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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假面的盛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突然见前头大亮, 隐隐有宫殿的飞檐,王书燕不禁松了口气。


    “鲁王殿下,到地方了!”说话的同时,她将自己的手从鲁王的手里退了出来。


    之前两人在御花园里, 也不知是太黑鲁王不认路,还是什么, 竟是走了多时不见出来。四处又黑又暗, 王书燕胆战心惊, 差点没摔了一跤, 幸亏鲁王一把拉住了她。


    之后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想安慰她, 鲁王竟一直没松手。而王书燕也是被这接二连三给吓怕了,就任着对方牵着她一直走到这里。


    鲁王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那前面就是绛雪轩了。”


    王书燕有些尴尬,没话找话说:“绛雪轩,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之所以会叫绛雪轩, 是因为这绛雪轩有五颗百年海棠,每逢到了花开之际,一阵清风飘来,花瓣飘落时,宛若雪花片片缤纷而降。”


    王书燕本就是喜好诗情画意的女子, 一听鲁王这般描述, 顿时有些惋惜道:“可惜错过了花季。”海棠是四五月开花的。


    “王姑娘明年再来,定能看到。”


    鲁王生得高大健硕,英伟不凡,此时皓月当空, 夜色迷离,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去,竟格外有一种风度翩翩。


    王书燕不禁有些红了脸,微微垂下头去。


    鲁王看了她一眼,苦笑道:“不怕王姑娘笑话,本王方才在席间多饮酒,此时实在腹胀难忍,失礼之处,还望勿怪。”


    “那我们快进去吧。”王书燕羞道。


    两人相携而入,鲁王随便找了间净室解决问题。不多时再出来,却见王书燕绯红着脸站在门口,有些站立不安的模样。


    “怎么了?”


    一见鲁王出来,王书燕忙跑到他身边来,急道:“鲁王殿下,咱们快走吧。”


    鲁王满是不解,不过转瞬间他就听到一些呻吟之声,似是不远处的一处宫室中传来的。


    王书燕红着脸,低着头:“咱们快走吧,这里……”


    这种时候,鲁王怎么可能会走,他佯装一脸大义凛然:“什么人竟敢在皇宫里做这种事情!王姑娘,你等等,本王这便去把那胆大妄为之人揪出来。”


    王书燕一把拉住他:“殿下,还是别去了,这要是……”


    鲁王道:“你该不会以为是——”顿了下,他又道:“父皇在钦安殿,不会在这里的。”


    也就是说在这房里淫乱之人,很可能就是今日来宫中参加赏月宴的人。


    不是很可能,是应该就是。


    王书燕也意识到严重性,不再阻拦鲁王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两人下意识回头,就见几个打扮精致华美的贵妇走进来,而为首的两位其中之一正是永王妃。


    她陪在一个年长的贵妇身边,此人是魏国公夫人,也是魏皇后的亲大嫂。除过她二人,还有王大夫人、王二夫人及另外几个勋贵家夫人。一众人笑语声声,大抵也是来找地方如厕的。就是不知为何舍弃了离澄瑞亭最近的乐志斋,而选了相对要远一些的绛雪轩。


    双方都没预料到会在这种场合碰见彼此,不禁都愣了一下。


    王大夫人皱着眉,下意识斥道:“九姑娘,你怎么在这种地方,还单独和男人……”


    剩下的话,被飘入耳中的声音给完全惊没有了。


    “这……”


    不光是她,其他人也听见了。


    这几个平均年纪俱在四五十的贵妇当即臊红了老脸,又是吃惊又是震怒。


    永王妃面红耳赤地斥道:“这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奴才呢,这绛雪轩的奴才呢?”


    王书燕忙道:“我和鲁王殿下方才来时,这里便没有宫女和太监。我是和妹妹失散了,走迷了路,幸好碰到了鲁王殿下。”她这话也是变相和人解释,她大家闺秀何以竟和鲁王一个大男人同处一室,还是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荒唐,实在太荒唐了!太不像话了!”


    这时,两个帽子都戴歪了的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请王妃赎罪,请殿下赎罪,奴才二人吃坏了肚子,方才去了茅厕。”


    另一个没说话的小太监,捂着肚子连连点头,


    之后便是一片混乱,两个小太监出去了一个,也不知从哪儿又找来一群太监。


    永王妃强忍着怒气,对魏国公夫人及王大夫人她们道:“几位夫人,今日让你们撞到这样的事,实在有辱我皇家颜面。还望几位能做个证,本妃今日就要把这不知羞耻的东西给揪出来,看到底是哪家的人竟敢淫乱皇宫。”


    这种情况,几人自是点头称是,甚至义愤填膺地谴责那不知羞耻之人。


    她们是误会了是哪家不知羞的贵女或者公子,竟在皇宫大内厮混上了。事实上也只有这么个可能,若是弘景帝一时兴起的话,外面怎么也要守几个太监宫女。


    永王妃又命人去给魏皇后传话,这才带着一大群人往传出这声音的地方而去。


    走进这处廊道,竟是不止一间宫室有狗男女,听这动静,竟是两处。永王妃更是气得胸脯上下起伏,狠狠地道:“给我砸,砸门!”


    都这种情况了,屋里这两对狗男女竟是一点都没察觉,还是厮混不停,几位上了年纪的贵妇若不是都是见过世面,真想捂脸。


    太监们一拥而上砸门而入,永王妃领着头就进去了。


    屋中一片欢爱之气,这群太监一副势不可挡的模样,竟是差点没把屏风撞到,最后索性搬开了。


    屏风挪开,床榻那处的景象顿时纳入众人眼底。


    这几个夫人忙扭头转身,永王妃一面转身一面斥:“瞎了眼的奴才,谁让你们把屏风挪开的!”


    又赶紧把屏风搬回原地。即是如此,该看到的还是看到了,尤其是那一座肉山。


    整个皇宫里能胖成这样的男子,大抵除了惠王没别人了。


    魏国公夫人当即慌了起来,忙跟声附和,又想把人拉出去。可还来不及给她反应,里面就有太监失口道:“惠王殿下……”


    与此同时,魏皇后也带着人来了。


    她还不清楚情况,但是满脸凝重且怒不可遏,一到门口就问道:“人呢?”


    却没有人答她,屏风后传来某个太监的哀嚎声,竟是惠王红了眼,不甘被人打断,把人扔了出去,同时间或有女子不满的娇嗔。


    也是乱成了一锅粥,这时候弘景帝也来了。


    随着那一声‘陛下驾到’,所有人都跪伏了下来。


    “到底发生了何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用说吗,都这种情况了。永王妃低着头快速道:“儿媳陪着几位夫人前来,竟碰见有人在绛雪轩淫、淫乱。而这人竟是惠王殿下,至于女子……”


    她转头问着里面的太监,“那女子是何人?”方才虽是让人看了个猝不及防,但惠王目标太大,自然没看见那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子是何人。


    有人仓皇回答:“回陛下的话,回皇后娘娘、王妃的话,这女子、这女子……”


    “到底是谁?!”


    那太监带着哭腔:“这女子像似晋王府的苏侧妃……”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呆了。


    晋王府的苏侧妃和惠王……


    天呐!这简直淫秽不堪,弟媳妇和大伯……


    除了魏国公夫人,其他人恨不得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同时一股战栗感油然而生。如她们这般位置,自然明白若是皇家出了什么丑事,会动怎样大的干戈。若陛下为了遮丑,她们会不会都在御花园里失足落水而亡?


    这几个贵妇吓得浑身抖若筛糠,同时在心里骂惠王,搞谁不行,非要搞晋王的女人,还是上了玉牒,给晋王生了两个儿子的,这不是想找事么!


    没有人敢去看弘景帝的脸色,明明屏风之后杂响声不断,却给人一种近乎窒息的安静感。


    魏皇后仓促一笑:“陛下,肯定是弄错了,惠王再怎么也不会……”


    “你给我闭嘴,你养得好儿子!”弘景帝厉声道。


    魏皇后当即被吓得不敢吱声。


    就在这时,一个犹豫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听见有人在叫我?”


    众人不约而同扭头看去,就见晋王府的苏侧妃站在不远处望着这里,边上跟着晋王。


    她似乎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有些慌乱,但还是记得给弘景帝和魏皇后行礼。


    此时的魏皇后竟有一种感激涕零的感觉,甚至失态的走过来,一把扶起她:“好孩子,没有人叫你,是里面太监眼瞎了认错人。”


    晋王冷笑:“母后,您就别替人托辞了,让那里面太监滚出来,儿臣倒想问问他到底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胡来攀扯,是不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今儿若不是儿臣正好撞见,是不是扭头谣言满天飞,即使到时候不是真的,也成了真的!”


    随着这句话,有人不禁看向永王妃,因为她之前连着两次多嘴。一般这种情况下,都是能遮掩就遮掩,哪还有当着人面复述询问的。当然也不能说这样有错,毕竟人有失口的时候。


    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又怎么会察觉不出其中的异常。


    瑶娘的脸涨得通红,伏在晋王手臂上小声哭了起来。晋王安抚地拍了她两下,殊不知瑶娘的腿到现在都还抖得厉害,裙子下空荡荡凉飕飕的,若不是晋王功夫好,听着外面有动静就带着她从里面离开了,现在还不知会是怎样。


    就在晋王说话的同时,弘景帝已经命人进去了,由李德全打头,带了几个太监。里面顿时安静一片,惠王和那不知名的女子似乎被打晕了,而那说疑似是苏侧妃的太监也被拖了出来,同时李德全出来对弘景帝低声禀道:“陛下,是王家的七姑娘。”


    场中很安静,除了瑶娘低低的哭声还在盘旋。还有一个声音,却是不远处另一间宫室传来的。


    弘景帝又是一个眼神,李德全就带着人匆匆往那边去了。


    这边听说里面的女子是王家的七姑娘,王大夫人当即呆住了。


    她仿若发了失心疯也似,一下子就窜到了屏风后面去。看着被人用被褥胡乱裹着,扔在地上的王德芳,那肩头和玉颈上青青紫紫,她疯了也似扑上去,使劲扇着王德芳的耳光。


    王德芳悠悠醒来,睁开眼就是劈头盖脸的巴掌。


    “你这个不知检点的小蹄子,你竟敢干出这种事来了……”


    王德芳吃疼,下意识就用手去护着自己的脸,一个太监走上来斥道:“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般放肆,还不噤声!”


    此时王德芳也回忆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她按照永王妃的交代等着晋王,晋王果然来了,她知道房中点了香,就不知羞耻地对晋王投怀送抱,哪知却好像被人打晕了。


    对了,晋王呢?!


    她左顾右盼,却没能看到晋王,不远处的床榻上倒是有个男人——却是痴肥如猪,宛如一座肉山。


    之前的记忆顿时回归她的脑海,她是如何不知羞耻向人求欢,而对方又是如何侮辱她的。


    而这个人不是晋王,是惠王。


    本来苍白的脸一片死灰的白。


    ……


    廊道上一片寂静。


    不远处那间宫室里的声音也停了,让人恍以为是幻听。


    李德全很快就回来了,低声向弘景帝禀道:“是永王殿下和王家的十姑娘。”


    弘景帝冷笑一声:“好,真好!”


    王大夫人在里面大抵是没听见,王二夫人腿当即软了,跌倒在地。同时,一旁几个夫人更是面白如纸,连头都不敢抬。


    永王妃愣住了,早在之前见苏瑶娘和晋王一同出现,她就愣在了当场,此时听见这话,更是呆若木鸡。可是她反应速度也是比较快的,当即呛哭一声便向那间宫室奔去。


    “好呀,你竟然敢在这里偷偷和贱人幽会!”


    永王妃的声音宛如夜枭鬼嚎,魏皇后却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紧接着皱眉道:“还不快去拉住永王妃,还嫌不够丢人。”


    第142章


    宽敞的宫室, 一片灯火通明。


    只上首处摆了张座,弘景帝面色暗沉地坐在那里。


    永王妃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平时见惯了她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模样,如此这般真是让人不习惯。


    永王白着脸, 低头耷脑地跪在那里。


    之前永王妃冲进去就对永王一顿厮打,不光打了永王, 王书莺也被她狠狠地扇了几巴掌。这被人打晕了两人, 自然醒了过来。


    场面闹得一片不可开交, 不相干的人被魏皇后命人领了下去。好不容易把疯癫了永王妃拉开, 这一对苟且的狗男女也是模样狼狈。


    王书莺已经看不出人形了, 脸上红肿一片,永王的脸上也被挠了好几道指甲印子。弘景帝发了场怒,之后该解决的问题还是要解决。


    晋王一改平时的高冷模样,硬是要让人审那太监, 到底是谁授意他胡乱攀咬的,这不就当众审起来了。


    这太监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模样,早已吓得是眼泪鼻涕一起流,咬死了当时他是惊吓之下的错认。再说, 当时那种情形, 王德芳被惠王压在身子下面,头发散乱一片,他就只看了半边脸,会认错也是正常。


    不过这正常之言他却是不敢说, 只是跪在那里一个耳光接一个耳光扇自己,说自己胡乱说,求晋王殿下和苏侧妃饶命。


    瑶娘惯是个软心肠,此时也不出声了。经过之前的那场事,她知道现在对别人心软,就是在对自己残酷。只要一想到若是晋王没提前安排,她可能会遭受的一切,她的心顿时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这时,有人来禀说王阁老来了。


    不多时,王阁老被人领了进来。


    他已是花甲之年,须发灰白,面颊消瘦。往日一副文士的儒雅模样,不像是个官,倒像是个不出仕的大儒。此时老脸暗沉,那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才显现出来,却又有几分穷途末路的气急败坏。


    “老臣惭愧!”行了礼后,王阁老低头道。


    面对这样的老臣,还是弘景帝较为倚重的老臣,一时之间他也说不出什么严苛的话。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道:“孽子妄为!”


    “是老臣家没有教好孙女,老臣这便将这两个大逆不道的东西领回去,一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这话倒是说反了,本来男女之间你情我愿,尤其这种事肯定是女方吃亏,如今王阁老倒是说了反话。不过是不是反话,只有王阁老和弘景帝心中有数。事已至此,必然得有个交代。王阁老总不能逼着弘景帝给自己交代,只能说自家给个交代。


    其实让王阁老来想,这种不肖子孙能少一个是一个,如今已经不是舍得不舍得的时候了。他自诩清流,不走裙带,不结交权贵,之前因为王家不愿牵扯进夺嫡中,退了和前太孙的婚事,已经有人私下议论王家人势力,做事不地道。为了打破这种流言,也是不愿搀和进去,他咬牙劝服家中的老太婆,打算把孙女嫁出去。


    文官之所以会爱惜羽毛,俱是因为文人讲究德行品格,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文死谏,武战死,说的便是文官和武官的最高境界,武官以战死沙场为荣,文官以匡扶社稷,敢于和皇权作斗争,在君不‘明’时,不惜以身死为代价进行劝谏,视为最高荣耀。


    所以说,文官做到一定的位置,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与皇家结亲。


    尤其是像王家这种自诩清流,因其德行高洁负有名望,吸引来无数清流官员附庸的门庭。所谓清流,便是不阿谀奉承,不攀交权贵,敢于批判皇权,哪个文官若是不给自己身上戴上个清流的牌子,简直不好意思入朝为官。


    如今倒好,之前摆出的姿态全部被狠狠地打脸回去。王家哪是自诩高洁,而是抱着宝贝下注,如今见局势不明,索性就一家下一个。不用等到明日,王阁老就能想象王家的声誉会跌倒如何低的地步。


    而王家上下也会遭人耻笑,大厦将倾之态啊。


    王阁老只要一想到这些,就一阵头晕目眩,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可他不能晕,不到绝境,以他的心志和城府又怎能去晕。


    他还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带回自家的女儿,当做这事没发生过。可很显然弘景帝与他想法并不相同。


    “是朕的几个孽子作孽了,自己作的孽自己收场。这样吧,王爱卿,我这几位孽子都有侧妃位空悬,就以侧妃位许于王家姑娘。你王家道德传家,你说是两朝老臣,倒也是配的。”


    王阁老就要拒绝,却被弘景帝制住了,“难道爱卿竟是瞧不起我赵氏皇族,还是爱卿宁愿拼着损了自家子孙,也要拆散几对有情人?就这么说吧,时候也不早了,爱卿领着孩子们归吧,朕明日就让人去你府上下旨。”


    弘景帝挥了挥手,以示退下。


    事已至此,王阁老也只能强颜欢笑谢了恩,领着王家人离开了。


    可以想象王家今日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王德芳姐妹几人回去后也不会好过,可至少王家不会拿她们怎么样,因为弘景帝说明日就去下旨了。


    之后,弘景帝阴沉着脸拂袖而去,魏皇后领着蔫头耷脑的惠王也离开了。


    事情发展了这种地步,永王妃反而松了口气。


    她有很多的疑问想知道,可什么都没有把这事瞒混过去重要。若真是追查下去,虽是永王一脉惯是做事留有后手,也不得不防被查了出来。


    鲁王有些不甚满意,这样戏就结束了?不该是撕扯一场,大家元气大伤,也就他是大胜而归?鲁王并没有忽略弘景帝的言下之意,哪怕为了遮掩,那王书燕也必然要入他鲁王府。


    王家的女儿终于被瓜分了,谁也没便宜谁。只是闹成这样,多少让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鲁王便有点不是滋味,本来的费尽心机,倒要用这种手段才能得之,还不是唯独的那一个。可转念一想,他将浑水搅合了,老四的主意没打成,其他人更是不用说,这场也算是平局,倒也消了郁郁。


    而按理说今日最无辜的晋王和瑶娘两人,因为晋王的提前防范,让所有针对自己的阴谋诡计全部落空,并狠狠地还击,让对方偷鸡不成蚀把米。


    晋王并不意外弘景帝会是这种粉饰太平的处理方式,比起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弘景帝绝不会放弃一个扳倒王家的机会。臣子势大,为君者必然要削减对方的羽翼,当初为太孙求娶王德芳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


    认真说来,这一场弘景帝才是真正的胜者。什么也不用做,就有这些跃跃欲试的儿子帮他做了。


    事情的过程虽有些出乎意料,到底结果是让他满意的。


    当然,事情肯定不会就这么结了,弘景帝虽是表面并没有再查下去,但并不代表背后不会查。


    尤其惠王接二连三出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有人刻意陷害。


    这人究竟是谁?


    是永王,是鲁王,还是晋王,抑或是其他几个没到场的?每个人都有嫌疑,恐怕今儿晚上弘景帝也将是个不眠夜。


    永王两口子匆匆离开,鲁王也没多留,瑶娘和晋王走出绛雪轩,打算去钦安殿接小宝回府。


    而不远处,虽是帝后都不在了,但赏月宴依旧还在进行着,恐怕要到很久之后才会结束。


    钦安殿,偌大的一处宫室分了里外两间。


    外间是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像安王、代王、永王家几个四五岁以上的,都聚在外面玩,而里面却是像小宝这么大的孩子。


    其中有一个女娃娃,小宝盯着人家看了许久。


    实在不是小宝好色,这么小就知道看女娃娃,而是这个女娃娃是他上辈子的太子妃——孙月儿。


    小月月如今才不过两岁多的年纪,但俨然一副小美人的模样。胖嘟嘟的小脸,大眼睛,粉嘟嘟的小嘴儿。此时的她,完全没有上一世小宝初见她时那般大方得体,沉稳有度,还是十分孩子气的。她正在和珠珠玩耍,看得出两个女娃娃不是一次见了。


    “小宝弟弟,你在看什么?”琰哥儿伸出手指推了下小宝。


    作为哥哥的他,在离席时被父王交代,要好好照顾小宝弟弟,这孩子也就真记住了,明明看着别的孩童玩耍,眼中闪着渴望,却依旧守在小宝身边。


    “我什么也没有看。”小宝说了一句话大人说的话。


    琰哥儿不解,为什么小宝弟弟明明在看,却偏偏说没有看呢?


    鲁王家有个小崽子名叫瑄哥儿,今年三岁,长得像爹,体格也是敦敦实实的,随了鲁王。在这一片大小不超过四岁的孩子中,俨然一副孩子王的存在。


    他领着安王家的昊哥儿,代王家的焓哥儿,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满室跑着。吴王家那个才两岁大的裕哥儿,也跟在后面跌跌撞撞的跑。旁边跟着两个宫女和一个小太监,生怕他摔了。


    玩了一会儿,瑄哥儿扔下手里的竹马,跑来招惹室中唯二的两个小女娃。这小子也是个坏的,见月月头上留了两个小揪揪,上来就伸手拽她揪揪。


    小孩子哪里知道轻重,月月被拽得眼泪花直转,却又不敢哭。


    珠珠上来打他手:“瑄哥哥你快松手,你把月月拽疼了。”


    “不放不放就不放!”瑄哥儿一面跳着笑,一面推了珠珠一把。


    珠珠人小又圆,被推摔了。


    琰哥儿诧异了一声,还不等他动作,小宝却冲了过来。


    “你再不松手,我让人去告了皇爷爷。”又斥旁边两个宫女,“你们就任他惹事?”


    这些个宫女太监们个个都是人精,见瑄哥儿惹的不是皇孙皇孙女,也就没上前制止。等到珠珠被推倒在地,忙赶忙上前去将珠珠抱起,又见小宝斥他们,面上虽是堆着笑上前劝阻,但却也有些敷衍了事。


    到底不是皇孙,也不是皇孙女,她们是不怎么上心的,也是不想惹事。


    月月的小揪揪还在瑄哥儿手里,他甚至示威地又拽了两下。月月本来懂事一直忍着,此时也忍不住了,当即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宝脑子里的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也不看彼此之间体型的差别,上前就去推瑄哥儿。


    瑄哥儿从来是小霸王的存在,还没碰见敢推他的人,他丢了月月的小揪揪,就还手去推小宝。


    小宝被推了一个趔趄,也知道自己不敌,就喊琰哥儿:“你还站着,他欺负珠珠,揍他!”


    小宝先上,像个小炮弹似的撞向瑄哥儿。


    他被瑶娘养得好,虽是抽条长个子了,但也没见比以往瘦。这般体格砸过去,一般的小娃儿经受不起,瑄哥儿被他撞到在地,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打了两拳头。


    第143章


    瑄哥儿哪里吃过这种亏, 嘴里哇哇啦啦大叫着, 就和小宝扭打在一起。


    小宝比他小这么多, 当然要吃亏。幸好琰哥儿也来了,琰哥儿与他同岁,就算瑄哥儿就算再厉害, 也只能闷着头挨打。


    不过瑄哥儿可不傻, 小宝知道喊帮手, 他也知道,便喊了与他相好的焓哥儿和昊哥儿来给他帮忙。


    五个孩子打在一处, 几个宫女太监想上前制止根本插不进去手, 在旁边急得团团乱转。


    珠珠见哥哥和小宝弟弟吃亏了,也上前去帮手。不过她人小胳膊腿儿都短,站在旁边也挤不进去,还是月月聪明,从旁边拿来方才被瑄哥儿骑得小竹马, 用小棍子去抽打瑄哥儿他们。


    挨了抽的昊哥儿, 扭头就来追月月,剩下三个对两个,虽是没办法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但也战得旗鼓相当。


    瑶娘和晋王来到钦安殿, 就面对的是这样一副境况。


    几个小娃儿脸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还有指甲印子,衣裳被拽得歪歪扭扭。旁边几个宫女太监吓得跪了一地。见情况不妙,他们已经叫人来帮着制止了, 可留下的伤可消不掉。


    都打算要出宫,自然也要来接自家孩子。


    所以不光晋王和瑶娘,鲁王、安王、代王等都来了,还有镇国公府家的人。镇国公世子夫人听说女儿和人打架了,打得还是皇孙,吓得不得了,急急忙忙就和婆婆赶了过来。


    到后,见室中站了一屋子的王爷王妃,吓得也不敢吱声,冲上来一把将小脸上也挨了一下的月月抱住。


    “到底怎么回事?”这里安王最长,自然他先开口。


    他儿子也挨打了,昊哥儿虽不是王妃所生,但却是安王一个比较得宠的侧妃所生。这小子也聪明,平时十分得安王的喜爱。


    一旁的宫女也不敢隐瞒,就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不过她怕挨罚,没敢说自己等人开始没上心,才致使这群皇孙们打起来。


    最后是各大五十大板,瑄哥儿他们以大欺小有错,小宝几个却是先动手。尤其小娃子打架,是不懂事,哪能大人们为了点小事也打起来。且看了看伤也都不严重,毕竟小孩子下手能有多重,也就没人再追究不放。


    里面受伤最重的就是瑄哥儿,脸上青红一片,他到现在还在哭。


    小宝心黑,下手都往软肉上掐,全是那种让人疼,又让人抓不住手脚的地方。


    鲁王心疼死了,他妻妾无数,就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平时在府里看得像眼珠子似的,如今被人打成这样,他能罢休才怪。


    罪魁祸首是小宝,他就直冲晋王去了。


    “五哥,看不出你家崽子小是小,倒是个能招事儿的。”


    晋王看鲁王那副嘴歪眼斜想找茬的模样,就不待见。


    他只冷笑着,也不说话。


    “你儿子把我儿子给打了。”鲁王控诉。


    “我家才多大,你家多大了?挨打了,怎么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这么说,我家这顿打是白挨了,五哥你这么说可不成!”


    “那你想怎样?要不,你跟我出去练练?本王也许久没考校你武艺进展如何了。”


    一见晋王眯眼看他的样子,鲁王当即怂了。


    他是横,但是他不蠢,早先年没少因为脾气暴招了晋王挨打的,关键他武艺傲视群雄,偏偏打不赢看似文弱的晋王。


    从小就打不赢,一直到晋王就藩出京,他每次爪子痒招惹晋王,也是被暴打的份儿,就没占过便宜。


    “你蛮横不讲理!”


    素来蛮横出了名的鲁王,竟然说人蛮横不讲理,也是破了天荒!


    晋王懒得理他,看了瑶娘一眼:“走。”


    瑶娘抱着小宝就跟在晋王后面走了。


    庆王呵呵一笑,也示意庆王妃领着孩子走。


    到了殿门外,玉蝉从旁边迎了上来。


    这些孩子们是弘景帝让人领下来的,所以各府从外面带进来的丫鬟奶娘一概不许近身,里面侍候的都是弘景帝身边的人。这也是防了孩子们都不懂事,有人借机下手,毕竟防不胜防。不让近身就容易解决问题了,可以防止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没防住几个小孩子还会自己打起来。


    “疼不疼?”瑶娘有些心疼地看着小宝青了一块儿的小胖脸。


    “不疼。”其实小宝疼得直想抽气,他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挨打,不过痛快!


    晋王斜睨着他,哼道:“什么不学,倒是学着和人动手了。”


    瑶娘听着就不愿意了,嗔道:“不是鲁王家的孩子欺负两个女娃娃,小宝护小珠珠,才会和人打起来的。合则看见人欺负兄弟姐妹,站在那里看着才是乖孩子?”


    “蠢!”


    这是晋王下得判定。


    确实是蠢。明明不对等,却偏偏选择了最蠢的方式,逞匹夫之勇。


    若是琰哥儿不来给小宝帮忙,又或是两个女娃娃胆子小不上前帮手,小宝今儿可就惨了。关键就算挨打了,也有理没处说。都是小屁孩子,打了也就打了,只要没伤到要害,是讨不了回公道的。


    上一世晋王教小宝从来都是谋而后动,而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小宝也知道,可他就是见不得有人欺负她。


    因为上一世,他就是眼睁睁看着有人欺负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等他和她大婚那时,他其实身子已经很差了,连下榻都不能。他给了她身份地位,却也给她带来了许多不可承担的负重。有人说她是冲喜太子妃,有人说她注定守活寡。他其实都知道,虽然那些人都恭恭敬敬,实则说什么的都有。


    可她却好像一直像没事人一样,从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还有她家里的那些事……


    上辈子他就对自己说过,若是有来生,一定护着她不给人欺负。


    果然有了来生,而他竟然这么早就遇见了小点点的她,所以明知道不可为,还是为了。


    还不到两岁的小宝让娘抱在怀里,胖胖的小脸上青了一块儿,同时还隐隐带着些感伤。这种感伤是让人不能理解的,所以瑶娘下意识认为是晋王嘴巴太毒伤了小宝幼小的心。


    “小宝才多大,你小时候没和男娃娃打过架?”


    当然打过!不过一般都是他打别人!


    也知道再说下去就是母子俩都不待见自己的结果,晋王保持一贯的高深莫测的风格,选择了缄默。


    出了玄武门,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徐侧妃和柳侧妃是先出来的,早已上了车。晋王扶着瑶娘上车,等她坐好后,方把小宝递给她,自己也上了车。刚打算开口让人走,马车旁突然来了人。


    是镇国公世子夫人抱着女儿月月。


    她先行了一个礼,才低声道:“妾身方才听小女说,贵府的小公子是因为护着小女才与和鲁王府的小公子打了起来。真是抱歉,害得小公子受了伤。”


    这世子夫人是南方人,说起话来吴语软侬,煞是好听。看模样也是个性子温婉之人,瑶娘一见她就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不当什么事的,小孩子顽皮。男娃娃都是打打闹闹长大的。”瑶娘这话可不是说的场面话,而是她心里真这么想,她打小见到的小男娃都是三五成群,疯疯跑跑,在泥巴堆里滚大的,这样长出来的孩子才康健。


    再说了,一看就是鲁王家的孩子吃亏吃得多,方才瑶娘观察了一下,几个男娃娃中就小宝受的伤最少。


    世子夫人腼腆地笑了一下,“但还是要谢谢的。”又对怀里的月月说:“月月,还不谢谢小公子。”


    小月月眼圈还有些红,因为光线不亮,倒是看不显。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被泉水洗过也似。


    她看着小宝,道:“谢谢你了,小宝弟弟。”


    瑶娘见小宝不说话,笑着对世子夫人歉道:“他害羞了。”


    实则小宝哪里是害羞了,他是被弟弟这两个字给惊住了,他此时才想起,从年岁上来算,他要比月儿小半岁的样子。


    还有他的丈母娘,他上辈子是没有见过丈母娘的,月儿的娘亲早逝,人们都说婚嫁讲究五不娶,丧妇长女不可娶,无教戒也。可月儿却是人品端方,处事有章有法,是他父皇再三斟酌后,为他娶回来的。


    没想到月儿的娘亲长得与月儿长大后那么像,若是他没记错月儿是三岁亡母,可他看丈母娘身子弱是弱,却不像是短寿之相……


    “侧妃若是有闲,可带小公子来国公府做客,妾身一定扫榻相迎。”


    “一定一定。”


    客气了两句,世子夫人就带着月月离开了。


    瑶娘这才低下头来看小宝,“怎么,在看什么?”


    小宝没有说话。


    晋王插了一句:“他看人家小姑娘。”他方才可是一直在边上看着,他儿子看人家小姑娘眼珠不落的。


    瑶娘讶然地看看晋王,又看小宝,嗔道:“他才多大,哪里知道看小姑娘!”


    车轮转动,马车往晋王府的方向跑去。车声辚辚,头顶上一轮清月。


    第144章 (捉虫)


    一直目送晋王府的车架离开, 世子夫人乔氏才抱着女儿回到镇国公府这边。


    世子孙氓接过女儿, 低声问她:“可是和晋王府的侧妃道了谢?”


    孙氓本是打算亲自去的, 转念一想如今正是风头浪尖,为了不给家里找麻烦,也是不想给对方增添不必要的猜忌, 才会让妻子带着女儿去。意思表达到就够了, 想必晋王应该能明白。


    他现年二十有六, 前头曾娶过一个,可惜对方是个短命的, 进门还没一年就没了。后来孙氓去江南办差, 偶遇当时去庙里上香的乔氏,一见倾心,命人打听对方身世,乔家也是江南当地富商之一。虽是一个商户女配他,身份是低了些, 但孙氓自己也身受命硬流言之苦, 倒也不拘这些。


    孙氓回京说服家人,便以三媒六牌娶了乔氏过门。自打成婚后,夫妻二人恩爱,琴瑟和谐, 并生了一子一女。长子孙瑫,现年四岁,次女就是月月了,现年还不到三岁。


    孙氓生得身形高大, 眉高眼深,相貌坚毅。而乔氏则是小巧玲珑,一身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气质。此时孙氓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护着妻子,向后方的一辆车走来,衬着天上的明月,真是宛如画一般。


    可惜落在镇国公夫人眼里,却是怎么都看不顺眼。


    孙氓送乔氏入了车,便翻身上马,领头往镇国公府行去。


    车里,镇国公夫人有些厌恶地看了月月一眼,对乔氏道:“女孩儿家家的,怎生就敢动手去打人,还是打皇孙,真嫌不够给家里招祸的!”


    这车里不光坐着镇国公夫人、乔氏和月月,还有瑫哥儿。不过瑫哥儿之前是在外面,等他知道里面几个孩子打起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镇国公夫人的厌恶太明显了,不光乔氏垂下了头,月月在娘的怀里也瑟缩了一下,瑫哥儿已经懂事了,倒是想帮妹妹解释,可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祖母更是会苛责娘和妹妹,只能默不作声。


    感受到女儿的惧怕,乔氏安抚地摸了她一下,对镇国公夫人道:“儿媳回去后定会好生教导月月,孩子还小,她不懂事。”


    “她不懂事,你是做什么吃的?!”


    瑫哥儿有些忍不住了,道:“祖母,你就别怪妹妹了。也是那晋王府的小公子主动和鲁王府的小公子打起来了,且他们也是为了庆王府的珠珠妹妹,跟妹妹没关系。”


    “瑫哥儿,你别替你娘和这丫头解释。还不是你娘没好好教她,以后若是再发生这种事,就让她搬到正院来,由我亲自教。”


    一听这话,乔氏下意识收紧了抱着女儿的手。


    儿子生下来还不到两岁,就被婆婆变着方要走了,说是养着她跟前,由她亲自教。女儿生下来后,婆婆倒没提这茬,她知道是因为月月是个女孩,若是个男孩,定然也被要走了。


    百善孝为先,做子女儿媳自当应该孝顺长辈。可乔氏知道婆婆要走自己的孩子,不是因为多喜欢心疼孩子,不过是故意如此罢了。


    她强忍下心中的酸楚,小声道:“娘,儿媳回去后一定好生教月月。”


    镇国公夫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很快就回到镇国公府,孙氓先迎父亲镇国公下马,又迎母亲下场,待二老走后,才去了妻子身边。


    见妻子神色郁郁,他不禁问道:“怎么了?”


    “娘说,若是我再教不好月月,就把月月要到正院去。氓郎,瑫哥儿已经给娘要去了,若真是再把月月要走,我……”


    孙氓握住妻子的手,剑眉紧皱:“你别怕,我不会让娘把月月再要走的。”


    “可……”


    “瑫哥儿也快五岁了,等过了生,我就把他挪到前院来。娘那儿我去说,你别担心。”


    丈夫即是这般说了,乔氏也只能含着泪点点头。


    次日,弘景帝的圣旨便到了王家。


    等消息传出来,所有人都震惊了。而让大家更吃惊的是,王家竟然接了旨、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动作,无论外面人怎么询问,王家人都是三缄其口。


    一时间京城流言是传得沸沸扬扬,大多都是在议着王家有三女即将嫁入皇家之事。换做不懂情况的人,自然要钦羡一句王家要发达了。对于懂的人来说,免不了会滋生各种念头。


    或是说王家受人胁迫,或是说王家人这注下得真好,唯独本是该前惠王世子的未婚妻,如今却是改嫁了老子,就让人分外不能理解了。


    总而言之,有些流言传得特别难听。


    王家人备受流言之苦,王阁老向弘景帝告了病,闭门不出在家养病。王家人一夕之间淡出世人眼底,可这件事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


    眼见王家大厦将倾,自然少不了想有取而代之的人家,朝堂上进入一片混乱的局面。王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今低调不过是想避风头,可明摆着有人想捞过界,自然不可能被动挨打不还手。


    这个秋天无疑是个混乱的秋天,素来抱团的文官互相碾轧,彼此攻歼,分了数个派系,其中更有无数人趁机浑水摸鱼。文官们撕起来,可不比武官们好看,捋袖子摘官帽,有次差点没在朝堂之上打起来,还是弘景帝发了怒,才算是消停。


    最后以王家元气大伤,王阁老上书乞骸骨为告终。


    王家这个屹立在朝堂上几十年的庞然大物终于轰然倒塌,自然是有后起之秀,可能他们也会上演如同王家的经历,崛起、发展、壮大,直到某一日侵犯了皇权,以至于惹来大祸。不过这已是以后的事了,即使明知道但凡为官到了极致者,必然引起反噬,却从来没有人能抗拒权利的甘美。


    而就在朝堂之上纷纷扰扰纠缠不清时,诸皇子的境遇也是各异。


    自打中秋节那日后,惠王就开始闭门不出,永王也是低调得厉害,而惠王世子赵祚往宫里跑得越发勤了。倒是安王却是一改之前的作风,突然高调起来,一副虚化若谷,礼贤下士的模样,身边也开始渐渐有朝官出没。


    同时还有一个高调的人是晋王,晋王的高调不是其他,而是他干了一件让众人瞠目结舌的事。


    事情还要从晋王迎来自己的第二件差事说起。


    差事与安庆公主有关。


    提起这安庆公主就要说说了,安庆公主乃是当今的姑姑,虽不是嫡亲姑姑,但先帝一众兄弟姐妹中,也就只剩下安庆公主一人还建在了。她身份尊贵,辈分又高,所以弘景帝平时待她也是颇多厚待。


    早先安庆公主还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明是非的通达之人,如今也不知是上了年纪,老糊涂了,还是仗势欺人,干出一件让人颇多非议之事。


    公主出嫁,按制是有公主府,而公主府的建造都有规制。可安庆公主的公主府与她本人一样,存在的时间太久远了,安庆公主如今七十有五,公主府是她十八出嫁那年建造,至今已是五十多年。


    而随着安庆公主与驸马大婚生子,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重孙。关键安庆公主特能生,仅她一人便生了五子两女,还不算驸马两个小妾生的。这五个儿子长大成婚后,分了五房,五房各为一支,继续繁衍子孙后代。


    反正到目前为止,安庆公主府光主子都不下两百之数,奴仆自是不必说。人口在不停的增多,可府邸就那么大,不可避免就面临了一件事,要扩府。


    问题是驸马没出息啊,而安庆公主这些子孙后辈也没几个有出息的,也就指望着安庆公主的俸禄和禄田,以及各自头上的爵位领银子白吃饭。平时为了维持体面,自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得让安庆公主时不时进宫要点赏赐,才能维系下去,更不用说是扩府了。


    且公主府位置太好,左邻右舍都是头上有爵位,要么是官位品级不低的人家,别人也不愿给她腾地方。实在没办法,公主府便开始有意无意地侵占邻居家的地。


    起先是占用公用地,例如两家之前隔着条巷道,巷道无人家住户,就把巷道给占了。旁人自是厌恶这种事,谁愿意跟人宅子挨宅子,就隔一道墙,又不是那种市井人家住的逼仄。可问题是占的又不是自家的地,也犯不上去得罪一位公主,俱都忍下了。


    也是为官为爵者,命中多坎坷,少不了有人家因为犯了事被人夺爵夺官的,没了爵位没了官衔,这上面赏下的府邸自是要收回,等待下一个入住者。每逢到了这个时候,就是公主府最为忙碌的时候。


    先是推墙,再是重砌,隔壁家的院墙往里收紧,自家的往外扩。关键也是公主府做的隐蔽,且不贪心,一点点蚕食鲸吞,竟没让人发觉出来。


    就这么一点点吞了几十年,还是今年有户人家得了朝廷的赏赐,满心欢喜的搬进房子一看,这赏赐的宅子没有说得那么大啊。是自己理解错了五进宅子的面积,还是圣上赏的宅子就这么小?


    这家的主人也是个愣头青,当即就去问工部了,工部的人亲自上门勘测,才勘测出宅子面积确实不对的事实。


    这家既然闹了出来,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另外几家也闹了起来,一户在公主府左侧,也和右侧这户一样,宅子面积大缩水。后面那三户最惨,门前的路明显比别处窄许多,平时马车进出都不方便。


    事情爆出来,满城皆惊。


    还能这样干?


    可偏偏人家就这么干了,还不是一日两日了,估计以前就有人发现了,只是碍于各种没说出来。工部那边大抵心中也有数,不过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反正宅子不是自己住,该修的修,该整的整,至于剩下的就和他们没关系了。


    事情发生后,安庆公主当即拄着龙头杖进宫了。


    可惜弘景帝忙于政务没见着,是魏皇后招待的她。魏皇后恭恭敬敬,事无巨细,也愿意听安庆公主哭可怜。可但凡提到要承诺,就是闭口不提,只说这事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管的,毕竟牵扯到前朝。


    安庆公主倒想见弘景帝吧,弘景帝天天忙着政务。也是弘景帝被她给磨怕了,打小就见这姑姑隔三差五进宫要东西,要赏赐,要爵位帽子。弘景帝素来觉得多子多孙都是福,碰到这样的,真想说一句养不起生那么多作甚。


    朝廷能管着公主,还能管着公主儿子公子孙子公子重孙子这么一大家子人?弘景帝不知在心里埋怨高祖多少次,给安庆公主找了个这么没本事的男人。


    赵家不是养不起安庆公主这一家子,只是不合规矩,都这么干以后还没章法了。


    弘景帝就是不见自己,安庆公主心里也算明白自己个老东西没人放在眼里了,既然老了老了要进棺材了,总要给子孙后辈造点福。


    以前还遮遮掩掩,这下人家也不遮掩了,一副我就不还地,有本事把我这老东西给扔出去的模样


    可谁敢扔她?再已是出嫁女了,但人家毕竟还是公主,还是目前仅剩辈分最高的公主。


    若是换做一般人,碰见这事也就自认倒霉了,偏偏之前把这事闹出的愣头青忠勇侯不干。


    忠勇侯现年四十有一,这么年轻能封侯也算是少见了。毕竟人家一没走裙带关系,二没阿谀奉承,乃是凭着真本事,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才会封了侯。


    忠勇侯本是福建水师一小小的把总,沿海一带闹倭寇,害得老百姓民不聊生。朝廷几次派兵剿寇,俱都无功而返。也是近多年朝廷将主要兵力俱都对着草原方向,而疏忽培养水师兵力。


    而就在这时忠勇侯突然异军突起,在福建各处一面倒的被倭寇打得抬不起头时,他带着手下兵力接二连三获胜。


    简直就是万丛黑中一点红!


    就这样,忠勇侯连升三级,升任了福建水师抗倭总兵官,带着福建水师官兵一路剿尽沿海一带的倭寇。甚至打到倭寇的老巢倭国,逼得倭国几位幕府将军对大乾朝俯首求饶,并赔偿大笔银两,承诺以后定会严厉管制本岛浪人出海,此事才算罢休。


    胜利传回来,举国欢腾。


    而欢腾之景还历历在目,如今倒要让功臣屈就流泪,于心何忍啊!


    忠勇侯去找了两次弘景帝,弘景帝就给工部尚书递话了。


    其实这段时间弘景帝虽是不见安庆公主,但并不是没想法子的。他倒是让工部从中假意递话开解,想把安庆公主府挪到外城,由朝廷出银子重修公主府。


    可人家安庆公主也不干,安庆公主说了,再没说哪个公主府是建在外城的,难道她不是皇家的人?


    其实说白了,还是顾忌着最后一份体面,真被扔出去,安庆公主一脉甭用做人了,会被人笑死。


    既然不挪地,可问题是皇城,也就是内城,实在没地方安置啊。


    没办法,只能强拆!


    这事自然就摊在了晋王头上。


    知道晋王被摊上这样的差事,瑶娘这么温和的性子也骂人了。


    骂工部尚书是个乌龟王八蛋,这种事自己不出面,倒顶着晋王上。骂弘景帝不知道心疼儿子,这是打算弃晋王的名声于不顾。


    侄孙子去拆姑祖母的房子,这不是让人戳晋王的脊梁骨。再是有理如何,人家不会说工部尚书半文钱的不是,也不会说弘景帝如何,只会说晋王冷酷无情,没有长幼尊卑,有违做晚辈的伦常。


    弘景帝这明显就是把锅扔给了儿子,关键晋王不接还不行。


    瑶娘发愁,给晋王想了几个办法。


    例如装病,例如去了意思下就回来等等都想过了,却被晋王一一都反驳了。事情总要解决的,再说了晋王也没打算认怂。


    事情既已定下,晋王准备了数日,就打算去安庆公主府了。


    他是一个人亲自上门的,安庆公主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并不愿意见她。


    老子晾她,她晾儿子,一报还一报。


    晋王连着去了三趟,才见到安庆公主。


    “多的话本宫也就不说了,若想要地,先从本宫的尸体上踩过去。”安庆公主老态龙钟,不过气势和嗓门倒是不小,看得出是个长寿之人,估计再活十年也没问题。


    “本王今日前来并不打算要地,不过是想问问姑祖母对此事的打算。”


    “打算?本宫没打算!本宫就想问问皇帝,是不是不打算管我这个大乾的大长公主了,是不是打算把我这个当姑母的给扔出去?如果是的话,本宫这就走,不让皇帝为难。”


    安庆公主一口一个皇帝,明显就是拿辈分压晋王。关键谁敢说是?若是的话,以安庆公主的性子,真敢领着一家老小去大街上哭,皇家的面子甭要了。


    “看来姑祖母还是很激动,既然如此,本王就先告辞,明日再来。”说完,晋王就离开了。


    他行为举止让人没什么可挑的,就是太莫名其妙,安庆公主觉得特别莫名其妙。


    次日,晋王再临。


    还是重复了昨日之言,说着说着安庆公主就陷入‘激动’之中,晋王再度离去。


    然后是第三日,第四日,直到第五日。


    安庆公主耐不住了,“你小子是耍老婆子玩?再来本宫就不让你进门了!”


    问题是安庆公主敢这般,这府里其他男人不敢这样,驸马死的早,但安庆公主还有五个儿子,无数个孙子和重孙。压一压外臣也就罢,可晋王和别人不一样,本身是皇子,未来还不知前途如何,其实光凭皇子的身份就足够震人了。


    终归究底,这偌大的府里算得上是皇族之人只有安庆公主一人。


    晋王是一贯不动如山漠然,却又不让人觉得他失礼:“本王并不是耍姑祖母玩,不过是想让姑祖母冷静下来,再来商谈此事。”


    “本宫很冷静。”


    晋王没有说话,只是瞅着安庆公主。明明他一字未说,却让人有一种‘瞧瞧,你又激动了’的感觉。


    “你想说什么就说,不用管本宫冷静不冷静,说完了就给本宫滚,以后别来了。”


    晋王点点头,就开始说了,“姑母已是古稀之年,让本王来看活到耄耋之年是必然,期颐之年也不是不可。”


    一提这话茬,安庆公主就笑了,她素来最得意的就是长寿,古往今来能像她这般长寿又有几人。


    “可人有力不怠之时,姑母总有顾不到的时候。本王如今已为人父,也是能理解父母心,总想护着帮扶着,能护一时是一时,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可孩子长大,总有展翅高飞的时候,强行护着,不过是折掉了他的羽翼,让他从一个展翅高飞的大鹏,变成一只缩在鸟巢里只会要食吃的小鸟。若有一日,大鸟不在,小鸟又该如何?”


    随着晋王的话,安庆公主早已陷入沉思之中。


    驸马没出息,连带他几个儿子也是没出息的。她倒是抽过打过,可惜舍不得,便想就这么过罢了,只要有她在一日,这日子总能过下去。可她得意自己长寿之时,却也觉得自己每活一日都在和老天挣命。


    她恐惧,她害怕,可是已经晚了。


    类似晋王说的这话,也不是没人跟她说过,只是随着她的年纪越来越大,敢和她说这种话的人渐渐就没了。不是死了,就是觉得说了她也不会听,没人知道她其实是希望有人对自己说这些话的。


    “我幼时听父皇说,姑祖母年轻时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自然明是非晓对错。姑祖母埋怨父皇不见您,殊不知父皇不是不见您,而是不忍伤了您的心。一边是尊敬的长辈,一边是于社稷有功的功臣,伤了谁都是不对也不忍,所以这恶人就被孙儿给摊上了。之前所言,可能失礼,也可能难听,但句句肺腑,还望姑祖母能理解。”


    安庆公主沉默不言,面色时有怔忪,时有恍然,时有回忆,复杂至极。


    “姑祖母您要知道,您总有护不住的时候,为何不放手让晚辈自己去挣去打拼。情分磨没了就真没了,就凭着这份情分,但凡这些表兄弟们能有些作为,父皇就不可能会亏待。是时,表兄们光耀门庭,您脸上有光,难道不好?”


    “可——”


    “姑祖母是担心挪了公主府,您面上无光?其实这点不用担心,您住了一辈子的府邸,父皇怎能忍心夺了。而外城环境复杂,也不该您去住。所以父皇命人在城郊择了处鸟语花香的地方,修一处比这里更宽敞更气派的公主府。这处您也留着,想住皇城住皇城,想住京郊住京郊。至于诸位表兄弟,若是有合适的地方,本王推荐一二也不是不可。”


    安庆公主恍然,半晌颓叹道:“皇帝有心了。”又看了看晋王,表情有些复杂:“你也有心了。”


    晋王赧然。


    很快从这里回去后,他便去了荣禧院。


    他一副沉凝的冷然,瑶娘还寻思着莫是又没成,心里还想着怎么哄哄他,让他别生气了。


    她在四周摸摸索索,摸到晋王身边,佯装去收拾晋王面前的炕桌,明明这炕桌上已经被红绸她们收拾得很干净了,她还是挪挪茶盏,佯装自己在忙。


    心里寻思不能太刻意,不然他脸上挂不住,正想着怎么开口,突然一把被人搂着腰抓上炕。


    “你怎么知道这种法子有用的?”


    有用?那就是成了!


    瑶娘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当娘的嘛,大长公主虽然上了年纪,也是当娘的。儿女都是父母的债,生得越多债越多。”


    见晋王和小宝都看着自己,她先对小宝解释:“娘没觉得我小宝是债。”又对晋王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市井民间的说法。”


    顿了顿,她才又道:“对全天下的娘来说,谈她的孩子才最能打动她的心。只要不假大空,切合实际,应该不会太难。”


    所以晋王就顺着这条思路进行了扩充,终于拿下了安庆公主。


    事实上没人是傻子,有没有诚心,是不是用心,其实都能体会出来。所以工部的人去了就被打出来,甚至激得安庆公主放言要拆就从她身上踏过去。


    也所以晋王成了。


    就在晋王和瑶娘在说这件事的同时,安庆公主也在府中静静思索。


    她想了很多,想清楚想明白的她,又拄着龙头杖上宫里去了。


    这次去是谢恩的。


    据说,安庆公主谢了恩后,对着弘景帝哭着忏悔了自己的错误,同时对弘景帝的宽容大度感到无地自容。


    其实姑侄俩坐在一起说说话,说到动感情时哭一场,也没有什么,关键当时有数位朝臣在。


    这数位重臣目睹这姑侄俩演了一场长辈慈爱晚辈孝顺的大戏,同时其中一人在其中的作用也让人不能轻忽,那就是晋王。


    第145章


    安庆公主走了, 弘景帝也没有想继续议事的心情,遂说了改日再议,便让数位大臣退下了。


    宫室里一片寂静,弘景帝坐在龙椅上,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十分复杂,有些失笑的忍俊不住, 有些惆怅, 甚至还有几分赧然。


    李德全走上前来, 在弘景帝手边放了一盏茶, 便在边上站下了。


    弘景帝端起茶盏, 拂了拂上面的茶沫,啜了一口,才道:“倒是小瞧了他。”


    这个他虽是没指名道姓,但李德全知道是指晋王。


    是啊, 谁也没想到晋王竟会能把这事给办成了。还办得这般让人无可挑剔,里子面子都给弘景帝挣足了。关键安庆公主不愧是出身皇家,可能是打着哪怕晋王是哄她,也要做成木已成舟,也可能是顺势而为的一种识趣。


    这一场戏演罢, 弘景帝的面子全了, 安庆公主的面子也全了,顺道还给晋王表了功,真可谓是一举三得。


    “竟然敢当着大长公主面前这般说朕,朕什么时候对他说过大长公主也是明事理的通达之人……还朕不忍心夺了她的宅子, 真若是不忍心,会派了他去了……”


    弘景帝一面喝茶,一面嫌弃道。看似口气颇为不悦,实则嘴角却是上翘的。


    这话李德全可不好接,只能弯腰笑着道:“晋王殿下打小聪慧过人,这长大自然也是不差的。”


    弘景帝点点头:“像德妃。”一样的通透,心思澄明。


    提起德妃,弘景帝抚触在茶盖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时光在一瞬间飞速倒流。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捏着茶盖又拂了拂茶汤,才啜了一口。


    一口之后,他搁下茶盏,站了起来:“好像又快到德妃的忌日了,忌一忌。”


    “是。”


    这句话每年弘景帝总会提起,每年李德全也会这么答着。


    德妃去了多久了?也有二十多年了吧。能让陛下记上二十多年,也算是天大的福气了。


    李德全莫名有一丝感慨,弓着腰跟在弘景帝的身后往外行去。


    出了大殿的门,抬眼是一片辽阔无际。远处有绵延起伏的山脊,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黄色的琉璃瓦,其上点点金光,在此时都显得甚是微不足道的渺小。


    普天之下,只有帝王能如此俯视这一切,以深沉而凝重的目光。


    弘景帝站了一会儿,便打算离开。


    刚抬起脚,眼角余光就见惠王世子赵祚正从宫殿前的甬道上走来。似乎远远见到殿前伫立着一个明黄色龙袍的人,他脚步加快,来到丹陛石前,便顺着殿阶一路小跑而上。


    他仰着头,脚步轻盈,面上带着诧异、惊喜、恭敬的神情。


    从上往下,一览无遗。


    “是惠王世子来了。”李德全凑趣地说了一句。


    弘景帝只顿了一下,就抬步离开了,似乎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也似乎并为听见李德全所说的话。


    李德全微哂,这惠王世子最近往宫里跑得也太勤了些,不怪陛下不想见他。


    见殿前之人要离开,赵祚下意识就想叫,却又想起这里不得随意喧哗。


    他跑了上来,气喘吁吁,想要见的人却已经离开了。


    难道皇祖父没有看见他?


    安庆公主居然答应挪府了。


    自打这事开始闹起来,就有无数人关注着。两边相持不下,一边是大长公主,一边是朝廷功臣。到底是皇权至上,还是不寒功臣的心,谁也不知道。


    看似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实则并不简单。


    强行拆了公主府,是没有长幼尊卑,是有违伦常,是大不孝,历朝历代天子都是以孝治天下。可若是寒了功臣的心,那就是寒了无数官员与千千万万将士们的心,以后还有谁愿意为大乾朝出生入死,肝脑涂地。


    后来事情摊到晋王头上,私下里都在说晋王这次恐怕要遭了。事情无论成与不成,以后他都将止步于此。


    可,能怪谁呢?若是怪就去怪圣上吧,没有圣上的默许,恐怕工部尚书也不敢将这差事分派给晋王。


    说白了,圣上这是把晋王推出来背黑锅。


    只是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晋王竟然把这事办成了。


    不动一兵一卒,甚至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将事办成了。若不是安庆公主大张旗鼓去宫里哭了一场,谁也不知道这老太婆竟然变了心思。


    至于为何会变了心思,谁也不知道,也许晋王知晓。总而言之,这件事让晋王在京中大出了一回风头。


    就在外面因此事议论得沸沸扬扬之际,晋王又向工部那里告了假。


    什么理由也没有。


    工部那边却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说赵主事辛苦了,让他多休沐几日。


    晋王便就回去了,连着在府里闲散了三日,瑶娘劝他去上值。


    “差不多就行了,太过了以后还怎么在工部里待。”


    晋王没有说话,一副懒洋洋的姿态。他此时半靠在大炕上,一只腿伸直,一只腿微曲,正拿着一本闲书看着。


    腿边趴着只猫,正是花花。


    花花如今是大变样,早先刚被小宝抱回来的时候,才不过巴掌大。如今身子比以前长两倍有多,宽也有两倍有余。


    成了一只小肥猫。


    也是春儿和秋儿稀罕它,荣禧院里历来不缺吃食,小公子的爱宠自然也不缺。小的时候喝羊奶,大点一天三顿鱼汤泡饭,等再大一些,五寸来长的小鲫鱼,它一天要吃三四条,还不加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零嘴。


    这猫也是奇了,什么都吃。但凡是从小宝手里喂的,大到鸡腿包子,小到一些果子点心。


    花花吃葡萄吃得可好了,吃葡萄还会吐葡萄皮。


    这项技能让花花在荣禧院一众奴婢眼中,简直就是神猫。上上下下都疼它,疼着疼着它就肥了胆子。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花花敢缠着晋王了。


    花花还小的时候就喜欢晋王,对他有一种谜样的迷恋。不过那会儿还小,连门槛都越不过去,等长大一些后,能这间屋那间屋来回跑了,就喜欢绕在晋王腿边钻来钻去喵喵的叫。


    晋王但凡来到荣禧院,他去哪儿它就跟哪儿,起先晋王烦它有毛,不让它近身,被缠的次数多了,渐渐就开始无视起来,顶多就是花花在他腿边钻,他一脚将它踢开。


    当然是很轻的那种踢,类似于搡开。可花花是个不要脸的赖皮猫,晋王只要用靴子尖推它,它就爬在晋王靴子上,用爪子死死抱着他鞋面。


    就这么缠着磨着,花花终于可以待在晋王身边了,偶尔晋王在炕上躺着,它偷偷跑上来趴在身边,也不会将它拎着脖子上软肉扔下去。不过花花现在还有一个地方尚未能攻克,那就是瑶娘和晋王的床榻,它倒是试过两次,可无一例外是失败。


    见瑶娘说话,花花抬起身子,对着她喵了一声。


    那意思就好像在说,他不去就不去了,让我俩好好呆着不成。


    瑶娘才听不懂猫语,继续对晋王道:“对了,镇国公府那边给我下了邀贴,让我带着小宝去做客,是世子夫人下的贴。”


    “可去。孙氓不是不懂事之人,且那日在宫门处,那妇人抱着孩子前来道谢,估计宫里人都知道来龙去脉。你与他夫人相交,与我和镇国公府没有什么必要的关联。”


    瑶娘正是想问这,随着她渐渐开始出入各府,已经渐渐懂得什么叫做避嫌了。就有点类似她们小的时候,这两家的大人吵过嘴,所以两家的孩子是不在一处玩的。


    不过现在还多了一项,为了在弘景帝的面前避嫌,与手握重权的也不能在一处玩,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所以瑶娘都得问清楚了。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我明日就去。”


    翌日,晋王去了工部,瑶娘则是去了镇国公府。


    乔氏住在咸若馆,是个两进的院子。这是独属世子的居处,前面一进是世子的书房,并待客之处,后面一进的正房则是咸若馆。


    瑶娘下了软轿,就见乔氏带着小月月迎在门口。


    “还让你迎我,太客气了。”


    “这是应该的,还望侧妃别嫌我失礼就好。”


    两人相携进了屋里,只见一片低调的奢华中带着雅致,看得出乔氏是个多才之人。临窗下的琴桌、棋盘,落纱罩后的有一方大画案,其上摆着各式粗的细的画笔,另有几个大缸里插着许多卷轴。


    墙上挂着字画也都是出自女子的手笔,一看俱知是她的大作。


    见瑶娘目光放在墙上的字画上,乔氏赧然一笑:“让您见笑了,我都说不挂的,世子非要让我挂起来,没得惹人笑话。”


    瑶娘收回目光,钦羡对她道:“怎么会惹人笑话,一看夫人就知是博学多才之人。读书可明理,琴棋书画则能陶冶情操,都是极好的事。只是我出身寒微,当年只识了几个字,想学这些却是没能学到。”


    瑶娘这话就说得有些太实诚了,一点都没有避讳自己的出身。事实上也却是如此,苏秀才满身酸儒之气,是不赞同女子念书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若不是他堂堂一个秀才老爷,女儿竟然不识字,实在太丢人,怎么也轮不到瑶娘一个女子去读书识字。


    苏家两个女儿,蕙娘因为不乐于此道,只识得几个字。瑶娘喜欢,倒是跟在苏秀才后面学了两年,等瑶娘识字了,苏秀才就不愿意再教她了,后来很多东西都是瑶娘偷偷抱着苏秀才的书看来的。


    乔氏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娇媚有些太过,在外面风评不佳的女子,竟是这般的性格。


    其实她给瑶娘下帖,不过是碍于那日之言,只想走个过场也就罢,并没有打算深交之意。如今看来,这苏侧妃倒不如传说中那般,是个挺实在坦诚的人。


    想到这里,乔氏有些失笑,她怎么也成了自己厌恶中的那种人,要知道外面议论她的话也不怎么好听,可她却不是那些人口里说的那种人。


    “如果侧妃不嫌弃,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瑶娘看着乔氏的眼睛冒着光。


    乔氏被她逗笑了,“当然。其实侧妃若是想学,可以请个女先生去府上的。”完全不用这般见猎心喜。


    虽乔氏知道这个形容词有些不恰当,但瑶娘确实给她这种感觉。


    瑶娘有些诧异:“啊,还能这般?我倒是不知道呢,我以前只听说过有些富贵人家,可以请了女先生上门授业,没想到……”


    说着说着,她面露赧然之色,话也消了音。现如今她也能称得上是富贵人儿了,说白了,还是心态没转过来。


    两人都懂这其中的意思,相视一笑中,不免感觉更亲近了一层。


    而就在瑶娘和乔氏说话期间,两个小的也对上话了。


    进了屋后,小宝就扔开玉蝉的手,往小月月跟前凑。


    小月月还记得小宝,那个鲁王府的小公子拽她发揪揪,是小弟弟救了她。在小娃娃的心里,你帮了我,我们就是一国的人啦。月月一点都不怕生的牵着小宝的手,说是要给他拿糕点吃。


    因为月月每次见娘招待小孩子们,就是这般招待的。


    也因此,两个大人在一旁说着话,说到兴起时,乔氏还领着瑶娘往书房里去了,从画缸里抽出卷轴展开与她看。而两个小人儿相携坐在了大炕上,一同吃着糕点。


    月月做出大人般的模样招呼小宝,小胖手把装着糕点的碟子往小宝面前推:“小宝弟弟,你尝尝这个桂花糖蒸栗粉糕,这是南边带来的厨子做的,可好吃了。”最后这一句,显现出小吃货的本质,人家乔氏招待人可不会说这句。


    小宝手里已经捧了块儿如意饼正在吃,乔氏这里的点心都是江南那边的式样,小巧精致也好吃。小宝上辈子也不是没吃过,只是上辈子喝多了药食不知味,且有很多东西也不适宜他身子吃,所以他高居太子之位,坐拥天下间的美食,其实吃过的东西并不多。


    他佯装稳重的三口两口把手里的饼吃完,又拿了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他以为他很稳重,很慢条斯理,殊不知因为人儿太小,行为举止下意识就给人一种很可爱的感觉。所以不光小月月笑了,旁边两个丫头也看笑了。


    月月瞪了两个丫头一眼:“如梦,如画,你俩不准笑话小宝弟弟。”又对小宝道:“小宝弟弟你慢慢吃,别心急。”说到最后,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小宝抬起的小胖脸上沾了一块儿糕点渣子。


    “你别动,我给你擦擦。”


    她捏了一块小帕子,凑过来给小宝擦脸。尾指微扬,姿态优美。这个年纪的小娃儿模仿能力最强,尤其是模仿最亲近的人,看得出月月是和她娘学来的。


    不过乔氏做起来是优雅好看,月月做出来平添了一种好笑感。不是不好看,反正让小宝来看怎么都好看。


    他的心嘭嘭嘭地跳起来,下意识闭上眼睛,可是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听月月说好了。


    见小宝睁开眼睛,月月说:“我给你擦好了。”


    怎么这么快?多擦一会儿啊!


    可惜小宝心中的呐喊,没人能听见。他啃了一口栗粉糕,看了月月一眼:“你能不能不叫我小宝弟弟?”


    月月是个乖丫头,就问:“那我不叫你小宝弟弟叫什么?”


    “什么都成,反正别叫弟弟。”


    “可是你本来就比我小啊,娘说,比自己小的女孩儿叫妹妹,男娃娃就是弟弟。”


    “我就比你小一点点啦,我快两岁了,你还没有三岁,也算两岁,你看咱们一般大。”


    “可我也快三岁啦。”月月记得娘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不能这么算的,没有到就不算。你看我们都是两岁,你以后叫我名字,我也叫你名字。”小宝强词夺理道。


    月月可不会算数,只能点点头:“那好吧,我以后叫你什么?”


    “小宝……”说完,小宝下意识摇头。小宝这名字太不威武霸气了,他以后的小媳妇怎么能叫他奶名。他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我叫赵琛,你以后叫我琛哥吧。”


    第146章


    “琛哥?”月月呆滞脸, 很快反应过来, “可是你比我小, 我怎么能叫你哥哥呢。”


    “都说了不小了, 咱们一般大。再说了, 你叫我琛哥,以后有人欺负你, 我就帮你。你再碰到像瑄哥儿那种坏小子,你就不用怕,到时候我保护你。”


    见月月还有点犹豫,小宝又道:“难道你不怕瑄哥儿那种坏小子, 以后像这种坏小子还有很多,他们都会拽你揪揪, 还把你推倒, 我就问你怕不怕?”


    月月当然怕,一对大眼睛红了起来。她不光怕那些坏小子, 还怕祖母,因为只要她惹事了, 不管对错,祖母就会骂娘。


    “那你真的会保护我?”


    小宝点点头,拍拍小胸脯:“当然了。你看我是皇孙,我爹是王爷,我皇爷爷是皇帝,我以后也会是王爷。有我保护,就没有人敢欺负你。毕竟哥哥都是要保护妹妹, 你叫我琛哥,我就永远保护你。”


    “那好吧。”


    旁边,乔氏的两个丫头看得瞠目结舌,都忍不住咂舌是不是皇家的子孙都这么聪明,才不过两岁的娃娃就能把道理说得这么明白,还把她家姑娘给哄信了。


    问题是她们根本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晋王府的小公子说得都对。也都对,就是、就是这娃娃太聪明了,也许这娃娃本就聪明,是她们大惊小怪。


    至于玉蝉早就见怪不怪了,她家小公子打小就聪明,都能把陛下哄得眉开眼笑,哄个小女娃算什么。


    “那你叫我一声,我听听。”


    月月是个小女娃,哪里知道不自在什么的,既然小宝能说服她,她也没觉得有什么。


    “琛哥……”她顿了一下,又改口:“琛哥哥。”


    其实小宝更想听月月叫他琛哥,因为上辈子他就一直想听,可惜他难以启齿,她也不是此时可以随意哄骗的小女娃。


    不过琛哥哥也行,小宝目光深暗地看了月月的小胖脸一眼,等他们都大了,他就让她喊他琛哥。


    于是等瑶娘和乔氏满脸都是笑过来喝茶时,就见两个小家伙突然来了个大反转,本来是姐姐的成了妹妹,而本来是小弟弟的家伙,竟然成了哥哥。


    “琛哥哥说,我叫他哥哥,以后谁欺负,他就保护我。”月月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主动就把事情说了。


    小宝睁着一对天真无辜的大眼看着两个大人,两人看着眼前这两个小不点,不禁都失笑起来。


    瑶娘道:“坏孩子,竟然哄了姐姐叫你哥哥。”


    乔氏浑不当事道:“没什么,小孩子都这样,都想当大的。我家月月见到比她大一点点小娃儿,都不愿意叫人哥哥姐姐。”


    两人说说笑笑,就把这事岔过去了,也都没当成事。


    她们都没想到,这句琛哥哥一叫就是十多年,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还如小宝所愿变成了琛哥,不过那已经是很久远以后的事了。


    一个小丫头进来禀道:“夫人,六姑娘来了。”


    乔氏愣了一下:“她怎么来了?让她进来吧。”又对瑶娘解释道:“是我娘家的一个妹妹,随她哥哥一同进京准备明年的春闱,暂住在国公府里。”


    正说着,从门外进来一名穿象牙白弹墨褙子,天水碧素面褶裙的女子,她面容姣好,一头乌压压的长发梳着随云髻,打扮十分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兰花簪。


    看见炕上坐着的瑶娘,她似乎有些惊讶,但眉眼不惊,面容娴静地行了礼。


    看得出是个教养非常的好的女子,文雅大方,从容淡定。


    “这是我娘家那边一个旁枝的堂妹,也姓乔,闺名秀丽。”乔氏介绍道,又对乔秀丽介绍了瑶娘的身份。


    “侧妃娘娘万福。”


    瑶娘点点头,态度既不亲热也不疏淡,脸上带着笑。


    这阵子有宫嬷嬷教她,再加上也去了几回别家府上,是知道一些富贵人家的夫人做派。她招了招手,让乔秀丽来到她面前,从腕上褪下一个玉镯,放在对方的手里。


    “第一次前来,没有准备,这小玩意儿就给姑娘带着玩吧。”


    这玉镯一看就不是普通货,水头极好,乔秀丽不禁有些诚惶诚恐,下意识看了乔氏一眼。


    “既然侧妃娘娘给你,你就收着吧。”


    乔秀丽道了谢,拿着镯子退去一旁。旁边一个小丫头端来一张绣墩,她就陪坐在下头听乔氏和瑶娘说话。


    “你真是太客气。”


    “不能失了礼数。”瑶娘笑眯眯的。


    其实一开始她也不能理解这种见了人就从手腕上褪镯子,是个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这是代表亲近、重视之意。


    一般富贵人家的夫人对待不同的人,都有不同的方式,其中又分了几个层次。让丫头们代赏的是一种,亲自开口赏是一种,这种把自己戴过的首饰赏人,乃是最高一种。有时候不光是对方讨自己喜欢,也是有必然要给对方这个面子的意思。


    就例如此时,她和乔氏聊得来,双方的身份对等,而乔氏娘家的堂妹来了,用赏就有些太过刻意,这种亲近却恰恰正到好处。


    类似这种用来送人的镯子瑶娘手上戴了好几个,都是提前备下的,这也是她和那些夫人王妃们学来的。出门必备,不光有这,还有一些小孩子们戴的小金锁金项圈啥的。


    乔秀丽并不是个话多之人,也识进退,从不随意插话。偶尔说上一句,却是颇为讨喜,让人既不觉得太过,也不觉得讨人嫌。


    大多的时候,她都是捧着一盏茶静静地喝着,笑容恬静。


    小宝和月月坐在炕上玩九连环,他教月月解,月月埋头苦思,他的目光则有意无意就滑到了乔秀丽的脸上。


    乔秀丽就是上辈子孙氓的填房小乔氏,后来的镇国公夫人。


    人人都说小乔氏命好,沾了乔氏的光,乔氏没坐上镇国公夫人,还是世子夫人的时候就没了。可小乔氏后来居上,比姐姐福气还大。


    若不是乔氏的遗言,以她的出身怎么也坐不上镇国公夫人的位置。可人家不光坐了,还养了乔氏的一对儿女,在府里说一不二,当家夫人的气派一点都不比旁人少。


    虽然外面对于小乔氏的碎言碎语很多,但一般人听见都会觉得是讥酸之言,因为小乔氏的名声很好。


    首先小乔氏孝顺,镇国公夫人临终前,在其床榻之前衣不解带地侍候了整整一年,将对方送走。其次小乔氏待姐姐的两个儿女也好,为了怕人猜忌对姐姐的孩子不好,她人近三十方才怀了一胎,这一胎还是镇国公强命她怀上的。


    之前小乔氏也怀过一胎,却是谁也没说,偷偷就给流掉了。


    小宝那时见到的小乔氏,一身富贵,进退有度,在各家各府都是座上宾。那时候的人们怎么会想到此时的小乔氏,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只能坐在小墩子上,连个正经的座儿都没有,话都不敢随意去插。


    不对,人家不是孤女,是有个本事的哥哥。哥哥乃是堂堂的进士,官拜正四品京兆府尹。


    小宝看着乔秀丽的眼神有些冷,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抬头一看见是个小男娃,还是晋王府的小公子,当即奉上一个娴静的笑。


    小宝扭头去看月月,月月依旧埋头解着对她这个年纪来说极为难的九连环。月月一直很认真,打小就是,其实方开始小宝是不知道镇国公的家事的,还是娶了孙月儿以后才知道。


    却仅仅只是皮毛,因为月月的亲娘去的太早,她从小就是小乔氏养大的。后来可能也渐渐察觉到一些机锋,但因为对方手段太好,即使明知道吃了亏也没办法讲出来。


    其实小宝应该感激小乔氏的,若不是她,月月也不会嫁给他这个缠绵病榻,活一天少一天的病秧子太子。可他却一点不感激她,认真说来小宝上辈子最恨的人当属这小乔氏。


    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注定早亡,而她注定要守一辈子活寡的时候。


    “你真笨,来我教你。”


    小宝拿过月月手中的九连环,三下两下把它解开了。又重新把之套了回去,然后一步一步解给小月月看。


    月月看得很认真。


    见着两个小娃儿凑在一处的模样,乔氏忍不住笑道:“小宝还真像哥哥,这声哥哥没白叫。”


    瑶娘眉眼都是笑:“他是个小人精,最会哄人了。平时把琰哥儿珠珠哄得都一口一个小宝弟弟,如今好不容易哄了个月月妹妹,可不是浑身解数都拿了出来。”


    所以说还是当娘的了解儿子啊。


    乔秀丽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如梦将她送出去,她到了院门处就拒绝了如梦的再送。


    其实如梦顶多也就是将她送到院门,不过她拒了一下,多多少少给人感觉很知书达理体贴入微的错觉。


    可惜了六姑娘,就是身份太低了,不然怎么也能在京中找个不错的人家,如今都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至今还未能说亲事。


    如梦莫名有这样一种感触,想完后她有些失笑,她想这些做什么,便转身回了院里。


    乔秀丽回身看了一下兰若馆,远远望去藏在那葱郁古木、繁花锦簇之间的建筑,是那么精致华美,高高在上。


    她忍不住攥了下袖中的手,却是捏到一个硬物,脑海里不禁浮现方才那晋王侧妃居高临下取下腕上镯子,赏给她的模样。


    她低着头紧抿了一下嘴,也未再多看,悄悄离开了。


    第147章


    如画端了碗药走进来, “夫人, 该服药了。”


    但凡提到药就没有几个好闻的, 瑶娘前阵子坐月子调养那会儿, 每天三碗早中晚, 都快把她给喝吐了,闻到药味就头疼, 最后几天的药都是被晋王哄着喝,才能喝完。所以她对药味特别敏感,闻到就忍不住皱眉头


    乔氏似乎看出瑶娘不喜这药味了,赧然一笑, 让如画先端走,等会放凉了再拿来给她喝。


    如画欲言又止。


    瑶娘也知道药都是有药性这一说的, 忙道:“药还是趁热喝比较好, 我也是前阵子喝药喝怕了,闻着药味儿觉得不好闻罢了。对了, 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儿不舒坦?”


    乔氏小口地把药喝完, 忙接过如画手里装着白水的茶盏喝了两口,才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道:“我如今吃这药也是吃怕了,倒不是哪儿不舒坦,就是我有咳嗽的旧疾,一到了冬日就会犯。后来长了教训,就每年快入隆冬之前, 提前喝药防范一二,这样一来也不容易发作。”


    “可是严重,有没有寻了大夫瞧过?”瑶娘想起了刘良医,在她眼里,刘良医的医术顶顶高明,许多顽症怪症,他都能医治。


    “寻过了,也寻了不少,可总是治不了断根儿。一旦天寒招了风,就会咳许久,说严重也不严重,说不严重,还是有些烦人。”乔氏道。正说着,咳了两声,她有些无奈地对瑶娘笑道:“你瞧瞧,所以天一冷下来,我就不出门了。”


    说起天冷,瑶娘就笑了,“这京城的天倒是不比晋州冷,如果此时在晋州,这会儿大抵已经是大雪纷飞了。”


    “晋州?我倒是还未去过,你跟我讲讲那边是什么样的……”


    两人聊了许久,到了中午摆饭的时候,瑶娘和小宝自然在这里用了饭。


    用罢了饭,瑶娘就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小宝和月月两个小家伙依依不舍的,还是瑶娘许诺过几日再来,月月才破涕为笑,松开拉着小宝不丢的小胖手。


    乔氏送了瑶娘几副字画和一些书,与她珍藏好笔和砚台,可把瑶娘惊喜坏了,打定主意回去后就好好学学,顺道把自己的字也练起来。


    早先苏秀才为了省笔墨,从来不让瑶娘用宣纸来练字,瑶娘都是拿着水在桌上写的。这也是为何她总是说自己只识得几个字,因为她的字是不能见人的。


    乔秀丽回到客院。


    这座小跨院位于整个镇国公最北角处的地方,虽是离正门远了些,但也占了个清幽二字。


    这是孙氓知道乔安和需静心准备次年的春闱,才特意命人安排的地方。一座小院就兄妹二人居住,院子里有个做杂活的老婆子,并一个小厮和丫头,也足够二人使唤了。


    其实镇国公府对乔安和兄妹二人还不错,也是这些簪缨世家一向的惯例,皇帝老儿都还有几门穷亲戚,更不用说这些世家大户,一般有亲戚友人投靠上门,都是这般安置。


    而乔安和和乔秀丽能住进这里,全是看在乔氏的面子上。


    认真来说,乔安和兄妹二人这一支和乔氏娘家算不得血缘亲近,早就出了五服,充其量只能算个族亲。不过乔氏的爹是个有远见的,自己这一支富了,并不忘照拂族人。


    不光重修了宗祠,还建了族学,以供族中年轻子弟读书。每月补贴银米,成绩优异者还另有奖赏。乔安和就是近十年来乔氏一族最出众的子弟,顺顺当当的中了秀才,又中了举人,之后考过一次进士,却是落了第。


    刚巧乔安和兄妹二人的寡母去世,乔安和遂一面守孝,一面在家中苦心研读,这一次春闱他不说有十分把握能中,也有六七分。


    不过也说了只是把握,进士若是这么好中,也不会有人考到白发苍苍,却依旧名落孙山。这考科举也不是一定的死板硬套的制式文章,而是要因地制宜,主考官、副考官的偏好与忌讳等等,都需考量其中。


    乔氏的爹专门给女婿写了信,并让乔安和提前入京恰恰就是为此。孙氓身份不同一般,可以提前帮着打听不少可用的消息,甚至帮着打点一二也不是不可。至于乔秀丽,这趟本不该带她入京的,可她却以照顾哥哥之名硬是跟了过来,事实这一路上乔秀丽还是帮了不少忙,毕竟男人都是粗心大意的。


    乔秀丽回来时,乔安和正在看书。


    见妹妹回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去世子夫人那儿了?”


    乔秀丽点点头,脸上带着笑:“夫人今日有客,是晋王殿下的侧妃带着王府的小公子,侧妃娘娘是个很和善的人,还送了我一个镯子。”说着,她把腕上的碧玉镯亮给乔安和看了一眼。


    看着妹妹笑得娴静的脸,乔安和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家出身寒微,乃是依附着主枝那一脉讨生活,打小乔安和就见他爹他娘隔三差五往主枝那边去,回来的时候笑眯眯的,或是带些布料,或是带些肉食和米,更多的时候都是给银子。


    然后那一阵子家中就会宽裕不少,直至下一次再去。乔氏一族这样的人很多,大家丝毫不觉得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在他们眼里,都是同族,主枝富裕,理所应当帮衬旁枝的族人。


    可总是这般谁也会厌烦,去的次数多了,便再无之前那般顺遂。他爹他娘有时候能讨了东西回来,有时候却是空手而归,抑或是得到下人们的一顿奚落,灰头土脸地回来。


    那时候乔安和已经懂事了,并入了族学,也觉得这种行径不对,却是无能无力。只能下狠心要求自己一定要读出个样子来,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事实上他确实出人头地了,而随着他的书越读越好,家中的境况也开始慢慢有了转变。乔老爷是愿意帮助有出息的族人的,所以他家换了房子,家中也有了固定的供养,直至他考中了举人,处境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即是如此,他家也是攀附主枝而生。


    乔老爷理所应当地安排着他的生活,甚至婚事,若不是他娘重病而亡,可能他此时已经成婚了,对象是乔大奶奶娘家的侄女。


    其父是个六品小官,其本人长相十分普通。


    乔老爷说这是为了他仕途顺遂,其实乔安和知道对方是想绑死他。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这口气只有等有朝一日他金榜题名,才能吐出来。


    他知道妹妹心中也憋着口气,同样都是女子,乔烟儿长相学识女工都不如妹妹,乔烟儿会的妹妹也会,搁在乔烟儿那里是才华出众,是才名远播,搁在妹妹这里却只能是陪衬。


    他知道妹妹不喜陪乔烟儿读书的,说是陪读书,实际上因为身份的不对等,还不如说是个丫鬟。可妹妹却是一直去,直到乔烟儿到了说亲的年纪,不再需要陪读的,妹妹才不去了。


    但不去陪读书,却时不时去陪说话,每次妹妹回来总会多件衣裳或是首饰什么。


    乔家乃是江南有名的豪商,乔烟儿生为嫡出的姑娘,吃穿用度俱是最好。每次乔安和见妹妹回来,总是会想起自打爹走后,巴结主枝那边巴结得越发勤勉的娘,他曾经让他娘不要再去了,他娘却说他什么也不懂。


    他娘说族中读书好的人不光他一个,若不是她总是往大奶奶那边跑得勤,乔家会下力气栽培他?!


    这对乔安和简直是一种侮辱,可惜那是他娘,哪怕他心中有再多的不愿,也是不能说的。


    换做妹妹,他总能说得两句,可他娘和妹妹还是说他不懂。


    说做人要做两手打算,若是妹妹嫁得好,也是能帮衬到哥哥的!其实说白了就是不信他一定能金榜题名。


    这趟入了京,乔安和便隐晦对乔秀丽说,此时不同往日,这里是镇国公府,作为客居之人总是往后宅去不好,乔秀丽却置若罔闻。


    之前有一日乔安和喝了些酒,与乔秀丽争了两句,乔秀丽哭着说自打住进来后,镇国公府便再对两人不闻不问,她频繁往乔氏那里去,也是想提醒兄妹二人还寄居在这里,寄望能让世子带着哥哥出去交际一二,哪怕是带着去可能是主考官的几位高官的府里做做客,说不定也能得到一些便宜。


    乔安和哑然失语。


    事实上那日他之所以会在外面饮了酒,恰恰也是因为此事。一旦临近春闱,京中便会聚满了各地而来的学子,大家会在会馆中进行一些交流。有门路有关系的,都是忙得脚不沾地,而他空抱了一座金山,却毫无作用。


    直到至今,乔安和都未同一些结交的学子们说他是寄居在镇国公府。


    他心中也清楚光有才学是不够的,三年前他踌躇志满,自诩文章做得繁花似锦,却依旧落了第。


    一时间千头万绪浮现在乔安和的脑海之中,他看了一眼乔秀丽,道:“这府上时有男子出没,你还是要避讳一二的。”


    乔秀丽也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这话点点头,却明显心思不在上头。


    她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才发现自己动作太突兀,忙解释道:“哥,你忙,我想起我有件绣活儿还未做完,先回屋了。”


    乔安和点点头,乔秀丽便走了。


    出了门,还未到西厢,拐角处就有个书童模样的人冲乔秀丽挤眉弄眼。


    她点点头,便进了西厢。


    不多时,那书童找了过来。


    他是乔安和的书童,名叫发子。


    乔秀丽把丫头支出去给她泡茶,发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给她。见他那拿着的姿势,仿佛里面有什么让人恐惧的东西。


    乔秀丽凝重着脸色接了过来,转身就塞进了炕柜里,同时又从里面拿了个巴掌大的小包递给发子。


    “收好了,按照我说去办,三日后再拿回来给我。”


    发子点点头,又有些犹豫:“姑娘,你弄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


    “不该问的不要问!”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疾言厉色,她放缓了表情,口气也柔和了下来:“我自有用处,等日后我再告诉你。”


    “姑娘……”


    乔秀丽目露乞求:“发子,你别忘了当年你快死在街上,是谁救你回来的……”


    发子当即不再说什么,将东西揣进怀里,就离开了。


    第148章


    另一边, 送走瑶娘和小宝后, 按习惯乔氏是该午睡了, 可她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和几个丫头说说笑笑, 尤其如画说起小宝是怎么哄月月叫他琛哥哥的, 乔氏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丫鬟莺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帕子叠起的布包。


    “夫人, 方才忘了说,之前六姑娘来时交给奴婢一只香囊。”


    “香囊啊。”乔氏接过布包打开,看香囊上熟悉的花色与刺绣,面露感叹:“秀丽也真是, 知道我喜欢闻这薄荷香,隔三差五就做一个送来, 真是为难她了。”


    如梦在一旁笑着道:“这算是什么为难, 即使她不做,奴婢们也是能做的, 只是她有这么一份心,夫人受着就是。”


    乔氏嗔道:“你们这群懒丫头, 自己偷懒耍滑,还尽找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几个丫头嘻嘻哈哈,浑都没当成事。其实还真不是她们偷奸耍滑,不过是那六姑娘爱做又爱送,夫人还在闺阁时就喜欢,这趟来六姑娘说她赶着来京之前晒干了不少薄荷草,又像以前那样往这边送香囊, 大家都明白她想讨好的心,也就受下了。


    “拿去挂起来,这阵子闻着这药味也真是够够的了。我正想说之前那香囊不管用了,没想到她就送了来。”


    正说着,世子孙氓从外面走进来。


    他似是刚从外面回来,披着大氅,满身寒气。


    孙氓自打成了年,就替弘景帝各处办差,近几年方接了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的位置,拱卫京师守护宫禁。这个位置一般都是由皇帝的心腹担任,上一任指挥使的是镇国公,也就是孙氓的父亲。


    镇国公一系算是天子近臣,其风光不是其他人可媲美,不过既然能做天子近臣,自是忠字当头。而这忠,不是对朝廷,而是帝王。


    一见孙氓走了进来,乔氏便迎了上去,亲手替他褪下了大氅。


    “夫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可是用了饭?我让丫头们再去准备一些?”


    孙氓按着她的手,道:“不用,我在外面用过了才回来。”


    这期间莺歌拿着香囊去挂了起来,如梦等人则是端着热水和帕子,服侍孙氓洗漱更衣。


    换了一身舒适的衣裳,孙氓这才在炕上坐了下来,问道:“月儿呢?”


    乔氏柔声道:“今日晋王府的苏侧妃来了,还带着小公子。两个娃娃在一起玩得可开心了,用罢饭那丫头就困了,让奶娘领去睡了。”


    如画端来茶。孙氓接了过来,拂了拂其上茶沫,啜了一口:“方才在笑什么?我还没进门就听见了。”


    乔氏眉眼带笑将小宝哄月月叫他哥哥的事,说了一遍:“咱们女儿也真是笨笨的,竟就管人叫哥哥了。”


    孙氓失笑,道:“我看月儿就随了你。”


    “你的意思是说我笨了?”乔氏娇嗔,少不得睨了孙氓一眼。


    那眉似蹙非蹙,那眼含娇带嗔,孙氓最是受不得她这般,见丫头们都识趣地避了出去,便长臂一伸将她抱了过来,搁在膝上。


    乔氏比孙氓小七岁,尤其自己身负克妻的流言,前面订过一次亲,又娶了一个回来,都没了。乔氏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孙氓是很娇宠她的。


    他也愿意宠着她,孙氓之前也不是没有过通房,不过知晓乔氏心眼小不喜欢这些,俱都遣出府了。夫妻二人成婚几年,恩爱非常,镇国公夫人瞧不惯乔氏,不光是因为她身份低贱,是个商户女,也恰恰有这一层原因在。


    一见丈夫的眼神,乔氏便忍不住有种想躲的冲动,可她坐在他膝上,哪儿也去不了,只能让他扶着脑勺肆意汲取着。


    亲着吻着,孙氓就乱了呼吸,眼睛也有些红了起来。大手探了下去,去解那碍事的细带,乔氏按着他的手,小脸像烧熟了那般红。


    可她哪里能按得住他,只能一声小声求着,一面往门外瞅。


    “怎么都是两个孩子的娘,还这么爱羞,她们没有这么不识趣。”孙氓咕哝了一句,乔氏又慌张去捂他的嘴,顾此失彼,等她反应过来时,下面凉飕飕的一片。


    旋即被火热取代,乔氏紧咬着下唇,不让声音滑了出来。可孙氓最是喜欢看乔氏失控的模样,一下比一下狠急,乔氏忍不住就呜咽了出声。


    门外,如梦和如画隔着一层珠帘站在外面,面红耳赤的,还要佯装镇定。


    好不容易停下,乔氏嗓子都哑了,孙氓轻车熟路地从炕柜里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出来,替两人收拾了,才环着她半靠在引枕上。


    “你和那晋王的侧妃交往并无不可,不过别谈其他除过妇人之间和孩子以外的事。”


    乔氏嫁给孙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知道丈夫忌讳着什么。


    她还有些喘,小声道:“我能看出来,那苏侧妃不是抱着那种目的上门的。她怎么说呢,好像是不懂外面事的那种人。”


    孙氓颔首,又道:“方才我进来时,听说乔安和的妹妹又来了?”


    乔氏点点头:“陪着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她倒是对你挺上心。罢,我过两日便让人领了乔安和出去一趟,至于能不能受惠,能受多少好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乔氏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更没有因为乔安和兄妹二人姓乔,又是她爹写信过来吩咐照顾的族亲,而为对方说什么好话。


    恰恰是她这样最让孙氓喜欢,识趣懂礼,不该插嘴的事从不多话。坐在他的位置,见了太多的阴私和心机,自己心思多,就不爱身边的人一根肠子绕十八道弯。


    是夜,荣禧院。


    葱绿色绣花卉百鸟软罗帘帐低垂,倒影出其后交缠地两个人影。


    晋王额上满是薄汗,明明天已经冷了下来,被窝里却热得是仿佛烧了炉子。也是今儿晋王太有兴致,先是暴风骤雨地来了场,瑶娘嗓子都喊哑了,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两人也都收拾干净,重又回榻上睡下了,偏偏他兴致又起,缠磨了上来。


    也不像往日那般激动,而是慢条斯理的,一下一下的,却比暴风骤雨还难熬,那样虽是让人喘不过来气儿,到底也是舒爽的,有一种比吃了蜀地最辣的茱萸还要辛辣,让人猝不及防地过电感。


    而这样,也是舒服的,却是更要磨人。


    就好像有一根弦儿,明明看着快要断了,却偏偏差了那么一口气。


    瑶娘难耐得厉害,忍不住红了眼,一种湿漉漉的水红,瞳子里似乎装满了水。似乎抖一下,便要溢了出来。


    “你饶了我罢……”明明短短的一句话,却是其中不知绕了多少道弯儿,简直柔媚到了骨子里。


    晋王最是稀罕她这般模样,尤其是那随着荡漾的水波,一下一下起伏抖颤,简直让人恨不得将她揉进了骨子里,偏偏今儿个他换了做派。


    他往下沉了沉,伸手去摸她的眼角。


    长而翘的睫羽,覆下来就像似一把小扇子,摸起来毛茸茸的。他在上面揉磨了几下,瑶娘掐住嗓子里的抖音,伸手去拽他的手。


    “别摸,痒……”


    “哪痒?”他咬着她耳朵问。


    瑶娘屏住呼吸,还没喘上来,又差点儿岔了气儿。


    她急喘一口,抱紧他的肩头,在上面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把自己当花花了?”


    瑶娘不想理他,她这会儿从骨子里到皮肉都在颤抖,像似化成了一滩水,她能感觉到自己胀乎乎的,一戳就能破,忍不住就抖着上嗓子道:“重些……”


    “多重?”说话之间,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瑶娘觉得自己就像似一条快窒息了鱼,嗓子眼里全是气泡,一串串地往外冒。她忍不住环着晋王的颈子,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之后,晋王果然如她所愿了。


    一场事罢,两人收拾了回到床榻上,一时也睡不着,瑶娘就和晋王说起了今日去镇国公府的事。


    自然是说小宝骗月月叫他哥哥的事,提起这事瑶娘就忍不住想笑,对晋王道:“你说他是不是个小人精,都会哄着人叫他哥哥了。”


    “小宝想要个妹妹。”


    瑶娘没提防晋王会说这么一句,道:“这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控制了,再说了我见小宝平时挺喜欢二宝的。”


    可不是,小宝每日都要去看看二宝,陪他玩耍一会儿。尤其晋王嫌弃俩孩子碍事,早就将他们从正房里撵了出去,现如今小宝和二宝住在东厢,小宝住东间,二宝住西间,兄弟俩同一屋檐下,待一起的时间,比和瑶娘在一起的时间还多。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相拥睡着了。


    迷迷糊糊,瑶娘感觉外面大亮,可四周却又安静得厉害。


    她往身后的热源靠了靠,闭着眼睛问:“殿下,天亮了?”


    “没亮,下雪了。”


    瑶娘睡得沉,并不知道半夜的时候晋王起了一趟,吩咐人将地龙烧上,不然早该就将她冻醒了。


    事实上这一场雪确实下得挺大,一夕之间京城变成了一片雪茫茫的白。


    树梢上、房顶上、道路上,全部是一层厚厚的积雪。一大早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出动了,将城中主要干道都给清理了出来。可惜雪还没有停,前面清出的路,后面就被雪给覆盖上了。


    据说外城有不少地方都塌了房子,还压死了好几个老百姓,至于睡梦中冻死的乞丐自是不用说。


    换成往常,这种事情早就议论得沸沸扬扬了,偏偏天气太冷,人们都不愿意出门,许多人都还不知道,只知道今年的头一场雪出奇得大。


    这般严寒的天气,朝也上不了了。弘景帝宣布了休朝三日,各处府部里官员也俱都回家,只留几个人轮番坐班。


    晋王从工部回来,见瑶娘不在次间的大炕上,问过红绸才知道,她竟是在书房。


    去了书房,门是紧关着的,他推门而入,就见书案前立着一个人,姿势有些笨拙地似乎在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瑶娘就下意识把面前的纸张揉成一团捏在手里,转过身来有些紧张地看着晋王。


    晋王眯了眯眼,“写什么呢?”


    “没,没写什么,写着玩呢。”瑶娘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笑得特别殷勤和热情:“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工部今日提前下值?”


    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这会儿才上午,工部再怎么早下值,也不可能是这会儿。


    晋王瞥了她紧攥的手一眼,淡淡道:“天冷,这雪也不停,这几日不用去上值。”


    “那可真是太好了,能休沐几日?”


    “等雪停了再说。”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外走,瑶娘手里的纸团想塞都没地方塞,只能藏在袖子里。


    来到炕上坐下,花花突然跑了过来。


    也不知它是从哪儿溜来的,三下两下跳到炕上,尾巴伸得直直的,一面眯着眼嘴里喵呜着,一面就往晋王跟前凑,看样子似乎打算蹭蹭毛撒娇一通。


    可惜晋王不是小宝,它也不是瑶娘,人还没到近前就被晋王搡走了。它还想不屈不挠,被随后上炕的瑶娘一把抱在怀里。


    “行了,你就别招他了,小心又被不准进门。”


    前些日子有一回就这样,晋王被花花磨烦了,吩咐不准让它出东厢大门,也不准它进正房门。连着被禁了多日,最后还是花花不要猫脸的搭了小宝的空子,才能进了这正房大门。


    花花蔫蔫地喵了一声,从瑶娘怀里跳出来,去旁边老实卧着。而随着它弹跳的动作,瑶娘的袖子里滚出了个纸团。


    晋王眼疾手快,拈了过来。瑶娘就要去抢,可惜人矮胳膊短,又哪里是晋王的对手。她整个人都扒到晋王身上了,也没能抢下来,反而让晋王把纸团给摊了开。


    只见那皱巴巴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晋王嗤了一声,“你这是相思谁呢?”


    第149章


    瑶娘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也不看他, 就管他要那纸。


    晋王就是不给他, 拿在手里啧道:“这字可真丑, 本王竟不知道你还会写诗抒发心中的郁气。瞧瞧这句,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他越说口气越冷, 眼神也冷了下来,冰渣子似的眼神,来回在瑶娘脸上睃着:“即便相思全无用处,也不妨抱着痴情惆怅终身?本王让你很惆怅, 这让你如此思念的对象该不会是那个马夫吧?”


    瑶娘嚷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谁也没有想。”


    晋王冷哼, 满脸冰寒。


    这情诗肯定不是写给他的, 他日日杵在她身边,还能让她惆怅成这样, 定是有哪个野男人让她一直惦着。


    是那个马夫?还是那个小捕快?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野男人?


    她还没十五跟了自己,那事出了以后她不可能有心思和野男人勾搭, 那不用说就是之前的事了?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怪不得那时候她心心念念都想离开他,除了小宝外,外面肯定有什么东西勾着她的魂儿。


    晋王只要一想到瑶娘有个两小无猜的小野男人,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说不定大了些后,懂得些许情事,还偷偷亲过小嘴, 说不定那小野男人还摸过她的兔儿。


    寻常女孩儿像她之前那般大时,哪里会有那般丰腴的身段。有只手摸过她的小鸽子,把小鸽子摸成了白兔儿,才变成他喜欢的模样。只要一想到这些,晋王就满心暴戾,恨不得当即将那个男人找出来撕巴撕巴了。


    晋王这一切思绪也不过发生在顷刻之间,瑶娘不过是自惭形秽自己的字,羞于给人看见,哪里知道对方会生出这么多心思。


    不过她也有些意识到晋王的情绪有些不对,嗓音软软地解释着:“你真的想多了,我谁也没有想,我就是闲来没事写来玩的。”


    “以前也没见你写这种东西!”


    呃,问题是以前她根本没想到这茬来。


    大抵是他爹给她的影响太深刻,所以她下意识觉得男人都是认为女人无才便是德。再加上这些东西丢开的时间太长,她根本记不起来。也是昨日去了镇国公府,见乔氏住的地方布置成那样,她才意识到原来她也是可以重拾,甚至再去学的。


    “这句诗不是我自己写的,是世子夫人给了我一本诗集中收录的,我觉得意境很美,就抄写了一下。另外你也不要胡思乱想,我之所以不给你看是因为我的字太丑了,我想练好一点再写给你看。”


    就只是这样?


    晋王狐疑地去瞄她,骨子里的多疑开始作祟。


    可她的表情实在太浅了,也是他对她太过了解,他能很清楚的堪透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里的意思。


    她没有说谎。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同时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等字练好一点了写给他看。


    她想给自己写情诗?


    “我知道这诗是你抄录来的。”晋王清了清嗓子道,面色终于不再那么冷了。


    瑶娘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怎么知道的?


    “我看过。”说完,晋王不屑一哼:“你们妇道人家就喜欢这种无病呻吟的东西。”


    什么叫做你们妇道人家!


    瑶娘心中忿忿,知道晋王的臭毛病又犯了。


    明明错了,还非不认账,借用贬低别人来达到混淆视听的作用。她瞅了瞅旁边用同样高傲眼神看着自己的花花,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这是气了?


    晋王瞄了瞄瑶娘的背影,同样去瞅花花。


    不同于对待瑶娘,花花此时的眼神要绵软就多绵软,它眯着猫眼,就歪着身子想往晋王腿上蹭,却被晋王长腿一扫,给扫了开去。


    瑶娘整整气了一个上午,中午用饭时都没和晋王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侧妃生气啦,是殿下招惹的。


    用罢了午膳,瑶娘没有小睡,而是去了书房,留下晋王一个人坐在东次间大炕上,和小宝面面相觑。


    对此,小宝是乐见其成的,总是要让他爹吃一次瘪,才知道泥人儿也是有三分土性。


    心情太愉悦,小宝抓着花花两人在炕上翻滚起来。花花最喜欢的人,除过晋王,就是小宝了,也愿意纡尊降贵陪他玩。


    晋王嫌弃地看了一眼和猫滚在一起的儿子,趿拉着鞋往里间去了。


    最近,他养成了午睡的习惯。


    即使是在工部,到了时候也会在值房里睡上一会儿。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晋王又从卧房里出来了,小宝和花花已经在炕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一层毯子。花花没有睡实,听到动静睁开眼看了晋王一眼,想起来跟过去,可又实在舍不得暖暖的被窝,遂又闭上了眼。


    书房的门关着,晋王试探地推了下,就搡开了。


    瑶娘果然在那里伏案书写着什么。


    静悄悄地走过去看,就见她姿势什么别扭,时不时握着笔的手还动一下,看得出是握笔姿势不顺手的关系。


    晋王上前一步,从身后握上她执笔的手:“执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你无须太过计较正确的执笔方式,怎么舒服怎么来,只要掌心留有活动的余地,执笔灵便就可以了。”


    说着他松开瑶娘的手,让她用自己最舒服的方式执笔。果然瑶娘的姿势是不正确的,但又因她知道正确的方式是什么,所以总在脑子里计较自己这样是不对的,也因此反而受到影响。


    “你记住几个要领,指实掌虚,松紧有度。也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掌心要留有活动的余地,但手指却要牢牢的抓住笔,不可太紧,也不可太松。管直腕平……你要放松,不用太过紧张……”


    晋王握着瑶娘的手在宣纸上写了个‘晋’字,此字笔迹瘦劲,金钩铁画,富有傲骨之气,笔画如同断金割玉一般,乃是晋王最擅长的瘦金体。


    这还是瑶娘第一次见晋王写字,其实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偶尔晋王也会搬回一些密函文册之类的回来看,时不时在上面批写着什么,但瑶娘从没有凑上去看过,所以这是她第一次见晋王写字。


    “殿下的字真好看。”瑶娘可看不出什么字好字不好的,好看的在她眼里就是好字。


    “你初学,临摹瘦金容易误入歧途,本王明儿等会让人送本颜公的《多宝塔碑》来,你每日临摹一二,假以时日必有长进。”


    晋王一面说,一面虚握着瑶娘的手又用颜体写了几个大字,笔力雄强圆厚,端庄雄伟,气势磅礴,显然在颜体上的造诣也是挺深的。


    “殿下你懂的真多。”


    即使脸皮厚如铁如晋王,被这么连着夸了两下,也忍不住老脸红了一下。他轻咳了一声,他松开手,打岔道:“你写几个字我看看你可是掌握了执笔的姿势。”


    随着晋王退开去了一旁,瑶娘不自在地将手心里狼毫小楷调整了下。可当她握住笔后,还是忍不住有些不自在,总是想调整手上的姿势。


    晋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瑶娘攥捏了好几下,都没有捏舒服,索性也不考虑姿势对不对了,就照着晋王方才所讲——


    ‘指实掌虚,松紧有度,管直腕平。’


    她不停地在心里默念着,起先写了两个字明显受姿势所碍,渐渐就开始顺畅了。虽字还是丑丑的,到底没有方才的生涩停顿之意。


    “你即没有基础,就先从描红开始,每日描红十张,本王检查。”


    晋王的架势太一本正经,瑶娘自然被他震慑,也顾不得生气了,宛如刚入学的孩童一般,老实地点点头。


    “至于描红就从明日开始,今日你也练了很久,还是先去歇息。习练书法当讲究松弛有度,这样才能习出好字。”


    被晋王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瑶娘,就这样被他哄了回去。


    两人上了榻,晋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环抱着她,再也没有方才不充实的感觉。


    这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五日,雪势时大时小。


    让曾经待在过晋州的人来看,这雪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对于京城的人来说,却是极为罕见的。


    外城有许多老百姓的房子都受了灾,京兆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每日来回穿梭在各处,安顿这些流离失所的老百姓。据说大兴、宛平等临着京师的几地,聚集了大量的灾民,都是因为受灾下意识从附近各地汇集想到京城,却被拦在外面。


    京师乃是重地,不可能让灾民涌向这里。


    福成每日都会向晋王禀报外面的情形,可晋王却是一点动静都无。


    瑶娘实在是忍不住了,问他:“外面已经有人在施粥了,若不咱们也施点儿,不用太多,总是一份心意。”


    她所说施粥的人,是京城一些富户人家开设的小粥棚,倒是一些勋贵与大臣家中并没有什么动静。


    晋王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枪打出头鸟。”


    不过这出头鸟很快就出现了,正是安王妃。


    正确应该说是安王。


    最近安王风头正盛,惠王遭弃,他排行最长,进的又是礼部这种清贵的地方。礼部这地儿看似清贵,却是掌着朝廷的命脉,每三年一次的科举会试正是由礼部主持。


    时下官员学子们讲究这几种关系,同乡、同年、同座师。


    《生员论中》中所言,生员之在天下,近或数百千里,远或万里,语言不同,姓名不通,而一登科第,则有所谓主考官者,谓之座师;有所谓同考官者,谓之房师;同榜之士,谓之同年;同年之子,谓之年侄;座师、房师之子,谓之世兄;座师、房师之谓我,谓之门生;而门生之所取中者,谓之门孙;门孙之谓其师之师,谓之太老师。


    足可见一斑!


    这座师与门生之间,同年与同年之间,人老几代,盘根错节,利益庞大。


    所以文官者若是哪一日能被钦点成为会试的主考官,哪怕是个副考官,也足够给其增添许多资本了。


    想想,这一科被取中的学子俱是自己的门生,何等的风光!


    每逢临近春闱,疑似会被钦点为主考官的府邸大门前都是车马如龙,而另一个受众人瞩目则是礼部的诸位官员。因为除了主考官由当今钦点以外,其他同考官大多都是礼部的人,可不是炙手可热。


    恰恰安王又在礼部仪制清吏司任主事一位,而仪制清吏司统管科举之务。


    炙手可热的安王殿下,加上炙手可热的礼部,也因此明明是数九寒冬。安王府却是门庭若市,每日被拒在门外的人不知几凡,安王俨然一副不愿与这些人深交的模样


    当然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实际上该进行的都是私下进行着,由安王手下门人出面应酬交际。哪怕是老谋深算的安王经此几番,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会试三年一次,正是他网罗大量年轻官员的好时候。


    这厢闹了雪灾,那厢安王府就大张旗鼓地开设粥棚施粥,市井之间关于安王乃是贤王的言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议论前太子不过是占了嫡长,人才贤德都不如二皇子的安王,如立太子,当立安王才是。


    一时之间,这种呼声越来越高。


    朝中本就有老臣上书建议弘景帝当尽早定下储君人选,方是社稷之福,只是弘景帝态度不明,一直压着。这一阵呼声而起,朝堂之上竟有人向弘景帝进谏起来。


    第150章


    不过敢当朝提着话茬的, 也只是毛虾两三只, 有分量的大臣却是一个也无。


    俱是话头还没提起, 就被京师一带闹雪灾一事给压下了。却也能看出安王一系的蠢蠢欲动, 恰宛如那烧热的滚油, 白沫已经泛起,就不知什么时候能炸开锅。


    外面闹得这些, 俱都和晋王府没什么关系。


    雪停之后,晋王又开始每日去工部点卯了,闲暇之余在家中喝茶看书、教导瑶娘练字,倒也颇得趣味。


    如今的晋王越来越有为师者的风范了, 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瑶娘的描红。甚至还定下了完不成另有惩罚的规矩,这惩罚可能是多罚几张大字, 也可能是其他别的。


    起先瑶娘只当他说着玩, 她倒也不是懈怠偷懒,不过是自喻不是进学读书没那么上心罢了。也是瑶娘看似是两个孩子的娘, 实则还不到十八,还是小孩子的心性。很多时候对某些事情都是一时兴起, 兴致过了,扭头就扔下了,倒是心心念念都记得,就是免不了会被琐事打搅。


    尤其晋王不在,她要陪着小宝,还要陪着二宝,几个丫头找她说话, 插科打诨一日时间就过去了。今日总想着明日,明日还是明日,有时候晋王与她布置的大字没写完,回来检查多罚写几张也就记着数,这数越记越多,竟攒了百数不止。


    这日,晋王下了值回来,瑶娘正在和几个丫头玩叶子牌,小宝坐在一旁看着。


    他既回来,这叶子牌自然玩不成了,换了衣裳出来问瑶娘描红写了几张。瑶娘心虚不敢说话,晋王命红绸把去把写的大字拿来看。


    红绸犹犹豫豫去了,不多时转来拿了一叠宣纸。看似厚厚的一叠,实则只写了两张,且其中一张只写了半数,有一个字写了半边部首,就戛然而止,显然是被什么事打岔给忘了。


    晋王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几个丫头吓得低头不敢吱声。瑶娘做个眼色,放在裙边的手摆了摆,丫头们便鱼贯退了下来。


    她笑得一脸灿烂,莲步轻移挨了过去,以为讨个笑脸,小意儿哄两句也就算了,哪知晋王却冷哼了一声,寒着脸出去了,不多时拎了把戒尺回来。


    荣禧院正房里一片安静,几个丫头守在门外想进不敢进,勾着脖子立在那儿,耳朵却是竖起了听里面的动静。


    “你当本王只是和你玩乐?既然要学,当得勤勉认真,当初你即哄了本王教你,就不是玩笑!”


    自此,瑶娘才明白晋王真不是和她玩笑,那些攒下来的大字都是要写的,罚也是要挨的。


    本来她还以为晋王是跟她说着玩儿的,却也就是说着玩儿,关键是晋王这个为人师的太不端,本来罚了也就罚了,他偏偏喜欢弄些情趣来。


    床笫之间,耳根厮磨,总喜欢让瑶娘弄些花样来抵大字的张数,瑶娘会与他认真才有鬼。


    如今这厮提起裤子翻了脸,瑶娘心中哀怨,也只能自认倒霉。


    瑶娘还记得小时候苏秀才坐馆时,有些学童不听话是怎么挨罚的,又见晋王手持戒尺,就怯怯弱弱老实地伸出一只手。


    ~


    晋王被她气笑了,她还真以为他拿了戒尺来是想打她?旋即又想,他拿了戒尺来不打,拿来做甚。


    其实晋王也是被瑶娘这阵子的态度给气糊涂了,他虽是寡言面冷,不露山水,但寻常做事最是认真。也是幼时在上书房念书,受那些给皇子授业的大学士们的影响,觉得不学也就罢,既然要学当得竭尽所能的学好。


    晋王之所以能文武双全,恰恰与这竭尽所能有着莫大关联。


    至于自己做得那些卑鄙事,以至于误导了瑶娘,此时他是全然忘记了的。就算没忘记,他也不会认账。


    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打手就不用了,你的手还要练字。”再说他也舍不得。


    “那打哪儿?”蠢蠢的瑶娘忘了说话之前要观其色,还以为晋王在跟她动真格,老实问道。


    这无形就是在和晋王示威,我知道你舍不得打我,所以咱们还是在闹着玩儿。


    晋王眼神一动,瞟到大炕上。


    “爬那儿去。”


    呃?


    她越是诧异,晋王越是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眼神又往炕那儿绕了一下。


    瑶娘下意识反应过来,摇头:“不行,小宝在!”


    “他不懂。”


    话说,爹,你真以为我不懂么?


    不懂的小宝似是被花花吸引了注意力,他转过头和花花你给我一爪子,我给你一爪子,玩了起来。花花是个聪明的喵,对小宝才舍不得露爪子,一双小肉掌和小宝玩来玩去,倒也挠不着他。


    而另一边,瑶娘眼见儿子不能救母,当即着急起来。可上天入地竟无人能求她,又迫于晋王的威势,只能去炕上俯下了身。


    屋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瑶娘穿得本就单薄。


    一袭合身掐腰的水红色小夹袄,藕荷色的阔腿儿缎裤,显得她的身段纤秾合度,饱满怒耸。明明是两个孩子的娘,竟一点都不显痴胖,除了胸比之前更大了,臀比之前更圆了,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此时在炕沿伏下来的她,从后面看去是个惊人的弧度。因为臀翘而圆,越发显得纤腰一把。实际上晋王也知道瑶娘的腰有多么戏,他一把就能掐住了。


    今日瑶娘没有穿裙子,也是近些日子懒散,天寒地冻也没人来,她在室中更喜欢穿宽松一些的裤子。因为俯下的弧度,缎裤贴合了她的曲线,正中有一条明显下陷的线。尤其她似乎有些窘,也有些怕,禁不住有些颤颤巍巍的,逆着光看去宛如最上等的水豆腐。


    晋王喉咙发干,感觉自己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不过他还没忘记自己为师者的威严,双手负于身后,一派正经的步上前去。


    他歇力让自己显得正常,说道:“念着你是初学,自制力不佳,罚你两尺。但你不是初犯,而是明知故犯,再加三尺。”


    说着,他就挥尺而上。


    啪的一声,明明不疼,却惊了几个人的眉头。


    瑶娘回首望他,抖着嘴唇,虽没有说话,但眼里无不是‘你还真打我’的意思。这种姿势,这种眼神,让晋王眸色更暗,其中有惊涛骇浪翻滚。


    “本王是在罚你。”


    是在说服她,也是在说服自己,于是就听连着四下,又急又快,全是戒尺击打皮肉的声音。


    瑶娘就想哭,还不待她哭出来,晋王蓦地问道:“你蒙学之时学到哪儿了?”


    这话太突兀,瑶娘下意识就愣了一下,老实回答:“我就学过《蒙童训》和《三字经》,之后爹爹就不愿再教我了。后来的《百家姓》和《千字文》都是我自学的,还看了些闲杂的杂书,算不得数。”


    晋王僵着脸点点头,双手依旧背在身后:“即是如此,本王就先从《幼学琼林》教你,你跟我来。”


    他转身往书房行去,瑶娘自然也忘了自己被打之事,爬起来跟着他去了。


    留下小宝捂着脸坐在那儿看着花花,花花对他喵了一声,小宝一骨碌翻起来,溜下炕也跟着去了。


    到了门外,就见红绸几个面色担忧地看着书房那边,小宝要去,被红翡一下抱住了。


    “小公子你还是别去了,殿下生娘娘气了。”


    红绸却拉了红翡一把,小声道:“就是殿下生气了,小公子才要去。”


    红翡这才反应过来,忙放开抱着小宝的手。


    小宝带着花花悄悄推门进去了。


    书案那里,晋王坐在书案后,瑶娘搬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瑶娘面前摆了本书,晋王手中无书,却是在给瑶娘讲解。讲得正是《幼学琼林》开篇——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夭,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小宝当初蒙学之初习过这《幼学琼林》,正可谓学了幼学会读书,学会了这一篇,再读其他书,很多典故自然而晓,可谓是每个蒙学之初的幼童都会学的。


    瑶娘跟着念读得很是认真,小宝来到瑶娘身边,也不说话就是拽着瑶娘要抱。瑶娘从下面小心翼翼地瞅了晋王一眼,见他眉眼不动,便悄悄把小宝抱在了膝上坐着。


    就这样瑶娘听,小宝也听。


    瑶娘本以为他要捣乱的,哪知小宝却听得极为认真,嘴里还似模似样跟着一起读。


    到了后面,晋王的注意力反倒转移到小宝身上了。


    他冷眼旁边,却依旧照着之前的速度读着。瑶娘虽没习过这一篇,到底是识字的,所以没有初蒙之人的生涩。虽其间的意思如何,有些地方她还不能懂,但是跟着读一遍却是没有问题。


    而小宝不过是听晋王讲一遍,竟在不识字的情况下,随着瑶娘一同复述,而瑶娘面前有书,他却没有。


    过耳不忘?记忆力奇佳?


    显然晋王的见识与自制力显超一般人,他不动声色,又念了一遍方才停罢。他让瑶娘去看书册上的切韵,自己则一把将小宝抱起,说是带他出去喝水。


    瑶娘并未洞悉这一切的玄机,她太过专注,又一时惧于晋王冷脸,只顾去看书本有没有念错,根本没有察觉到这其中端倪。


    至于小宝跟着的牙牙学语,一来她没放在心上,二来也浑当是他跟着念着玩儿,并没有注意去听他在念什么。


    将小宝抱去外室坐下,让丫头上了茶,趁这空档,晋王对小宝道:“将方才爹读给娘听的,重述一遍给爹听。”


    然后小宝就将方才学的几段都重述给了晋王,一字一句,丝毫未错。


    晋王面上闪过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终归变成一种沉默,他深深地看了小宝一眼,淡然道:“念的不错,以后爹教娘时,你一同来。”


    其实在这不过是几息的时间里,晋王想了许多,若是能够用言语来表达此时的情绪,大抵是——我的儿子是个神童,当爹的真高兴,我要给全天下人知道。


    可同时他一向克制隐忍的性格又作祟起来,爬得越高摔得越惨,伤仲永的故事他也不是不知道。小宝此时正值似懂非懂之间,幼童启蒙之际,若是一个不慎,反而容易损了孩子的慧根。


    最终晋王选择平常待之,甚至他还想过要不要找个先生来教导小宝。想了又想,他决定还是自己来吧。


    此时身在屋中的瑶娘浑然不知,因为一时玩闹,晋王竟发现了小宝的天赋异禀,以至于小宝还不到两岁就被晋王带着启蒙了。


    小宝之所以想学,是想让以后自己能更名正言顺的妖孽。而晋王想教,是爱子之心。于是瑶娘多了一个同窗,那就是儿子小宝。


    起先知晓晋王要给儿子启蒙,瑶娘还觉得有些早了,可晋王坚持,再加上小宝也表现的非常想学,只能点头答允。


    后来发现儿子竟有过目不忘之能,她诧异惊喜了两天。但也仅是这样,因为她发现小宝念书的进度竟然快赶超她了。


    她一个当娘的,怎么能这么丢脸呢,于是越发刻苦用心。虽不到悬梁刺股那般,但也是勤勉非常,坐卧起居都不忘拿着书默背。自己挖了坑给自己的跳的晋王,心中各种郁郁,这里就暂且不提了。


    母子俩都忙着读书,自然就忘了曾答应多去镇国公府做客之事。


    也是天气太冷,出一趟门太不方便。


    期间瑶娘记起这事,还曾让玉蝉带着特意给月月准备的小礼物去了一趟,诉说了下天气冷出门不便,以及自己最近在读书的事。


    玉蝉回来后说,乔氏病了,说是旧疾犯了,并说等天气暖和些,病好了就带着月月来王府做客,随同一起还给瑶娘又捎了几本书。


    因为玉蝉说乔氏并不严重,就是有些轻咳,瑶娘也没有放在心上。她打算等哪天碰个晴日,便上一趟镇国公府。


    至于小宝,这趟给小月月送东西,还是他催着去的。听到乔氏病了,他心里一紧,一听说只是有些咳,不禁松了口气。


    不过他还是决定过几日就去趟镇国公府,至于怎么才能去他需要想个法子。


    小剧场:


    瑶娘:哀怨脸.jpg 你卑鄙无耻下流,提了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小宝:无辜脸.jpg 娘你受苦了,我不是不想救你,是实在人小力单啊。


    花花:舔着爪子的猫脸.jpg 喵了个咪,这些个人念个书,还能玩这么多花样。


    晋王:为人师表、一本正经脸.jpg 我打你是为了你好。


    路人甲:你确定不是为了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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