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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00

作者:假面的盛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91章


    魏皇后这话说得倒是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不过她既然这么说, 自然有人愿闻其详。


    一群人也没挪地方,就是把不相干人等及一些不重要的人都请了出去。诸王和其王妃都在, 嫔妃之中只留了钱贤妃、康嫔及丽贵人颖贵人,太医院则是萧院使和两位德高望重的太医,毕竟他们是太医, 弘景帝的身子平日又是他们照看的。


    “萧院使,还是你来说吧,免得让人误以为本宫从中做了什么。”


    钱贤妃笑得假惺惺的, 赔笑道:“皇后娘娘您也别生气, 妾身和安王殿下也是关心陛下的缘故。您可千万别误会, 谁不知咱们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女子之表率,最是宽容大度不过。”


    魏皇后脸色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疲累, 颇为不耐烦看了钱贤妃一眼:“不用你来夸本宫,本宫宽容不宽容, 大度不大度,不是你钱贤妃一人可论道的。”


    钱贤妃面色顿时尴尬起来, 却不知为何隐忍了下去。


    魏皇后又道:“萧院使,你把你们太医院诊出的结果告诉他们, 也免得他们都以为本宫在里面做了什么。李德全呢?你是陛下的人, 其他的就由你补全。”


    “这——”


    萧院使和旁边的李德全都面露为难之色,可投注在二人身上的目光实在太多, 大抵也知道这事是瞒不下去的,两人对视一眼,由萧院使先说了。


    原来弘景帝这次倒下还真跟他的老毛病没什么关系,其实也是有一点关系的,但不是主因。丽贵人颖贵人来乾清宫也是真的,这俩小贵人大抵也是想博圣宠,听闻弘景帝这两天好多了,便主动来乾清宫求见。


    弘景帝命人叫了她们进来,本来只是陪着说两句话,谁知也不知是弘景帝龙性大发还是两个小贵人刻意勾引,竟就在西暖阁里承起雨露来。陛下临幸妃子,奴才们自然要回避,连李德全都得避开到外面守着,所以具体情况到底是怎么样没人知道,只知道两个贵人后面出来,弘景帝已经睡下了。


    而发现弘景帝不对,还是李德全见弘景帝夜里一直没醒过。按照惯例,弘景帝夜里会叫上几遍茶水的。这才发现弘景帝情况不好,叫了太医院的人。


    太医院都惊动了,自然惊动了后宫。本来魏皇后没打算通知几位皇子的,只是命人将惠王和代王请了来,可钱贤妃从中横插了一脚,才会有宫门刚开诸王就齐聚乾清宫这一出戏码。


    所以说之前钱贤妃刻意演得那出,也并不是没有根据和缘由。当然这话萧院使和李德全都没有提,不过是众人自己分析出来的,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若不是钱贤妃和安王企图搅合浑水,晋王、鲁王等,大抵没这么快能知道这个消息。


    而弘景帝如今的情况很不好,萧院使说的那一套医理旁人也听不明白,只知道弘景帝若是能醒来还好,若是醒不来可能就不行了,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而醒来的话,脑卒中的可能性也很大。


    听完这一切后,整个殿中都陷入一片寂静。


    “照这么说来,是这两个小贵人害了父皇?”鲁王冷不丁冒出一句。


    “那为何母后竟不处置了二人?”说话的事吴王。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犯蠢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是先紧着弘景帝的龙体,那两个人也跑不掉。


    “自然是要处置的,可若是本宫私下处置,不是正坐实了钱贤妃和安王的说辞,所以还是等人都来了再议这件事。”


    魏皇后口气冷冷的,可能是因为弘景帝是这种令人诟病的卧病,让她觉得分外没有面子。再加上之前钱贤妃的含沙射影,让她十分愤怒,所以今儿魏皇后的画风突变,一点儿都没有之前的宽容与大度。


    可换念想想,若是哪位做正妻的碰到这种事,恐怕都没有什么好脸色。


    站在晋王身边的瑶娘心有戚戚,她手里牵着小宝,身边站着晋王。从始至终,一家三口都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听着。


    丽贵人和颖贵人吓得浑身发软的倒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口中连连讨饶,可依旧让魏皇后命人拖了下去。


    不出意料,两人的下场不会好,左不过就是白绫和鸠酒自选,这是宫里一贯处置人的方法。


    钱贤妃倒是想拦,却不知为何欲言又止。


    如今皇后站在大势的情况下,说什么都将不利自身,严重些被人扣个企图污蔑的大帽子,也不是不可能。毕竟皇后乃是中宫皇后,若是弘景帝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是这宫里最大的人。不管哪个皇子上位,都得尊着她敬着她,包括后宫妃嫔也是。


    之后众人又就给弘景帝侍疾之事进行了一番商议,魏皇后也并未拦着,几个皇子怎么议的,她就怎么听之任之。


    这期间又是一番机锋,谁也不知道弘景帝什么时候醒,自然想排除异己,体现自身,所以这事怎么议,都有人不满意。


    最后还是鲁王出了主意,说两个皇子一搭伴,每天一轮换。这两位皇子搭伴之言,自然是针对中宫一脉的,其实现在大家最怕的就是中宫会从中动手脚,毕竟魏皇后在此,她把持着后宫,就占据了最大的优势。


    今天就由惠王和永王守着,明日则是安王和代王。至于其他人,都累得不轻,就可以出宫回府了。也许事情并没有大家预料那般严重,毕竟弘景帝的龙体,谁也说不准是怎样。


    晋王带着瑶娘和小宝出了乾清宫。


    虽是早就到了上书房上学的时间,可今日这种情况恐怕没人会去上书房了。不过小宝还是让人去上书房那里和师傅告了假。


    瑶娘有些忧心忡忡,她就算再怎么笨,这一会儿时间也看出了太多的机锋。各方互相碾轧,互相针对,互相不信任。不过是侍疾,就能演出这么多花样来。


    她看了晋王一眼:“殿下,真的没事吗?我怎么总觉得好像要出什么事一样。”


    “不会出事,你别担心。”


    说是这么说,回到晋王府后,瑶娘想着一家人都没有用早膳,又折腾了这么久,让小厨房做了膳摆上,晋王却几乎没动几筷子。


    他倒是陪着瑶娘和小宝将膳用完,才搁下筷子,可瑶娘和他在一起这么久,又怎么看不出来。


    晋王的心乱了。丫头们在收拾桌案,晋王让瑶娘歇着,自己却去了前院。


    瑶娘看着他的背影,愁绪也上了眉梢。


    前院,书房。


    “照这么来看,这就是一场意外,中宫一脉并没有嫌疑?”李茂天道。


    刘大先生和黑先生则是一副思索的模样,显然在思索其中的机巧。


    “本王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书案后,晋王道。


    可让他说出到底哪儿不简单,却是连他都一时都没有头绪。可很显然晋王意识到这是一个关键时候,才会不顾皇家颜面将这件事拿出来与幕僚们议,就怕自己疏漏了哪些地方,因为而错失先机。


    “从殿下转述中来看,倒是没有发现中宫一系有任何端倪。唯一算得上奇怪的就是,魏皇后会不会有些太冷静了?她的反应不像是一个皇后应该有的反应,而且今日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与以往魏皇后给人的印象并不相符。”


    恰恰刘大先生所言的这些,和晋王想到一处去了。


    至于刘大先生为何会知道魏皇后平时的表现,这归咎于晋王府在各处埋下的钉子探子收集上来的情报。既然图谋大位,皇宫里自然也有晋王府的钉子,而魏皇后却是中宫一系的关键人物,也是关注的重点范围。


    “先生的疑虑恰恰是本王所疑虑的,只是如今没有确凿的证据,谁也不敢说父皇这次突然病倒与中宫一系有关。”


    事情再度陷入了僵局,既没有证据,作为主要人物的弘景帝又昏迷不醒。若是中宫一系下手,他们定是打着拥立嫡系的主意,毕竟自古都有立嫡不立长之说。代王虽是平庸了些,但并不代表他不能做一个守成的皇帝,若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朝中那些中立的大臣们,即使为了社稷着想,不让朝廷动乱,也会拥立代王。


    如今的局势于晋王一系非常不利,本是胜利在望,却万万没想到临时生了这么一出。


    虽是表面看来,弘景帝忽视了晋王,竟派他去修西苑。恰恰若是了解弘景帝性格人,才能看出他到底倾向了哪一方。按晋王来看,他只需要继续等下去,那个位置就是自己的,如今看来想要拿来没那么容易了。


    晋王深吸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突然门外急急闯进来一个人。


    是福成。


    “殿下,大公子闹着要进宫,说要去给陛下侍疾。”


    瑶娘还是第一次发现小宝如此难讲话,说什么都不听。


    她终于知道二宝的性子随谁了,不像爹也不像娘,倒是像了哥哥。也许她和晋王骨子里也有这一面,只是可能她没发现。


    “这事娘做不了主,你若是想去,跟你父王说去。”


    正说着,晋王进来了。


    晋王看着小宝,小宝也看着晋王。


    三岁多的小宝从外表看来,已经像一个大孩子了,比起五六岁的孩童也不差,让人总是会忽略他的年纪。可事实上小宝也就三岁半不到。


    小宝知道晋王生气了,从他爹的眼睛里就能看出。他佯装被吓着了,捂着眼睛哭了起来:“我就是要去给皇爷爷侍疾,我要去陪着皇爷爷,皇爷爷跟小宝说得好好的,等爹把小蓬莱修好了,就带着小宝去玩。皇爷爷肯定不会死的,我要去看着皇爷爷,我去看着他,他就不会死了。”


    “你这孩子,谁跟你说些死不死的,快别这么说了!”瑶娘急道。同时却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若说小宝跟谁最好,除过爹娘、弟弟、琰哥儿、瑄哥儿几个孩子,长辈中也只剩弘景帝了。


    弘景帝是真的很疼小宝,虽然瑶娘亲眼看到的回数并不多,但从小宝的只字片语就能听出。


    “如今宫里太乱了,你个小孩子就不要去凑热闹了。看皇爷爷的事让你爹去就好,你在家里陪着娘和二宝,你不陪着二宝,二宝就没人陪他玩了。”


    第一次小宝在有人提到二宝的情况下,忽略了这个弟弟。


    “爹就算在宫里看着,也是要回家陪娘的,我可以一直陪着皇爷爷,一直守着他。”


    瑶娘还试图想说服儿子,晋王却是目光一闪,他看着小宝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你也不小了,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陪着皇爷爷可不是光凭说就够了,你能坚持下来?”


    “我肯定能坚持下来的,爹你让我去吧,我去找李公公,他肯定会答应的。”


    第192章


    诚如小宝所言, 李德全确实答应了。


    不过李德全却是被他磨着答应的, 小宝在这个时候突然闹出要在弘景帝身边守着,确实不是个很好的时机, 可李德全却知道若是陛下醒着,肯定也是愿意小皇孙待在自己身边的。


    罢了罢了,大不了他多命人看着些。


    因为不能惹人非议, 所以小宝的身边是不能留有晋王府的下人,这事李德全之前就和小宝说好过。不过想着小宝到底还小,他又和晋王说了一遍。在和晋王说时, 晋王难得有些犹豫, 李德全不禁向他保证, 一定会保护小宝的安全,晋王这才答应下来。


    事情到了最后,倒是像他求着让晋王府答应这件事一样。回过神来的李德全,不禁有些感叹。可事情既已说定, 就只能这么着。


    小宝进了寝殿,惠王和安王正守在弘景帝身边。


    其实两人什么事也没干, 反倒像似彼此监视一般,大眼瞪着小眼。旁边还守着几个乾清宫的人, 这种情形也算是百年难得一见了,仿佛躺在那里的不是个普通的人, 而是金子做的宝贝。


    可不是金子做的, 九五之尊。


    “这小东西来作甚?”惠王不愧他的口没遮拦,成功的问出了安王也想问的话。


    李德全弓了弓腰, 道:“小皇孙孝心,说要来给陛下侍疾。”


    “他一个小毛孩子能来侍什么疾?来添乱的吧?”惠王斜了李德全一眼,道:“李公公这该不会是你答应的,你个做奴才能做得了父皇的主?本王母后答应了没?”


    安王看了惠王一眼,要不惠王这太子怎么做不下去了,墙倒众人推是一,惹人厌恶也是真真正正的。惠王大抵出生后即是太子之尊,养得一副不将所有人放在眼里的跋扈性子。


    李德全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波澜,依旧弓着腰:“惠王殿下,老奴确实是个奴才,也做不了陛下的主。可这乾清宫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陛下每天都要见一见小皇孙——”


    他伸手指了指小宝,“才能用膳用得香,睡觉也能睡得踏实。小皇孙有这份孝心,太医们也说了多和陛下说说话,做些他喜欢做的事,有助于陛下早日醒来,所以老奴才将小皇孙领了来。难道惠王殿下不希望陛下早日醒过来?”


    惠王敢说不希望弘景帝醒来么?哪怕他心里这么想,在外面也不敢这么做,一丝一毫都不敢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安王含笑看着惠王,所以说人蠢没药治,和李德全这个老人精对上,这阖宫上下大抵还没一个人能在他手下讨到好。偏偏惠王这蠢货还要自诩皇子的身份,以为父皇人大抵不行了,踩踩这老奴才也没什么,也不想想会不会崴了脚。


    惠王一脸吃屎样,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他不说话,倒是安王说上了,“但凡能有益父皇龙体安泰者,本王一概没有什么异议。”


    “安王殿下孝感动天,陛下若知,定也会万欣慰的。”


    这二人一唱一和,说得都是场面话,却把一旁的惠王恶心得不轻。站起来丢下一句去恭房,人便甩手走了。


    小宝扯了李德全衣摆一下,将他拉到外面:“李公公,都是我害你被大伯父给说了,小宝给你添麻烦了。”他有点小愧疚的样子。


    李德全见他可爱的小摸样,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道:“不算什么麻烦,小皇孙孝心可贵,老奴能帮一定就帮。”


    “但还是谢谢李公公。”


    看着这样的小人儿,人的心莫名就会很软。此时李德全就是这种感触,不过他可做不出什么矫情样,轻轻地推了推小宝的肩膀:“小皇孙快进去吧。”


    小宝点了点头。


    寝殿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儿,四处低垂着明黄色的帘幔。


    弘景帝躺在偌大的龙床上,本来威严的他莫名多了一种脆弱感。他的脸有些白,花白的胡须整齐的贴在脸上,也让他显得多了一丝生气,而不是死气沉沉的。


    小宝走到近前,认真看了一会儿。


    安王状似随意,实则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别看他和李德全一唱一和,像似毫无芥蒂,实则怎么可能,现在每多一个人出现在弘景帝身边,都会引来几方人的主意。


    哪怕他不过只是个三岁的幼童。


    小宝似是毫无察觉这一切,在龙床前的脚踏上坐下。他手里拿了一本书,正是《孝经》。


    他目前的功课进度,刚好也是学到孝经了。


    小宝将书册摊开,放在膝上,和弘景帝说一句:“皇爷爷,小宝念书给你听。”就开始念了起来。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他念得很通顺,看得出是读熟了的,让安王十分诧异。这大抵安王第一次如此直面晋王家那个聪慧伶俐的长子,到底聪明伶俐在哪儿,而不是道途听说。


    要知道小宝不过是个才三岁的幼童,却能做到如斯地步。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 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孩童稚嫩的声音回旋在这富丽堂皇的寝殿之中,莫名的少了几分低迷之气,而多了几分生机盎然。


    李德全有些欣慰的在旁边看着,觉得让小皇孙来侍疾,这个决定并没有错。


    小宝将一整篇孝敬念完,才停下来歇了歇。


    李德全端了一杯水,让他喝了去休息一会儿,却被小宝拒绝了。


    “今日就算没来侍候皇爷爷,小宝也是要念书的。如今既念给了皇爷爷听,自己也学到了东西,一举两得。李公公你不用担心我,我若是累了,我会和李公公说的。”


    “那小皇孙累了一定要说。”


    而与此同时,坤宁宫里,代王问魏皇后:“那丽贵人和颖贵人可是处理了?”


    此时的魏皇后满心疲累,至今手脚都还有些凉。她靠坐在大炕上,显得有几分心有余悸,也有几分心绪复杂。


    “自然是处理了,留着二人夜长梦多。”


    “不要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出不得任何漏子。”代王似有些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


    魏皇后本就不太喜欢这个儿子,如今不过是屈于大势,尤其她和弘景帝多年夫妻,却走到这一步,本就让她心情酸涩难忍,代王却如此不识趣地在旁边聒噪,魏皇后心情哪能愉快。


    “本宫又不是小孩子,还用得着你来教?”


    似乎看出魏皇后有些不悦,代王忙赔笑解释道:“儿子也是怕出了什么纰漏,母后还望莫怪罪。”


    魏皇后并没有怪代王,她这会儿也没这个功夫和心情。


    提起纰漏,她不免就想起接下来要办的,忍不住问道:“这个计策可是能行?为何本宫心中竟有些惴惴不安,我和你父皇夫妻多年,万万没想到竟会走上这一步。”


    说到最后,魏皇后的神情又黯淡下来。


    “母后您别多想,也千万别自责。儿子知道您和父皇伉俪情深,如此这般让您实在一时心情无法平复。可父皇一直态度暧昧不明,但能明显看出他心中是偏向晋王的。若真是这么继续下去,真让父皇耐心耗尽,当朝说出无意本王,这最后一条路就被堵死了。


    “所以儿子才会和外曾祖父商议,为今之计只有先下手为强。您是中宫皇后,儿臣是嫡子。父皇一旦有个什么差池,仅凭这些就足够朝臣们拥儿子上位。至于我们如今做的这些,不过是让一切更名正言顺,只要找到合适的机会,此事并不难办,也能少去许多不必要的猜疑,免得其他人拿这事故做文章。”


    “可,那终究是你父皇……”


    代王掩住眼中的讥诮。所以说妇人就是矫情,做是自己亲手做的,如今又论起夫妻情分来,简直是……


    不过这些话代王肯定不会说出口,他如今还指着魏皇后,是万万得哄住她的,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母后您要知晓,这一切怪不得您,那药虽是有伤身体,可若不是父皇不顾病体,定要幸了那对姐妹花,又何至于会到如此地步。这一切都是父皇自找的,您不用自责。”


    听到这话,魏皇后第一次觉得这个次子所言如此合自己心意。是啊,不该怪她,而是应该怪他自己,若是他心里能有她一二分位置,又何至于……


    不,其实他心中从来没有她的,只有沈鸾那个贱人!坐视着太子被废,就是为了将皇位留给沈鸾生的贱种。她早该有这种明悟的,若是早有这般明悟,也不会被迫如斯。


    就在这时,沈让走了进来,来到魏皇后身边,附耳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听完后,魏皇后蹙起眉:“到底是谁答应下此事?难道是李德全?”


    沈让点点头。


    代王做询问状,魏皇后点点头,沈让便将晋王府长子去乾清宫侍疾的事,又说了一遍。


    “李德全将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我想谁都不敢再多做质疑了。”代王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不过是个稚龄幼童,不用如临大敌,大抵是晋王为了表现自身,才会将亲儿子使进宫来。本宫平日见晋王父子二人相处,料想晋王定是个疼宠儿子的,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说是这么说,可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小东西,总让代王有一种如噎在喉的感觉。


    “料想他也坚持不了几日!”


    可小宝坚持的时间却出乎意料的长。


    不光如此,他除了出恭以外,几乎片刻不离弘景帝。哪怕是晚上睡觉,他也定要睡在弘景帝龙床的脚踏上。那脚踏睡一个大人是没办法,但睡一个小童却是没什么问题。


    尤其现在乃是暑夏,也不用担心着凉。


    只有晋王侍疾的时候,小宝才会在亲爹的强行令压之下,去偏殿中睡个囫囵觉。晋王不在时,谁也说服不了他。


    小宝如今的孝名是传开了,前朝后宫谁人不说晋王府长子至孝,小小年纪,侍奉祖父,每日读《孝经》百遍。也有人好奇出言询问为何他总是读《孝经》这一篇,小宝说了,孝经读破万遍,皇爷爷定然就好了。


    赤子之心,可歌可叹!


    他们哪里知晓,小宝不过是念给有些人听的。殊不知世人在入学①之前,首学的便是孝经,可真正又有几人能完全将之记在心里,都疯魔了。


    ……


    代王几次都想把这小东西扔出去,俱都忍下了。


    黄花梨透雕九龙腾云脚踏上,整整齐齐地铺着毡褥,上面又隔了一层被褥,其上睡了个小人儿,他身上搭盖着浅黄色的云锻被,似乎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三伯,你不睡吗?”


    代王没料到这小东西如今机警,他不过多看了他几眼,他就醒了。


    “你四伯歇下了,三伯和他轮换。你怎么醒了?是要去恭房,三伯帮你叫太监?”


    小宝连连摇头,“我不去恭房,三伯你还是早点歇着吧,四伯都歇了。”


    其实四伯也没睡着啊孩子,永王这会儿正醒着呢,不过就是在旁边的贵妃榻上假寐罢了。


    这种情况下,谁能睡着谁心大,谁不怕睡着后对方弄出个什么事来。若是就在这空档弘景帝醒了,留下句什么话,或者发生件什么事,是时估计肠子要悔青了。


    为了这些莫须有的有可能,如今这几个皇子每日侍疾,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一熬就是一整天,还要佯装自己一点都不累。


    人不累,心累啊。


    小宝再度躺下,代王依旧坐在那张正对着龙床的圈椅上,殿中再度恢复了寂静。


    这种寂静极为考验人的耐力和耐心,上辈子小宝久卧病榻多时,所以他从不觉得这种寂静,这种足不出户的日子很难熬。可对于代王等人却是恰恰相反,因为他们考虑的不光是侍疾这一个问题,还要时刻提防着作为兄弟的对手,背后干出什么事来。


    弘景三十四年七月,风暴在京城、在紫禁城暗中聚集、酝酿。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爆开的那一刻。


    小剧场:


    弘景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朕的龙榻前拴了只小狼狗。


    面面:你这么说话会被打的,要知道小宝身后站了无数亲妈党,连我都害怕,就问你怕不怕?


    (朕第一次上小剧场,感觉真是萌萌哒(= ̄ω ̄=)


    ~~~


    注释①:所谓入学,是指启蒙之后,开始学四书五经方为入学,而这第一本要学的就是孝经。


    第193章


    又是一夜过去, 听到有动静, 小宝打着哈欠从脚踏上坐了起来。


    李德全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小皇孙怎么醒了,老奴让人抱您再去睡会儿吧。”


    小宝摇了摇头。今日是惠王和安王侍疾, 这两个人一个是个疯子,做事说话毫无章法,一个老谋深算, 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


    在乾清宫里待久了,小宝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例如惠王和安王这一对以及代王和永王这一对, 都需提高警惕。只有他爹和惠王世子, 才是他能真正歇息的时候, 不过只熬三日,就能歇息一日,所以他能熬得住。


    见小宝拒绝,李德全便让太监拿来他的衣裳, 服侍他穿上。惠王和安王已经来了,一个哈欠连天满脸不耐, 一个风波不惊。


    这次被圈禁后出来,安王改变了许多, 话比以前少多了,更见老辣沉稳。


    洗漱完, 小宝围着寝殿中来回走了好几圈, 看到的都以为这孩子是被困久了疲乏,李德全还劝小宝出去耍一耍, 可小宝却摇了摇头。


    惠王在一旁道:“你爹也真是,这么小点儿的孩子都给使了出来,看来老五也不像平日那般表现得那么与世无争啊。”


    所以说惠王说话不经脑,也不是没道理的。他说别人的同时,从来不看看自己。本来这侍疾没赵祚什么事的,可小宝前脚进了乾清宫,后脚赵祚就来演了场戏,硬是也要来给弘景帝侍疾,以尽孝心。


    刚好几位皇子都成双成对,就单了吴王一个,才同意赵祚也来,和晋王凑成了一对。


    小宝没有理惠王,浑然就当做没听见,仗着个子矮不显眼,躲去了幔帐后面,不多时又钻出来,给人感觉他好像自己在跟自己玩。


    惠王落了个没趣,安王不屑嗤笑,可安王既没对着惠王笑,且什么话也没说,惠王总不能自己对号入座,只能内伤在心。


    转眼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小宝刚用了午膳,正打算再念一会儿孝经,突然走进来一个小太监对他说,琰哥儿和瑄哥儿来找他了。


    李德全这会儿在,小宝走过去跟他说了一声,又特意叮嘱让他好好看着皇爷爷。


    看似不过是小儿稚言,实则每次小宝必须要离开一会儿的话,都会这么和李德全说。


    李德全心中感叹,虽不知小皇孙是自己想来的,还是晋王教来的,可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份心,都比那些假仁假义的要强许多。如今和小宝说话的次数多了,也让李德全变得幼稚许多,为了让小宝放心,他特意拍了拍胸脯,保证自己一定不负所托。


    小宝去见了琰哥儿和瑄哥儿。


    这些日子,两人时不时总会来找小宝说说话。上书房那边的课程一直没停,就是没了小宝,琰哥儿和瑄哥儿觉得特别没有趣。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来上学,我每天学得特别没意思,这连着好几日早上都迟了。”瑄哥儿吸着鼻子道,浑然不觉得害羞。也不想想小宝没上学,跟他上学迟不迟可没有一点直接的关系。


    “我再过些日子就回来了。对了,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光听你吸鼻子。”小宝好奇问道。


    “还能是怎么着,我娘说都是我贪凉贪的,我就是多吃了几块儿冰镇的寒瓜,就把我弄成这副样子了。这两日好多了,前两日话都说不了,就顾着擦鼻子呢。”瑄哥儿说得很夸张,可形容出的生动不及他闹出的笑话百分之一,琰哥儿在旁边忍不住笑了起来,自是又想到瑄哥儿闹出的蠢事了。


    瑄哥儿怕他说出来,连连对他丢出威胁的眼神,见小宝还是盯着琰哥儿问,他灵机一动道:“对了,别光说我,你估计不知道吧,月月也得了热伤风。”


    “月月也得了热伤风?”


    瑄哥儿用袖子擦了下鼻子:“我是听珠珠说的,琰哥儿也知道。听珠珠说,比我严重多了,到现在还没见好。”为了证明自己一点都不可笑,他特意着重声明了下。


    在从琰哥儿口中也得到了确认,小宝有些坐立难安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月月了。


    “对了,你要不要去看月月?”


    小宝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还是不了,你们帮我去看看她吧,就跟她说,我过些日子就去看她。”


    三个人又说了会儿话,琰哥儿和瑄哥儿离开了,小宝则回到后寝殿。


    可也不知是心中一直惦着月月,还是瑄哥儿的伤风不慎过给了他,晚上小宝突然发起热来。


    是李德全发现的,伸手摸他,小身子烫得厉害。


    便忙叫来太医给小宝看诊,太医把了脉,又开了药,说小宝需得用心静养,免得加深病症。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就是意味着小宝不能再继续待在乾清宫了。


    熬了一夜,次日晋王亲自进宫将小宝接走,小宝还有些不愿意回去,依旧想固执地留在这里。晋王不是个会劝人的性子,只会摆一张大黑脸,还是李德全出言将小宝劝回去的。让他在家中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好了再来,而小宝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会日日都守在弘景帝身边的。


    这一大一小约定好,小宝终于不再闹腾了。


    晋王带着小宝回晋王府,小宝蔫头耷脑地趴在爹怀里,看起来格外乖顺。瑶娘看着心疼死了。


    这些日子小宝在宫里,瑶娘成天成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人瘦了一圈还有多。而晋王这些日子忙了宫里忙宫外,瑶娘也不知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很忙。弘景帝这一病不打紧,闹得这一家三口都清减了不少,也就二宝还没心没肺地吃了睡睡了玩,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哥哥去哪儿了。


    药熬好后,瑶娘亲手喂小宝喝了,就让他睡下了。


    二宝也想进来看哥哥,都没让他进来,怕不小心过了病气。


    小宝睡着了,瑶娘这才出去哄正在和丫头撒泼的二宝:“你听话,等哥哥好点了,就让你看他。不然你也病了,哥哥怎么跟你玩。”


    二宝也不知是被瑶娘说服了,还是怎么,竟没有再闹腾,瑶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想着小宝最近在宫里吃不好睡不好,就特意去了小厨房,想亲手做几样合小宝口味的吃食。而这边二宝说也要睡觉,待丫头奶娘们注意力都没放在他身上后,他悄悄地就钻进了小宝的卧房。


    小宝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睡梦中也一直压着他。


    他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梦见他走了后,有个看不清人脸的人用枕头捂着皇爷爷的口鼻,他眼睁睁地看着,却是起不来,也说不了话,有个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他身上。


    他一个使劲人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看见眼前有个大笑脸。


    正是二宝。


    二宝笑眯眯的,小宝没醒来时,他玩了好一会儿哥哥的耳朵和鼻子。他的玩与人格外不一样,拿小宝当垫子压在身下,只差没骑在他身上。


    “你个小坏蛋,快把哥压死了,快下去。”小宝哑着嗓子道。


    “大哥,你去哪儿了,二宝好些天没看见你了。”笑眯眯说话的二宝,小摸样可甜了。不过这一切都是假象,他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小宝掀他下去,他都不下去,硬要赖在小宝身上。


    “大哥你快答应我,以后去哪儿都带上我,不然我不下来。”


    小宝不答应,他就各种闹腾,又是拽耳朵,又是拧鼻子。见没有用,就各种假哭假嚎。直到小宝被他磨得什么都答应他,他才又露出甜甜的笑,从小宝身上翻了下来。


    而经过二宝这么一闹腾,小宝觉得似乎好多了,头没那么晕了,身上也没有那么软了,就是还不住的流鼻水。


    瑶娘做了些清淡的吃食,让丫头拎过来,也没挪地方,就在炕上摆了炕桌,摆了满满一炕桌,一大两小吃了顿。


    晋王没回来,他最近总是这样,所以瑶娘现在都改了习惯,到了饭点就吃,也不像以往还等着他了。


    她倒是能等,二宝可不能等,这小子是个能吃的。


    每日折腾得多,饿得也快,一饿就嚎。


    她往小宝碗里夹菜,顺道还不忘顾着二宝,一面吩咐红绸,让小厨房把晋王的膳送到前院去。


    小宝却是想起之前回来的路上,他爹跟他说的话——


    引蛇才能出洞。


    可是蛇会出来吗?


    外面的天,突然阴了下来,明明还是大中午,却是黑压压的,宛若到了黄昏。


    屋里放了冰,却是闷热得厉害。


    外面有风,风越来越大,渐渐连院中的树都被刮得唰唰作响。


    有脚步声、呼喊声,却是丫头们在外面晾晒了东西,眼见要下雨了,正赶着往里面收东西。


    “下雨了!”不知谁喊了声。


    因为白日里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晚上格外凉爽。


    将两个小的哄睡后,瑶娘才回到房里歇下了。


    晋王也在,两人相拥而眠。


    这些日子,可能因为府外的事多,烦心的事也多,晋王最近很少想些有没有的。即使偶尔一场,也是草草结束。


    瑶娘能感觉出他心里有事,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能少拿烦心的事去烦他,当他有闲的时候,多说一些让人愉快的事,例如二宝今日又干了什么惹人发笑的事之类的等等,让他能放松放松。


    明明心里很担忧小宝在宫里的安危,瑶娘却从来不提。可晋王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光看她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消瘦下去,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都不愿让对方知道内心的焦灼。


    睡到半夜的时候,瑶娘突然自梦中惊醒。


    伸手摸了摸身旁,晋王竟然不在。


    第194章


    黑夜中的紫禁城, 像黑暗无底的深渊, 长着狰狞的大口企图吞噬一切光线。


    下午那场雨难得且罕见,一直下到天黑之后, 才渐渐的小了下来,却是淅淅沥沥,绵绵不断。


    可天上却是有月的, 似乎也想见证人世间丑陋的一切。


    黝黑的宫道上,分不清是血水还是雨水。厮杀早已开始,两个虎视眈眈的人在彼此试探之后, 似乎都已耐心耗尽, 却万万没想到竟会如此凑巧的, 都选在了同一天动手。


    挡我者杀!


    这种时候,会在外面游荡的无外乎都是敌人,即使有些误伤,可谁又在乎呢。


    嗵嗵嗵的脚步声, 来来回回不停地跑动着,间或传来厮杀声与惨叫声。一些太监宫女们都知道这是出了大事, 除了搬了家具抵紧房门,剩下的也只能是用被子捂住脑袋, 寄望这一切赶紧过去,明日天亮之后, 一切安好如初, 便再不能做其他。


    乾清宫里亮着灯,在这种深夜里仿若遗世独立的世外之人。


    明黄色的帘幔低垂, 淡淡的龙涎香充斥着整个空间,让这里显得安宁而祥和。可地上却是死了个人,若是有他人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永王。


    永王大睁着眼睛,仿若还有许许多多的不解。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他在香炉里放了迷魂香,反倒没迷倒代王,倒是自己奔赴了阎罗殿。


    他怎么知道在他只是想让有些人不碍事的时候,有的人早已谋上了他的性命。没有所谓的运气好不好,不外乎手段不如人。


    所以死了也不能怨他人。


    代王从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渍,永王胸口的匕首他并没有拔出。一旦拔出就会涌出大量血液,他并不怕血,不过是觉得等下不方便收拾。


    殿中很安静,从来只是静静站在角落里,不像似活人的太监,早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四处静得让人心里发渗,远远的依稀有什么声音传来,却是并不明显。


    有人快步地走了进来,在代王面前单膝跪下:“殿下,永王的人全已伏诛。其他各处都已命人看守了起来,暂时并无人试图抵抗。”


    代王点点头,正欲说什么,突然又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却是魏皇后来了。


    魏皇后做盛装打扮,看得出是一直没歇下,而不是刚听到动静才起来。


    事实上这种时候,魏皇后怎么可能睡得着。她一直在坤宁宫里静静等候,一直等到下面人来报事情已经结束了,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个夜对魏皇后来说,无疑是难熬的。


    在发现有人趁夜在宫中作乱,便有胆小的妃嫔或是命人前来坤宁宫,或是亲自前来,想询问与寻求庇护。但无一例外都被坤宁宫紧闭的宫门挡住了,期间添了不少冤魂,又有谁能知。


    魏皇后脸色有些白,气喘吁吁的,看得出外面发生的一切,对她也并不是没有影响。


    代王挥了挥手,那个一身铮亮甲胄的人便退下了,殿中只剩了母子两个人。


    正确的应该说是三个人,还有一个人躺在世间最奢华的龙榻上,不是死人却形同死人。


    可不是死人!


    用民间的一句话叫做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事实证明民间谚语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若是弘景帝还好好的,大抵今晚的一切也不会发生。


    魏皇后明明有万言千语,可在面对这种场景,面对有些陌生的次子,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母后是来见父皇最后一面?”还是代王率先出了声。


    魏皇后愣了一下,有些艰难地转首看向龙榻上的那个人。


    这乾清宫后寝殿一直是后宫女子无法轻易涉足的地方,哪怕是魏皇后作为弘景帝的发妻,也只是短暂停留,连过一夜的资格都没有。后宫妃嫔如此之多,若说有谁在这里过夜过,应该就是那个早早就香消玉损的女子。


    也是知道这件事后,魏皇后才下了决心一定要让德妃死。


    一时间,魏皇后心绪纷乱,像似想了许多,又像似什么也没有想。


    显然代王已经失去了耐心,不想在此时去顾虑对方的妇人之仁,他又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


    是催促,也是提醒。


    “能不能……”


    “不能!母后!”代王说得很斩钉绝铁,褪去了平时的伪装,他才终于露出骨子里那股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的气势。“您别忘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做了,就不能再悔改。外曾祖父,还有外祖,舅舅们,都是孤注一掷。这不光是为了成就儿子的大业,也是为了魏家,是为了母后您。


    “您别忘了,父皇并没有想传位给儿子的意思,他属意的继承人是晋王。若是让晋王登了大位,他会如何对待母后?对待魏家?难道他对当年德妃的死,真的没有怀疑?即使此事没有怀疑,他应该也怀疑上了母后对他曾做过的一切。赵祚那小子拿那件事来要挟您,可要知道晋王所中之毒的解药是从他手中换得,正确说应该是魏家。晋王早已洞悉了背后的阴谋,他的隐忍不过是为了一击必中。母后,您可不要妇人之仁!”


    是啊,她不该妇人之仁,明明早就商量好的。


    为了欺瞒世人,他们并没有直接对陛下动手,而是迂回而之。按照计划,他们将会在陛下昏迷不醒之后,再行使大计,借由陛下突然驾崩,临大行之前留下遗诏传位给代王。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接二连三有人作梗,而晋王竟把自己才不过三岁多的长子使了出来,因此耽误了他们不少时间。


    他们企图从中钻出些许漏洞,皆是不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行事,唯一多费工夫的就是此时已经死了的永王。


    如今他们已然成事,到明天黎明将至之时,便可爆出陛下大行的消息,是时一切都将按照原计划进行。


    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陛下必须死。


    只有死了,才会有遗诏。


    才会有代王登基,才会有她荣登太后之位,才会有魏家的千秋万代。


    随着纷乱的思绪,魏皇后一步一步向龙榻走去。


    龙榻上的帝王已经是个老人了,面上有了皱纹,头发和胡须早已花白,曾经强壮而有力的手掌上,也有了淡褐色的斑纹。


    魏皇后泪眼婆娑,依稀还记得当年他与弘景帝大婚之时。他英俊威武,她娇羞俏丽,美好的就像似梦一般。


    可惜……


    可惜他们终究不是普通夫妻,他注定拥有许许多多的女人,她注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曾想,终有一日他还会回到自己身边来,她毕竟是他的皇后。


    可这种坚信,却随着时光荏苒渐渐淡去。


    他是帝,她是后,他们早已不是夫妻。


    ……


    魏皇后突然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今日盛装打扮,大红色金绣凤袍上,满绣的金凤展翅栩栩如生,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很快就消失在视线尽头。


    代王回头看了眼龙榻,抬手挥了挥,便有一个宛如鬼魅似的人凑到龙榻前。


    此人随手从龙榻上拿起一个软枕,便向躺着的人捂了过去。那龙榻上躺着的人,本是毫无声息,却突然有了些挣扎,不过极为微弱,很快就再无声息。


    那人又捂了一会儿,才松开手,竟是满头大汗。可他却顾不得去擦拭,伸手探了探对方鼻息,才来到代王身侧。


    “殿下,已经没气了。”


    代王点点头,并未多留,只丢下一句布置好一切,便急匆匆的走了。


    瑶娘在摸到身边没人时,心脏下意识紧缩了下。


    却隐隐看见帘幔外面似乎有微弱的光亮,她拿起床头的衣裳披在身上,便下了榻撩起帘幔朝外看去。


    光亮是从屏风外映射而入的,晕黄的光,屏风上有个消瘦的人影,长发披散身后,身姿如竹,似是坐着。


    他面前立着一个人,两人正说着话,因为声音压得很低,瑶娘在里面听得并不清楚。但只要看见屏风上那个人影,她就觉得满心安稳。


    她也没出去,就倚在拔步床廊柱上朝外看着。


    就像看皮影戏一般,可惜除了烛光偶尔摇曳,两个人影会晃动一下,大多的时候却是不动的,好像不累一般。


    终于立着的那个人退下了,坐着的人突然动了,屏风上的人影一闪即逝,却是越过屏风进了来。


    晋王一走进来就看见她立在那里,顺滑的长发披在脑后,只着了一身淡绿色的寝衣。嫩嫩的,小小的,像似走迷了路的玉兔精。


    “怎么不睡?”


    似乎有些羞窘偷看被人发现,她揉了揉眼睛:“醒了,见你不在。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


    “你就别瞒我了,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晋王走过来,揽着她的腰往床榻走去,“没什么,就是宫里可能发生了些事。”


    “什么事?”


    “本王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天亮之后应该就能知道了吧。”


    并没有给晋王等到天亮后的机会,卯时不到,就有消息又传了来。


    原来按制午门是在寅时开,上朝的文武百官从午门进入,过金水桥,至太和门。可今日倒好,到了时间不见响鼓鸣钟,宫门也不见开,前来上朝的官员俱被挡在外面。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之时,宫门打开了,从里面出来几个禁军侍卫,面带哀色,要请以陈阁老为首的数位重臣入宫。


    因为情形实在诡异,陈阁老等人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并不愿意入宫。这些人才无奈坦言相告,原来弘景帝竟于昨夜里崩于乾清宫。


    因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心理准备,皇后哀恸至极,昏了过去。宫中一片大乱,才会误了开宫门的时辰。


    这些人言辞凿凿,且这种事也不是随便能拿来说笑的,当场便有数位老臣因受不住这种刺激晕倒,场中一片哭声。


    哭完之后,该问的还是要问,以陈阁老为首的数位大臣便出言询问陛下可留有遗诏,如今宫中情形如何。


    可这种事哪里是几个禁军侍卫能答的,一番商议之后,一行数十位重臣决定亲赴宫中,其他人则是各回各府,等候闻丧,这消息自然也就传了出来。


    瑶娘一整夜都没有怎么睡安稳,所以晋王一起,她就坐了起来。


    听到福成来报弘景帝驾崩了,瑶娘惊讶得半天都合不拢嘴,下意识就道这事先瞒着小宝,不能给他知道。


    两人匆匆起身,晋王派去皇宫那边的人已经回来了。


    传回的消息是在陈阁老他们入宫之后,皇宫大门再度紧闭,守卫森严。


    “这可怎么办?”


    “你别慌,好好待在府里,本王亲自去看看。”


    收到消息的不止晋王一个,安王府、鲁王府等几个王府都收到了消息,所以在晋王到了午门时,安王、鲁王等都来了。


    唯独少了永王和代王,可昨日恰恰是两人轮班侍疾的时间,此时应该是在宫里。惠王也没有来,却是不知为何原因鲁王是个暴躁性子,站在宫门口就吆喝上了,让侍卫们开宫门,并无人搭理。


    不多时,宫门的门楼上才出现几名禁卫军将领模样的人,为首一人对下面的人道:“此乃非常时期,皇后娘娘颁下懿旨,命诸王归府自处,等待宫中诏令方可出府,违者按谋逆论之。”


    “谋逆,老子谋你娘个西皮,快将宫门打开,不然等本王进去了,非把你们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鲁王骂道。


    “还望鲁王殿下勿要逞口舌之能,末将也是听命行之。陛下临大行之前,已经留下遗诏,如今数位阁老大臣正与娘娘商议嗣皇帝即位之事,诸位殿下还请快快回府,万万不可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


    “遗诏?这遗诏莫不是你们弄出来糊弄人的吧!老子长这么大就没听说过,亲爹没了亲儿子不能奔丧的事。你们赶紧给本王开了宫门,否则本王可就将你们当逆贼待之了。”


    “鲁王殿下,祸从口出。遗诏的真伪,诸位阁老大臣自会辨认。”


    “永王人呢?”安王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门楼上的人愣了一下,答:“永王殿下何在,并不是末将一个守宫门可知的。”


    安王面色顿时难看下来,并未多言,扭头带着人就走了。


    这一行径让鲁王诧异不已,见晋王同样掉头走了,他忙策马跟了上去。


    “二哥,五哥,你们怎么走了?”


    话说出口,同时他也反应了过来,如今宫中这情形,明显就是魏皇后从中插了一脚,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可能有永王什么事。且不提弘景帝立没立遗诏了,就算真有遗诏,恐怕也被人给换了。


    “他们好大的胆子!”


    可不是好大的胆子?!


    只是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对方占了先机,可谁会料到弘景帝会突然驾崩,让人措手不及。


    安王晋王明显就是洞悉了真相,打算回府去安排接下来的章程了。思及此,鲁王也不敢耽误下来,忙带着人往鲁王府去了。


    乾清宫里,此时聚集了许多人。


    有方才入宫的数十位大臣,有代王、魏皇后,还有数名嫔妃,正在旁边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


    皇后也是满脸哀恸,却是强忍伤心难过,对数位大臣陈述了昨夜弘景帝驾崩之前的情形,以及临终之言。


    本来按理说皇帝立遗诏,当有数位心腹大臣在的,可惜弘景帝走得太急,只仓促亲笔书下了一封遗诏,并盖了玺印,便匆匆撒手人寰。


    “当时李公公也在。李公公,你把陛下的遗诏捧来给诸位阁老大臣一观。”


    李德全满面哀容,手捧着一个朱红色的托盘走了上来,上面放的正是遗诏。


    先见了弘景帝的遗容,再见李德全,如今又有遗诏在,众人心中疑虑已经淡去一半。待陈阁老、孟阁老等人一一验过遗诏之后,确认上面的笔迹正是弘景帝所书,玺印也没有问题,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方将遗诏还给李德全。


    “陛下的遗命想必诸位阁老大臣已知,陛下的意思是传位给皇三子代王。代王乃是本宫与陛下亲出,人品贵重,有目共睹,还望诸位大臣以后多多帮扶。”


    众人将目光放在、代王身上,他双目通红,眼含热泪,显然也悲伤到了极致,若不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又何至于哭成这般。


    如今遗诏已有,看样子也不像是作伪,也只能是默认了。


    田阁老和孟阁老等人俱都拱手拜了下来,“臣等定不负大行皇帝所托,不负娘娘所托,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按制,大行皇帝驾崩后,当根据其遗诏,由礼部同内阁阁老或翰林官集议,向嗣皇帝进‘大行皇帝丧礼仪注’,嗣皇帝准允之后方可依礼施行。


    这所谓之礼,自是繁琐复杂,但脱不出闻丧、大殓、小殓及百官、皇亲、勋贵与内外命妇哭丧,上尊谥,诸如此类等等。也就是说,哪怕是皇后也没资格对大行皇帝的丧礼指手画脚的,只有是下一任皇帝才可。


    而未举行登基大典,却已具有皇帝身份和资格则称之为嗣皇帝。


    至于这资格和身份自然不是你说是便可是,需得是百官承认方可。这也是代王和魏皇后为何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原因所在。


    如今田阁老与孟阁老等人既已验过遗诏,确认无误,有这些阁老和重臣在,其他之人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一想到自己汲汲营营,终将登上这皇帝的宝座,代王面上不禁闪过一丝激动。


    “等等!”


    就在田阁老与孟阁老一干重臣俱将拜于代王脚下此时,却是陈阁老突然出声了。


    “陈阁老,你这是——”


    陈阁老理了理衣襟,拱手对天一拜:“本官对此遗诏存疑,在月余之前,陛下有感龙体不适,曾召本官与宗大学士及洪尚书共至,立下一纸遗诏。这遗诏之中的传位之人并不是代王殿下,而是另有其人。”


    第195章


    陈阁老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俱都惊惧不已。


    代王瞳孔一阵阵紧缩, 袖中的手握拳负于身后:“还请陈阁老莫要胡言乱语, 世人都知父皇集权甚重, 一直不愿再立太子, 又怎可能提前立下遗诏!”


    陈阁老哂笑道:“既然代王殿下心知肚明陛下不愿再立太子, 又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纸遗诏?”


    闻言, 代王的脸色当即阴了下来。


    无他, 皆因陈阁老意有所指的味道太浓厚。也是点明了之前朝堂上有众多大臣拥立代王,可弘景帝一直态度不明。既然当初没有顺水推舟立代王,怎可能现在就突然变了注意立遗诏传位给代王?


    一时间, 殿中众人的目光皆是惊疑不定。


    魏皇后乃是六宫之主, 昨夜又是代王侍疾。若是不细想也就罢,细细一想,还真是有很多蹊跷。


    “不知永王殿下何在?”宗牧突然道。


    宗牧官拜翰林院侍读学士, 又兼文华殿大学士,虽为阁臣之一,但极少参与朝政大事。不过因其学问渊博, 德高望重, 在一干文臣之中十分有威望, 其本人也是弘景帝的心腹大臣之一。


    他的突然之言,霎时提醒了众人永王的没有出现。按理说这种情况,以永王的性子,他不可能不出现。


    代王看了身边的一个太监一眼,这个名叫青庵的太监顿时堆着笑脸道:“永王殿下患了风寒, 让太医诊脉开了药,如今服了药正睡着。”


    这个理由显然欺瞒不了众人,亲爹死了,做儿子的永王还能睡得着?


    陈阁老冷笑不言,宗牧已经来到了他的身侧。而与之相同,一向沉默寡言的工部尚书洪启也来到了陈阁老身边。这两人的行举不言而喻,皆是是对代王之言存疑,同时也是证实了陈阁老方才的遗诏之言。


    孟阁老似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看陈阁老三人,又去看其他大臣,再去看代王。


    “这到底是怎么了?有什么话好说好商量就是。”


    宗牧说是内阁大臣,实则骨子里还是个文士,颇具傲骨,其本人也有自己的棱角。听闻此言,不屑一笑:“孟阁老这稀泥和得真是好,方才陈大人所言还言犹在耳,你怎么就能当做浑然不知。事关朝廷社稷,事关大统,还请收起你那套和稀泥的路数!当初陛下确实召过我三人,亲笔立下过遗诏,而遗诏之上承继大统的人选并不是代王殿下。”


    “这……”孟阁老被臊得老脸通红,但还是解释道:“我这不是怕闹僵了。”


    这时,刑部尚书曲智突然站出来道:“既然两份遗诏相悖,陈阁老等人对遗诏存疑,空口无凭也不能作数,不知那遗诏现在何处,还请陈阁老速速命人取来,也能以安众心,以示正统。”


    陈阁老冷笑地看了他一眼:“曲尚书一直属意立代王为储君,本官若是告诉你遗诏在何处,不是明摆着主动送上门。”


    “你——”曲尚书气急,一甩衣袖:“狗咬吕洞宾!”


    事情一时陷入僵局,在场的十多位大臣皆是重臣要臣,有的位列六卿,执掌一部,有的虽官位不高,但也是内阁阁臣,俱都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明摆着代王就是假传遗诏,甚至可能弘景帝的驾崩也并不单纯。可同时大家也都清楚自身处境,代王费如此周折将众人请进宫,无疑是请君入瓮。


    那么大家此时的安危——


    细想之下,俱是冷汗直流,脑中各种念头频频闪现,脸色乍青乍白。


    魏皇后乃是一介女流,自诩这计策算无遗漏,却万万没想到突然又弄出一份遗诏来。心中气恼的同时,也是十分慌乱,不过她几十年的皇后也不是当假的,当即斥道:“陈阁老,本宫敬你是两朝老臣,可你竟为了一己之私祸乱朝纲。遗诏是陛下临大行前亲笔所书,难道还能作假不成?你此言是指责本宫伪造遗诏不成?”


    她一副气急败坏,饱含冤屈的模样。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老臣自然没有不敬之意,可朝廷社稷乃是万民之福,而一国之君乃是社稷之本,万万是虚不得,也错不得。”


    “若不这样——”礼部尚书霍铭站了出来,从中劝和:“方才代王殿下拿出的遗诏,是经我等验明过的,其上的笔迹确实为陛下亲笔所书,玺印也没有任何问题。可陈阁老、宗大学士及洪尚书也是老臣,自然不可能拿着这种事玩笑。若不我们召集了百官,与在京的宗亲,和其他几位皇子殿下共聚一堂。是时陈阁老将陛下遗诏拿出,两相对比,孰是孰非自见分晓。”


    “是极,即使有所分歧,人多好办事,也可共同商议。”户部尚书也出来和稀泥。


    “老夫没有异议。”陈阁老道。


    “老夫也无异议。”宗牧道。


    “同。”洪启向来言简意明。


    其他几位保持中立的朝臣纷纷点头,满脸笑意,似乎这样就算是解决了这件棘手之事。


    很显然他们有些自作多情了,因为代王一点这种意思都没有。他面色阴沉,目中异光闪烁,显然正在进行着什么极为重要的决策。


    而代王的沉默,渐渐也让这几位老臣面色凝重了起来。


    其实说白了,都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这几个中立的大臣才会从中和稀泥想将这件事混过去。是时离开了这里,天高任鸟飞,被威逼之下的所言,不当成回事,也就不是回事了。


    都是在朝为官多年,自然不会计较这细枝末节,危急关头当保命为上。


    “一群不识趣的老匹夫,本王给你们脸,你们倒是不要脸了!”


    电石火花之间,很显然代王已经有了抉择。


    “简儿!”魏皇后惊叫。


    代王不耐地看了她一眼,道:“这种时候了,还扯这些有没有的作甚!”之后,他无视魏皇后,对陈阁老威胁道:“你若是识趣的,老老实实拿出那份遗诏,若是不识趣,本王今日就让你横尸当场。”


    随着此言而出,殿中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隐隐有细碎的哭泣声响起,却是弘景帝的几个妃嫔受不住这般惊吓被吓哭了。


    礼部尚书等人面色难看,代王若是翻脸的话,今日这事恐怕不能善了。其实想也知道代王不可能如众人所愿,不过是事到临头,大家都在负隅顽抗罢了。


    陈阁老朗笑一声,道:“行了,老伙计们,就别再动你们那些心眼了,代王殿下可不吃你们这套!”


    青庵在一旁尖细着嗓子道:“识趣的就赶紧附庸我们殿下,待殿下登基之后,尔等还是朝中首屈一指的大臣。各位老大臣都不是蠢人,当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代王虽没有说话,但面色隐含满意。


    陈阁老依旧含笑,眼中却是闪过一抹讥讽。


    果不其然,青庵的话音前脚落下,便有长叹之声频频响起。


    这些老大臣们俱是读书人,文臣最讨厌的莫过于宦官。虽是□□建朝以来便定下宦官不可干政的祖训,到底前朝宦官为祸还历历在目,又哪能轻易忘怀。


    士可杀,不可辱!


    文人的气节最是莫名其妙,陈阁老也是心中有数,才会先用激将法,果然对方为了胁迫众人进行了利诱和威胁。若是背后动作,说不定还能劝服一二,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但凡还要些脸的都不会轻易屈从。


    尤其这些大臣们也不是毛头小子初入仕途,一生之中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才能走到今时今日这种地步。心智、才智俱都超人一等,如今还没怎么着呢,谁敢就说代王一定能登顶?!


    且如今宫中的异常,想必宫外也有所察觉,鹿死谁手还说不定呢!


    数十位老大臣,除了孟阁老和刑部尚书依旧站在原地,其他人俱都来到陈阁老的身侧站定。


    见此,孟阁老和刑部尚书也有些站不住了,看看对面那些人,又去看代王。


    “这、这,怎生就闹成这般模样了,不是不可调停!”这俩人还想蒙层遮羞布呢。


    代王面色阴沉地看着众人:“看来诸位大人是一定要与本王作对了?”


    这十多位老臣傲然独立,风骨峭峻,明明看过去不过都是些半百老头儿,却是一种巍然之势不可侵犯。


    “臣等忠于大行皇帝,忠于大乾江山,在遗诏之事未明之前,不敢轻易妄断。”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陈阁老也一拂衣袖,洒然一笑道:“代王殿下,不怕与你知晓,这遗诏可不止就老夫手中的一份,而是三份。你居心叵测设下圈套,将我等骗入宫中,妄图造成既定之事实,殊不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想遮掩的,终究遮掩不住!”


    “你们——”代王的目中绽放出狠辣阴毒的光芒,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要恼羞成怒做出什么事的时候,他直指众人的手突然紧握成拳,收回在身侧,人也怒极反笑。


    “你们很好!本王也没想遮掩什么,本王现在不会杀你们,本王会让你们眼睁睁看着本王是如何登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再将你们一一凌迟。”


    “冒天下之大不韪,终究立身不稳,是时史书记载,将遗臭万年。”


    “成王败寇,史书从来是由胜利者书写,只要本王能坐上这位置,还用担心遗臭万年!?”


    陈阁老面色难看起来,代王也不与他再赘言,只丢下一句让诸位大臣还是尽早想开了,免得平白受苦,就让人将他们押了下去。只留了孟阁老和刑部尚书二人。


    “本王大事还望两位襄助。”


    孟阁老和刑部尚书面面相觑,口中苦涩味十分浓重。可他们也清楚,打从他们踏上代王这艘贼船,就注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老臣二人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陈阁老等一干人被人关在一处宫室中,待大门关上,这些人才露出忧虑之色。


    “陈老头,你所言遗诏之事,到底是真是假,你可千万莫坑了我等!”


    陈阁老没好气地看了对方一眼:“这种事我能拿来坑人?”


    “那遗诏真有三份?”


    陈阁老目光闪了闪,点点头。


    其他人俱都连连咂嘴,看来陛下是早有所防范,不然何必如何大费周章。


    “那遗诏之中即位人选?”


    听闻此言,大家俱都看了过来。


    陈阁老却是摇了摇头,“这种时候,你们还是不要过多询问,免得害了对方,也害了你们。”


    “可——”


    “也不知这一劫,咱们是否能逃过。”户部尚书有些唏嘘道。


    “罢,既然做下决定就不要生悔。平日见这代王也是恭顺守礼之人,如今看来却是狼子野心。他即出身不正,若想得登这大位,就必然有求我等的地方,咱们只需以此为仗,小心周旋,可暂保性命无忧。”吏部尚书道。


    “可会有人来救我等?这代王摆出如此架势,定然是成竹在胸,魏国公手握京三营之中的五军营。这股兵力约有两万之多,除非集合驻守京城的所有兵力,否则……”


    否则之后并未说出,可在场之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哪怕是宫外的安王、晋王等知晓宫中生乱,可若想杀出一片清明来,也是难之又难。


    陈阁老道:“为今之计,咱们只能尽力拖延。”


    “只是可惜了百姓,恐怕又是一片生灵涂炭。”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重修过了。


    第196章


    宫里的丧钟一直没有敲响, 入宫的数十位重臣也一直没有出宫, 许多人心中都生出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紧闭的宫门终于大开, 在涌出一队人马后,再度紧紧闭上。


    这队人马离开东华门,便一分为数十队, 分别奔赴各大王府。


    “宫中有诏,召安王入宫。”


    “宫中有诏,召晋王入宫。”


    “宫中有诏, 召鲁王入宫。”


    ……


    这些人俱是快马加鞭, 一路策马疾行, 同时手中高举着明黄色的圣旨,竟是把战时捷报的架势都拿了出来。一看就是十分急切,宫中有要事相传。同时这些人一身素缟,明显就是宫中有人殁毙, 且是十分重要人物。


    可惜这些人的架势倒是做的挺足,迎来的却是几处王府门户紧闭。即使来人重重敲门, 也无人应声,仿若王府之中并没有人。


    无奈, 这些人只能铩羽而归。


    不多时再度出现,却是直接奔赴众朝臣府邸。


    有的朝臣应召入宫, 却是没有下文。有的装病、推脱, 百般手段只在自保。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已经有许多人意识到其中的不对。


    可接下来几乎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就有身着各式各样甲胄的人涌上大街。这其中有禁卫军的人、有巡捕营的人,甚至还有京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他们宛如饿狼扑羊也似,奔赴各家宅邸,先是敲门以礼相待,好言相劝。若是对方但凡有推脱之意,便强行侵宅,使用强硬手段将要拿的人强押出来。


    也是代王狗急跳墙,魏国公虽是手握京三营的部分兵权,禁卫军也被中宫一系收买了七七八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稳操胜券。


    为了节省时间,也是节省人力物力,方一开始他们选用了骗的手段,意图挟持百官拥立代王登基为帝。


    可就在他们动的时候,下面也有人在动,关于代王弑君篡位的消息,已经在京中各处暗中流传开来,又哪有人愿意给叛军开门。


    代王气急败坏之下,才会下命使用强硬手段。


    一时间,内城风声鹤唳,平民老百姓被吓得足不敢出户。一些临街商铺俱都紧闭着大门,大街上再也看不到一个平民百姓。


    只见的一队又一队的身着铮亮甲胄的兵士,来回跑动着,不时有尖叫声惨叫声传来,宛如堕入无间阿鼻。


    鲁王府里,鲁王骂道:“他可真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他已经敢了!


    幕僚问道:“殿下,如今咱们可该怎么办?”


    这时候可不是动脑取胜的时候,所以以智囊著称的幕僚也是无能了。


    “集合府中所有的护卫,严以待命。若是本王没有料错的,他们很快就会再来了,而这次来不会像之前一样,恐怕是一番苦战。”


    同样的命令也在安王府、晋王府和吴王府同时上演着。代王即敢弑君篡位,虽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做出这种姿态来。但他若想扫除后顾之忧,当是无人与他相争,所以代王现在最想要谁的命,必是这些同是兄弟的皇子们。


    果然不出所料,很快就有数股兵力袭击各大王府,其中又以晋王府受到的攻击最为猛烈。


    幸好晋王府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对方连晋王府的大门都没有摸着,就被从外面大街上拦截了下来。


    荣禧院,外面的打杀之声传到这里,已经极为微弱了。


    院中很安静,下人们虽是难掩惊惧,却依旧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如同寻常。


    正房里,二宝一脸无忧无虑的天真,问瑶娘:“娘,外面怎么那么吵?”


    “外面有人家娶亲呢,娶亲素来显得吵闹。”


    “什么是娶亲?”


    “娶亲就是娶媳妇。”


    “什么是娶媳妇?是不是像大哥和月月姐那样,月月姐就是大哥的小媳妇?”


    瑶娘失笑地揉了揉二宝的头,问:“个小顽皮,你是听谁说的这话?”


    “我听瑄哥哥说的,他说月月姐是皇祖父钦点给大哥的小媳妇。”


    听闻此言,小宝也顾不得担心外面的情形了,忙道:“你别听他的,他嘴里胡话素来多。”


    “月月姐不是大哥的小媳妇么?既然这样,那月月姐能不能给我当小媳妇?”


    “你个臭小子说什么呢,想挨揍是不是,你月月姐都几岁了,你才多大点,媳妇都是比自己小的,没有小的娶大的。”


    “可月月姐也比大哥大啊,我听琰哥哥说的来着……”


    那边两个小的童声童语的斗着嘴,这边瑶娘又忧心起外面的事来,望着外面乌压压的天色,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娘娘,您莫要担心,不会出什么事的。”玉蝉安慰道。


    “可……”瑶娘沉沉地叹了口气,才道:“也不知道爹娘姐姐他们那里和庆王府那边怎么样了?”


    “庆王殿下不在府中,这恰恰也是庆王府的安全之处,叛军应该不会去攻打庆王府。至于老太爷等人,他们住的地方偏僻,叛军不会打到那里去的。”


    “最好如此。”


    正在教训弟弟的小宝,看了忧心忡忡的瑶娘一眼,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他爹娘既不想让他知道,他也就浑然当做不知,殊不知外面闹成这样,定然是宫里出事了。即是宫里出了乱子,是不是皇祖父出事了?


    只要一想到这些,小宝就心肝抖颤,他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慌成这样。可他也想到了晋王之前所言的引蛇出洞,他爹即是这么说,说明胸有成竹,即是如此,皇祖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就在这时,福成快步地走了进来。


    “娘娘,王爷带着人救了几家老弱妇孺。一时也无地处安置,便带了回来,让您吩咐下人收拾几个院子暂且安顿。”


    “是哪家府上?来人可是放心?可有什么避讳?”


    福成一一答道,既然能让晋王出面援手之人,必然有其一定的道理,若不然也不会让瑶娘来安排。


    “我知道了,这便吩咐下面去办。”


    而随着时间过去,住进晋王府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其中有附近人家前来投靠的,也有晋王带人出去救回来的。几个客院里的都住满了人,瑶娘只能想着再挪些地方出来安置。


    瑶娘甚至亲自出面了一趟,通过这些人的嘴里,她才知道外面如何是何种情形。


    原来此时内城外城俱都是一片混乱,那些叛军们受到抵抗的刺激后,一改早先的态度,动不动就杀人。


    街上全是人,都杀红眼了,这些人有的是叛军,有的是围剿叛军之人。还有些匪人趁机作乱,致使有些无辜人家也被牵连 。但凡有宅门被他们冲开,几乎每家都是死伤惨重。捉拿走家中的男人还不算,紧随其后就有匪人闯入,家中无辜妇孺接连被伤,家中财物被抢。


    也因此本来都是打算龟缩在家中,让护卫护院挡着,能挡一时是一时的,都不禁开始谋求生路。


    有的是相邻的几家并做一起,共同抵抗。还有的则是求助高门大宅的庇护。而在附近几条大街上,晋王府无疑是唯一的净土,虽是有叛军不停袭击而来,却是一一败退而走。


    晋王府的兵力也是最充足的,甚至以晋王府为中心点,逐渐往外扩张,才会有人无数人前来投奔。


    其实外面安置的人更多,能入了府中的,俱是一些朝臣勋贵家的女眷孩子。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早在叛军肆掠之时,京中各处便出现其他小股兵力与叛军对峙。


    这些都是宁国公府召集的人马,与代王的人一样,这些人来源混杂,各处的人都有,却是尽数效忠晋王。晋王就是以这些兵力作为援手,以点对面,逐一击破,然后汇集成一大股兵力。


    而随着代王谋逆的消息传出,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主动加入剿灭叛军之列。


    大乾的兵士忠于大乾,任何企图谋朝篡位者,都是人人得而诛之。这也是为何陈阁老会说代王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在了大义的对面,注定举步维艰。


    “殿下,孙氓到了。”


    果然,对面大街上突然出现一片黑压压兵士,大约有数千人之数,步兵夹杂着骑兵疾驰而来。


    而与晋王府人马对峙的叛军,在双方夹击之下,很快一一伏诛。有些胆小懦弱之辈也主动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你就这么点儿人?”晋王挑眉道。


    策马来到近前的孙氓苦笑:“事从紧急,根本来不及召集,且这种情况下,什么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还是未知。中宫一系手段厉害,我手下已经有两个千户都被策反了。”


    “这马车之中?”晋王的目光放在被重重护卫的马车上。


    “妻儿老小。我在外,实在不放心放在府里,所以暂时托于贵府,想必以晋王殿下的手段,必能保证平安。”


    “你高帽子给本王带了一个又一个,本王还能说什么?”


    孙氓哂然一笑,倒不是他斤斤计较,实在是疏忽不得,也耽误不得。


    “我这便去联系部下,只是中宫一脉的真正底码还没拿出,你得有心理准备。”这底码自然指的是魏国公府所掌的五军营的兵力。


    京三营乃是拱卫京师重地的主要兵力,又分三千营、五军营和神机营。三千营俱是步兵,步兵不利于巷战。而神机营乃是直属当今,没有圣上口谕和虎符,任何人皆调动不得。五军营以步兵居多,又分中军,左右掖,左右哨。


    五军营乃是统称,也是京三营之中人数最多的,经常会分调山东、河南、大宁都司的兵力,轮番来京操练,同时也会往外征调兵力。所以一般驻守在京中的兵力并不多,但也有两万之数,常年驻守城外。


    如今五军营的人还没入城,若是一旦入城,以晋王如今手中的这些兵力,根本不是其对手。


    “所以还望孙兄尽量拉拢部下,若是京卫指挥使司还能再出一万兵力,与他们也不是不能战。”


    两军作战,晋王从来不惧,以少胜多,也不是没有打过。打仗打得是人,也是计谋。上兵伐谋,攻心为上,说得不外乎如此。


    而攻心——


    晋王波澜不惊的目光,投向紫禁城的位置。


    那位立身不正,想必已经急了,若不然也不会使出这种狗急跳墙的招数。晋王其实并不慌乱,以他手中的这些兵力,无论怎么都足够他自保无忧,可是父皇——


    父皇真的死了?还是出事的了?以晋王对弘景帝的认知,他不可能放任至此,所以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先走了,我尽力。”


    孙氓丢下这句话,便带着一小股兵力离开了。而他留下的这些人俱都归于晋王麾下,受其调派。


    希望只是出事了,而不是……


    京中生了大乱,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也乱成一团。


    本来都是同事,突然有的成了叛军,有的成了剿叛军的。自己人打成了一团,一些没有利害关系的,例如苏玉成和姚成这种,俱都归家,不敢搀和进去。


    整个下堂子胡同里一片寂静,家家户户都紧锁着大门,即使有那家中有婴孩的人家,也是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幸好这里住的都是平民老百姓,也没什么叛军会到这里来,倒是让这里的人躲过了不少灾祸。即使有那匪人想趁机作乱,可这里都是平民之中的殷实人家,家家户户院墙高耸,大门严实,他们也闯不进来。


    这两天苏玉成和姚成也曾偷偷出去过一两次,知道是宫里代王谋反了。这代王可是个不得了的人,杀了亲爹,如今还要杀亲兄弟,恨不得将一家子杀完,就剩了他,才好登上那皇位。


    老百姓中哪个不骂不恨,可骂归骂,恨归恨,平民老百姓是不会冲上街和叛军们拼命的,这不是他们该干的活儿。


    像他们这种升斗小民,就是这样的生活状态,碰到贪官污吏骂上几句,该怂的时候还是怂,该怕的时候还是怕,日子在继续,上面谁当皇帝与他们什么干系。


    可却是与姚苏两家人有干系,苏瑶娘在王府给人做妾,如今代王恨不得把几个兄弟生吞了,也不知晋王府如今怎样了。


    吴氏想起来就哭,担忧女儿的安危,蕙娘也是忧心忡忡的。


    苏玉成说想去晋王府看一看,却被家里人拦住了。苏家就这么一个男丁,苏玉成若是出了事该怎么办?晋王府若真是有事,也不是苏玉成一个小喽啰能帮得上忙的。


    “妹妹在府里又不得宠,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趁乱对付她。我是真的不放心,总要去看看到底怎么样,我放机灵些就是。”


    见实在拦不住苏玉成了,姚成两口子才跟他说实话,说瑶娘根本不是什么妾室,如今已经是晋王妃了,整个晋王府出了事,也轮不到她出事。


    且不提苏家人是如何诧异,之后苏玉成还坚持要去看看。


    “如果是王妃更要去看看了,那代王恨不得把几个皇子都杀了,若是个小妾估计也没人搭理,可成了王妃,定然就成了最大的目标。听人说晋王如今带着人与叛军对抗,那府中有没有看护都是未知。若真是瑶瑶带着两个娃娃独自困守在府里,若是府中再生了什么乱,没人护着娘俩几个可怎么办?


    “再说了,我就是去看看,我有五城兵马司的衣裳,如今外面叛军友军都有穿这种衣裳的,我放机灵些,一路避着走,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情。”


    之前苏玉成和姚成出去的那两趟,他们就是这么乔装打扮的。还别说,这衣裳还真管用,碰到叛军说是同伙,碰到友军说是同属,都能遮掩过去。


    吴氏还是不让,拽着儿子衣裳不丢,可听儿子这么说,心里又担心女儿,哭得泣不成声。


    姚成见此,只能道:“罢了,我随大舅兄一同去一趟。你们在家中把大门紧闭,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我们速去速回,很快就回来了。”


    事情既已说定,两人便乔装打扮好准备出门。


    兰草心里一千万个不想让男人出去,可她知道这种事是无法劝阻的。若是没事还好,若真是有个万一,那就是一辈子的隔阂。


    “你快去快回,凡事别忘了我和爹娘还有三个孩子在家等你。”


    苏玉成点点头,等那边蕙娘拉着姚成交代完,两人便悄悄的钻出门去。


    一路且走且行,倒是没碰到什么意外。


    如今街上已经没有平民老百姓了,有些趁机作乱的匪人强盗,见到他们这身衣裳也只有避开的,他们只用避开交战之人即可。


    到处都是尸横遍野,一片狼藉,让人看了心肝抖颤。从外城到内城这一趟,已经让两人心中无限后悔出门这一趟的,唯一能撑下去的就是心底最后那股气儿。


    “把头,这里发现两个可疑之人。”


    苏玉成和姚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这些人衣着杂乱,但无一例外的,脖子上都系着一块儿红布。这是辨认是不是叛军的唯一标志,苏玉成和姚成身上也带了一块儿红布,以备不时之需。


    “不是敌人,我们也有这个。”姚成忙道。


    两人匆匆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来,惹来哄堂大笑。这笑不光是讥讽两人胆小如鼠,也是讥讽叛军为了保命竟伪装成他们的人。现如今谁不知道,剿叛之军绝没有单独行走的,即使有,在不远处也定然有人照应。


    通过此法,他们认出了不少假冒之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不少叛军。


    这两人一看就是落单的叛军!


    见势不妙,苏玉成想起剿叛之军的首领乃是晋王殿下,也顾不得有没有脸面,忙道出自身来历,说是实在担心身为王妃的妹妹,才会趁乱外出的。


    这将领虽是疑虑,可苏玉成二人言辞凿凿,便将二人押送到晋王的跟前。


    到了晋王跟前,自然也来到了瑶娘跟前,看着忐忑不安的哥哥姐夫,瑶娘又是无奈又是感动的叹了一口气。


    “爹娘姐姐明哥儿他们都还好吧?”


    苏玉成有些踌躇不安,搓着手:“都还好,就是担心你。”明明妹妹还是那个妹妹,可因为身份突然变得不同,他竟有些无所适从,自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质问妹子,当初为何欺骗了家人。


    其实到了如今,苏玉成也能明白妹妹的意思,若不是他实在不争气,妹妹何至于费如此周折。


    “好了,先不说这些,哥哥和姐夫就先在王府里住下。殿下已经命人去接爹娘和姐姐他们过来了,本是早就该去,也免得被人利用,倒没想到哥哥和姐夫竟然自己来了。”


    且不提这里,另一边晋王府的人刚从姚苏两家将人带走,后脚这里就来了一队人马。


    其实叛军找到姚苏两家来是迟早的事,只是起初不在意,也是不屑用这种卑鄙手段。可人到绝境,狗急跳墙,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乾清宫。


    “废物,你们都是一群废物!这么多人竟拿不下一个小小的王府。”


    单膝跪在代王身前的一位将领解释道:“殿下,实在不是末将等人无能,实在是没料到对方竟有如此多的兵力。他们潜藏在暗中,防不胜防,有些人甚至还是咱们手下之人,突然暴起反戈,且还以言语蛊惑人心,我们的人腹背受敌,根本不知谁是敌人,谁是友军。”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将领面露苦涩之意,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代王谋逆的名头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不免就动摇了军心。且两军对峙,对方还未开打,便口口声称‘叛军之人不可久,当弃暗投明,以免祸害全族,遭人唾弃’,诸如此类种种蛊惑人心的言语。


    这边士气低落,那边士气高涨,明明是以多对少,打到最后倒是自己人溃不成军。还有些人甚至还未开打,便丢下兵器主动伏诛。


    两军对敌之时,不战而退者,按军法当杀之。可杀了一个,却是寒了他人的心,本就是士气低迷,如此以来还有谁愿意卖命。


    代王带过兵,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如今他已经被接二连三而来的挫败,生生击垮了惯有的冷静。


    他命人威胁利诱那几个老不死的,可那些老不死的宁死不从。另两份遗诏还未寻到,兵部尚书薛和渡又在被严刑拷打之时丧了命。这下想从对方手中弄来的调令的打算也落空了,所以代王哪里还能冷静。


    “五军营的人可进城了?”


    “城门那处的障碍已扫清,五军营的人即刻就可进城。”


    “好,很好。让他们死,通通都死,尤其是晋王府的人!那遗诏不用找了,父皇属意的人选就是他,他死了即使还有遗诏,也丝毫没有作用。”


    “是。”


    ……


    距离京城还有十多里的地方,大批人马正在急行军。


    这些人都是步兵,只有些许骑兵。不过步兵急行军起来,也不比骑兵差到哪儿去。


    他们已经急行军很长时间了,连续两个时辰的急行军让所有人都开始体力不支起来。


    “停!原地休息。”


    随着一声令下,这命令顺着往后传去,庞大的长龙当即席地而坐,该喝水的喝水,该补充食物的补充食物,争取在短暂的时间里,尽量恢复体力。


    “咱们离京城不远了,如今京中有叛军作乱,我等虽为陵卫,却也是大乾的将士,当得保家卫国,匡扶社稷。”


    “保家卫国,匡扶社稷!”


    “保家卫国,匡扶社稷!”


    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喊完话之后,来到一位身穿铠甲的将军面前。


    这将军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明明看起来还年轻,双鬓却有些微微泛白,脸上满是霜尘之色。他的神情有些萧瑟,微抿的嘴唇干燥,目光注视着京城的方向,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将军脑海里出现一副画面,却是他临离京之前发生的事情。


    夜已经很深了,偌大的宫室只有他一个人。


    他睡不着,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


    门扇突然被人推开,那个卓尔不群的男子出现在他的面前。


    “……父皇要派你去守陵,去那里也好,你可以认真想想自己接下来的事情。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拿下燕山陵卫,有一日我或许可以用到……”


    ……


    “殿下,您也歇一会儿,喝口水吧。”


    将军接过水囊,打开后,往嘴里灌了一通水,滋润着早已干涸的嗓子。


    他的声音有些暗哑:“别叫我殿下,我如今不是殿下。”


    将领没有说话,两人静静地注视着京城的方向。良久,将军突然站了起来,“出发,京城那边还等着我们。”


    五哥,我来了!


    这一次,该是弟弟报效你的时候了!


    第197章


    剿叛之军一触即退, 放弃了好不容易抢下来的永定门。


    众将士十分迅速地顺着永定门大街往里撤去, 丝毫没有眷念。有些兵卒即使十分疑惑,也跟听从军令迅速跟在后面离开。


    “把总, 这永定门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殿下之前下令说一定要看牢稳了这门,怎么如今……”


    这把总是个毛脸大汉, 身高七尺有余,一看就是名虎将。巷战是极少有骑兵的,骑兵在这种地方也施展不开, 所以即使他身为这一支的领头, 也得用脚跑。他已经连着一天两夜没有睡过了, 体力早已透支,跑起来呼吸粗重,气喘吁吁。


    “这事别多问,殿下素来料敌在先, 定是有所安排。咱们虽是许多没上过战场了,可当年殿下带领咱们打鞑靼人的英姿雄风依旧历历在目, 难道你质疑殿下的决策?”


    问话的兵卒挠了挠脑袋,干笑道:“那倒没有, 小的就是觉得奇怪。你说咱们之前为了一座城门和叛军争来抢去,死了多少兄弟, 如今又这般轻易放弃, 实在是有些想不通。”


    “让你想通了,你不就是殿下了!你还会在这儿当个小兵蛋子!别他娘的闲扯蛋, 让兄弟们速度放快!”


    闻言,这兵卒忙顾不得再说,往后跑去让跟在后面的人加快脚步。


    而领头的把总这边,满脸络腮胡子下却是苦笑。


    下面人不清楚,他们这些将领们的却是清楚晋王如今手下兵力着实有限。本就是以少对多,打得就是出其不意,打得就是谋略。因为没有人,守个城门也是憋屈窝囊。敌众我寡就撤退,敌寡我众就打回去,所以才会一个城门抢来抢去,宛如儿戏一般。


    其实说白了就是殿下不愿手下做无畏的牺牲。


    而这趟撤离,恐怕就是殿下收缩手下兵力之举,想必是打算用巷战来耗费对方兵力,以图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


    可他们有援军吗?


    京畿重地如今的兵力俱都汇集京师,能来的早就来了,不能来的是叛军的人,难道说殿下从其他地方还能搬来救兵?即使能搬来,时间能赶得上么?即使最近的都司卫所,也离京师有数日的路程。


    这一切疑惑都没人能给出解答,而之后晋王所下发的命令果然是以晋王府所在的据点,一层层沿途布障,借以巷道胡同为主场,和叛军进行了一场巷道战。


    京三营虽是雄伟之师,赫赫有名,可到底困于京师多年,没有经历过战场的洗练,缺了几分铁血之气。尤其这京营之中有大多中高级将领俱都是勋贵子弟,这些人你让他们打打猎斗斗狗还行,巷道战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晋王的手下同样也是乌合之众,游勇散将拼凑而成。


    可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晋王行军布阵以诡道著称,就是在说他打仗从来不走寻常路。而宁国公府积蓄多年,虽是沉寂已久,却是依旧拥有不少心腹家将。


    晋王这趟从晋州归京,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带回来的府卫家将俱是首屈一指的精锐。经历过沙场的磨砺,和没见过战场是什么样的人,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形态。就靠着这些乍不起眼的的基层将领,晋王将自己手下兵力全部分散开来,隐藏在巷道之中对对方兵力进行了夹击。


    先是利用地势将对方大股兵力切割分散,再是逐个击破。


    路障、栅栏、火箭、桐油、沙袋,能用上的都用上了,让与之对敌的五军营的兵将们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打仗还能这么打,不都是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碾轧而死么。


    这些人不光狡猾,还阴坏阴坏的,入耳之间到处都是他们的口号。


    “放弃抵抗,既往不咎!试图顽抗,定斩不赦!”


    “保家卫国,匡扶社稷!诛清奸佞,天佑大乾!”


    很多普通士卒根本不知道这趟来是干什么,只知道是京中出了叛军,他们是来扫清叛军的。可如今还没交手,就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才是叛军,是奸佞,谁都得慌。


    慌了就出乱,行军打仗最忌兵乱,一个人乱也就罢,一群人乱,尤其又是被压缩在逼仄狭小的巷道之中,一旦出了乱,简直就是一场灾祸。


    不用人打,就踩伤踩死无数,好不容易稳定队形,刚一抬头,对方就打了过来。


    简直是哭爹喊娘,丢盔弃甲。


    还有人不忘一面打一面对他们宣扬:“叛军暗害了当今陛下,诛杀忠良之臣,人人得而诛之,尔等助纣为虐,有何颜面存于世,可对得起江东父老,对得起父母妻儿?”


    军心一乱,就失了战意,自然溃不成军。


    当然也有不信这些妖言惑众,被骂急了就临阵反驳,这反驳反驳着就变成了一场骂架。一群军汉搁着一些障碍物各种对骂,问候对方家中女眷,也算是一大奇观。


    不过这种情形还是占少数,到底五军营能成为雄伟之师,也不是浪得虚名的,还是有一部分精锐兵力。这些人大多都是闷着头一阵猛攻,以少对多之下,被打退的也只能是晋王的人。


    战线不停的往里压缩再压缩,甚至坐在晋王府中都能听到外面漫天的打杀之声。


    到了此时,所有人都无法再镇定自若,二宝再问,瑶娘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晋王府地势最高的观星楼,楼高三层,此时正站着两个人。


    一人身穿黑色薄甲,肩披黑面红底的披风,单手负于身后,静静地注视着远方战线胶着之地。从这里看不清死了多少人,又是哪一方的人倒下,只能看见有一道黑云正呈吞噬之态,一点点蚕食鲸吞前方的一切。


    “殿下,咱们的援军能及时到吗?”


    晋王没有说话,眼神依旧投掷在远方。


    远远的,依稀能够看见遥远的地方有尘土翻滚,问话之人目光顺着看去,一点点光芒绽放在眼中。


    “来了!”


    紫禁城里,静得宛如无人之境。


    往常如蚂蚁般的宫女太监们,一夕之间就不知上哪儿去了,偶尔见到一个也是脚步匆忙,像是背后有鬼追似的。


    李德全静静地坐在乾清宫的后寝殿里,脊背佝偻,像是一个石头像,能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的。


    人老了,胳膊腿儿都不灵便了,自打弘景帝驾崩了,李德全就好像失了精神气儿一般,整个人老了数十岁。


    见他这么可怜,一些早先就在乾清宫服侍的小太监们,也不忍在心中骂他。


    都是伶仃人,谁骂谁呢,李德全是怕死,干了混账事,可他们也没好到哪儿去,有志气的如今不会在这儿,早就在那天晚上填了尸坑。


    代王暴露真面目,用不上李德全,就没人再搭理他了。只要他不乱走,愿意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而李德全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后寝殿,这里还停着弘景帝的尸身。


    因为代王忙着大业,连给亲老子装殓的功夫都没有,旁人也不敢随意乱动,就一直还停在龙榻上。这七八月的天,正热着,总不能看着尸身臭了,反正宫里也不缺冰,就搬来了许多冰块儿将尸身冰了起来。


    偶尔有人过来瞅一眼,那尸身栩栩如生,露在外面的皮肤还结了一层薄霜,再搁一段时间都不怕。所以代王心安理得的去争他的大业了,不过却是再不往后寝殿走。这里如今除了李德全和一个负责看着他的小太监,几乎没人会来。


    殿中静得仿若时间都停顿了,小墨子远远地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似乎睡着了的李德全,搓搓了胳膊上的汗毛就走了。


    他并不愿意在这里多留,一个死了多日的人,一个行将就死的老家伙,还没走进来就觉得阴森森的。


    又过了一会儿,李德全突然从脚踏上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越过龙榻,来到那一层厚厚的帘幔前。


    掀开帘幔,紧贴着墙壁是一扇多宝阁,上面摆了许多摆件儿。就见李德全伸手在其中一个小香炉上捣腾了几下,多宝阁突然无声无息地从中一分为二,露出一个黑洞。


    他一弯腰就走了进去,很快多宝阁又恢复原状。厚重的帘幔依旧低垂,龙榻上的人栩栩如生。


    ……


    榻上躺着一个老人,不是死人,却形同死人。


    李德全一见到此人就红了眼睛,也没敢多哭,匆匆忙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俯身将瓶中之物朝此人口中滴着。


    “老奴没本事,被看得太紧,如今却是连点参汤都弄不着了。陛下您先将就着喝些,多喝些才能保存龙体……”


    弘景帝面色枯黄,满脸病气,他一滴一滴往口中抿着米汤,活了一辈子,这是他最狼狈的时候。谁也不怨,就怨他刚愎自用,错信了人。


    “外面怎么样了?”


    “听说晋王殿下一直带着人,和中宫一系对峙。具体的老奴也不清楚,只知道这几日代王接二连三发怒。”


    “空有狼子野心,可惜不中用,他不是老五的对手。”弘景帝浑浊的眼中,终于见了点光彩。


    李德全没敢说话,把今儿他听来的事给藏回肚里。五军营的人已经入城了,以晋王手中那点儿人,怎么可能是对手。可他不敢说,他怕说了陛下就垮了,本来陛下如今就是强弩之末。


    谁也没有想到常建安会背叛弘景帝,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那段时间弘景帝一直昏迷不醒,中间曾醒过来过一次,却是因为天性多疑,隐瞒了起来。本想暗中恢复同时并命人暗中查探背后究竟,却突然发现一夕之间,竟无可用之人。


    弘景帝一下子失去了耳目手足,又碍于被人发现惨遭毒手。无奈之下,突生一计,让他养了多年的替身替之,而真的弘景帝则是被李德全藏在密室之中。


    恰恰是弘景帝的多疑救了他自己,次日夜里就出事了。


    这几日弘景帝就一直困于这间密室,清醒的时候少,昏迷的时候居多。也不知他被人下了什么药,这药毒性厉害,竟是让他浑身疲软无力,很多时候根本控制不住,就睡过去了。


    “你别忘了陵卫。”


    弘景帝似乎洞悉了李德全的心思,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李德全惊疑道:“陛下说是皇陵的陵卫?”


    燕山乾帝陵,位于距离京城不远的昌平燕山。


    这帝陵中葬着大乾朝数代帝王,为保帝陵不被人恶意破坏,所以当地驻扎着数个卫所,又称陵卫。这些陵卫既不录属兵部,也不属于京卫之列,却是紧邻着京城一股隐在暗处的兵力。


    只是平时陵卫一直不在人前露脸,被许多人都忽略罢了。


    弘景帝嗯了一声,“你别忘了谁在那,当初朕说让老七去守陵,他一个字也没抱怨,朕就知道他肯定有所打算。他以为朕不知道他背地里干了什么,其实朕都知道。”


    李德全惊喜之余,又哭又笑道:“陛下该庆幸的,这下咱们可就有救了。”


    弘景帝感觉一片混沌又袭了上来,神智开始模糊不清,他努力想清醒了心神,却发现根本无能为力。


    他的眼睛慢慢开始浑浊,眼皮子也耷拉了下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他嗓子里传出:“李德全,景仁宫……的密道……”


    李德全一个激灵,整个人像是被冰水浸过也似,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感。


    “是,老奴知道了。”


    第198章


    李德全再去看, 却发现弘景帝已经睡着了。


    这种情形他不是第一次经历, 还是忍不住心慌,直至伸手去触摸鼻息, 才终于放下心来。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开始想着景仁宫密道的事。


    景仁宫一直有一条密道,这条密道通往乾清宫。


    密道是高宗皇帝在位时修的, 据说高宗皇帝有个妃子,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在后宫里也从来不拔尖, 却是高宗一生之中最宠爱的女子。


    这个妃子一生堪称传奇色彩, 诞下的皇嗣不是最多, 容貌在后宫里也不是拔尖。大乾朝三年一采选,每三年对后宫女子来说就是一场轮回,这期间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宠妃,将这位衬得黯淡无光。


    可若从长久去看才能发现, 几十年来那些宠妃们早就不知去哪儿了,唯独这一位才是常青树。几十载不变, 无论年老色衰,最后虽然没当成太后, 儿子却成了皇帝。


    这人就是先帝。


    孝懿德皇后是死后才被追封为太后,她本是可以作为圣母皇太后继续享受这人间极致的富贵, 却在高宗殡天后, 随着一同去了。


    这条密道就是当年高宗专门为去看孝懿德皇后修建而成,宫里人几乎没人知道。而李德全之所以知道, 还是因为弘景帝曾用过这条密道,那时候他才知道为何陛下刻意将德妃从钟粹宫挪到景仁宫。


    而方才弘景帝之所以会提起这条密道,不是因为他想起了德妃,而是这条密道还有一条分叉可以通往宫外。


    正确应该是说宫里一直有一条密道可以通往宫外,只有每一任的皇帝知晓,景仁宫的密道实际上是从这条密道上加的分支。


    李德全没有再多想,原路返回到外面。


    寝殿中一如他方才离开之时的情形,依旧让人静得心中发渗。


    不过李德全却是处之泰然,他在想如何利用那条密道出宫一趟。


    这一场大战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因为有燕山陵卫从后方进行夹击,五军营的人被打得溃不成军。


    他们死的死,伤的伤,有的被俘,还有一部分则往皇宫的方向逃窜而去。燕山陵卫和晋王的人趁胜追击,直到追至皇宫,才不得不停下。


    庆王一身甲胄,满脸风沙之色,他的甲胄和兵器上还带着血,明摆着是鏖战已久。他驱马来到一身黑色铠甲的晋王跟前,拱手道:“五哥,幸不辱命。”


    晋王一身黑色,显得他的脸越发的白,却是十分冷硬,宛如千年不化的冰山。他目光沉暗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宫门,面色带着霜尘,微微颔首:“辛苦了。”


    庆王无语凝噎,可明摆着现在不是时候,只能将千言万语咽进嗓子里。


    “弟弟不辛苦。”


    叛军逃窜入皇宫,这一仗虽是剿叛之军赢了,却是赢得并不彻。


    终归究底,晋王的目的不是打赢叛军,而是攻入皇城,捉拿庆王,救回被困朝臣,弄清楚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才是正经,可很显然皇城高耸的宫墙阻挡了这一切。


    紫禁城当年建造,本就是按照城池而建的,哪个皇帝不怕死,自己的老巢当然要见建得无坚不摧。


    攻城战晋王不是没有打过,可彼时手下兵力充足,多的是人可以用。而如今手中就这么点兵力,除了要肃清叛军滞留在外面的残余,还要提防叛军还有其他动作,显然是不能全部投入攻城战之中。


    已经有人开始对着皇城喊话了,可里面丝毫没有动静,宫门的门楼上守着不少甲胄铮亮的将士,却是宛如石头人一般,并没有人理会外面的喊话。


    “五哥,还打吗?”


    晋王沉吟了一下,道:“命人在几处宫门外把守,别让里面的人出来。”


    “五哥是想用困敌之计?”


    “为了节省兵力,暂时也只能如此。他们困守皇宫,宫里除了这些叛军外,还有数以万计的宫女太监,以宫里的粮食储备,并不足以他们支撑多久。”


    “五哥睿智。”


    这不是晋王睿智,而是都能想到的问题。皇宫里的人实在太多了,虽是也建有不少米仓粮仓,可耗大于存。以晋王对宫里的粮食估计,顶多也就只够他们坚持十天。


    而这十天足够他做许多事了,足够关门打狗。


    晋王并没有因此懈怠,需要他做的事还有许多许多。


    例如肃清城中叛军残余,例如安抚民众,例如整顿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以及京卫指挥使司,并联合众朝臣恢复衙署办事,同时从京畿之外召集援军兵力。


    连着多日他都忙得不见人影,而瑶娘也很忙,在经过一场彻底的休息之后,她开始忙着将之前暂住晋王府的各府家眷都送离。


    尤其所谓贵人之间的礼多,人家特意道谢,你也不能不露面。瑶娘每天都累得不轻,自然也没功夫去想晋王了。


    这一场大乱京城损失惨重,且不提各家各府的损伤,平民老百姓家里也有不少遭难的。


    死的人太多了,京城一片素白。因为叛军还未彻底肃清,所以京中还暂时还无法恢复往日的繁荣景象,街面上行走的人极少,都是心有余悸。


    晋王并未遗忘罪魁祸首,当天就命人去了魏国公府。


    除了魏国公及其长子不在府中,魏家所有人都在。大抵他们也没有想到,大事会不成,其实有些人也是挺无辜的,家主做了什么他们根本不知晓,可因为姓魏,这就是原罪。


    按理说晋王没有资格处置一个国公府,可事从紧急,他也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围守魏国公府,只能将魏家所有人全部下狱。不光是魏家,但凡在这次反叛军中露面的一个没逃过。


    从龙之功让人忘乎所以,可一旦事败,就是牵连全家老小。


    京城之中再次笼罩在一片哭声之中,这次却换了对象,不得不说人生真是充满了奇迹,反转之事太多太多。


    与外面不同,宫里则是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


    惨败的战事,有限的粮食,还有全家老小都在宫外的担忧。能在这种情况还能高兴起来的,大抵没有几个。


    代王每日都处于暴怒之中,却犹如困兽之斗。


    这两天乾清宫的宫女太监比以往死的多很多,可当代王再想拿这些奴才泄气却被人劝住了。对方说得很现实,这宫里最多的就是宫女太监,真把这些人逼到绝处,暴动起来,恐怕连代王都要吃不住兜着走。


    那怎么办?


    没人能回答他!


    每日都有人想打开宫门逃跑的,却都被人诛杀,守着几处宫门的人都是常建安的人,之前劝住的代王的也是常建安。


    必胜之局,却被此人弄得一团糟,常建安对代王心中满是鄙夷。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败局已定,为今之计只有保命。


    到了此时,常建安和代王之间终于有了分歧。


    常建安的意思是利用手中的朝臣,交换出一条逃生之路,可代王对此却似乎并无兴趣。终归究底代王是皇子出身,有着自己的骄傲和自尊,逃出去又能怎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要落草为寇,一辈子活在躲躲藏藏之中。


    魏国公和魏国公世子对此也并无什么兴趣,魏国公当夜就病倒了,上了年纪的人,几番惊怒,人就垮了。而世子也不可能丢下老父和一家子逃亡,他们不像常建安,孤身一人,了无牵挂。


    眼见这两人都一副窝囊废的模样,常建安就不再理会二人,自己去办这事,可还未等他向对方提出要求,宫里突然就乱了。


    没人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攻进来的,城门又是怎么开的,似乎不过一眨眼之间,那些人就攻进来了。


    乾清宫,正殿的龙座上,坐着一个人。


    此人一身明黄色龙袍,却是满脸颓唐之态。


    正是代王。


    之前他还有所顾忌一二,后来撕破脸皮他索性也就不遮掩了。他肖想这皇位已久,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黄袍加身,先逞一把威风。


    远远的,似乎传来宛如排山倒海的呼喊声:“放弃抵抗,既往不咎,试图顽抗,定斩不赦!”


    “保家卫国,匡扶社稷!诛清奸佞,天佑大乾!”


    这是晋王一系人马每逢叛军必喊的口号,因为诸如此类这般妖言惑众,代王的人马吃了多少亏且不提。直到现在代王都想不通,怎么他就要输了。


    明明他占了先机,明明他的人马比晋王的多,怎么就要输了。


    他耳边突然响起多日前陈阁老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冒天下之大不韪,终究立身不稳,是时史书记载,将遗臭万年。”


    代王并不相信这种说辞,众观史书,无外乎成王败寇。


    什么叫做冒天下之大不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也是父皇的亲儿子,正正经经的中宫嫡子,凭什么皇位不该是他的,本就该是他的!


    吱呀一声响,紧闭的殿门从外被推开了,一个形容狼狈的武将跌跌撞撞跑进来,声嘶力竭喊道:“殿下,攻进来了,攻进来了……”


    代王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殿门突然大开,有大量的阳光从门外散射进来,代王迎面而坐,被照得有些睁不开眼。有许多人涌了进来,为首的一人高大从容,身姿挺拔,犹如天神下凡。


    “三哥,别来无恙。”


    坤宁宫里,魏皇后端坐在正殿的凤座之上。


    她一身明黄色燕居常服,妆容体面,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梳着髻,头上戴着六龙三凤冠。


    本来安静的坤宁宫,突然一下子吵嚷起来。


    脚步声凌乱,有宫女的惊叫声,很快半敞的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皇后娘娘……”


    不待对方开口将话说完,皇后就唰的一下从凤座上站起来了。


    “你们来的正好,本宫被代王囚在这宫里已久,本宫要大义灭亲,代王暗害陛下,谋朝篡位,圈禁母后,囚禁大臣,种种罪行,罄竹难书……”


    没有人说话,大家的目光都有些怪异起来。


    皇后这是打算断尾自保了,可问题是事情都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她怎么觉得一定能取信他人,果然荣华富贵迷人心窍,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之一,也能做出如此不要脸的行举。


    为首的福成笑眯眯地道:“娘娘,这些话您还是不要和奴才们讲,奴才们也听不懂啊,这话您还是留着和陛下他老人家去讲吧。”


    一提起弘景帝,魏皇后突然哀恸起来,以袖掩面,哭得泣不成声。


    “那孽子竟对陛下动手,竟让龙躯一直停在乾清宫,本宫与他说了无数次,让他先将陛下收敛入梓宫,他却充耳不听,反倒斥本宫多管闲事。若不是本宫身为他的生母,恐怕如今这条命是没有了……本宫夜夜做梦都梦见陛下来梦中找本宫,说本宫为何生了这样的一个孽子,可陛下说他不怪我,代王久在封地,又与本宫从小不亲,他如此肆意妄为,本宫……”


    福成打断道:“娘娘,这话您还是留着和陛下说去吧。”


    魏皇后惊疑道:“你们想干什么?若是本宫没记住你是晋王的贴身太监,难道你们竟想对本宫私自下毒手不成?本宫是大乾的皇后,母仪天下,是晋王的母后,晋王向天借了胆子竟敢对母后下手,他就不怕天下人的鄙夷耻笑?!”


    福成非常无奈:“我家殿下并无对娘娘下毒手之意,娘娘还是不要胡乱猜测的好。老奴不过是想带娘娘去见陛下。”


    说着,他也不耐烦对魏皇后废话,扬了扬下巴,就有人从他身后涌了上来。


    可魏皇后却全然误解了他的意思,她不由自主往后退去,直至绊到什么摔倒在地。即是如此,她还没忘了求生,手脚并用往前爬去,想躲在凤座之后。


    洪让已经被人拿下了,此时看到这样一副画面,见这些卑贱的人宛如看猴戏似的看着娘娘,心中悲愤至极。


    “娘娘,陛下没死,陛下没死啊!”


    魏皇后的动作突然顿住了,面孔的惊惧定了格,然后昏了过去。


    第199章


    代王死了。


    见晋王领着人闯进来, 他哈哈大笑三声, 指着晋王说了句我不是输给了你,便拔出佩剑, 自刎而死。


    鲜血一下子就喷射而出,浸染了那明黄色的龙袍,顺着流淌在金黄色的龙椅上。


    代王竟是宁死都不舍得离开龙椅, 死也要死在上头。


    看到这一幕,晋王突然有一种索然无味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殿下, 可是要将叛王从上面挪下来?”


    晋王没有说话, 依旧站在那里, 直到有人来禀被囚禁的朝臣都已救出,除了兵部尚书惨死,其他人只是受了些轻伤。也是他们运气好,代王其实早就想拿这几个老家伙泄恨了, 却是被常建安一直拦着,大抵那时常建安就给自己准备了一条后路。


    此人心机深沉, 行事不拘小节,堪为大敌, 也是弘景帝点名一定要抓到的人。现如今晋王的人正在满宫上下搜寻常建安和其余孽,至今还未抓到。


    “殿下, 陛下已回到乾清宫, 刘良医也已经入宫了,正为陛下诊脉。”


    听到这话, 晋王才徐徐吐出口气:“本王这便去见父皇。”


    他转身往殿门外走去。


    身后,那高高在上的龙椅上,代王歪斜在上头,双目大睁,似乎死不瞑目。


    弘景帝如今的情况非常不好。


    他的眩晕之症本就严重,好不容易稍微调养好了些,又被人下了这种稀奇古怪的药。刘良医并不能诊出这药具体是什么,不过却诊出这药是有时效的,等过几日余毒排清,弘景帝也就不会这么嗜睡了。


    到底是上了年纪,身体亏损严重,再加上这期间可能出了些岔子,弘景帝竟有轻微的脑卒中,半边身子动不了。这一切连他和李德全都没有发现,只当是中毒所致,殊不知弘景帝因惊惧太过,伤了心神,以至于落得这般惨状。


    这边话还未说话,就有人来报皇后娘娘来了。


    刘良医避了下去,晋王倒还留在一旁。


    魏皇后本是晕倒了,却被人硬生生的弄醒,醒了后的她像似疯了一般。口里连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她不信弘景帝没有死。可如今亲眼看到龙床上那个人,却不由的她不信了。


    “陛下,这一切都与妾身无关此。是代王暗中弑君,妾身起初并不知道,等妾身知道时,陛下已经出事了。他拿出一份遗诏说是陛下亲笔所留,妾身虽知道他可能说了谎,可妾身是他的母后,只能帮他遮掩。千不该万不该,妾身不该心软,应该大义灭亲揭发了他,可妾身也是为人亲娘的,又哪里舍得,哪能舍得……”


    魏皇后句句泣诉,半靠在龙榻上的弘景帝一动不动,仿若是睡着了。


    “妾身也知自己罪不可赦,但还请陛下顾念夫妻情分,给魏家人留一条活路。若不是因为妾身,若不是妾身做了这个皇后,魏家可能没有如今富贵,但全族老小安稳太平……”


    “你说完了?”


    榻上的弘景帝突然睁开了眼,此时的他面容枯瘦,但神情冷峻。从密室出来后,他就被人服侍梳洗换了衣裳,恢复了以往的体面,殊不知这些日子藏身在密室,弘景帝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罪。


    他虽是睡多醒少,但排泄功能正常,李德全没办法时时守着他,只能偷空进来,一日也就只能进来两三次。所以如果想排泄了,只能便溺在榻上。尤其那药性霸道,弘景帝浑身酸软麻木,有时候便溺了自己都不知道。


    作为一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这简直是一种奇耻大辱,更不用说缺衣少食,日日忧心自身安全了。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蛇蝎毒妇造成的,还有他生的好儿子。


    “你就不好奇朕为何没有死?明明朕是被那孽子命人捂在龙榻上。”


    闻言,魏皇后震惊地看着弘景帝,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清楚之间的细节。


    弘景帝并未为她解疑,而是继续道:“你不愧是魏家的女儿,是朕的好皇后,巧言令色,半点不心虚。朕一直以为你温良贤淑,待你素来不薄,你也一直装的挺好,朕这次栽在你母子二人的手里,朕不怨他人,只能怨自己瞎了眼,怎么就把一个毒妇当成了好的。


    说着,他冷笑起来,薄薄的嘴唇划出一个刻薄的弧度。


    “你不光心如蛇蝎,还秉持了魏家人一贯的无耻和自私。当初太子犯事,你为了保住后位为了保住魏家,主动请朕废了太子。如今那孽子出了事,你又一副受了蒙蔽的委屈嘴脸。朕怎么以前就没发现,原来朕的好皇后还有这么多本事,翻脸如同翻书,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弘景帝的话太诛心了,魏皇后即使再无耻,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她也心知自己逃不过这一劫,弘景帝历来心狠无情,他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魏家。


    这种想法让魏皇后彻底扔开了一切,肆无忌惮地痛诉起来:“你说我本事,我再多的本事也是被你逼的,被这后宫逼的。我是皇后,母仪天下,我就得大度,就得眼睁睁地看着你宠这个幸那个,那些女人因争风吃醋闹出来的事,还得我笑着宽容大度的秉公处置……


    “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情绪,我也会恨,我也会妒忌。可因为我当了这个皇后,这些情绪我都不能有,若不然就是不贤。贤后贤后,你以为这个贤后是那么容易当的……”


    魏皇后明明在笑,却是满脸的泪水:“你怎么不替我想想?那些贱女人们生了孩子,个个管我叫母后,当我稀罕当这个母后,那每一声母后都是在提醒我,你——作为我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生了这么多孽种……


    “……我原曾想罢了,哪个女人不是这般过来,哪怕不是皇家,也是三妻四妾风波不断。可你竟然连最后的体面都不留给我,我是皇后,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儿子的,可你竟然想把这皇位传给沈鸾那个贱人生的儿子!”


    魏皇后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晋王一眼,像似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恨不得吃了他一样。


    “你们赵家的男人都虚伪透了顶,你当我不知道你为何独对祚儿另眼相看。你觉得太子大了,有主见了,这般下去怎么把皇位顺理成章的留给他。所以你捧起祚儿,让太子和自己的亲儿子生了嫌隙,你把祚儿捧得越来越高,就把太子踩得越来越低。


    “多简单的事啊,当爹的没有当儿子的本事,每个人都在这么提醒他,所以太子自暴自弃,越来越不像样子。我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儿子,一步步走向灭亡,我管不了,我也不敢管……我心里想着,哪怕不是太子,是祚儿也可以,你那几年真的让我感觉,这皇位你即使不留给我们的儿子,也是留给我们的孙子。可惜,你逼着我亲手废了太子,祚儿自然也不中用了。”


    魏皇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抑不可止,前仰后合。


    “瞧瞧,你的手段就是这么高明,一个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皇太孙,一夕之间被打落凡尘。你说,这能怨我?既然你让我失去了所有的希望,凭什么我不能自己争,就得眼睁睁的看着这贱种爬到我儿子的头上?”


    弘景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李德全忙上前给他抚背,喂水。


    “你疯了!你疯了!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疯了都是你给逼的。那夜我是真想拦着简儿的,可我转念再想,有你没你,分别不大,我何苦自找苦吃。做太后不好?高高在上,再也再也没有这些腌臜的烦心事。”


    弘景帝的脸明眼可见胀紫了起来,李德全被吓得不轻,忙出声叫太医。却被弘景帝拉住,他深吸了好几口气,那抹颜色才渐渐的淡了去,只是一抹疲惫袭上眉头。


    他满脸都是疲惫,声音也十分疲惫:“不管你相不相信,朕当初……”


    当初之后消了音,弘景帝竟然又睡着了。他嘴里无意识地似乎喃喃了什么,却是让人听不分明。


    殿中安静了下来。


    晋王道:“让父皇先好好休息。来人,把——”他淡漠地看了魏皇后一眼:“把皇后娘娘请回坤宁宫。”


    很快就有人上来将魏皇后请走了。


    常建安终于找到了,却是找到的是他的尸体。


    是在御花园的水池中找到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伤痕,就像是失足落了水,将人淹死了一样。


    这种死法太蹊跷,让人猜不透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秘。可不管怎么,随着代王自刎,宫中的叛军被清剿干净,紫禁城里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魏国公父子被下了狱,魏皇后被禁足在坤宁宫,另还有孟阁老等一干参与谋逆的大臣,俱都被关了起来,只等弘景帝下命处置。


    可惜弘景帝精神不济,再加上杂事太多,一直没有提上日程。


    而晋王这几日也十分忙碌,弘景帝龙体欠佳,很多事情都得他先办着。对此,并没有人提出任何异议,因为随着陈阁老等人的回归,遗诏之事也被人所周知,那份遗诏陈阁老也拿了出来,上面的即位人选正是晋王。


    不过并不是三份,只有一份。三份是陈阁老当初骗代王的,为的不过是分散目标,顺便自保。


    晋王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多日晚上都是宿在宫里头的。


    这日,终于有了空闲,便回府歇半日。


    “那皇后娘娘还会被废吗?”听完晋王的讲诉,瑶娘下意识这么问了一句。


    “怎么?你盼着她被废?”


    瑶娘摆了摆手:“倒不是这样,我只是觉得她都干出这种事了,难道不用受到惩罚?”


    晋王将她的手拿过来,搁在掌心里的把玩着:“你不要多想,父皇从不是妇人之仁的性子,一时没有处置不过是精力不济。”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晋王没说,也许那一日魏皇后所言是真的,所以弘景帝才罕见的优柔寡断了。


    可很快发生的一件事,让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


    第200章


    代王谋逆一案, 从始至终都没有惠王府的影子。


    似乎一夕之间惠王府就从人眼底消失了, 弘景帝驾崩那日没有出现,之后京城大乱自是不用提。可当事后一切尘埃落定, 被无辜殃及的朝臣们开始清算叛军罪行之时,惠王府一下子就显了出来。


    几个王府或多或少都遭受到了攻击,尤其以晋王府最为惨烈, 附近几条大街尸横遍野,清理多日都还能见到残留的痕迹。


    哪怕是素来低调的庆王府,也被叛军骚扰过, 只是被府里的护卫打退了。唯独惠王府从头到尾就好像是透明物一般, 左邻右舍都被叛军骚扰过, 可偏偏叛军就仿佛看不见惠王府一样。


    那两日因外头的形式太混乱,紧邻着惠王府有两户文官家,实在被吓破了胆子。想着惠王府是王府,王府护卫众多, 总是要安全些,就派下人上门求助, 迎来的却是无论怎么叫都叫不开的大门。


    后来这两户人家都被叛军破了门,府里死伤惨重, 其中一户人家的女儿被叛军祸害了,事后就一头撞死在墙上。如今叛军被事后清算, 朝廷严查余党, 这两家人劫后余生之余,看着旁边依旧威严耸立的王府, 再看看自家惨况,新仇旧恨上了心头。


    也是巧了,那户人家的老爷在大理寺当官,便亲自检举惠王也是叛军一员,和叛军有勾结。


    其实这本就是明摆着的事,代王是惠王的亲弟弟,亲弟弟造反,亲哥哥肯定知道。惠王府的不冒头于外人来看,不过是坑壑一气,等着代王成事,荣华富贵自是少不了他们的。


    这种想法是没错,可惜代王最终事败。


    若是没有人提也就罢,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反正皇家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偏偏被人提了,而叛军恶行累累,满朝上下谁不痛恨,谁不是怨气满腹,咬牙切齿。


    这种情况下,惠王府与叛军勾结之事很快就传得朝野内外皆知。


    同样都是皇子之尊,晋王一马当先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带人外出剿叛,不光剿灭了叛乱,甚至救了不少官员和其家眷。叛乱结束后,晋王府的人往外运尸体,运了整整一日。那附近几条大街的惨况,任谁看见都要摇头感叹说道一声惨烈。


    而与之相反,惠王明明尚有余力,却是见死不救。


    人性本就是这样,大家都惨,凭什么就你置身事外。而你的置身事外是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是坐视不管。自古都有株连这一说,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虽很多人都知道这是蒙骗世人的,可让你难受,我便舒服了。


    尤其都知道中宫一系这次是完了,也就没有个什么顾虑的了,许多朝臣都蜂拥而起上折子弹劾。


    消息传到惠王府,惠王破口痛骂之余,吓得是胖脸煞白。


    不是他怂,而是他自打知道代王事败后,便一直心中惴惴,谁曾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了。


    “都是你这孽子,若不是你不让下人去应门,又何至于闹成这样?”


    闻言,赵祚反驳:“当日那种情形能放人进府?就不提被三叔知道会是什么结果,留下两家人,还会有更多的人投靠来,府里能都接受下?”


    理是这么个理,可人一旦出事,难免会迁怒。


    父子二人大吵一架,下人们俱都不敢阻拦。


    吵完了,事情还得解决。


    如是又熬了三日,惠王左思右想后,进了趟宫。


    他什么也没有干,不过就是把魏皇后给出卖了,换取自己的平安富贵。


    晋王只听说弘景帝犯病了,便匆匆忙忙进了宫,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问过李德全后,才知晓事情究竟。


    惠王为了自保,出卖了魏皇后,将魏皇后早年干的一件事告知了弘景帝。就是因为这件事,弘景帝才犯了病。


    德妃当年之所以会死,竟和魏皇后有莫大关联。


    沈鸾还在闺阁的时候身子便不好,但只是弱,并没有什么大病。后来进了宫,身子就越发不成了,太医诊了无数次,都是说心有郁结所致。


    能是心有什么郁结,自然和进宫,和沈家有关。而这一切本都是弘景帝不愿关注,并极力回避的。


    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沈鸾有了身孕,彼时还是刘太医的刘良医跟她说过,生下这个孩子会让她元气大伤,有损阳寿。可沈鸾还是坚持如此,并将晋王生了下来。临到生产之前,沈鸾的状态都还挺不错,恰恰在生产时,出了问题。


    沈鸾难产了,虽是最后母子平安,到底亏空太过,没熬几年,就丢下晋王撒手人寰。


    这件事一直是弘景帝的心病,他一直觉得德妃是天妒红颜,是世事弄人,是她故意和自己作对,才会没了的。


    万万没想到竟是皇后在其中动了手脚。


    其实惠王也不知道具体情形,他只是幼时听魏皇后说过一次,可就凭这个,已经足以让弘景帝愤怒了。


    因为怀疑德妃的死,与韩嫔有些关系,弘景帝至今都不待见庆王。我觉得你是就是了,还需什么证据。


    弘景帝下了废后诏书,并赐魏皇后毒酒一杯。


    他答应惠王保全他的亲王之位,但作为交换,废后诏书由惠王亲自宣读,毒酒也是由他亲自带过去。


    ……


    坤宁宫。


    惠王掩面哭道:“母后,你别怪儿子,都是父皇逼儿子来的。”


    大抵是惊怒过了,此时的魏皇后反倒坦然了。


    她手撑着从地上站起来,慢慢挪步到凤座前,坐下。


    这个位置她坐了几十年,每天她都是坐在这里,接受六宫嫔妃的请安,每年也是在这里,她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


    坐了这么久,她熟悉这凤座上的每一条花纹。很久之前就有人说了,说这凤座旧了,应该再换一把。可魏皇后却是没准,她总觉得这凤座换了,就不是她的凤座了。她会焦虑,会不安,还是老物件用了安心。


    如今她依旧坐在这张凤座上,可惜她却已经不是皇后了。


    弘景帝废了她!


    她早就想过了,她死也要死在这皇后的位置上,她不会给他机会让他废掉她的。可如今她却不得不接下这封圣旨,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这圣旨是她儿子捧来的。


    弘景帝在提醒她。


    次子已经没了,魏家注定要倒,若是连长子都没了,她的血脉,她的一切,都将灰飞烟灭。若干年后,可能再没有人能记得她这个人。魏家也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这是种子,是灰烬之中仅剩的一颗火星,她必须要留着。


    “你可真狠……”


    魏皇后嘴里喃喃,也不知在想什么,整个人就好像定了格也似。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惠王殿下?”旁边有个太监提醒道。


    惠王瞳孔紧缩地看了魏皇后一眼,猛地一咬后槽牙,点点头。


    太监端着托盘走上去,其上放着一杯酒。


    一杯世上最毒的酒。


    魏皇后惊醒过来,看着那酒杯上的花纹,缓缓地伸过手去。


    “你可真狠!”


    她端起,仰头,便一饮而尽。


    惠王手半伸在空中,声音卡在嗓子里。


    “走吧,你走。”


    酒盏从魏皇后手中滑落,她一瞬间老了数十岁,脸上的皱纹也明显起来,声音有气无力的。


    “你走吧。”


    “母后……”


    “你走!”


    惠王肥胖的身子猛地一颤,便扭头走了。


    当他走到殿门外时,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然后便是宫女的啼哭声。


    “魏庶人殁了!”


    ……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太阳有些晃眼,他忍不住伸手挡了挡。


    他为何要伤心?他本就是被放弃了的人。


    既然早就放弃了他,为何他不能放弃她?没道理总是他被放弃利用,所以他不用伤心。


    他不用伤心。


    弘景帝强撑着一口气下了废后诏书,就倒下了。


    龙体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如今病情又严重起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内阁的数位大臣都受了伤,暂时无法为朝廷效力。朝务总压着也不成,弘景帝授命晋王监国。


    这已是在明面上承认了晋王的地位,如今也就差个正式的身份。想必这个身份距离不会太远,若不是如今时候不合适,可能晋王已经被封了太子。


    晋王奉命监国后,就开始处理叛王一案。


    由三司进行会审,晋王审阅过后觉得无误,就可以勾画。


    流放的流放,发配的发配,斩首的斩首,这些日子菜市口每天都有热闹可看,汇集了大量的百姓,烂菜叶子臭鸡蛋,骂声不断。


    魏国公府的处置也出来了,因为晋王的身份得避嫌,所以是经由弘景帝同意过的。魏国公府削爵抄没家产,魏国公父子判斩刑,其他魏姓人发还原籍,族人三代不许从军入仕。


    自此,富贵一时的魏国公府最终还是败落了,幸好都还留了条性命。不过因为魏家还有个做亲王的外甥,以后也不是没有机会东山再起,也许这就是魏皇后甘愿赴死的原因所在。


    只是三代不许从军入仕,魏家人也就只能为民为商,到了那个时候惠王府也不一定能提携魏家。不过谁知道呢,毕竟人生总是充满了无限可能。


    这期间,在刘良医的调养下,弘景帝的龙体已经慢慢恢复了,就是可能是人上了年纪,精神大不如以往。


    小宝又恢复了每日去上书房念书的日子,闲暇之余则去乾清宫陪伴弘景帝。


    时间匆匆,转眼间又是一个冬天来临。


    就在这时,弘景帝突然下了个决定,他打算禅位给晋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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