇腿上跳下来,还体贴的帮他扯扯被自己弄皱了的衣摆。
可惜她越扯越拧巴,三宝忙一把将她拉过来,太监们才又涌了上去,帮太上皇整理仪表。
……
正值阳春三月,天气还不算太热,细碎的金光跳跃在黄色的琉璃瓦上。高高耸起的飞檐翘角,永远屹立在脊上的吻兽,象征着属于皇家的富贵与至高无上。
乾清宫前的两侧广场上,伫立着众文武百官皇亲勋贵,他们整颜肃立着,场中安静无声。
此时殿前那条接着丹陛的汉白玉大甬道上,正走着一个人。她身穿全套的皇后冠服,端丽冠绝,满身贵气,正缓缓向前走着。
在她正前方,那座汉白玉的月台上伫立着一个男人。
他一身明黄,盘领宽袖,头戴金丝翼善冠,冠上有二龙戏珠,衮服上用十二团龙,又有日月在肩,星山在背。在日光的照射下,像似镶了无数道金边,耀眼得让人发晕。
瑶娘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走上一阶一阶的台阶,来到他身前。
看到这样的他,她竟有一种望而却步之感。
“来。”
他一手负后,一手伸向她,眉眼是淡漠的,但眼神却是专注。一如多年来,一直专注她一人,从未旁落于他处。
这一瞬间瑶娘脑海里闪过许多东西,有上辈子也有这辈子,各种画面纷沓而至,最终定格在他情绪内敛的眸子上头。
她忽然心里就不慌了,莞尔一笑,伸出自己的手。
两掌相交,并肩携行。
她看到了,看到了殿中宝座上高坐的太上皇,还看到了他们的子女,更看到了未来许多许多……
未来还在继续,相信明天一定是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
吼吼吼,正文终于完结了。
艾玛,感觉像似打了一场仗。
明天开始更番外,至于不可言说之六我放番外里,或者单独开番外。这两章正是结局,扯瑶娘和堂子的日常感觉太突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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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我看着写,大概会有上辈子一些事,以及上辈子的晋安帝穿到这辈子来,当然少不了吉祥四宝的放心啦。至于其他的,我琢磨下再说,写番外得有感觉,没感觉的番外写出来太干巴了,像似在凑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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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不全,待补充,这次打算写个不走寻常路的女主。求个收藏,来来来都来收藏一发。文名被我改了,奸臣的奸字有点问题,文名改了,核心没改。
开文时间暂定二十一号,可能会提前,但不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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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养小首辅》
招儿是薛家的童养媳,她知道自己将会在小男人十五岁时与他成亲并圆房,可是小男人一直不喜欢她,嫌弃她,厌恶她。
一夕之间,小男人突然大变样,不但对她好,还总是背着人搂她啃她嘴,这这这……
……
一代大奸臣薛庭儴重回到自己少年之时,薛家还是穷的家徒四壁,家里为了一个读书名额打得头破血流,她还是自己的童养媳,这一世他决定要换个活法。
首要任务就是对她好,对她好,各种对她好,然后多生几个小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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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番外之我穿到我的身上
“轰隆——”
晴空一声霹雳, 本来晴朗的天当即阴了下来, 暗沉沉的,乌云翻滚, 似乎一下子从白天到了黑夜。
东宫,死寂一片。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是放轻了又放轻了。
自打太子进入弥留之际, 本来英明神武的陛下就疯了。也许早就疯了,只是旁人都没发现。
太子早在三天前就殁了,本是该小殓, 装入梓宫, 而后发丧。可陛下却不准任何人碰触太子的尸体, 甚至带着一帮僧道紧闭着殿门在里面,也不知在干什么。
这三天里,朝不上,人不见。若不是殿中一直不断地传来阵阵梵音与道家的咒语, 还真是要让人急死。
即是如此,前朝后宫也是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这处。
疯了!
就算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子嗣, 也不至于如此,真是疯了!
可没有人敢说这样的话, 哪怕是在梦里也要紧紧地闭住嘴。自打龙椅上的这位冒天下之大不韪登上了皇位,便展现出专断独行的强势。这些年来朝堂上与之作对的大臣, 究竟死了多少没人知道, 挨廷杖的更是枚不胜举。文官们素来喜欢和皇帝作对,唯独见识到这位主儿的手段后, 却是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千里为做官只为财,就算不为财,也是为名。可有名没命享也是憾事,这世上又有几个能做到人生自古谁无死呢?
尤其这位除了专断一些,在朝政和民生上却是罕见的清明,即位以来大乾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一片欣欣向荣之景象。
除了两个禁忌别去碰触,一个就是太子,再来就是后宫。
很多时候,晋安帝在众大臣们眼里根本不像是个男人,有哪个男人能几十年如一日的清心寡欲,民间甚至有传说晋安帝不行,也有龙阳之好的传闻,当然也仅仅是传闻而已。
福成领着一帮太监守在殿门外,时不时看向紧闭殿门的眼中藏着悲痛和焦虑。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累了站着就睡着了,渴了饿了也是随便解决。晋安帝在里头,他不敢走。而台阶之下,甚至宫门处,也伫立着一队队甲胄分明的禁卫军。
晋安帝临进去时发了话,擅闯者杀无赦。
所以这三日有许多王公大臣都入了宫,可俱都被挡着这东宫外。
寝殿中,明黄色的薄纱上下翻飞着,掩住了其后静静躺在那里的人。
床榻的四周按着特定的方位,围坐了数十位高僧和道人。他们双目紧闭,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着。而在一旁分别还席地坐了数十个同样打扮的僧道,外面人听见一直没断过的梵音和咒语,其实就靠这些人接力施行。
可即使如此,他们也是面目苍白,嘴唇干涸,明显都已经到了快要撑不住的地步。
殿中一角,在那翻飞的薄纱之后,隐隐坐着一个人,宛如雕塑,动也不动。他身边伫立着一个童颜鹤发、仙风道骨的道人,面色淡漠,可眼中却暗藏着唏嘘。
忽而,又是一声霹雳响起,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砸在黄色的琉璃瓦上,很快雨势变大,竟仿若天破了个窟窿也似,即使在殿中也能听到大雨倾倒而下的声音。
这雨势大到甚至压制住了殿中的声音,这些念经声和施咒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甚至人在近处都听不清其中的音节。倏然有一个和尚倒了下来,紧接着接二连三有人倒下了。
一见前面有人倒了,后面便有人接上,可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竟是接替不上。
咔擦!
随着又一声霹雳,寒川子大声喝道:“停!”
明明见他声音并不响亮,却是震得所有人都为之一颤。
殿中很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不可闻。
坐在那里的人突然动了,他站了起来:“寒道长,成了?”
寒川子暗叹一声:“陛下,贫道早说过,尽人事听天命。”
此人一身明黄,伫立在薄纱之后让人瞧不清楚面孔,只知道其身形高大,别有一番威仪。
忽然,他动了一下:“好一个尽人事而听天命!寒道长与诸位高僧道长都辛苦了,朕答应尔等的事自会办到。”
语罢,此人便向殿门外走去。
紧闭了多日的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福成看到出现的人,松了一口气。
“陛下。”
“着手为太子办丧事,按帝制风光大葬。”
*
晋安帝就这么一个儿子,太子死后,朝堂上也暗起波澜。
先帝共有八位皇子,弘景三十二年没了三个,如今除过已是九五之尊的晋安帝,还剩下安王、庆王、鲁王、吴王。其中安王前两年犯了一场事,被晋安帝圈禁,也就是说还剩下三位王爷。
这三位王爷,早先年庆王受陛下看重,最近这些年却不知为何原因冷了。至于鲁王和吴王,晋安帝一直表现得不咸不淡。这种事态不明的情况下,家家都有机会,倒是让人一时琢磨不透到底花落谁家。
而晋安帝也一直没有表示,任京中因为过继之事风起云涌。
至于为何所有人都认为是过继,而不是晋安帝自己再生一个。太子早就是过了今日没明日,陛下要自己生早就生了,还用得着会等到今日?!
就在大家都摩拳擦掌之际,庆王府一直远在边关的世子赵琰回来了。
这庆王世子从小不受庆王喜爱,庆王妃常年吃斋念佛,也是少在人前露面,倒是那位姓韩的侧妃在外面走动颇多。及至现在,世人多数知道庆王府有个韩侧妃,倒是少有人知道还有个王妃。
而这庆王世子便是庆王妃所出。
其实这种情形各家各府都不陌生,说白了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连累其所出的儿子也不受待见。
不过这庆王世子能文能武,倒是颇得晋安帝看重,并于三年前被派往边关镇守。他消失在人前已久,为众人淡忘,这次京中私下里流传的过继热门人选根本没有他。
直到赵琰回来,才让许多人记起庆王世子这号人物。
而晋安帝也是雷厉风行,很快就下旨过继赵琰为嗣子,并封为太子。
庆王府,韩侧妃满心不甘地向庆王埋怨道:“妾身早就说了,陛下与王爷情义不同,让您去求求陛下,不如将晟儿过继给陛下。你倒好,推三阻四,总是觉得不成。你瞧瞧你瞧瞧,如今倒便宜了他。”
庆王皱着眉头,斥道:“什么他不他,他也是本王儿子!”
似乎看出庆王的不悦,韩侧妃忙做出一副赔小心的怯弱样,道:“妾身也是一时口不择言,还望表哥别生气。妾身这不是在替殿下不值么,世子是咱们王府的世子,晟儿从不敢也不会和世子抢这位置。妾身想若是过继晟儿,兄弟二人都有了着落,岂不美哉,也免得失了这兄弟情义。”
其实韩侧妃的想法,恰恰也是庆王所想,所以在收到圣旨后,他非但不喜,反而有几分气堵。
为何皇兄问都不问他一句,就将他的嫡长子给过继走了?
……
御书房中,身穿紫色龙袍的晋安帝坐于龙案之后。
他面容清隽,双鬓斑白,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宛若天生。不过在面对自己赏识的侄儿,他狭长的凤目中少了几分冰冷,而多了两分暖意。
“其实朕本可不用这么做的,但此举对你有益,也免得日后受人掣肘。”
“侄儿明白。”
赵琰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过继是从今他做了皇伯父的儿子,若是日后皇伯父大行,他成了皇帝,自还是尊皇伯父为父。可若是他以庆王世子的身份继承了大位,头上却还有不是太上皇却与太上皇无疑的人。
要知道大乾朝讲究的是以孝为先。
想到府中之事,赵琰的眼色冷了下来。
“还自称侄儿?”
赵琰忙道:“儿臣明白。”
晋安帝点点头:“好了,你下去吧,过两日便是太子册封大典。”
赵琰恭敬地行了礼后,便退下了。
殿中安静下来,晋安帝闭目仰首半靠在龙椅上,用手指轻揉着眉心,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若不殿下去歇一会儿吧?”福成在旁边小声道。
晋安帝并没有理他,他揉了会儿眉心,便再无动作,竟是这般就睡着了。
福成叹息了一声,示意小太监拿了条薄褥子来,轻轻地为他盖上。
*
不知为何,晋安帝又梦到了那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
明明当初只是以为有些上心,也没到让他神魂梦绕的地步,却在她死后,知道她就是那个人,竟就这么记住了,一直记住了。
近乎自虐,在她死后,他才开始真正认识这个人。
他收集关于她的一切,让人复述她的一切事情,知道她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每次去回忆,就好像陪着她走过了短暂的一生。
他身边的老人都以为他对她用情至深,其实有没有用情至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后悔,每当看见太子羸弱的样子,他便后悔一次,就会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年他对她多关注一些,她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可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太子也不会成这样,可以好好的,拥有一个健康的躯体。
错误太过沉重,重到他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后悔。
他以为当他从府外回来,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在那座小院里等着他。他甚至想好了,就算她是晋王妃的人也无妨,他即觉得中意,就养着吧,他并不是没有手段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谁知等他回来,人却没了。
没在他的疏忽大意之下。
可谁曾想到其间还有那么一遭事,那一夜竟然是她,竟然是她。
拿着该死的人替她陪葬又如何,没有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晋安帝这一觉睡得通体舒畅,无人知晓他已经很多年没睡得这么沉,这么舒坦了。
这些年他一旦睡下,总是会做梦,梦里的内容千奇百怪,而无一例外醒了之后都会让他觉得疲惫不堪。
可今日他明明知道自己又做梦了,却是并没有那种疲累感。
随着意识的清醒,他感觉到身边有个人,眼眸还未睁开,面色已经冷了下来。
这又是哪个宫女?福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竟敢往他龙榻上送女人!
他睁开眼,同时手掌就挥了过去,却在看到对方的脸后,停驻在对方光滑高耸的白软上。
那人面向他侧卧着,一头如云般的秀发披散在枕上,皮肤白得惊人,衬得那娇艳欲滴的嘴唇更是娇艳。
不知为何,他觉得此人很眼熟。
正想着,她已经醒了,眼睛未睁人就偎了过来,嘴里嘟囔道:“几时了?你怎么又想了,每天早上不折腾一下,你就不能起来是不是?”
声音带着方睡醒的沙哑,软糯撩人。
随着她的贴近,本是贴在上头的大掌顿时深陷其中,可还不等及他反应,她已经钻进了被窝里。水蓝色的云锻金绣被让撑起了一个大包,他正欲说什么,突然身躯一震就紧绷成了石头。
还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芙蓉面有些红,但眼睛依旧未睁,她背过身从枕头下抽出一块儿拍子,往上面吐了些什么,就又塞回了枕头下。
“快起吧,别耽误了早朝。”
说着,她又睡了过来,浑然没发觉身边的人早已是呆若木鸡。
晋安帝好半晌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侧首去看她。正是晨光微熹,借着外面微弱的光亮,她红艳的唇泛着一种很可口的水光,更显妩媚,诱人品尝。
他猛地一下坐了起来,突然感觉脸很热,有一种如坐针毡感,所以他下意识就翻身下了榻。
有人走了进来,搁着帘幔问道:“陛下,可是要起了?”
他嘴里意味不明地唔了声,很快外面就有脚步声响起,他下意识看了看身后榻上的她,竟有一种不想给人看的冲动,转身将帐子掩紧了。
走上来几个小太监服侍他穿衣,从始至终没人说话,似乎习惯了这种情况,并不想打搅了帐子里沉睡的人。
直到福成来到他的面前,他眼中带着惊骇看着这个几乎跟了他一辈子的老人。
不过不同之前,现在的福成年轻了许多,也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哪里像上辈子那种老态龙钟。他曾说过让他荣养,可惜福成不愿,说要一辈子侍候在他身边。
“拿镜子来。”他说出自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虽是有人诧异,但还是很快就有人捧着镜子来了。
是一柄手镜,一看就是妇人家用的。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的镜背和把手,镜面却不是铜制,而是用西洋镜镶嵌。照起人来毛发毕现,十分清晰。
镜中的男子正值壮年,充其量也就三十些许,高挺的鼻梁,斜飞入鬓长眉下是一对狭长的丹凤眼,此时那双眼中含着惊骇。
这明明就是还年轻时候的他。
没有斑白的双鬓,明明他很早就生了白发。还有,这里也没有褶皱……
他看着镜中男子的眉心,怔怔的。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陛下,早朝该迟了。”
晋安帝浑身一震,将手中的镜子递给旁边侍立的太监。
“走吧。”说着,他便像以前那样领头率先出去了。
福成跟在他后面说道:“陛下,您还没用早膳,皇后娘娘交代过了,您早上得用早膳,不能不吃。就算时间不够,也得……”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疾步追上来,福成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小木制的方盒。他打开对晋安帝道:“陛下可要吃一些?”见晋安帝目露迟疑,他又道:“是皇后娘娘专门给您准备的。”
只要提了皇后娘娘,陛下一定会同意。
果然,晋安帝停下脚步,从盒中捻起了一个肉包子。
真的是肉包子,还热乎乎的呢。
“这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个个皮薄肉多,肉汁甘美。老奴曾有幸尝过几次,好吃的舌头都要吞掉了。”
其实这不过是福成惯说的讨好话,也是为了让晋安帝能扫除心理障碍,赶紧把这肉包子给吃了垫垫。别看当年陛下还在工部那会儿,走在大街上都能吃包子,可那会儿毕竟不是皇帝,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自然要注重体面。而做奴才的就是要各种递梯子,让主子显得有体面。
这话果然有效,晋安帝持起那包子,尝试性地咬了一口。
里面的肉汁丰富,顺着缺口就流了出来,晋安帝没有防备,肉汁顺着嘴角流上了下巴。
福成眼尖手快,忙递过一块儿帕子,同时笑着说:“老奴说的没错吧,皇后娘娘的手艺真好。”
借着这说话的功夫,晋安帝已经很快接过帕子擦掉了下巴上的肉汁。再之后他一口一口地将这包子吃完,期间他的脚步一直未停。
早朝上,晋安帝一直未开口说话,朝罢也未留大臣继续议事。不过最近朝堂上风平浪静,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他郑重视之。
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晋安帝已经弄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似乎来到一个很奇特的地方,这里似乎是他所在的那个世界,可却又不是那个世界。在这里他变年轻了,福成也变年轻了,而这里与他的世界有太多太多的不同。
到底有什么不同暂且不提,最重要的是这里竟然有她。
虽然这张面孔与他记忆中的有了很大的不同,但晋安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寒川子的逆天改命之法起了作用,还是——
思绪之间,晋安帝已经来到坤宁宫。
他并没有发现,他步履太过急促,以至于福成只能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坤宁宫殿前的宫女只看到一道明黄色,根本来不及请安,人便已经进去了。
晋安帝是撞进去的,因为他的动作太过突兀,围坐在桌前的人俱都抬头诧异地看着他。
“听他们说你早膳没用,是不是饿了,快坐下吧。”
一个看起来雪白可爱的小女娃也对他道:“爹,快来吃。”
小女娃身边还坐了一个差不多大的小男娃,虽然没有说话,但望着他的眼里也是这个意思。
晋安帝顿时愣住了。
第219章 番外之我穿到我的身上
“陛下, 你怎么了?”
感觉到有人碰触自己, 晋安帝才反应过来她竟走到自己面前,踮起脚尝试地想摸他的额。
他身体的肌肉一下子紧绷起来, 这是多年来不喜女子碰触的根深蒂固。反射性想要挥开,却不知为何原因忍住了。
他想起自己是不厌恶她的。
不光是不厌恶,甚至是喜欢。
他垂首去看她, 她小脸白皙,红唇馥软,有丝丝幽香钻进他的鼻尖, 让人忍不住想凑近些, 再凑近些。她潋滟的大眼中有着焦急, 似乎很担忧他这个身体。
皇后。
看得出这个身体是极为宠爱她的,不然何至于封后!
瑶娘并没有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眼中带着一种不显的审视。
“没有发热啊,你是不是又头疼了?先来吃些东西垫垫, 等会儿我帮你揉揉。还是让刘良医来看看的好,你最近头疼的次数太频繁了。”
她絮絮叨叨的, 牵着他的手将他引到桌前来,已经有侍膳宫女盛好了粥。粥熬得很黏稠, 米花都煮开了,看起来就很香浓可口。
晋安帝有些发愣地看着面前的粥, 瑶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正想说什么,没想到四宝已经代劳了。
“爹, 你快吃吧,再不吃待会儿三哥都把好吃的都吃完了。”粉嫩嫩的小丫头说道,同时又去抓了个蟹黄包在手里。
不大的蟹黄包,只有掌心大小,这种天气想吃到新鲜的蟹,那得从沿海一带的州县长途跋涉送往京城。一路都用海水养着,每天换好几遍,送到京城时还活蹦乱跳的,乃是山东那边新贡上来的的贡品。
拢共就没多少,瑶娘琢磨着往几个亲近的府上送了一些,剩下的都养在坤宁宫的小厨房里。
见妹妹这么说自己,三宝斜了她一眼:“也不知道谁吃得最多。”
四宝小鼻子微皱着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牙箸和包子,得意的从腿上拿起一包东西。是一块儿粉色的帕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四宝将之放在桌上摊开,里面赫然装了好几个蟹黄包。
赫!还能这样!
三宝把吃惊的小眼神都贡献给了妹妹,一改往日总是懒洋洋的模样。四宝顿时更加得意了,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共有五个,我给大哥留一个,给二哥留一个,还有父皇和皇爷爷,剩下一个是我自己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
三宝有些不是滋味,“那三哥呢?”
“你不是正吃着么。”见三哥露出受伤的表情,四宝当即改口:“那剩下的这个我跟你分吧。”
瑶娘在一旁失笑道:“还用着你藏着留,娘早就留好了,待会儿就给皇爷爷那边送一碟,乾西五所那边也有。”
这下轮到四宝露出吃惊的小眼神了,合则她偷偷地藏来藏去都是无用的啊。
见女儿露出沮丧的神色,瑶娘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好了,娘知道小四儿最是孝顺了,只是想给皇爷爷父皇他们留,可以跟娘明说啊,不用偷偷藏起来的。”要知道四宝可是很喜欢蟹黄包的,能从嘴里省下好几个极为难得。
“我还以为就这么多呢。”四宝听到娘夸自己孝顺,很是高兴。她大方的跳下椅子来到晋安帝身边,将手里的帕子给了他:“父皇都给你吧,小四儿吃饱了。”
晋安帝一直旁观,看得出她将两个孩子教得很好,很康健,很活泼,也很孝顺。可这仅仅是旁观,剩下的却全是不敢置信,他和她不光有小宝,还有二宝三宝四宝。
四个!
转念想想,她没有死,他也很康健,自然还会有孩子陆续生出来。
他突然有一种很嫉妒现在这个身体的感觉,他想‘他’和她之间肯定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而那些事定也是他心中梦寐以求的。
梦寐以求?晋安帝突然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做梦梦到她了。是遗憾吗?还是喜欢?定是有喜欢的,只是输给了来不及。
他眼中有激荡的暗流,垂首去看眼前这个粉嫩嫩的小女娃。
白白嫩嫩的小胖脸,粉嫩嫩的小手只有那么大一点儿……
他闭了下眼睛,将其中的热意眨了回去,才接过小女娃递来的帕子。想说些什么,却无从说起,更是怕被人发现这个身体里的瓤子换了。
四宝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爹:“爹,你怎么不抱抱四宝呢?”
呃……
晋安帝犹豫地看了小女娃一眼。
瑶娘道:“父皇要用膳,怎么还要让父皇抱。”
“可以前父皇都会抱小四儿的啊,即使是用膳也会抱的。”小女娃很委屈。
瑶娘正想说什么,就见晋安帝将四宝抱了起来,就那么笨拙地抱着,姿势看起来有些怪异。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想,对四宝道:“好好坐在父皇腿上,不准打搅父皇用膳。”
小女娃遂喜笑颜开地哦了声,而同时晋安帝已经将她放在膝盖上了。
“爹,你吃,小四儿看着你吃。”
又甜又干净的大眼睛,里面全是对父亲的孺慕,晋安帝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小女娃的脑袋,从那帕子里拿出一个蟹黄包,塞进她的小手里。
“小四儿也吃。”
早膳用罢,四宝惯是要先去一趟乾清宫的,这兄妹二人手拉手地走了。瑶娘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端坐着的晋安帝,好奇问道:“今儿下朝怎么这么早?没事?”
晋安帝脑海中第一浮现的是,女子不得干政之言。可因着他不是原主,便犹豫了一下,就见她扭头又去吩咐宫人将蟹黄包送到上书房,还是不送东宫了,热的才好吃,而现在小宝二宝都在上书房。才明白过来她其实就是随口一句话,根本不是故意窥探前朝之事。
看来两人这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可真是宠爱她。
思绪不由地开始发散,忍不住想着若是他是‘他’会怎样,正想着突然发现她上了炕来,拉着他让他躺在自己腿上。
他下意识想抗拒,就听她道:“你今儿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可有?”
他顺从地将头躺在她的腿上,她将他头上的翼善冠取下。他还从未让人这般摸过自己的龙头,分外有些不适,却强忍着。
取下冠后,她又将他的发髻拆开。浓密乌黑的头发一下子披散开来,撒满了炕,她一下一下在上面摩挲着,道:“陛下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又坚韧,像似最好的缎子。”
瑶娘柔软的指腹在晋安帝头上轻轻按下,而后顺了下来,将他乌黑的长发理顺。又叫了宫女拿了犀角梳来,为他梳发。
就这么一下一下顺着,每一次都是从头皮到发尾末端,晋安帝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身体,撩起一些眼皮去看她。就见她面上含着笑,神情认真,眉宇间带着亲昵和甜蜜。
这种亲昵和甜蜜是晋安帝从没有见过的,象征着两人毫无隔膜的亲密无间。他有些恍惚,思绪不由地飘荡开了,可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侍立在不远处的宫人,就见帝后以非常亲密的姿态坐卧在炕上。有阳光从槅窗外洒射进来,暖洋洋的,美得像是一幅画。
“陛下闲暇之余也该歇歇才是,不要总是让自己那么忙,有些事不禁要可以先放放,今日做不完还有明日。”
“社稷之事重之又重,朕这边耽误一日,下面的老百姓还不知会受多少苦。且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如果抱着这种想法,政务只会越积越多,你以后还是不要跟朕说这些了。”
话说完后,晋安帝才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可能不好。
果然,瑶娘脸上带着诧异,甚至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受伤。
看来‘他’是不会用这种口气与她说话的,他忙补救道:“你别多想,朕就是有些累。”
瑶娘轻吐了一口气:“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她又重复了之前的疑惑,方才她就是随口一句,晋安帝问她,她也忘记答了。此时才想到他真的有些怪呢,尤其之前那坐姿。她不禁又想起要叫刘良医来看看的事,忙道:“你是不是哪儿不舒坦?我还是让刘良医来看看吧。”
说着,她就扬声命人去请刘良医了。并没有发现坐直起身的男人,身子有些不显的紧绷。
刘良医的到来让晋安帝又诧异了下,他越来越感觉这件事的诡异了。明明他就是他,可为何有这么多的不同?
刘良医替晋安帝把过脉,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瑶娘这才安下心。
而另一边,晋安帝心里沉甸甸的,忆起方才瑶娘说自己怪的话,便不由自主有一种想回避的心态,也免得露出端倪,至少在他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了之前是这样。
晋安帝并没有在坤宁宫多留,借口还有事离开了。
期间路上又发生了件事,他本是打算回乾清宫,还是福成好奇地问他是不是去看太上皇,他才知晓原来乾清宫如今是太上皇住着的。
太上皇没有殡天?那他住在哪儿?
难道是坤宁宫?很快他又觉得不是,帝后不可能会同住一处宫殿,哪怕‘他’再怎么宠爱她。尤其皇帝有朝政之事要处理,这些不可能在太和殿进行,必然有一处场所。
晋安帝到底是晋安帝,很快就根据紫禁城的建筑布局分析出了具体方位。果然他往养心殿的方向走,福成并没有说什么。
到了养心殿,他也没有像他所言的那样有事要忙,而是假意要歇息,让所有人包括福成都退下去了。
晋安帝并不知晓福成犯了疑,陛下休息并不奇怪,可明明在坤宁宫却要回到养心殿休息就很奇怪了。不过福成并没有多想,只当晋安帝是临时感觉疲乏了。
整整一天晋安帝都待在寝殿中,期间坤宁宫那边问过了午膳可要回去,也被他借口拒了。
直到夜幕降临,福成问他可是要回坤宁宫,以及对方眼中隐隐露出的异样,晋安帝终于坚持不住了,决定还是回坤宁宫,一切按部就班学着原主的习惯就好。
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下了。
经过了这一日,晋安帝对此举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惊喜,事实上‘他’确实非常宠爱她,两人给他的感觉并不像是帝后,反倒像似夫妻。
例如到了时候,妻子会问丈夫要不要回家吃饭。若是不回,便会叮嘱他要记得用膳。而她也不会刻意盛装打扮等他回来,而是会很随意的该怎样就怎样。
瑶娘刚躺下,晋安帝就回来了,她原本想等着他,谁知他一直磨蹭着没从浴间里出来,等着等着她就睡着了。
直到她突然感觉床上有了动静,却是并不像以往那样有个温暖的身躯靠上来拥着她,她心里还在模模糊糊的想着,他在作甚。此时瑶娘正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脑袋反应特别慢,感觉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她才转身回来看他。
他竟然自己一个被窝!
要知道这张榻上一直是准备两床被褥,可从来有一床是不用的。
她美目圆睁,顿时瞌睡没了,心里也有些委屈,同时忍不住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晋安帝并不知,对于一个枕边人来说,再没有比瑶娘更明显得赶紧出对方的怪异了。晋安帝和瑶娘在一起待着,看似正经,可从来不会是正经待着。揉揉小手,摸摸小脸这都是家常便饭,例如晋安帝有个小习惯,光是两人单独相处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拿着她的手轻揉着。
还例如偶尔会掐一把胸,拍一下翘臀什么的。
这些都是两人的、独有的、非常私密的事情,算得上是夫妻情趣,可今日晋安帝却一反常态。
瑶娘自是想不到身边男人内里的瓤子换了一个,她起先以为他是不是哪儿不舒坦,可当不舒坦的怀疑排除了,她就开始忍不住往不好的地方想了。
其实打心底里,瑶娘一直害怕当有一日自己年老色衰,晋安帝会不喜欢她了。或是遇上了比她更好颜色更鲜嫩的女人,就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这是瑶娘心底最深的恐慌,只是她从来不愿意说,她什么都可以和晋安帝说,唯独这件事无法坦然。
而这些年来他虽是也不提这些事,但一言一行都让她安心,甚至忘了这种恐慌。可今日他的异常,却让她忍不住想起了这些。
他是不是有了别人?所以才会这样?
宫里没有其他妃嫔,除了她,仅有的那个已经被幽禁了。那是哪个宫女了?还是她真的多想了?
她急需他给自己一个答复,问是无法问出口的,她只能用别的证明。
她只是一下就钻进了晋安帝的被窝里,顺着他有些紧绷的身体滑到上面来。那馥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晋安帝嗓子一紧,有一种口干舌燥感。
“陛下,你怎么了?”
她半伏在他胸前,眼波流转地看着他,一丝丝的媚不经意地漂浮而出,勾魂摄魄,让晋安帝不禁闭住了呼吸。还不及他反应,那一点红唇已经主动送了上来,馥软、香滑,像似抹了蜜。
晋安帝的呼吸不禁地乱了,瑶娘环着他的脖子,舔舐着他薄唇的同时,粉舌调皮地勾拉着他的大舌。
不同以前,以前是他缠磨着她,今日却是他躲着她。
瑶娘吻得更深,殊不知此时晋安帝体内升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不停地咆哮着。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快给朕滚出去,不准碰朕的皇后!”
第220章 番外之我穿到我的身上
随着这个声音, 一道强大的吸力倏然袭来, 晋安帝只感觉到一阵拉扯,就被吸入一处黑暗的空间。
这个空间十分奇特, 明明一片漆黑,却是又有隐隐银光。空间正中站着一个人,他很快就顺着吸力来到对方面前。
对方竟是他!
不, 正确的应该说他和对方相貌衣着都惊人的相似,宛如一个模子刻出来,唯独有些差别的, 大抵就是年岁的差别。
对方似乎很诧异晋安帝的长相, 满眼震惊地瞪视着他。
“你是哪儿来的孤魂野鬼, 竟然敢占了朕的身子,朕乃是九五之尊,受神佛庇佑,识趣的速速快离, 否则朕定不饶你!”
晋安帝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身处在这片虚无的空间之中。他口不能言, 身不能动,却是能感受到也能看见外面的一切。他起先还未察觉, 可很快就感到了异常,他想说的话说不了, 想做的事做不成, 而他的身体竟好像自己有意识一般。
晋安帝自然大骇,可能走到他这一步, 心智自然远超常人,他暗中观察才得出一个结论,是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孤魂野鬼占了他的身子。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反抗,俱是无作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孤魂野鬼顶着自己的皮囊招摇过市。且他也发现,自己的精力严重不足,清醒的状态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陷入昏迷之中。
而等他再度睁开眼,竟发现这孤魂野鬼竟敢与自己的皇后行那亲密之事,他五内俱焚,想着定是要阻止对方,而对方竟真出现在他眼前。
双鬓斑白的晋安帝本也是心绪纷乱,谁曾想竟被骂孤魂野鬼。他做了一辈子的皇帝,尊严岂容旁人侵犯,即使此人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而他也似乎真的占了对方的身子。
“朕乃是堂堂的九五之尊,岂是你口中的孤魂野鬼。”
“你是九五之尊?别以为你不知从哪儿弄了张脸,就能冒充朕。识趣的速速快离,否则待朕出去后,定要让你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朕当然是晋安帝。”
“朕才是晋安帝。”
“你敢冒充朕?”
“朕并没有冒充你,朕本就是自己。”
两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奇异的是在这种地方,两人竟可宛如现实世界中拳脚相对。年轻的晋安帝本就是含怒出手,攻势自是猛烈,大抵这世间还极少有人能见到他全力出手的模样,招招直攻要害。
而双鬓斑白的晋安帝不愧他比对方多活了十好几载,无论年轻的晋安帝出手如何刁钻,攻势如何的猛烈,他都能将之挡下。
而更为奇特的是,两人的武功路数竟然一样,这对习武之人来说,自然是遮掩不过的。
两人越打越惊,突然异口同声道:“朕姓赵,名佑堂,生于弘景五年,二十加冠之年封王,封号为晋。”
“于弘景三十三年登基为帝,次年改号晋安,在位二十年,大乾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世人无不赞朕乃是难得一见之明君。”
“于弘景三十四年冬,仰承太上皇圣谕,禅位于朕。在位六年余,大乾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世人无不赞朕乃是难得一见之明君……”
这些话是两人一同说出来的,只是后面产生了分歧。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率先开口:“爱妻苏氏瑶娘,弘景三十二年封晋王侧妃,三十三年晋封王妃。朕与之琴瑟和谐,恩爱不离,诞长子赵琛,次子赵稷,三子赵钰,幼女赵长乐。”
“曾有妾苏氏瑶娘,卒于弘景三十二年三月,余一子赵琛,体弱多病,殁于晋安二十年春。”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后,年轻的晋安帝惊怒未定喝道:“你到底是谁?!”
双鬓斑白的晋安帝眼中闪过一抹苦涩:“若是朕没弄错,朕应该是你的前……”‘世’字还未出口,一阵剧痛突然袭来,竟是连他都承受不住的疼痛。他浑身无力跪倒在地,只能抱紧脑袋痛苦呻吟。
而奇怪的是,他对面的晋安帝与他竟有同样的反应。
与此同时,这个黑色空间突然抖动不停,给人一种即将崩塌的感觉。有阵阵银色波纹从眼前划过,双鬓斑白的晋安帝只感觉眼前一闪,世界便突然变了,眼前出现她大惊失色的面孔。
“陛下,你怎么了?”瑶娘慌得连衣裳都顾不得拉上,忙出声叫人:“快来人,去叫刘良医。”
殿门外响起一阵阵脚步声,晋安帝忍着剧痛,伸手想去安抚她:“别,别怕,朕没事……”
可还不等他伸出手,只感觉到眼前一黑,人便晕过去了。
……
坤宁宫里灯火通明,一片混乱之景象。
晋安帝的突然晕倒,让所有人都惊着了。不光几个孩子来了,福成也来了,他回去后刚躺下就收到了消息,衣衫凌乱的跑了过来,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连靴子都未穿。
晋安帝乃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本就强壮,平时连伤风发热都没有过,突然发生这样的事,也容不得人不惊慌。甚至连乾清宫那边都差人来问过了,不过彼时经过刘良医的施针,晋安帝已经醒了,自然说是无事。
事实上刘良医也确实没诊出任何病症,连他都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只能静待后观。
“你快把我吓死了。”
瑶娘一直忍着没哭,直到刘良医退下后,才哭出了声。
晋安帝安抚道:“我没事,就是突然头有些疼。”见还是止不住她的哭声,他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而在他的脑海里,此时有个有气无力地声音道:“别让她哭,亏你还是皇帝,连女人都不会哄么?”
晋安帝心中赧然,面上却是装作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
方才他晕过去后,又回到之前那个黑色的空间。不同于之前,这次两人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似是被抽了骨头,只能瘫倒在地,连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经过一系列的试探和交流后,两人只得出一个结论,他是他,他也是他,只是不知从中出了任何差错,明明是同一个人,命运竟奇异地并不相同。
而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的存在。
至于再多的猜测却是提都不能提,两人曾又尝试过一次,那种神魂崩裂感竟是让人胆战心惊,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这是禁忌,是不能触犯的禁忌,于是只能搁浅。又见外面乱得不成样子,才由唯一能出来的双鬓斑白的晋安帝醒过来。
而原主虽是没出来,却一直在他脑海里喋喋不休,从离她远些,不准碰她,到…反正说了许多。年轻的晋安帝似乎也知道整件事太过诡异,没有太大的信心能短时间从里面出来,所以才一改之前的隐晦点出自己和瑶娘十分恩爱的事情,而是改为了明言警告。
他虽是和对方有一种奇异的亲密感,也知道对方就是自己,可还是不允这个不是自己的自己亲近她。
瑶娘好不容易才在晋安帝的安抚下止住了哭声,抬头却发现几个儿女都站在一旁看着她。当即有一种羞窘感,匆匆忙忙说了一句让孩子们和晋安帝说话,便避到了浴间里去。
“父皇没事就好了。”说话的人是小宝,经过了初始了慌乱,到确定无事,再经过瑶娘哭这么一场,他有再多的担忧也表现不出来了。
倒是四宝眼泪汪汪的,小宝说话的同时,就扑到了床榻上去。
“父皇,你吓到小四儿了……”
于是晋安帝又在脑子里的那个声音的指挥下,开始笨拙地哄起小女儿。
挨着都安抚了一通,晋安帝才将目光放在小宝身上。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上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太子能康健。如今这么个康健的孩子站在自己面前,一如他当初想象般那么出众,他竟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小宝有些疑惑地看了父皇一眼,总觉得他眼神有些怪,怎么个怪法,他倒是一时说不出来。
之后瑶娘从浴间出来,除了双目还有些红,倒是恢复了一贯的镇定了。
“好了,父皇没事了,你们快回去歇着吧。也是娘不好,大惊小怪的,竟把你们都惊着了。”
几个孩子都离开后,瑶娘才回到榻上。
“快休息,让我看你这头疼症定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两人躺下,这次瑶娘却再不敢像以前那样贴着晋安帝睡了,甚至那床从来未用过的被子也用上了。方才的情况实在吓着了瑶娘,让她以为是自己对他做出的那些事,才致使晋安帝的头疼症发作,尤其晋安帝好没好谁也不知,她也不敢贸然再试。
一夜无话。
*
接下来的日子里,瑶娘特别紧张晋安帝。
几乎是事事亲躬,从用膳休息到他处理政务,都亲自盯着。这阵子她往养心殿跑得特别勤,生怕晋安帝为了朝政疏忽了自己。
每日都会亲自做许多好吃又补身子的,连带几个孩子,甚至乾清宫那边的太上皇都受了惠。
这日,瑶娘又带着补汤来到养心殿。
晋安帝在里面就听见外面的请安声,他刚放下手中的朱笔,瑶娘便走了进来。
瑶娘穿大红织金缠枝牡丹妆花纱绣对襟夹衣,其上绣有绣二龙戏珠及云纹、寿山福海、四季花等花样,下着宝蓝云龙纹双襕马面裙。头戴黑纱尖棕帽,正中是嵌宝金凤分心,两侧插嵌宝鸾鸟金簪、嵌宝梅花金簪。棕帽下戴黄色抹额及穿珠围髻,耳戴嵌红宝花蝶耳环。
那红蓝相间的一串围髻,轻覆在她眉上,让那两弯半月若隐若现,衬得她芙蓉面越发娇艳,红唇也馥软诱人。
晋安帝垂眸看她在他身边忙来忙去,直到那一碗汤端至他眼前。
“陛下,快尝尝。”她笑靥如花。
他感觉有些恍惚,还有一丝神驰目眩。
脑海里的声音道:“给你吃就给你吃,你看什么看!”
“聒噪!”
哪知他控制不当,竟是用嘴将此言说了出来,瑶娘目露震惊之色,晋安帝忙从她手里接过汤碗,并柔声道:“朕,不是说你的。”
可不是说她,这殿中也没其他人说话啊。瑶娘回头看看侍立一旁的几个太监,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而他为了补救,一口气就把汤喝完了,并道:“很好喝。”
瑶娘这才松了一口气,接过碗来随手放在龙案上,并顺势坐在晋安帝的膝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犯病了。”
这几日晋安帝时不时冒出一句惊人之言,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忧心。
“不准说死!”
他下意识用指挡住她的唇,她怎么能死,最好是永远像这样活着。
瑶娘含羞一笑,伸手抓住他的指:“不过就是一时失言,陛下不用当真。”她一面说一面就顺势靠进晋安帝的怀里,小手依旧握着他的食指未丢,放在掌心里磨蹭着。
两人是如此这般亲密的姿势,她坐在他的膝上,娇娇地半靠在他胸前,那娇中带魅的芙蓉面,那诱人的花瓣唇,都诱惑着他去汲取。
晋安帝不自觉地靠近,无视脑中已经炸了的咆哮。
犹还记得,他当年最是喜欢吃她的小嘴儿,感觉里面像似抹了蜜,每次都让她哭哀哀地说嘴好疼,破皮儿了。
他想尝尝她的小嘴儿一个是不是还如记忆中那般好吃。他果然也吃到了,两人唇齿相缠,探索、轻吸、舐咬、粗壮的大舌一下一下卷着粉嫩的舌尖……
“唔……”
蓦地,晋安帝脑子里一疼,像似针扎了。
他眉心不察地蹙了一下,分出一道精神去了那个黑暗的空间里。
“不准你碰她!哈,这办法果然有用!”
晋安帝没有说话,感觉自打这个人被困在这里面,就聒噪得厉害。
“你个老不休,你再是我,你也已经老了。她不是你的,是我的,你别弄错人了。”
他微微哂了一下,轻咳了声:“朕只是敷衍她一二,她已经起疑心了,你又不是不知。”
盘膝坐在那里的晋安帝,心里又酸又涩又苦又甜。酸的是对方占了自己身子,和她有些亲近之举;苦涩的是自己想尽了办法,却无能为力;甜的是两人果然是最亲密的,她会怀疑这个假冒的。
一时间各种心绪纷乱,竟是没了言语。
双鬓斑白的晋安帝看着年纪的自己这样,心里也意识到自己这种行径有些无耻,遂安抚道:“朕答应过你,在想到离开这里之前,不会碰她。可你应知晓若不想节外生枝,有些安抚是必然的。”
顿了顿,他又道:“朕看得出你二人琴瑟和谐,在床笫也是和谐欢愉,想必日里定是不少。如今朕一直拒着她,若是连必要的安抚都无,她定是会多思多虑,怀疑朕是不是有了新欢。”
年轻的晋安帝当然知道这些,最近瑶娘往养心殿跑得很勤,担忧他身子是一个,何尝不是有了疑心。
万般言语,种种复杂,都化为了一句:“你别太过分!”
“自然。”答应的同时,其实他心中的复杂一点都不少于对方。
“你最好想办法赶紧离开,你最好别骗朕,不然上天入地,哪怕你是我,我也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言语之间,年轻的晋安帝露出眼中的狠戾。
“自然。”他点点头,便离开了。
留下晋安帝一人,还是时不时会喋喋不休,可眼神却是暗藏锋芒。
其实说白了,他不过是知道如今形势不由人,而生出的拖延之策。若是他能有办法,哪怕他就是他,以他的心性也不会手软。可惜……
不行,他得找个办法出去才是。
而出去的晋安帝何尝不知年纪的晋安帝的想法,两人本就是一类人,从来不是君子,也从来不喜将自身的命运赋予他人之手。
他不过是佯装不知对方的想法罢了,毕竟她如今能好好的,算是他的功劳。
而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