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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假面的盛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可说是这么说, 瑶娘还是忍不住在脑子里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


    王妃不愧她一向面面俱到的好手段,明面上找了一个最好的稳婆送来, 面子功夫都做足了。明明知道她不会用, 还是往她身边塞,甚至今日连着两次闯进来,都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故意露出急切的破绽,让她心中起疑, 让她对李稳婆唯恐避之不及, 而选择自己放心的曹稳婆。在这种情况下,她一定会十分信赖曹稳婆, 甚至会把李稳婆撵走。


    等到时候她在曹稳婆手里出了问题, 王妃可以推得一干二净, 还能博一个委曲求全识大体却让人误解的印象。


    而她就是——自己心思肮脏,把人也想得肮脏, 谁曾想自己把自己作死了的笑话。


    至于王妃的目的, 自然是她的孩子, 她还没忘记之前王妃被人说是下不出蛋的母鸡。


    去母留子, 妇人生产本就容易出岔子, 若是她真如李稳婆说得那般危险, 必死无疑。


    多好的计谋!


    瑶娘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同时还有些委屈。


    若是她没有留下李稳婆,而是选择了曹稳婆,是不是等待自己的就会是难产而亡的命运?


    瑶娘的心思太浅白了,有点东西就露在脸上。


    晋王怕她误会, 忙道:“就算你真那么笨,也会有人安排这一切的。”他往站在旁边的玉蝉看了一眼,瑶娘顿时明白玉蝉就是那个知情人。


    “合则你们都知道,就是把我蒙在鼓里?”她的口气有些小小不忿。


    晋王瞥了她一眼:“你脸上藏不住事,告诉你了,别人不就知道了。”


    这别人自然指的是王妃。


    可瑶娘还是没想通为什么要瞒着王妃,既然知道她要下毒手,提前制止不就好了,何必弄得如此复杂。


    “你先吃些东西,这件事等你睡一觉起来再说。”见红蝶端了吃食进来,晋王如此说道。


    “我还没看孩子呢。”


    晋王往旁边让了让,有些嫌弃道:“长得真丑。”


    瑶娘却是眼睛看着就挪不开了,小点点的人儿,眼睛还闭着,头发很浓密,和当初小宝生下时长得一样。


    “像小宝,小宝生下来时就是这样的。”又见晋王口气嫌弃,她解释道:“小奶娃生下来都是这样的,过几天就好了,越长大越好看。”


    晋王不置可否,即使不好看也塞不回去,也就只能这样了。


    当爹的不上心,当小哥哥的却很上心,小宝进来后,就一直站在悠车前。


    他个子矮,幸好这悠车也不高,他刚好可以扶着栏杆往里面看。


    听见娘说跟他小时候长得一样,他特别高兴,这就是二宝。


    这辈子二宝和娘都是好好的,真好!


    瑶娘吃了一碗汤面,就睡下了。


    虽然生得很顺利也很快,但她还是感觉很累,方才说话吃饭都是强打着精神。等榻上的人呼吸平稳了,晋王才来到悠车前。


    他个子太高,腿边站了个小不点,悠车也是矮矮的,只能蹲下来。


    蹲下来的晋王比小宝高很多,望着儿子认真看弟弟的侧脸,再看看悠车里的小猴子。一股水气不期而至,他清了清喉咙,才道:“还真让你个小子说准了,是弟弟,不是小妹妹。”


    小宝不想理他,他只要一想到方才姓徐的那个侧妃说的话,就有一种想迁怒的感觉。


    想到这里,他眼珠转了下,似乎很兴奋地对晋王指着悠车里的小奶娃:“弟弟,二宝。”


    晋王颔首,以为小宝在跟自己说话:“对,弟弟。”


    小宝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样,又道:“那人说没有弟弟,生不出来。”


    “谁说没有弟弟?谁说生不出来?”


    “一尸两命,一尸两命!”小宝答非所问。


    晋王狭长的眼一眯,浑身气势骤然变得冰冷无比,他就想逼问小宝,可想着大儿子才一岁半。虽说比同龄的幼童聪明许多,到底还是不知事的年月。


    “去把方才跟在小公子身边的人叫来!”似乎怕吵醒了瑶娘,他压低了嗓音道。


    低沉的声音配着他森冷无情的脸色,玉蝉莫名打了个寒颤,有一种有人要倒大霉的错觉。


    也合该那人倒霉!竟然敢对小公子说这种话!死她一百遍都不为过!


    春儿很快就被叫了进来,她面色惊恐,显然是玉蝉把事情都跟她说了。


    “奴婢不知道是谁对小公子说了这样的话,奴才也不敢说这种话。倒是方才徐侧妃抱了小公子,是小公子自己上前去的。奴婢本是想把小公子要过来,可小公子与她玩得很开心……”


    “小宝,你跟父王说,谁跟你说没有弟弟的?”晋王和暖了脸色,低头问小宝。


    “就是抱的,她抱小宝,她长得丑!”


    “方才小公子打了徐侧妃两巴掌,说她长得丑。”春儿忙在旁边道。


    晋王冷哼了一声,面色再度变得森冷无比。


    春儿小声哭着让玉蝉送了出去,玉蝉小声对她道:“以后千万别让人再接触小公子,有些人人坏心毒,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玉婵姐姐,奴婢记住了,以后再也不会犯了。


    晋王妃回到正院,刚进屋周妈妈就迎了上来。


    “王妃,那边……”


    晋王妃一个眼神,周妈妈就止住了想要说的话。


    王妃先坐下慢慢悠悠地喝了盏茶,又让人给自己捏了捏肩膀和小腿。


    这期间紫菡端了糕点过来,王妃吃了两块糕点,又喝了半盏茶,才在炕上歪了下来。


    屋角放着冰,窗子也大开着,徐徐的风吹进来,十分凉爽。


    周妈妈接过小丫头手里的美人锤,一下一下给王妃捶着小腿。王妃阖着目,但并没有睡着,嘴角时不时往上勾起一些。


    屏退了其他人,又让紫梦在门外看着,周妈妈才小声问道:“王妃,那事成了?”


    “本妃离开的时候,是母子均安。”


    周妈妈忙点点头,又问:“那……”


    “奶娘,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其实这事不难办,难办的是怎么事成又疑不到咱们身上。”


    “娘娘说的有理,那咱们等着?”


    “等着。”


    等着那边传来噩耗,她一定会装出即吃惊又诧异的模样,她会出面主持大局,做好一个王妃该做好的一切。


    殿下那么宠苏氏,必然会黯然神伤。他就算再心疼那两个孩子,毕竟是个男人,府外还有那么多大事等着他忙。苏氏是个好福气的,连着生了两个儿子,大的那个聪明伶俐,小的这个懵懂不知事,有奶就是娘,她其实更倾向养小的那个,可大的却占了长之一字。


    想着徐侧妃方才被打后诧异的脸,晋王妃想,也许养了大的那个,会有令她出乎意料的惊喜。


    晋王妃感觉自己心里有一种不可抑制的亢奋,这种情绪太刻意了,她从大炕上坐起来,打算去休息一会儿,等她醒来,那边必定是的哭声震天。


    晋王妃感觉自己睡了一会儿,可醒来却发现屋里掌灯了。


    她下意识叫人,紫烟和紫菡走了进来。


    “几时了?”


    “娘娘,已经戌时了。”


    王妃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本妃竟然睡了一个下午。那边怎么样了?可什么有动静传出?”


    紫菡摇了摇头。


    她又去看紫烟。


    紫烟道:“奴婢命人盯着,那边没传出什么动静,也没有请大夫什么的。刘良医倒是去了一趟,但很快就出来了。”


    “也许是还没到时候吧。”她喃喃道。


    因为这件事的出乎意料,王妃晚膳没用几口就撤下了。


    天有些闷热,明明屋里放着冰,晋王妃还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她带着人来到庭院。明月高悬,夜风徐徐,一阵夹杂着花香的凉风吹来,换做以前,她心中会感到无限的宁静,可今日却是总有一种莫名的焦虑感。


    她无意识地来回走了一个圈,又走了一个圈。旁边紫烟等人俱不敢出声打扰,都知道王妃心中有事。


    这时,紫菡匆匆走了过来:“娘娘,那丫头来了。”


    晋王妃来不及多想,便道:“让她进来。”说完,她就转身带着人回房里去了。


    不多时,紫菡领着一个丫头走进来。若是瑶娘身边的人就知道这丫头是瑶娘身边的二等丫头青碧,寻常跑个腿儿打个杂什么的,一直没能去瑶娘身边服侍。


    “事情可是办成了?”


    青碧小声道:“奴婢没敢和曹稳婆说话,不过奴婢的事是办成了。奴婢亲眼看见红翡姐姐将药给端走,而里面也再未出来熬过药,应该是服下去了。”


    听到这话,晋王妃脸上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似悲喜交加,又有一种扭曲的亢奋。


    “你先回去,小心隐藏,过些日子本妃就命人送你离开京城。”


    “那答应给奴婢的东西?王妃说好事情办好之后,会给奴婢一笔银子,还有奴婢的身契也会归还给奴婢的。”


    王妃看了紫烟一眼,紫烟便进里屋捧了个盒子出来,递给青碧。


    青碧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放了一些银票,是答应给她的数目。另还有一张身契,她确认身契是自己的,才把盒子关上。


    蓦地,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你可真是本王的好王妃。”


    晋王妃竟是僵在当场,半晌才缓缓侧过脸来,颈子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脆响。


    竟然晋王双手负于身后站在琉璃珠帘外的阴影里,而他身边跟着一个宫里内侍打扮模样的人,正是李德全。


    第122章


    “紫菡!”晋王妃下意识尖叫一声。


    站在旁边的紫菡,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叩首:“王妃您别怪奴婢们, 奴婢还年轻, 奴婢不想死。奴婢们劝过您,可您定要听了那周妈妈的话,要做出这样的事来。您是主子,就算事情败露, 也是安稳无恙, 可奴婢们就是个死的下场。”


    “奴婢们?”晋王妃喃喃自语,忽而冷笑, 眼睛宛如带了毒的锥子也似, 射向紫梦、紫蝶等人。


    紫烟连连摇头, 解释说自己没有。紫梦和紫蝶却是低下头,默不作声。


    晋王妃身边的四大丫鬟, 竟是背叛了三个, 只留下一个紫烟。


    何其可悲!


    周妈妈从里面跑出来, 破口大骂道:“好你们几个贱蹄子, 竟然敢卖主求荣, 老婆子就说平日王妃要做什么, 你们总是劝着拦着,还挖空心思把老婆子往外撵,生怕老婆子近了王妃的身……我打死你们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你们一家子可都在国公府,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们……”


    周妈妈一面骂, 一面就扑了上来,挥着厚实的巴掌劈头盖脸地打,宛如窜进鸡窝的黄鼠狼。紫梦她们不敢还手,就只能狼狈地躲着,屋里一片大乱。


    紫烟想拉,又不知该怎么拉,不拉,又是许多年的好姐妹。她们四个是王妃的陪嫁丫头,打小就在王妃身边服侍,十几年的感情了,万万没想到紫菡她们竟会出卖王妃。


    紫梦素来是个泼辣性子,挨了两巴掌,头发又被周妈妈这老泼货拽掉了一缕,也恼了。一把将她推开,回嘴道:“若不是你总在王妃身边挑唆,王妃会干出这种事?之前撵你,是王妃的主意,可不是我们!我们是老子娘一家子都在国公府,所以才不敢冒险。殿下是皇子,苏侧妃肚子里的孩子是龙孙,真查出我们来,那就是个死,死了还要诛九族,到时候国公府能拦得住……”


    紫蝶一面哭一面道:“我们是背了主,可也得主子心疼我们。我十一来到王妃身边服侍,如今已经十三年了。我今年二十四,你见过二十四没嫁人的丫头?王妃每次总说帮我们寻个好人家,可就是挂在嘴上说说,她心里根本没这想法。我不想当一辈子老姑娘,你爱骂就骂,我不还嘴,但是你别动手,再动手,我们可就还手了!”


    周妈妈素来自诩德高望重,几个丫头平日里也对她恭恭敬敬,还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尤其两人说的话,句句扎心,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晋王妃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地环视着几个丫头,声音一点点从嗓子里挤出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别看这几个紫对周妈妈敢顶嘴,对晋王妃却是不敢,大抵也是愧疚,俱都偏开了脸。视线落在紫烟身上,她忙道:“娘娘,我从来没有想嫁人的打算。”


    晋王妃面色怔忪,之后苦笑:“我以为我是对你们好,没想到倒是惹了你们的厌弃,嫁人有什么好?身为女儿身的苦,就是从嫁人开始的。”


    这话她说得声音极小,近似蚊吟,旁人只见她嘴唇动了几下,倒是不知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忽的一笑。


    这一瞬间,她的笑容极美。


    她看向晋王,眼神一片幽暗,没有一丝光:“我没什么想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李德全叹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不过是代圣上来晋王府送赏,竟会看这样一场戏。之前晋王留他,他心里就约莫有些数,想着莫是发生了什么事,万万没想到竟会是这样。


    晋王没有理会晋王妃,对李德全道:“让李公公笑话了。”


    李德全哂笑一声:“殿下,这——老奴还等着回宫复命。”


    “本王送你。”


    两人相携离去,一如来时那般随意,留下满室疮痍。


    都是混迹宫廷多年的老人精,李德全自是明白晋王的意思。


    回宫后,他给弘景帝回话,说了些母子均安,晋王府二公子很是康健的话。话音落下,他顿了顿,将在晋王府所见到的一五一十都对弘景帝说了。


    弘景帝听完后很是沉默,放下手中的朱笔,问道:“那照你来看,晋王是什么意思?”


    “这——”李德全腰往下弯了弯,“晋王殿下大抵莫是想废了晋王妃。”


    不然何必费那么大的功夫,领着他去看这场戏。


    弘景帝今天批了一天的折子,都是前些天攒下的,也是肩酸腰痛得厉害。他从龙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圈,又活动了下筋骨,才道:“当年给老五选这个媳妇,倒是选错了。”


    李德全没有说话。


    其实这事还真怪不是弘景帝,晋王妃身世不差,容貌过人,本人也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当初晋王还未出宫就藩时,弘景帝便知道老五两口子关系很差,他只当老五性子孤僻,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谁曾想晋王府一直没有嫡子生出,外面又总是有那种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他还莫当是五子有什么问题,赏了几次女人下去,老五都拒了,还是最后那次他连招呼都没打,就把人送了过去,他才受下。


    这趟进京来,突然多了个儿子,身边还多了个宠妾。弘景帝向来对女人之事不上心,觉得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宠就宠了,也不当什么,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成。可谁曾想竟闹出这样的事,老五竟要休妻,明显不是一日两日才积下的怨愤,而是日积月累的。


    “这徐氏实在不庄重,不体面,一点大妇的样子都没有!不过就这么休了,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李德全不敢接腔,只是笑着支吾,其实什么也没说。


    弘景帝突然道:“明儿把他宣进宫来,朕倒要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翌日,晋王来到乾清宫。


    弘景帝刚和几位阁老议完事,也没耽误就将他召了进去。弘景帝正在看一份奏折,边问道:“你是想好了?”


    晋王自然知道他在问什么,“儿臣想好了。”


    “不过是个妾。”


    晋王倒不是无言以对,只是他想说的话很多都不适合拿来对弘景帝说,索性他便什么也不说。


    弘景帝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个儿子,还算了解他的一些秉性,一见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心里肯定在大逆不道。


    遂,他也不打算再绕圈子,似恼非恼地挥挥手:“这事不要再提,朕是不会准的。”


    “为何?”


    弘景帝很严肃郑重的样子,“朕是为了你好。”


    就如同弘景帝了解晋王的一些秉性,晋王同样也了解弘景帝的一些习性,见他这样,他脑中电石火花般闪过一个念头,突然明白父皇为何会这么做了。


    不外乎是为了惠王世子赵祚,也就是前皇太孙。


    其实弘景帝很早就给赵祚挑好了太孙妃,乃是陈家的嫡幼女。这陈家虽不是什么簪缨世家,却也是清贵之家。家中中过举人进士的子弟无数,在一众文官中是中流砥柱的存在,赵祚能娶陈家的女儿,对日后继承大统将会如虎添翼。


    可惜这件事让晋王命人给搅黄了,陈家的女儿和表哥私奔,陈家没办法交差,只能报了病丧。当然这是对外之言,陈家自己人以及晋王都清楚陈家的小姐其实并没有死。


    这事且略过不提,因为孙子临近大婚,未婚妻突然病丧,弘景帝可是有一阵觉得晦气。也心疼赵祚命中有此一劫,更是想补偿他,就又为他指了一门婚事。


    这次对象的出身比之前那个更高,乃是王阁老家的姑娘,其祖父在一众文官中执牛耳地位的存在,本人也是家中嫡出,千娇百宠长大的。


    本是定在今年十月大婚,可谁曾想中间出了岔子,人家小姑娘不愿意了。


    王阁老亲自来找弘景帝说的,说他这孙女从小娇惯的任性妄为,他家那个老婆子又宠得厉害。不知怎么突然孙女就闹着不嫁了,说要在家中多陪祖母两年。小姑娘哭,老婆子也哭,祖孙俩哭得王阁老实在没办法了,只能进宫来找弘景帝。


    王阁老能坐上阁老的位置,自然不是傻的,怎么可能明晃晃来找弘景帝退亲,自然是讲究策略的。他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就坐在乾清宫的地上哭了起来,让弘景帝可怜他一把岁数了,实在经不起折腾。


    这折腾之说自然是应在他家老婆子身上,京中谁人不知王阁老人品德性皆是一等一的,唯独有一样,他惧妻。这算不得是什么丑事,历朝历代没少有些名臣名将惧妻的,再加上王阁老也一把岁数了,胡子都白了,也没人会不自在到他身上找乐子。


    可这惧妻惧到和当今圣上作对,也算是头一份儿了。关键这王阁老极为泼得下面子,弘景帝这厢气得七窍生烟,他浑然不顾,只管哭自己的。


    直到把弘景帝给哭软化了。


    弘景帝不得已答应下来这门婚事就当没提过,反正当初也没下圣旨。幸好是没下旨,不然弘景帝还不知怎么把这场圆回来。


    他自然知道王阁老为何会来退亲,扯了那么多由头都是假的,东宫失势被废才是真。可王阁老乃是两朝老臣,当初提这婚事之事,王阁老就不怎么愿意,再三说自己孙女被娇惯坏了,恐是不适当做太孙妃,家里的老婆子也不愿意让孙女嫁入皇家来。


    是弘景帝再三保证太孙一定不会亏待王家姑娘,让王阁老回去劝服家中妇人,这门婚事才算说定。如今不得不说王阁老真是千年的老狐狸,说话做事提前就给自己准备了后手,一句老婆子不懂事闹着不答应,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也是弘景帝不愿和这位倚重的老臣闹僵。


    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前脚王阁老把婚事给退了,后面没多久就有永王妃与王家姑娘来往丛密,有意替永王聘了王家姑娘回来做侧妃的消息传出。关键是永王妃表现出这种意思时,王家姑娘竟然没当场拒绝。


    虽是妇人家的事,可到底前朝和后宅也是有所关联的,诸王撤藩归京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无意外这些皇子们个个都是未来储君的有力角逐者,免不了让人多思多想。


    而之后发生了一件事,更是让人差点没惊掉大牙,鲁王竟然跑到弘景帝面前表示自己想娶王家姑娘,请弘景帝下旨赐婚。虽是被弘景帝给斥走了,可这连着两件事已经说明了这八王的角逐已经正式开始。


    如今晋王如此大费周折想废了晋王妃,在多疑的弘景帝来看绝不是为了那个妾,大抵是想表现出自己的诚意,空出王妃之位,拉拢王家人。毕竟八王可都是大婚了的,侧妃之位哪有王妃位诱人。


    晋王也算是有七窍玲珑心之人,一瞬间诸多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他倒是没料到,自己不过是想废了王妃,竟会是如此不凑巧与这件事联系上。要知道他不过是想……


    晋王出了宫,就一路回了晋王府。


    来到瑶娘住的院子,一进门就看见瑶娘正抱着二宝喂奶,边上站着小宝。


    第123章


    瑶娘生产的当天晚上, 奶水就下来了。


    晋王的意思是不让她亲喂,让奶娘喂着。且不说内务府那边送了几个奶娘供以挑选, 晋王也私下命人找了奶娘。


    瑶娘也知道高门大户中的规矩, 是没几个会亲自给孩子喂奶的,倒也答应了。不过嘴里虽是答应了,她多少觉得有些亏欠了二宝,总是会让玉蝉她们把二宝抱来, 偷偷的喂上一次两次的。


    二宝和两个奶娘暂时安置在西间, 瑶娘坐在东间听二宝在西间哭得地动山摇,忙就问红绸怎么了, 让把二宝抱过来。


    红绸去了回来, 不光二宝抱来了, 奶娘也跟了过来。两个奶娘急得满头大汗,她们也不知二宝为何会哭, 奶是刚吃过的, 尿布也是刚换过, 也检查过没有哪儿不妥帖的, 可他就是哭。


    瑶娘心疼地把二宝接过来, 也是怪了, 一到瑶娘怀里,二宝就不哭了。


    “这是想娘了。”瑶娘眉眼皆笑地道。


    二宝进了瑶娘怀里,就往她胸前拱,蠕动着小嘴。


    这是想吃了。


    瑶娘一本正经地对红绸等人说:“好了,你们都下去吧, 二公子先放我这儿,有事我再叫你们。”


    红绸几个一看就知道侧妃是想偷偷给二公子喂奶,可主子既然坚持,她们也就全当不知道。一群人鱼贯退了出去。


    见人都走了,瑶娘撩开衣襟,二宝往前一凑,小嘴就叼住了,吸得可贪。


    若不是瑶娘知道这两个奶娘是个老实的,红翡一直在边上盯着,她还真以为两个奶娘是不是天天饿着二宝过来的。


    小宝站在旁边看得有些脸红,侧过脸去,瑶娘来了兴致,调侃道:“小宝害羞了,可当初你也是这样的。”


    “才没有,我才不是这样的。”小宝反驳。


    自打他来了,就没有吃过娘的奶了,也不是没有吃,就是没有这样吃过。


    他瞥了一眼二宝吃得满足的小胖脸,忍不住出主意:“用勺勺喂。”


    瑶娘摇摇头:“二宝现在还小,不会用勺子。”


    正说着,晋王从外面走进来,红绸几个跟在后面,一脸愧疚地看着瑶娘。


    这种情形,瑶娘也不可能□□不让二宝吃,只能微微侧过身,掩耳盗铃当做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晋王在床沿上坐下,小宝看看脸色晦暗的爹,又瞄瞄一脸心虚的娘。心里好想说,既然理直气壮就不要一脸心虚,这不是明摆着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瑶娘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转头看着晋王,若无其事道:“对了,你说昨晚要跟我说什么,你昨晚都没说。”


    她这明显是在岔开话题,晋王却不免想到之前在宫里发生的那事。


    原本是想给她个惊喜,如今这惊喜显然是给不了了。心中一阵郁气油然而生,若是他坐在那个位置,自然是想如何就如何,如今不过是休妻,竟然还有那么多破事。


    不过这话肯定不会对瑶娘明说,他掐头去尾将晋王妃和永王妃的事说了一下。包括晋王妃和永王妃曾是那种关系,以及永王妃这些年在背后做的事,以及这次晋王妃为何会对瑶娘下手。


    换成以前,晋王是不会把这些事跟瑶娘说的,凡事他都会帮她布置得周周全全。她这么笨,根本应付不来外面那些事情。可如今,晋王却是换了想法,总有一日她会面临外面的种种。


    即使不需要她做什么,但总要让她知道究竟,也免得让别有居心者蒙蔽。毕竟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哪能一直这么单纯下去。


    瑶娘听完晋王的话,整个吃惊得都合不拢嘴了,连晋王把二宝从她怀里扯出来,让红绸抱走,她都没自觉。


    “你是说王妃和永王妃……”


    好吧,瑶娘总算明白晋王和晋王妃的关系为何会如此差了,为何晋王从不去思懿院,为何王妃生不出来孩子。她以前还以为莫是王妃身子骨太弱,才没办法生孩子,才会想抢她的孩子,如今看来这里面的原因竟是如此复杂,让人吃惊。


    “我跟父皇说了,会送她去外面庄子上养病。明日二宝洗三,我让老七的媳妇过来帮忙。”


    瑶娘点头。


    她如今依旧处在震惊中,除了点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晋王话里的信息太多,她一直没办法接受。


    到了洗三这日,晋王府十分热闹。


    安王府、永王府、代王府等几府都来人了,往日是各自都在封地,山高水远,如今在京中逢上这么大的喜事,自然要上门道贺。


    不光如此,魏皇后也赏了东西下来。说是给孩子的,更多的却是给瑶娘,大抵是有安抚与补偿之意。


    男人们在前院,女人们则都聚在瑶娘所住的院子里。


    李稳婆作为收生姥姥帮忙洗三,瑶娘坐在里头都能听见外面二宝的轰天哭声。


    这孩子嗓门大,一哭起来地动天摇的,连小宝这么疼弟弟的,一听见二宝哭,也忍不住要捂耳朵。


    红绸用小毯子将二宝包住抱了进来,红蝶几个一拥而上,给他穿衣垫尿布,一直到送到瑶娘手里,二宝才不哭了。


    红翡急急走进来,道是安王妃她们来了。


    前脚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一阵说笑声,紧接着一阵阵环佩声,夹杂着香风迎面扑来。


    “这倒是个有福气的,连着给五弟生了两个儿子。我们来就是探探你,别下榻,你这坐着月子呢。”安王妃笑眯眯地道。


    “是啊,别下来,我们就是来沾沾你的喜气。还别说,这苏侧妃一看就是有福气的,不怪她命中多子。”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倒是将瑶娘说得面红耳赤,除了陪着笑也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今天五嫂怎么没出来?我听庆王妃说五嫂好像是病了?”鲁王妃好奇问道。


    庆王妃点点头,一脸可惜:“可不是,也是不凑巧,五嫂抱病,大夫说见不得风。几个嫂子应该知道五哥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这府里也没什么旁人,就让我帮忙招待几个嫂子。也是知晓我这人脸皮厚,自来熟,没把我当外人。”


    她一面说话一面陪着笑,话都说成这样了,自然没人不识趣的戳破。


    什么抱病,莫怕是这风头正旺的侧妃又生了一个儿子,心中郁郁撂摊子了罢。


    这晋王也真是冷面无情,正房大妇闹情绪了,哄哄就是,偏倒好竟叫弟妹出面帮忙操持。打脸打得忒狠,幸好今日登门的也就只有几个皇子府上的的女眷,不然晋王妃这次的脸可就丢大了。


    再去看瑶娘,几位正妃颇有一种看狐狸精的感觉。历来这正房和侧室就是处于敌对的状态,别看晋王妃她们这几个妯娌坐在一起说话机锋不断,没少给对方下绊子,可牵扯到西风压倒了东风,无一例外是瞧不上这西风的。


    本就是走个过场,再加上庆王妃怕这些人留久了,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刺激到了瑶娘,就把人都引出去上别处吃茶。这来庆贺洗三的宾客是要吃过宴,方才能走的。


    刚出了院子,永王妃就提出说去探探晋王妃。说是不能见风,她们过去探望倒是不妨碍什么。


    庆王妃比其他人多知道些内情,虽具体内里不清楚,但知道这是五哥有意晾着五嫂,明显就是五嫂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被五哥给禁足了。


    受人之托,自然忠人之事,她自是要帮着挡了一挡。可庆王在一众皇子中排行本就低,这里头除了吴王妃个个都是她嫂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人就往晋王妃的住处去了。


    无奈,她忙让人给晋王传话,自己也跟了过去。


    到了正院,与以往似乎并无不同。


    安王妃等人到后,就有丫鬟迎了出来。


    “我家王妃因为患病不能见风,所以今日失了礼数,还请诸位王妃见谅。若是不嫌弃,当备上香茗一杯,请诸位品赏,待日后王妃亲自再去各位府上赔个不是。”


    “行了,都说是妯娌了,谁还与她较这个理。茶就不用了,我们还是进去探探她,没道理门都进了不去见人的。”


    “这——”这丫头并未迟疑太久,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诸位娘娘这边请。”


    满室阴森,明明正是六月暑天,这屋里窗不开,窗扇上还挂着厚厚的帘子。


    高几和柜子上倒是摆着灯,并不显黑暗,只是大白天突然进了这种屋子,多少觉得十分怪异。尤其屋角放着冰釜,徐徐地散发着凉气,更是让人莫名有一种诡异感。


    床榻上,卧着一个人。


    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面色苍白,眼窝下有着重重的阴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哎呀,五弟妹,你怎么成这样了?”


    晋王妃徐徐睁开眼睛,望着众人的眼波澜不惊,她在丫头的搀扶下靠在软枕上,嘴角挂着浅笑:“多年的老毛病了,每年都要犯上几回,倒是让各位嫂嫂弟妹见笑了。”


    “我看五嫂这怕莫不是病,是有人妨碍了吧?”年纪最小的吴王妃心直口快道。


    没人接她的腔,不过望着晋王妃的眼神都是在表述这个意思。


    晋王妃也不说话,只是望着人浅笑,笑得这些想看笑话的人自己都觉得尴尬。


    吴王妃讪笑着打了自己嘴一下,“瞧我这嘴,真是不把门,五嫂可千万莫与我计较。”


    安王妃似笑非笑地看了吴王妃一眼,“还别说,老七媳妇,以后管好你的嘴。成天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旁人莫以为你是发了癔症。”


    吴王妃笑得更是尴尬,却又带点撒娇的意味:“二嫂,我都说知道错了,都是我不好,我乱说话,各位嫂子千万莫跟我计较。”


    经过这么一打岔,倒也没人再重提之前那茬,问了问晋王妃的身子,又各自关切了几句,这些王妃们便告辞了,还和晋王妃约着改天等她好了请她过府吃茶。


    临出门前,永王妃看了晋王妃一眼,可晋王妃并没有看她。


    房中终于恢复了寂静,之前立在一旁的丫头们不知何时都下去了,只留下了紫烟一个人。


    晋王妃如今身边也就只剩下紫烟,其他人都走了,周妈妈则是被送回了国公府。晋王妃不知晋王是如何与国公府交涉的,也不想知道,打从李德全目睹了那一切,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更不想去想别人会如何想她。


    其实这样也好,本来就是这样更适合她。


    福成从外面走了进来,悄无声息。他方才也是这般走进来的,转达了晋王的话。事实上晋王妃是个聪明人,知道闹得太难堪对彼此都没什么好处,所以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殿下说王妃身子欠安,总是闷在这府里于您身子也无益,王府在城外有处庄子,鸟语花香,景色优美,让咱家送娘娘去庄子养病。”


    “他不废了我?”直到这时,晋王妃才侧过头去看福成。


    福成哂笑了下,默不作声。


    晋王妃道:“那走吧。”


    第124章


    出了正院, 吴王妃见永王妃似在回头看什么,不禁好奇问道:“四嫂在看什么?”


    永王妃收回眼神, 看向她, 勾唇一笑:“没什么。”


    安王妃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大概不知道吧,你四嫂和五嫂以前可是手帕交,大抵是心有感触。”


    吴王妃的大眼睛扑闪了几下,正欲说什么, 被永王妃的声音打断:“二嫂这话说得我就听不懂了, 什么叫做心有感触?不过也是,我这人醋性大, 我家殿下也敬重我, 寻常也不弄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给我添堵, 倒确实少找了许多麻烦。不像那有些府上,妾室姬妾一大堆, 做个当家主母, 不是累死, 就是被气死。您说是不是, 二嫂?”


    这话说出, 安王妃当即变了脸色。


    永王妃这话明显就是指桑骂槐, 指着秃子骂和尚。安王府就是妾室姬妾一大堆,关键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安王妃每日疲于应付,成天被气得总是胸口疼。


    “老四媳妇,你这话是说给二嫂听的?”


    永王妃不咸不淡的样子, 秾艳的眉眼透着一股锋利,一改平日的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我可不敢,俗话说长嫂如母,今儿大嫂不在,二嫂就是长,我这做弟妹的哪敢拿二嫂来开玩笑。二嫂您可千万别误会,您方才不是说了,我就是心有感触罢了。”


    这种言语上的机锋,即能杀人不见血,又能让人抓不住把柄。安王妃若是计较太过,就是小家子,可若是不计较,永王妃明明就是意有所指。


    安王妃气得一拂衣袖,扭头就走了。


    庆王妃在后面叫了一声二嫂,跟着追了过去。


    其他几个王妃则是留下来和永王妃说话,说得大多都是安王妃的一些事情。说她表面大度,实则是个妒妇,在封地的时候怎么闹也就罢,来了京城也是这般如此,前儿才被魏皇后叫进宫训了一顿,连钱贤妃也落了排揎。


    既然留下来说这种话,明显就是站在永王妃这边,她也就恰如其分地解释了两句,说自己并不是有意讥讽安王妃,也不知道安王妃才挨了训斥。


    不过到底有没有,大家彼此心里都有数,反正也没有人不识趣的戳破。


    一路让丫鬟引去了摆宴的花厅,安王妃正坐那儿喝茶,庆王妃陪在旁边。一见几个嫂子都来了,庆王妃忙站起来招呼。


    经过大家在中间插科打诨一调和,永王妃低头赔了不是,安王妃一个做嫂子自然不能再拉着脸。两人一番说笑,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可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大抵也就只有彼此自己心里清楚。


    用过了宴,又坐着喝了会儿茶,等前院那边来人通报几位王爷的宴也散了,就各回各府。


    回到永王府,满身酒气的永王一面让丫鬟更衣,一面对永王妃道:“听说你方才在后头和二嫂争了嘴?”


    这听说自然是听丫头说的,永王从不对永王妃隐瞒他在她身边放了人,而永王妃也知道这事,她也并未对此表示有任何异议,似乎并不在意。


    “你倒是知道的挺快。”


    “二嫂怎么得罪你了?”


    永王妃哼了一声,没说话。


    永王笑了下,来到她跟前:“难道真是你那老情人出了什么岔子?”


    其实在去晋王府之前,永王妃就心中约莫有些数,那事可能是败露了,她只是没料到晋王会如此狠,竟然禁了晋王妃的足,这种场合都不让她露面。


    见永王妃不理自己,永王摸了下鼻子:“我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老五好像想休妻。”


    一直懒洋洋坐在贵妃榻上的永王妃,猛地一下就坐直了身子。似乎也知道自己表现有些过,她又靠了回去,才皱着眉问:“这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本王这不是忘了么,那日李德全去晋王府,在那里留了一些时候,第二日父皇就把老五叫进了宫,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老五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昨儿在御前侍候的,刚好有我们的人,传话出来说父皇和老五打了些哑谜。”他把当日弘景帝和晋王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永王妃听后,久久不能回神。


    半晌,才道:“这么说来,晋王真想休妻?可徐国公府——”


    永王哂笑一下,在她身边坐下:“老五这小子的脾气从小让人摸不透,你每每以为他会这么干时,他偏偏能出乎人意料。若是换做别人也就罢,若是他,本王并不意外。”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忍着自己的媳妇跟人搅三搅四的,晋王能忍这么就,已经很出乎永王意料了。


    “是因为那姓苏的女人?”


    永王的眼神变得饶有兴味起来:“你大抵不知道吧,沈家出情种,你瞧瞧沈家的男人可有纳妾的?那沈家老二多年就只有一人,沈家死了的老大,虽有个庶子,据说是当年醉酒之时留下的,这事在当年在京中可是闹得沸沸扬扬。”俱因沈大夫人是个妒妇,硬是把孩子的娘给撵出了府。


    “当初就应该弄死她!”永王妃突然恨恨地这么说了一句。


    “瞧你,这是心疼老情人了?”


    永王妃有些听不惯永王的口气,似笑非笑地挑起眉,眼神锋利地睇着他:“且不管我与她之前的关系,当年我可是为了你才利用了她。咱们一码归一码,这些年你借着她,可没少让晋王在你手里吃亏,做人要吃恩图报,总不能上桌吃饭下桌骂娘,那不是我何婉懿的性格!”


    这才是何婉懿真正的面孔,想说什么说什么,直接到让人觉得尖锐。可就是这样的她才最迷人,像似一朵带了刺的蔷薇。


    永王举手告饶:“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卑鄙无耻。那你想怎么办?把她接到咱府里来,给你做姐妹……”这话音还飘在空气里,就在永王妃眼神中变了腔调:“老五是不可能休了她的。他想,父皇也不会让,那王家的女儿父皇心心念念还想留给赵祚那小子,怎么可能给他留机会。”


    永王妃的眼神翻滚了一下,才道:“这事不用你管。”


    “不管就不管,反正你别坏事,那王德芳让谁娶了都行,就是不能是本王那几个好兄弟。”永王嘴里说着,就对永王妃动手动脚起来。他就喜欢她这种又毒又辣又呛人的模样,每次见到总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


    永王妃眉心蹙了一下,任永王施为。丫头们早在两人说话时就退下了,偌大的房里只剩了两人,不一会儿的功夫,贵妃榻上便多了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朝中在经过近两个多月的动荡后,诸王归京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明面上自然不会说弘景帝是有意撤藩,只道当今圣上上了年纪,需要诸皇子辅佐帮忙打理朝政,如今特下旨让诸王归京,入六部习政务。


    算是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藩王势大这一毒瘤。


    像这样的事,每一朝都会经历一次。


    藩王就藩,屏藩社稷,乃是太祖下的祖训。


    起初效果十分显著,即加强了统治者的集权,又能避免子孙后辈为了争抢皇位做出兄弟阋墙之事。可惜随着大乾的江山稳固,渐渐也显出一些弊端,那就是藩王势大,威胁正统,于江山社稷不稳。


    每一朝皇帝初始登基,必然要拉拢打压一干藩王,老实的自然安享富贵和太平,不老实的大多没有善终。


    当年太祖建藩本是为了亲亲之谊,屏藩社稷,想法是好的,却漏算了人心。在长辈心中,自然希望后辈子嗣能共同守护这偌大的江山。可对于同是龙子凤孙的皇子来说,这一跪下去,就是祖祖辈辈。


    先帝与高祖不是没想过要撤藩,可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疾而终。如今兜兜转转,倒在弘景帝手里办成了这事,也算是出人意料。可还是避免不了因为皇位而起纷争,也许生为天家的男人,注定就是这般命运。


    安王去了礼部,代王去了兵部,永王去了户部,鲁王去了刑部,吴王在太仆寺,庆王被安排去了光禄寺。值得一提的是,晋王去了工部,最是淡水刻板也是六部之中最不起眼的地方。


    倒是惠王世子赵祚去了吏部,着实让许多人都大吃一惊。


    但吃惊并不意外,弘景帝的安排很明显的暴露了他的心思,与诸王一般,曾经的皇太孙赵祚也拥有着等同的机会。


    可说是这么说,事情的真实情况却并不如人们所想象的那般,几位皇子各带领一部,发挥自己的所长,从诸皇子中脱颖而出,被弘景帝选为下一任继承者。


    这些个天潢贵胄的龙子凤孙,都只领了个正六品主事的差事。一个连朝都不能上的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


    不过诸王并未对此有任何异议,能入朝准许为官,就是代表可光明正大的参与朝政。大乾皇子有非储君不得参政,不得结交朝臣之政令,如此算是对晋王等人解了禁,所以这主事之位不过是挂着羊头卖狗肉。


    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但并不道破。


    不过弘景帝明显不是这么打算,他在朝堂上特意对六部的几位部堂大人说了,他本是历练这些儿子,让几位大人多加督促,千万不要徇私。


    这种话特意拿到朝堂上来讲,明显别有一番意思,且不提弘景帝是何种心思,总而言之晋王等人马上就要入各部为官了。


    瑶娘还在坐月子,比较后知后觉,她还是见晋王从外面带回来两套官服,才知道晋王竟要去工部做一个小小的主事。


    她觉得十分惊奇。正六品的官儿对以前的她来说,已经是比县太爷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官儿。可晋王乃是亲王,是超一品,如今却倒转回去当个六品官。


    她想着晋王莫是挨了圣上的罚还是什么,心中可是忐忑不安了一会儿,还专门叮嘱小宝,让他不要顽皮,免得惹来父王生气。


    小宝对此很无奈,能入朝为官,那是好事好不好?可被笨娘小题大做的这么弄着,再去看晋王的脸,他也无端多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微妙感。


    整整一天,瑶娘都小心翼翼地瞅着晋王的动静。


    她坐月子本是三十日就够了,可晋王非要让她坐满四十二日。这大暑天的,热得不得了,还非要躺着,能少坐就少坐。瑶娘早就不耐烦了,死磨活赖硬是让晋王答应她可以下榻走动,不过格的事情都可以做,只要别出门,注意忌口就可以了。


    所以瑶娘已经搬回了正房那边,晋王也在此住着,不过不能行房的禁忌都还守着。


    瑶娘去翻看晋王拿回来的那两身官服,都是青底儿的,正面有一块绣着鹭鸶的补子。另有冠、带、佩、牌、靴,为整整一套。


    还有一本册子。


    瑶娘是识字的,便拿过来随意翻了翻,一翻眼睛就拔不出来了。


    这是一本相当于为官者行为准则的手册,里面上到为官者德行操守,下到什么时候上值下值休沐都有明文规定,每日都需按时去衙署点卯,不到时间不能下值,无故不去者或是提前早退者,都相应有一定的惩处。


    例如这册中就很明确的写了:凡大小官员,无故在内不朝参,在外不公座署事,及官吏给假限满,无故不还职役者,一日笞一十,每三日加一等,各罪止杖八十,并附过还职。①


    而去上值的时间是卯时。


    卯时?!


    那时候天都还没亮,她一般都还在大睡不醒中。


    可能是瑶娘同情的眼神太过明显,晋王啜了口茶,道:“本王做皇子的时候,寅时就要起。”


    瑶娘下意识问:“起那么早作甚?”


    “念书。”


    殿下真可怜!


    基于这种心情,第二日明明眼睛睁不开还处在睡梦之中,瑶娘也硬撑着起来送晋王去上值。


    自此,晋王便开始了他在工部每日点卯上值的日子。


    注释①取自参考的《大明律·吏律·职制》


    第125章


    瑶娘打了个哈欠, 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晋王用早膳。


    “你去睡。”端着粥碗,晋王第三次这么说。


    “是啊娘娘,您去睡就是,有老奴在旁边看着呢。”


    瑶娘来了点精神, 好奇问道:“殿下去上值,你也能去?”


    “这——”


    说实话,这件事晋王和福成还没议过呢。


    不过福成在晋王身边跟进跟出了几十年, 没道理现在就变了。其实按理讲, 晋王去上值,是不能带着下人去衙署的。如果每个官员去衙署,都前呼后拥地带着下人,那衙署里也装不下。


    “他不去。”晋王简洁明了道。


    瑶娘给了福成一个眼神,有那么点儿‘你看你,跟我一样是呆在家里的’意思。福成心里有些急, 不过这其中事情自然不能当着瑶娘论,他也就没开口说话。


    “我觉得陛下真是一个好严厉的人。”说完这句,瑶娘忙重申道:“这是褒义的意思,意思就是说陛下内政修明、克己修身……”


    晋王忙颔首表示明白她的意思, 不然还不知道她要解释多久, 并示意她往下说。


    瑶娘也就往下说了,“你看你们明明是皇子,他偏偏要你们去做个小官儿,还给你们发个小册子, 让你们按时点卯,无故不能缺席。不光如此,你连车都不能坐,马也不能骑,只能坐轿子抑或步行。可问题是这轿子也有规制,不能僭越。就瞧瞧这尺寸吧,殿下你这么高,这轿子我算过尺寸了,您坐在里头绝对不会舒服……”


    瑶娘发挥她妇人碎嘴的毛病,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其实她也是被愁的,打从昨儿她看完这那本小册子,她就愁得不行。


    倒不是其他,就是觉得委屈了晋王。


    晋王乃是天潢贵胄的出生,从小哪里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罪。这都是其次,关键是条条框框的管制太多,她怕晋王会受不住。


    如今瑶娘也知道晋王以后不回晋州了,就留在京城,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以前作威作福惯了,突然被人管着束着,肯定不能接受。尤其晋王又是个犟脾气的,若是和亲爹闹起来……


    想想,瑶娘就觉得愁得不行。


    晋王有些失笑,很想与她说这本册子是为官者人人都有一本的,并不是弘景帝刻意给他发了,让他去按着上面的做。可很快他就想起瑶娘形容弘景帝的话,内政修明、克己修身……


    他父皇虽有诸多身为帝王者都有的毛病,但认真来说却是一个好皇帝。不奢侈铺张,不任用谗臣,待下严明,知人善任,躬勤政事。


    起先晋王只当弘景帝把他们兄弟几个安排进六部,还只给了他们这么底的位置,大抵有压制他们之意,也有想看他们互斗的嫌疑,可如今他却多了一层深思。


    有这种深思的还有小宝。


    他昨晚是和爹娘一同睡的,所以一大早天还没亮晋王就起了,也把他给吵醒了。晋王去晨练,这边瑶娘就摸索着起来收拾东西,小宝就跟着也起来了。


    此时,他正坐在一张专门给他做的高脚椅子上,吃着面前碗里的粥。


    瑶娘吃不下,可不妨碍他的好胃口,他正长身体呢。瑶娘在那边和晋王絮絮叨叨说着话,这边小宝就开始动脑想问题了。


    想出点苗头的小宝,看着他笨娘的眼中带着一抹吃惊。


    难道是心思简单的人,看问题也比较简单?还是误打误撞的?


    小宝更倾向于后者。


    很快晋王就用罢早膳要出门了,瑶娘送他到门口,有些忧心忡忡塞给了他一个青色提囊。并告知他里面有些糕点,还有些解暑的药丸之类杂物等等,他很自然地就接了过去。


    这些东西都是瑶娘问过红绸她们后,自己琢磨着准备的。大抵就是想着晋王身边没有下人服侍,又要去衙署上值,那里肯定是没有冰的,晌午不知道供饭不供饭,若是热了饿了不舒服了,都能暂时缓解一二。


    瑶娘这是当晋王去受苦受难的,她嘴里虽把弘景帝夸得英明神武乃是当世不可多得的明君,其实心里还是想着这当爹的太坏,竟然这么苛责自己的儿子。


    小宝站在瑶娘腿边,看着晋王,眼神有点同情:“父王,你好好上值,早点回来。”


    以他目前的水平,他也就只能说出这么一句安慰之言。其实小宝更想说的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今受的苦在未来都会变成胜利的甘甜。


    只是这话他才不敢说,没得被人拉出去烧了。


    “是啊,你早点回来,我和小宝、呃,还有二宝都等着你。”


    呃,这都是以为他去干什么的?又不是打仗!


    想了几息时间,晋王都没想出所以然来,只能点点头就走了。


    出了院门,福成立马道:“殿下,您可别听苏主子的,还是老奴跟在您身边吧,马车也准备好了,老奴就不信还有人管着您怎么去衙署不成。”


    晋王一身青色官袍,长身玉立,显得清隽非常,别有一番俊逸的味道。


    他摇了摇头,“听你家苏主子的。”


    然后福成便眼睁睁地看着晋王一手提着囊袋,出门上值了,上值了,是步行的。


    虽说晋王府离棋盘大街的工部不远,走路也就小一刻钟就到了,可这是走着去!手里还提着个袋子!


    哎哟喂,他家殿下何曾受过这种罪,这苏主子可真会折腾人,关键他家殿下还就吃这一套!这种小两口之间的情趣,福成是不懂的,但这并不妨碍他赶紧转身去吩咐人跟着。


    殿下不让他去,可没说不让别人去。


    于是,小顺子便带着一辆马车远远缀在后面,一路跟着晋王往工部去了。


    可以想见今儿一天他大抵是要耗在这车里了,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想要当一个好奴才,自然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不就是天热,不就是酷暑,他小顺子不惧!


    六部衙署位于正阳门里的棋盘大街,不光六部,光禄寺、钦天监、太医院等官署也俱都在此,各府部呈相对列街之左右。


    正是上值点卯的点儿,大街上行满了匆匆而来轿马行人,因为临着各府部很近了,所以大街上保持着一种安静无声,大家虽步履急促,但很有秩序,该让则让,并不显杂乱。


    时不时就能看见前面路上行着的蓝呢官轿突然停了下来,往旁边避开一些,不多时就有一顶绿呢官轿匆匆打此经过。


    这轿子也分三六九等,绿呢官轿乃是三品及以上者可坐,四品以下只能坐蓝呢轿子,所以但凡有绿呢官轿经过,不用看标示,这些蓝呢官轿便会避开而行。


    以往这条街上都是保持着一种平和的状态,就算新官上任不懂,抬轿子的轿夫也懂。至于那些不坐轿子的,乃是官之一字中最微末的存在,不用旁人提醒,自己就知道挨着街边走。


    可今儿也是奇了怪,倒是有个人忒不识趣,占着大街正中行走。逢轿逢马从不避让,倒让后面的都因他耽误了速度。


    大家都挺好奇这是哪儿来的一个极品,可为官者讲究体面,自然不可能站在大街上就叫骂出声。别说自己,下人也不许,没得损了自己的羽毛。于是纷纷绕开前行,回头一瞧——


    有些人认识,匆匆在轿中一拱手,就远远离开了。心中却诸多杂乱思绪,暂不言表。有些不认识的,倒是想横眉怒目,可看见对方一张俊脸,再加上对方的脸比自己还冷,也只能蔫蔫收回目光,心中忿忿觉得晦气,打算以后碰见这不懂事的小官,定要给他一个苦头尝。


    虽是对此人面相不熟,但是见他面前悬着正六品的补子,不过是这京中诸多小官吏中最不起眼的那一挂,想拿捏一二不过是举手投足之间。


    远远的,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随同而来还有车声辚辚。


    这种时候,这种地方,能坐车而来的必定不是等闲之辈。有些眼界的官员纷纷掀开轿帘,示意轿夫往路旁避开了去。又见不远处那街中心的人,依旧像个木头似的缓步而行,心中更是充满了嘲讽。


    有本事你就别让,咱们不与你计较,自有那达官贵人与你计较!


    年轻人,难道不知道为官者先要为人,为人都不会,合该要吃苦受罪!


    只是还来不及多想,这种种复杂的心绪就被一阵刺耳的马车急刹声打断了,只见那辆车突然停在那一身青色官袍的年轻人面前。


    再定睛去看,那车虽是貌不其扬,但车上徽记明显就是鲁王府的。


    赫,难道是鲁王殿下!


    “五哥!”


    掀开的车帘子后,露出鲁王吃惊的脸。


    按鲁王一贯秉性,他本是骑马不坐车的,可府中幕僚说他如今乃是文官,文官坐轿,武官骑马乃是正途,他第一日上值就如此招摇过市,恐有碍官声。在这朝堂之上,文官才是中流砥柱,武官不过是陪衬,鲁王本就打着拉拢文官的主意,自然不能不合群。


    鲁王府也与他准备了一顶轿子,可坐进去后鲁王就受不了了。他生得人高马大,这轿子逼仄狭小,完全不相称嘛。因为这事他大发雷霆,耽误了不少时候,眼见快迟了,便匆匆择了辆车就出门了。


    鲁王觉得自己已经够放低身段了,没想到还有个更放低身段的,他五哥竟用走的。


    “五哥,你晋王府该不会是穷得连辆车都没有吧?若真没有,弟弟送你一辆就是。”


    晋王不想理他。


    老六是个混不吝,嘴上没把门,什么都敢往外说。关键还是个胡搅蛮缠的,跟他缠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下块儿肉。


    他眼神清淡地看着鲁王:“早食吃得太多,消食。”


    鲁王失笑,倒是想说晋王是在忽唬他,可问题是对方表情太正经,他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


    就在这当头,一顶蓝呢官轿停在两人身侧不远处。


    “这么早。”


    轿帘子从里掀开,露出安王的笑脸。


    他看了看鲁王,又看了看晋王,“一大早两位弟弟就在这儿说上了,真是感情极佳。”


    鲁王正想刺安王两句,又一顶蓝呢官轿在一旁停下。


    “二哥,老五,老六。”正是永王,“你们说什么呢?老远就看见你们杵在路中央,瞅瞅后面堵了多少人,我估着今儿不少人要迟。”


    晋王回头看了一眼。


    永王说得并不夸张,后面大街两侧停了不少轿子,还有不少不知道前面情况的,闷头闷脑就往这边扎过来,却被堵在了后面。


    “我先走一步。”晋王一拱手,就往前行去了。


    三人看着他的背影。


    永王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这老五在搞什么?”


    也没人答他,安王的轿子很快就离开了,接着是鲁王。不过鲁王这会儿已经有些后悔了,且不提晋王,就看安王和永王,他方才就不该意气用事坐了车。可这会儿后悔已经晚了,现在想倒回去都没处倒。


    随着这里的疏散,棋盘大街又恢复之前的轿马如流,只是方才附近那些心存讥讽的官员,却是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额上直冒冷汗。


    那木头人,那呆子,那不识趣的小官儿……


    竟然是晋王殿下!


    老天爷,幸好方才没不识趣地上前呵斥,怪不得有句老俗话讲,在这棋盘大街上,要睁大眼闭紧嘴,能有多谦和就得多谦和,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遇见了鬼。


    嘿,今儿真是遇见鬼了!


    第126章


    随着这里轿马纷纷驶离, 关于棋盘大街发生的一切也传遍了三省六部。


    自然也传到了弘景帝耳里。


    弘景帝刚下早朝,就听说这里的事了,只是摇头意味不明一笑,让人猜不透心中在想什么。


    而与此同时,各处纷纷都在讨论这几位皇子上值之事。关于晋王自然被说了又说, 有些人说晋王是个迂腐的,陛下让他做个正六品的小主事,他还真就煞有其事地做出个小主事的样子来。有的说这些皇子都是些不好相与的, 最好能离多远就离多远。自然也有些趋炎附势的, 想攀上高枝寄望自此能飞黄腾达。


    不过这样的人到底是少数,大多都是些品级较低的小官吏,能做到五品以上的京官,没几个是傻的,至少人情通达是没问题的。在上意不明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在明面上表示个什么出来。


    尤其像工部这种地方, 算是六部之中地位最低的一个府部。因为工部不像户部,掌钱,不像礼部,掌典礼祭祀科举之事, 不像吏部, 掌百官升调。说白了,工部就是管着各种营造、土木水利之事,脏活累活不体面的活儿都是工部干。


    士农工商,工之一字排行为三, 地位足可见一斑。


    且这里有许多官员,大多都是由‘工’升为‘官’,再加上工部尚书洪启本人就是沉默寡言务实派的风格,所以自打进了这工部衙署,晋王就没见着点儿热乎劲气儿。


    大多官员都是低着头来去匆匆,似乎很忙碌的样子,有很多人点个卯,人就不见影儿了。


    前来接引晋王的是一个姓周的小主事。关于晋王的指令头一天就下来了,他要去就任的地方是营缮清吏司,司掌营缮之事。其实修房子盖房子的。


    营缮清吏司设郎中一人,员外郎两人,像晋王这样的小主事有四个,晋王不过是其中之一。司之下还有有营缮所、皇木厂、木仓、琉璃窑等附属机构。


    营缮清吏司的公廨位于衙署最里端靠南的一排房子里,像主事这样的官,是可以分到一间值房供以办公休歇之用的。晋王的值房已经提前就准备好了,不管采光朝向都是极好的。


    之所以会下如此结论,也是之后晋王见识到另外几个主事的值房后的心得体会。


    姓周的主事将晋王引到值房,并拿出一些装订整齐的文册给他,就毕恭毕敬的离开了。今天晋王的任务就是看这些文册,有助于帮他了解工部,据说这是尚书的意思。


    幸好晋王以前治理自己封地时,对这种事并不陌生,所以还不算为难。


    连着看了好几册,晋王才停下歇了歇眼睛。本想叫茶,才发现这里是工部,而他身边没带下人,只能自己动手。


    他来回在值房里环视了一遍,在靠墙角处的一个橱柜中找到了茶盏和茶叶。但房中无水,也无火炉,他只能出去寻。刚打开值房的门,旁边一间大敞着门的值房里走出来一人,正是那名姓周的主事。


    他叫周武,也同是营缮清吏司的一名主事。他瞅着晋王这般动静许久了,虽是在晋王来之前,尚书洪启就对下面打过招呼,说是不用将之当做皇子亲王看,就是寻常的普通官员,这是陛下的口谕。


    可说是这么说,营缮清吏司的人也不免有些紧张,都明白这些皇子入六部是来做什么的,不敢在明面讨好,更也不敢轻易得罪。如何与之相处,就成了一门大学问。


    周武生得容长脸,一对八字眉微微下垂,面相看起来有些倒霉,但此人算是一个极为八面玲珑之人。一见到晋王,他就露出一个既不让人觉得过分热情,又不会让人觉得失礼的微笑,拱了拱手:“还不知赵主事可有何需要帮忙的?”


    听到这个称呼,晋王一愣,旋即明白这是称呼他。


    也是此人大胆,竟敢直呼晋王姓氏,没有尊称。可认真再想,这实在称不上是过格,因为若晋王只是个普通的小官,确实是这般称呼的。


    也是这周武生得七窍玲珑心肝儿,昨儿被派下这差事时,他就在家中想了整整一夜。其实不光这一夜,打从他知道五皇子晋王会被派来工部时,他就打算着怎么才能攀高枝了。


    这攀高枝也讲究策略,攀得好,皆大欢喜;攀得不好,惹人生厌。所以他尽自己能力收集了许多关于晋王的性格、癖好等等资料,又收集了一些朝堂上关于八王入朝的消息。


    期间费了很大的力气,花出去的银钱不知几凡,幸亏功夫不负有心人,不光让他琢磨出了点儿意思来,也好运气的被派下这样的差事。


    基于这些前提,今儿一大早周武站在工部衙署大门前,远远见晋王一身青色官袍,既未骑马也未乘车而来,他就明白这位爷的意思了,所以他才会冒险用这样的称呼唤晋王。


    明眼可见,晋王对这个称呼是默许的,也可能是对方涵养好不愿与他计较。总而言之,周武很好的走出了第一步。


    既然第一步走出了,自然还有第二步,第三步。他顺时随俗地领着晋王去茶房,边与他介绍这衙署内的一些基本事务。


    茶房在这一排房子的边角处,不光是茶房,也是平时同僚们在一起喝茶打诨的地方。也是凑巧了,晋王和周武到时,刚好有几个官员正聚在一起边喝茶边说话,且说得正好几个皇子入六部之事。


    男人八卦起来,比起女人们也不差,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听来的一些风言风语,反正说起来有鼻子有眼儿的。又正好议论到了晋王,周武忙故意不小心弄出一些动静,也免得真说到什么不好听的话,惹怒了晋王,也让他里外不是人。


    一见周武身边这一身青色官袍的俊美青年,这几名年纪不等的官员俱都站起了身,一副‘本官很正经,你方才都是看错’的模样。又听周武以赵主事称呼晋王,他们也褪去了局促,与晋王寒暄了两句,就各自找借口离开了。


    “这几位大人也真是太闲了,咱们这里,闲起来闲得打蚊子,忙起来忙得脚不沾地的。不像其他地方,这会儿值房里大抵没几个人,都各处忙着呢。”周武讪笑道。


    晋王只是听着,也没说话。


    茶房的滚水是不断的,一直到所有人都下值了才会停,由一名年迈的茶役看管着。晋王给自己泡了盏茶,就端着茶回值房了,周武并未跟进去套近乎,只是与晋王说到了午时公厨会供饭,让晋王记着到点出来用。


    到了午时,外面一下子热闹很多,似乎早先藏在值房里的人都出来了。


    晋王刚站起来,周武就敲响他值房的门,两人相携一同去了公厨。


    这公厨是个统称,即是指供饭之地,也是指朝廷每日为座署官员提供的一顿免费饭菜。毕竟上值期间,无故是不能离开衙署的,总得给大家解决果腹的问题。


    如同之前一般,一见到晋王来就是满堂寂静,不过晋王素来是个目中无人的性子,倒也丝毫不以为忤,拿了自己的饭菜就回值房了。


    菜是一荤一素一个汤,统一配备,也就是说只要来公厨,上至尚书,下到一名经承,都是这种伙食。


    一个青瓜炒肉,一个虾仁儿豆腐,汤是最简单的青菜豆腐汤,可谓是简朴至极。碗筷是各自自理,晋王由于未能未卜先知,这餐具还是周武管人公厨里打杂的差役借来的,用完了要还。


    晋王尝了一口,并不好吃,但也不难吃。


    他就着两个菜,吃了一碗饭,又喝了些汤,算是混了个半饱。饭后茶余之间,他环视了一下这间平凡无奇的值房,向东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副字画,上面写着‘宁静致远’几个大字。


    画普通,字也很普通,却让晋王感觉到一种心灵上的宁静。


    也许接下来的日子并不难熬,说不定会非常有趣。


    就在晋王坐在工部的值房里,吃着公厨免费提供的饭菜时。


    晋王府里,瑶娘也在用膳,和小宝一起。


    瑶娘的胃口向来不错,可今儿也不知怎么了,都不见他下筷子。


    “你父王现在肯定也在用膳了,娘见那小册子里有写午时供饭之事,也不知那工部公厨里的伙食如何,你父王可是用的惯?”


    小宝能说什么,以他这个年纪也答不来这种话,反正他是小孩子,他只管吃就好。


    嗯,今儿这八宝豆腐做得不错,又滑又嫩,这青笋炖肉也不错……


    现如今小宝都是自己吃饭的,筷子他还用不来,就用勺子。一柄专门给他特制的玉勺,短短的柄,勺头刚好够他一口的量。


    为了能自己吃饭,小宝也是颇费了不少力气。每次有人喂他吃饭,他就同人抢勺子,开始是为了安抚他给他玩,玩着玩着他就拿着勺子自己捣鼓上了。


    见他捣鼓得有模有样,瑶娘也就给他装小半碗饭给他自己吃,开始还会洒得到处都是,后来慢慢就好了。如今只要不是吃那种汤水太多太稀的东西,小宝都能自己来,一丁点都不洒。


    就是不能自己夹菜,但他会指挥,每次用膳时专门给他配个小丫头,他小胖手指一指,便有丫头给他布菜。


    其实瑶娘也没指着儿子能回答自己,她不过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罢了。


    瑶娘虽是眼界不高,但她也不傻,来到京城这么久,通过一些所见所得与一些听来的细枝末节,足够她看出一些东西了。


    现如今这情形就像是她曾经听她娘和那些街坊中碎嘴大娘们议论来的,毛财主几个儿子争夺家产的八卦。


    那毛财主有四个儿子,个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早早就惦记上亲爹的家产了。这几个儿子有大妇生的,有小妇养的,家产只有一份,怎么都不好分。


    有一年,毛财主患了病,几个儿子就各自纠集了一伙人开始争夺家产。你坑我,我害你的,手段齐出。可关键问题是,毛财主这会儿还没死啊,他就是病了,如今这些儿子竟把他当成死了。


    毛财主又气又怒又悲,这病就气好了。


    为了不让自己家产被分光后,自己被扔在大街上,毛财主开始对亲儿子下手。倒也不是什么狠手,就是把他们手里的权利都夺了回来,宁愿让他们闲着,也不让他们帮忙打理家中生意。


    让瑶娘来看,现如今弘景帝和晋王他们就是这种状态。


    当爹的老了,当儿子都在寻思着当爹的手里那点儿东西。一个小财主家就这么多是非,更何况是天家。


    瑶娘猜测莫是晋王这些儿子们做了什么让圣上震怒的事,所以圣上才会收拾这几个儿子。那么现当下就不该去硬碰硬,而是该老实,越老实越好,等把这阵子过了,后面的日子就好过了。


    瑶娘是个软性子,只要不触犯她的底线,她一般都不会过多质疑。可晋王不一样,她就怕晋王逆反心起了,和弘景帝对着干。


    和老子对着干的儿子,通常不会落好。


    她说不来什么大道理,就只能哄着晋王。把这位爷给哄好了,哄顺气儿了,他也没那么多火儿去和弘景帝对着干。


    “你父王今日第一天上值,我们去接他下值好不好?不行,娘现在不能出门,真去了你父王的火气该更旺了。小宝,你替娘去一趟好不好?我家小宝又白嫩又可爱,你父王就算满肚子的火,一见你肯定就没火气了。”


    其实瑶娘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借由小宝提醒晋王,你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能不作就不作吧,总要为孩子想一想。


    所以等晋王下值后从衙署里出来,就见门前停了辆车,小顺子满脸堆笑地站在车旁。一见他来了,忙去掀车帘子,就见车里坐了个奶娃子。


    那奶娃子一见他就说:“爹,娘让我来接你下值。”


    晋王愣了下,然后哦了一声。


    小剧场:


    晋王:谁跟你说,本王有火气了?


    瑶娘:我猜的。


    晋王:谁跟你说本王贪图老头子财产了?(本王就算贪,贪的也不是财产啊)


    瑶娘:我猜的。


    晋王:(一脸不屑)摊上你这样的,本王也不用争霸天下了,直接老婆孩子热炕头,天天在家养孩子得了。别人家的贤内助都是在后面抽着腚上,你倒是巴不得本王能有多没出息,就多没出息。


    瑶娘:(脸红红的)那你到底想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炕头儿哦,热炕头!


    晋王:(眯眼)本王想一想。


    第127章


    晋王把手里的青色囊袋递给小顺子, 便上了车。


    春儿本来也在车里的,一见晋王,就赶紧下去了。这富贵人家用的马车,考虑十分周全,不光前面车辕上能坐人, 车厢后面也有一排辕子可供人坐。春儿便和另一个小太监去了后面坐。


    马车行了起来,走得并不快。


    车里,晋王坐在小宝身边。


    “你娘怎么让你来了?”比起瑶娘, 晋王不会逗趣似的和小孩子说话, 所以他与小宝说话的模式更像似和一个懂事的孩子。


    其实这一点,晋王还是跟瑶娘学来的,只是瑶娘是煞有其事和小宝说话,没指着小宝能回答自己。晋王也是如此,他却是见小宝比同龄幼童聪明多了,觉得是这种说话的方式让儿子早慧。


    有时候小宝也能和他一问一答。回答的话稀奇古怪的, 但能看出小宝的条理正在逐渐的形成,让晋王更是乐衷这些。不过平时在府里,话都被瑶娘说完了,他相对显得言少一些。


    “娘说, 爹第一次上值。”


    晋王点了点头。


    “娘还说, 爹一见到小宝,就没火气了。”


    火气?她是从哪儿看出自己有火气的?


    小宝瞅了晋王看不透深浅的脸一眼,又说了一句:“娘说爹辛苦了,说皇祖父坏, 故意欺负爹。”


    第一句瑶娘确实说过,但后面的都是小宝自己编的。


    晋王有些失笑,这丫头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说圣上坏。倒是像她会说的话,那次他见她半道转话夸父皇,就夸得有些言不由衷。


    至于故意欺负他?倒也称不上,不过是想压一压他这些棱角分明、不甘屈于人下的儿子们罢了。可问题是,很多东西都不是能压就压得住的,希望他的父皇到时候不会失望。


    “以后皇祖父坏这种话,不要随便乱说。被人听见——”晋王找了个相对容易让小孩子听懂的说法,“就不会给小宝吃糕糕了。”


    小宝有种想一脸撞在墙上的冲动,别看他平时和他娘撒娇卖憨,怎么样都行,可逢着他爹就是觉得别扭。尤其他爹肃着一张脸跟他说这种很幼稚很奶声奶气的话,他觉得格外不能接受。


    关键问题是,为了装嫩,他还必须得答。


    “吃糕糕,小宝不说了。”


    一般这种情况下,瑶娘都会鼓励地香小宝一下。自认只想香瑶娘,连儿子都不想垂青的晋王,决定换用瑶娘平时所用的另一种方式。他看了眼放在旁边的囊袋,想起里面还有两块之前他吃剩下的糕点,便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是特制的,半尺来长,四寸来宽,黑漆描金的,十分精致,密封的也很好。他将盒子打开,里面还剩一块儿马蹄酥,一块儿藕粉糕。晋王并不喜欢吃甜口的,所以瑶娘一样只装了一块儿,另外还有些咸味的糕点,都被晋王吃光了。


    他午饭是没有吃饱的,所以吃了些糕点垫一垫。


    晋王把盒子放在小宝面前,小宝觉得有些羞耻。他误会晋王听错自己的话,以为自己在讨糕吃。


    见儿子不动,晋王体贴地道:“这是你娘早上装的。”


    以往举凡提到瑶娘,小宝总是吃得格外香。小宝也伸手去拿了,不过却并不是因为他娘,而是他想通了,他就是个奶娃子,他在意羞耻感作什么。


    本来就离得近,所以小宝一块儿糕点刚吃完,就到家了。


    父子二人下了车,晋王腿太长,小宝腿太短,再加上这会儿太阳正烈,晋王索性将他抱起一路大步往荣禧院去了。


    是的,如今瑶娘住的这院子还叫荣禧院。本来因为这王府建好就是个摆设,也就偶尔归京时落脚用,所以很多院子都没取名。前几日玉蝉提起这事,说院子没有名儿,不太便与称呼,瑶娘也不想费脑子想,就还叫了荣禧院。


    荣禧院里,瑶娘正翘首以盼,一见晋王和小宝回来了,就迎了上去。


    虽是进入七月,但天还是很热,屋角处放着冰釜,里面搁着冰块。槅窗是半开的,有徐徐微风吹拂进来,沁得满室凉爽。临窗的大炕上引枕、扶手,早就被收拾走了,上面铺着牙席。


    此时二宝正躺在上面,身下垫了块儿棉布,好奇地往这里望来。


    二宝已经满月了,现当下讲究襁褓中的奶娃要攒福气,所以只过洗三和周岁,满月是不大办的。所以二宝满月那日,也就晋王和瑶娘、小宝一同吃了顿饭。


    二宝和小宝小时候有些像,都是白白嫩嫩,五官清秀,眼轮廓修长。不过这是瑶娘的自我感觉,因为小宝刚生下来的时候,这里也就她一个人见过。


    似乎很好奇眼前这群人在干什么,二宝嘴里依依呀呀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小手小脚一动一动的。他如今还不能翻身,只能歪着脑袋看,这孩子也是个性急的,见没人理自己,动作和声音又大了些。


    小宝让红绸拿着湿巾子擦干净了手脸,就忙走了过来。他先伸手似模似样地抚了下二宝的小脑袋,就让红翡给他脱鞋,爬到炕上去了。


    二宝黑黝黝的眼睛跟着哥哥走,兄弟俩玩着一个拨浪鼓,小宝摇得挺起劲,二宝看得也高兴,时不时发出兴奋的笑声。


    瑶娘要服侍晋王更衣,晋王没让,让丫头们备了水,自己便往浴间里去了。


    不多时再出来,换了一身宽松舒适,颇有些魏晋名士的风流气质。宽袖大袍,长发披散束于后,足上也没穿足袜,趿拉双鞋就出来了。


    “你饿不饿,中午可有用膳,伙食可好?”嘴里说着,瑶娘就要去吩咐丫头去备点膳来,她总怕晋王吃不了衙署里公厨,是挨饿了一日才回来的。


    晋王拉住她:“不用,午膳用了。”


    “衙署的伙食好么?”


    反正瑶娘的关注点,像晋王这样的男人是没办法理解的。不过他一五一十地照实说了,果然瑶娘十分感叹,说这些菜不太可口。何止是不太可口,明显就是粗茶淡饭,她打算明儿还是准备些菜给晋王带去衙署,抑或是到点儿命人送饭食去?


    正想着,二宝突然小声的哼唧起来,他这声音一听就知要么是饿了,要么是困了。不过二宝刚才吃过没多久,那应该就是困了。瑶娘将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了一会儿,二宝就睡着了。


    此时才不过申时,离用晚膳还早。因为晋王今儿上值,瑶娘记挂了整整一天,饭后她和小宝也没有午睡,这会儿母子俩都有些困了。小宝躺在二宝身边,看着娘一下一下抚拍着弟弟,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而瑶娘就这么近看着两张可爱的小脸蛋,困意越来越浓,很快撑不住也睡着了。


    晋王靠坐在大炕的另一边,正在看从工部带回来的文册。抬眼就见母子三个睡着了的样子,翻书的动作也不免放的轻了些。


    夕阳的余晖透过槅窗洒射进来,照着满室静好,一片安稳。


    瑶娘还是忍不住将毛财主的故事讲给了晋王听。


    怕他多想,她提前做了很多铺垫,用说闲话的那种口气将这事当做闲话讲。至于晋王能不能明白,就不是瑶娘人力可及的事情了,不过她希望他是能明白的。


    因为头一天的事,晋王最近在兄弟几个跟前都挂了号。


    于他们眼中,老五就是故作姿态,哗众取宠。


    他们有的想,自己当初怎么没想着这法子,有的却是不屑一顾,还有的则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想看晋王能坚持多久的时间。


    不是没人想效仿,可这些个皇子们个个把面子看得比天大,若真是学着晋王,那可就在满朝文武面前落一个东施效颦、拾人牙慧的笑话。


    这个脸,他们可丢不起。


    也因此安王等人还是每日坐着轿子去上值,而晋王还是徒步走自己的路。倒是鲁王没有再坐车了,他换成了骑马。


    最近晋王在棋盘大街可是出了名的,在一众京官众口相传之中,只要见到一个瘦高个,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前是鹭鸶的补子,手里提着个囊袋,那就必然是晋王殿下无疑。


    若是不小心碰见晋王殿下,不用等他走过再行,相安无事各走各的路就好,晋王是不会怪罪的。


    至于这个不会怪罪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谁也不知道,反正就算有那些不长眼的人挡了晋王的道,也没见他有任何表示,不过是静静地等前面的人都走了,自己再行。


    人们总是善于去描补自己所陌生的一切。就好像晋王,他一贯以冷面示人,极少有人能见他笑。这样一个人,这样的身份,却丝毫没有因为下面人的冒犯,而大发雷霆,人们不免就开始将他的一切都往好处想。


    认真回想,晋王除了脸冷了一点,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风评。


    即使有一阵子传过他不近女色、有断袖之嫌、暴戾好杀,也似乎都只是流言蜚语。晋王有个宠妾,有两个儿子,足以击退断袖的流言,至于暴戾好杀,确定那不是说的鲁王?


    尤其随着晋王每日都是以这种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底,平凡无奇的青色官袍,不疾不徐地闲庭信步。尤其是晋王总是提在手中的囊袋,引起了无数人的猜测。


    为此,还有人私下讨论过那囊袋里装着什么,才能让晋王每日都提着。有的说是装了文房四宝,可从外形上来看实在不像。也有人猜测是不是官袍之类的杂物,反正猜什么的都有。


    直到有一日清晨,有人看见晋王边走边从囊袋中掏出一个包子。


    大家才知道,原来那袋子里都装着吃食。


    不过不管外界的猜测如何,晋王在工部看了十多日的文册后,被派下了第一件差事——监督修缮惠王府。


    第128章


    提起这惠王府就要说说了。


    当年弘景帝给每个皇子都赏下一座府邸, 太子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太子的这座府邸不叫府,而叫别院,供以游玩消遣之用。


    平时都是空置的,太子一年到头都不会来一次。后来随着赵祚的年纪日渐成长,这地方就被他用了, 用来做一些不适合在台面上进行的事务。


    这次太子被废,自然要迁出皇宫,这地方就成了惠王府。可问题是当年这座府邸是按照太子的规制而建, 太子规制等同帝王, 只在细枝末节次了一等。如今太子成了惠王,既已不是储君,按制是要再下半等的。


    也就是说工部需按制去惠王府拆房子,拆掉惠王府一切不适合规制的东西。


    这不符合规制如果列数下来就多了,大到门前的门楼,小到房顶上的一片瓦。例如亲王府只可用绿色和灰色的琉璃瓦, 不可用皇宫随处可见的黄色琉璃瓦。房顶的话,王府只能用硬山顶,绝不能用皇宫的歇山顶式。甚至房顶上的脊兽,地砖的高度, 乃至是大门上的一颗门钉都有诸多讲究。


    这些其实都不难, 对工部营缮清吏司是驾熟就轻的活儿。可问题是惠王的身份太敏感了,本来是储君是太子,如今成了亲王。能从太子被废下来,明摆着是与大位无缘, 人家才刚被废了太子没多久,这当头去拆人房子,不是明摆着是给人添堵去的。


    若是惠王失势也就罢,关键人家还有个得宠的儿子,有个皇后的娘和皇帝的爹,就算如今不是太子了,捏死一两个小官吏也是轻而易举的,所以营缮清吏司这边一直拖着没去办这事。


    可这种事明摆着是拖不久的,早晚都得办,若是拖久了恐是授人把柄,到时候工部这边就里外不是人了。


    这不,眼见晋王来了工部,工部这边就不免把主意动到晋王头上,同样都是王,又是亲兄弟,总不至于闹翻了脸。


    当日陈员外郎把差事分派下来,心里就做好了准备,想着晋王殿下大抵是要大怒,哪知他竟然什么也没说。


    为此,作为主管营缮清吏司,陈员外郎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晋王第二日就带着人上了惠王府。


    惠王府这边大抵不知道来人是晋王,一听说是工部的人来了,就紧闭了大门。实在不是对方无礼,而是被烦的,因为这已经是工部的人来的这是第四趟。


    周武对晋王苦笑,小声道:“前几次我们派人来过,第一次还被请进去喝了盏茶,第二次就被人撵了出来,说是惠王殿下没心情见我等。等最后一次来,直接不让进门了。”


    工部这边自然不是傻的,既然惠王府逾了制,自是早就派人上门打过招呼了。而惠王府这边,不知是惠王真心情不好,还是假心情不妙,总而言之对工部的人避而不见。


    而惠王府的下人秉持着‘好主子都是有几个恶奴’的惯例,对工部的人颇为不假颜色。


    其实这都是老套路了,有些事情当家主子为了体面不愿表现,都是用刁奴来替自己说话的,惠王府这边明摆着就是没把工部所说的事听在耳里。


    工部当然可以请奏上谕,可问题是一旦闹到明面上去,那就是得罪了惠王。在京为官,谁愿意闲的没事得罪人,还得罪的是这么一位爷。


    这里面的道理,晋王自然是门清,也清楚工部这边是拿他来当替死鬼。可身在其位谋其事,只要他还在营缮清吏司一日,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就少不了。


    因为晋王那几日翻阅营缮清吏司文册时,已经看见了不少关于此类的事情,都是滞久未办的。晋王就心中有数自己为何会被放在营缮清吏司,恐怕还是洪启那老狐狸的主意。


    这么想着,晋王示意工部的人再去叫门,这次让人报上了他的名讳。


    没有意外,晋王带着工部的人被请进了门,惠王府的总管太监秦顺满脸堆笑地出面招待了他们。


    “没想到是晋王殿下大驾光临,奴才迎驾不及,还请晋王殿下赎罪。”这老太监脸笑成了菊花,边说话边佯装打自己的脸,恐怕换了谁都不会与他计较。


    即使明知道此人是有意做出这般,可当主子的和奴才计较,不是降低身份,又显得不太体面。所以晋王也没跟他多说,示意工部的人将惠王府逾制,工部按制来拆除不符合规制的文书递给了他。


    德顺拿着那张纸,连连叹道:“瞧瞧,这奴才也不识字……”


    晋王脸色是一贯冰冷,“复述给他听。”


    从晋王身后走出来一人将纸上内容复述给德顺听,这里面的内容不用看着,营缮清吏司的人都能背下来。


    听完后,德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这、这奴才也做不了主啊,晋王殿下您看这么成不成,今儿惠王殿下也不在,往魏国公府去了,等主子回来老奴就禀明了他,这事还得主子安排下章程才行。”


    这明摆着是耍无奈吧!


    工部其他人都是心中郁愤,却是不敢流于言表,真没想到堂堂的前太子现惠王,竟会干出这样的事来。逾制了就拆,合情合理,做出这般推三阻四的姿态,实在让人不齿。


    而晋王想的则更要多一层,心中有数这是他那好大哥故意给他下绊子。若今儿他从这惠王府出去了,还不知怎么被人笑话,而以后再有等同这般事,人人都来这么一出,他这张脸就甭想要了。


    晋王素来是个你进我一尺,我还你十丈的性子。


    俗话说不叫的狗咬人,大抵就是他这样的。他轻易不咬人,若是咬起来,又毒又狠,不撕扯下来几块肉,绝不会松口。


    他神色清淡一摆手:“无妨,此事你可慢慢与他讲。”


    德顺心中一喜,又一松,心想等会儿总算能对殿下交差了。可他的喜色还来不及上眉梢,就被晋王之后做出的事给惊没了。


    “你们先把各处逾制要拆的地方标记出来,下趟来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这次过来前,晋王就吩咐下面人把该带的家伙什都带上了。一听这话,他身后那些跟随而来的人俱是一愣,忍不住去看周武。


    周武斥道:“赵主事既然下命了,还不去做。”


    这几人忙退了出去。


    不多时,就见他们领着一帮匠役进来,宛如饿狼入了羊群奔向各处,先拿这前院开刀。站在这堂中就能看见,几个匠役合伙将几截木梯搭架好,一个匠役手提着木桶,腾腾腾几下就上了房顶。


    下面人递给他一根特制的木刷,这木刷长约两米,状似超大号的毛笔。此人将木刷浸入桶中,直到木刷吸足了红漆,才以双手抱着木刷在房顶的瓦片上奋笔疾书起来。


    这人大抵也是干熟了的,不过眨眼之间,一个血红大字‘拆’便出现众人眼底。


    德顺老眼都惊掉了,指着那字:“这、这……”


    晋王看了他一眼:“不用惊慌,早晚都是拆的,是时那瓦片换了,字自然就没了。”


    借着晋王的威势,工部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惠王府各处逾制的地方画上‘拆’字,就像似一只只恶心人的蟾蜍贴在墙上,别提多刺眼了。


    惠王府的人想挡不敢挡,这真挡下去就是和皇权作对,和圣上作对,谁也不傻,怎么可能自己找死。


    做完这一切,晋王也未久留,对德顺说三日后再来,让他速速禀明了惠王,便带着人离开了。


    晋王走后,一直憋在屋里的惠王,从里面蹦了出来。


    他肥硕的身躯宛如一个球也似,上下弹跳。胖脸气成了猪肝色,隐隐有些泛紫,明显就是被气到极致。


    “好你个老五,孤不过刚不是太子,你就这么损孤的面子,孤跟你没完!”


    一众下人俱都低头束手地听着惠王在那里破口大骂。


    收到消息的赵祚匆匆赶回来,还没进王府大门就看见了门外门楼上被刷上了一个大大的、血红的‘拆’字。


    等进了府,一路各式各样的‘拆’字,宛如张牙舞爪的鬼怪,往他瞳子里钻。与此同时,还有他父王犹如市井泼妇式的谩骂。


    他袖下的手指颤抖,几个大步进了堂中,一面示意人清场,一面喝道:“父王,你到底在做什么!”


    “做什么?你没见着……”


    见不相干的人都退下了,赵祚才难看起来,气急败坏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笑话!”


    惠王本是火气都在晋王身上,听到这话他一对眼睛有毒似的盯着赵祚,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你小子也敢嫌弃你父王,你可是老子生的。没了老子,你以为你能站在这儿?!是不是皇太孙的名头把你给捧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可你不还是指着老子。老子这太子做不成了,你这皇太孙的位置不也是保不住!”


    惠王的话句句扎心,像似有毒的利箭扎入赵祚的心底。


    他厌恶惠王,可打从他被生下来,他就是太子的儿子,他就和眼前这个人捆绑在一起。他痛恨这人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却还是得仰仗着这个人的名头,谁叫他是他生出来的。


    有时候赵祚甚至厌恶自己,为什么要被这个人生下来。


    不过这一切都随着太子被废,他的皇太孙之位被夺,烟消云散了。这就是他一辈子躲不开的魔障,除非哪日他死了。


    “你知不知道这事闹大,丢脸的还是我们。不但讨不了任何好,还会惹来非议。我们都这样了,还用怕被人暗地里嘲笑?只要皇祖父还站在我们这边,旁人的眼光根本不用在乎。而本来很好的机会,都被你给毁了!”


    这个机会还是赵祚一直留在手中,准备彻底扳回一城的契机。


    为何他会明知王府逾制,依旧让下人再三敷衍工部的人,打从晋王去了工部,这步棋他就一直留着,只是他没想到晋王会使出如此手段,根本不给他施展的机会,就用这么出人意料的手段将一切都结束了。


    赵祚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违抗规制,不过是借着惠王心中郁气与下人的不懂事,摆出的一个龙门阵。晋王上门,他自是会让下人好言相对,却尽量拖延。等多来两次,等晋王终于沉不住气,说出什么或是做出什么,这边再摆出一副受人威逼欺辱之态,让工部的人把逾制之物拆了。


    是时外界之人,甚至在弘景帝与魏皇后眼里,必定会觉得晋王咄咄逼人,而惠王一系受了委屈。


    人性总是惯于同情弱者。


    就好像那王阁老的孙女,他皇祖父本已打消了念头,却又起了心思想补偿于他,还有去吏部的事情……


    他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要什么有什么的皇太孙,什么都是要靠自己一点点挣来,体面、权势,甚至一切。而当体面和权势相冲,他会毫不犹豫弃了体面,因为经历了这段时间的酸甜苦辣后,赵祚很清楚面子这东西一文不值。


    可如今倒好,不光里子面子都没了,还根本找不到可以发作的机会,因为人家是按制办事。


    对,晋王此举给人的感觉就是按制办事。


    别人知道这件事只会说晋王傻,木讷,榆木疙瘩脑袋,愣头青,哪有办事办成这般模样的,估计是把制式章程当做都是这样来办了。殊不知工部的人下来办事,但凡碰到一些有脸面的人家,都会给彼此留些脸面的,不会这般赤裸裸的做事。


    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惠王本是谩骂不休,似乎想把积攒在心中的郁气通通发泄出来。听到这话后,戛然而止。


    儿子说的话,一语惊醒梦中人,可他又怎么会认错。


    “你以为就你能行,老子这便进宫去!”


    赵祚冷冷地看着惠王消失的背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罢罢罢,他即想丢脸,那就去丢吧。


    惠王府有多么狼狈、丢脸,皇祖父就会对他有多么怜惜。


    他本就该是完美无瑕,尊贵、体面、高高在上,让世人赞扬的。可惜这一切都被他的好爹好娘给毁了。


    人性就是这么奇怪,当觉得威胁不再是威胁,那股可笑的怜悯慈悲心又会占了上风,不过这样也好,刚好他可以利用。


    第129章


    出了惠王府, 周武便小心翼翼问晋王:“殿下,这么做会不会有些——”


    这周武也是个人精,人前称呼晋王为赵主事,人后则是尊称。起先还是晋王殿下,如今则成了殿下。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周武是晋王的心腹之人, 殊不知彼此之间不过是泛泛之交。但周武却是工部中唯一主动亲近晋王之人,也是借着这周武,晋王今儿这趟公务算是办得可圈可点。


    晋王喜欢聪明人, 更乐意和聪明人打交道, 既然周武有附庸之心,他自是不会将之拒之门外。


    “无妨。”


    果然周武听懂了,也并不过多质疑。这也是周武另一个可取之处,一点就通,哪怕心中有疑问,嘴里也不会说出来。


    这趟一同随来的差役已经听命带着匠役们都离开了, 按理说此时还没有到下值的点,晋王和周武应该回工部。可晋王却让周武自己回去,而他则是自己离开了。


    等周武回到工部,陈员外郎将他拉到一旁, 问道:“那事可是办成了?”


    周武踌躇一下, 点了点头。


    “那晋王殿下?”


    “晋王殿下回府了。”


    一听这话,陈员外郎苦笑一声:“罢,殿下也是辛苦了,当得休息休息。”说完, 他便走了。


    周武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大上午的晋王突然回府了,瑶娘十分吃惊。


    这既不是休沐,也不是晌午休息点儿,难道是发生了什么?还是说,殿下臭脾气犯了,和人吵嘴撂挑子回来了?


    心里想得很多,嘴里却不敢多问的瑶娘,在旁边摸摸索索拿着眼睛研究了晋王好半天,都没研究个所以然来,忍不住就凑到了跟前去。


    “殿下,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晋王正低头看小宝解九连环给二宝看,闻言瞥了她一眼:“怎么?你不想本王回来?”


    “可……”


    晋王怎么可能忽视她方才欲言又止的模样,拽了拽她鬓角旁的一缕碎发:“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胡思乱想,今儿本王休沐。”


    瑶娘明显不信,晋王休沐不休沐,她可比他清楚多了,这还没到时间,怎么就休沐了。


    见此,晋王只能将大概情况说了一下。


    听完后,不光瑶娘呆了,小宝也呆了,手里的九连环都解乱了还没自觉。


    “殿下的意思是说,因为你今儿去拆惠王府辛苦了,所以今天休沐?”


    晋王点点头。


    “那太子、不、那惠王殿下让你拆?工部那些人实在太坏了,竟然让你做这样的事,圣上是不是训你了?”


    晋王用那种‘你知道这么多,让本王很吃惊’的眼神看瑶娘,“你知道的倒是挺不少。”


    瑶娘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老实解释道:“我都是自己胡乱想的,虽然惠王犯了那样的错才会被废,但毕竟是圣上的亲儿子,且皇后娘娘还在那里呢。几十年的父子情,又有皇后娘娘的枕头风吹着,圣上不可能真正怪上惠王。而且惠王已经那么惨了,太子位置都没了,你这时候还去欺负惠王,肯定会被责怪的。”


    晋王听着,嘴角的笑意一点点露了出来。


    瑶娘瞅他:“怎么,我说的不对?”


    “你还知道枕头风,本王真是小瞧你了。”


    连着被戏谑了两下,瑶娘有些恼羞成怒了,气鼓鼓地瞪着眼神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说得我好像很笨一样。”


    你本来就很笨啊。


    这话晋王没说出来,但眼里无不是这个意思。


    瞅着玉蝉红绸她们都不在,两个小的还不懂事,瑶娘壮着胆子就去抓晋王腰上软肉。爪子还没伸过去,就被人抓住了,轻轻一带进了怀里,带笑的薄唇印上粉嫩的朱唇。


    有些冰凉的薄唇带着一股薄荷的清香,温热的舌贪婪地攫取着属于她的气息,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唇齿交缠之间,瑶娘能感觉到唇上轻微的刺疼,更多的却是一种眩晕感,鼻息之间全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晋王咽下喉间满足的喟叹,迫不及待又是一番探索……轻吸、舐咬、粗壮的大舌一下一下卷着粉嫩的舌尖,不让她避让开去……


    “你这枕头风什么时候对本王吹一吹……”


    呃,瑶娘这会儿脑子有点糊涂,明明声音钻进了她的耳里,却半晌都明白不过其中的意思。


    直到晋王轻咬了她下,她才回过神来,轻喘着蚊吟道:“刘良医说得两个月呢。”


    晋王不悦地哼了一声,衔着那唇瓣又吸又咬,大掌也不忿地揉捏了好几下。


    直到——


    “臭小子,看什么?”


    瑶娘顿时清醒过来,俯趴在晋王怀里侧脸往旁边看。


    就见不远处两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正盯着她和晋王看,这两双眼睛是那么明亮,像似天上最亮的星子,带着一种晶莹剔透感,乍一看去似会反光,她从那光里看见自己面红耳赤、娇喘未歇的模样。


    轰的一声,瑶娘的脸整个都爆红了,感觉脑子都懵了。


    “哎呀,你快放手,我要起来。”


    晋王作为一个大男人,此时该当仁不让要镇定自若。


    “慌什么,他们才多大,懂个什么!”


    “那我也要起来……”


    瑶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背着身去整理衣裳和头发。


    那边晋王煞有其事对小宝和二宝兄弟俩,道:“娘渴了,爹喂她水喝。”


    其实这话主要是对小宝说的,二宝那么小,小宝却是会说话了。


    小宝真想问晋王这么骗小孩子到底心虚不心虚,可很明显他爹脸皮厚如铁,反倒他娘脸皮太薄。为了不让娘以后没脸面对自己,小宝决定屈服在他爹的威严压迫之下。


    “喝水,小宝也要喝。”


    这种水才不给你喝!


    晋王把旁边炕桌上的茶盏放在小宝面前,这茶盏是小宝专用的,里面放着白水。偶尔会有新鲜的果子榨汁给他冲水喝。


    瑶娘这会儿也已经做好心理建设,红着脸转过身来,很殷勤的端起茶盏看了看,边往外走边道:“只有白水,娘让红绸弄点寒瓜汁来给你喝。”


    明明之前小宝已经吃了两块儿寒瓜,瑶娘还说他吃多了,今天不能再吃了。这扭头又给弄寒瓜汁喝,明摆着就是收买。


    瑶娘前脚出去,后脚晋王就对小宝道:“不准对外人说爹吃娘的嘴!”


    晋王总有一种感觉,大儿子很懂事,懂的事可能比人想象中更多,为了提防他说漏了嘴,他特意叮嘱一句。


    本来按照他的习性他是不会费这种话的,可谁叫她特别在意这种事。


    小宝才不想理他,他是傻了才会拿这事去外面说。眼角瞅着瑶娘的身影在拐角处出现,他眼珠一转,牙牙学语道:“爹吃娘的嘴嘴,小宝不说。”


    瑶娘红着脸疾步走了进来,“你怎么教他说这个!”


    晋王瞪着小宝。


    这小兔崽子肯定是故意的!


    之后瑶娘花了很多力气,才让小宝忘了这茬。


    为此,她特意抱着小宝喂他寒瓜水喝,又陪着他玩,玩了很久,见小宝嘴里没再说那话,才终于松了口气下来。


    私下她偷偷对晋王说:“小孩子记性差,很多事情打个岔就忘了,你越是着重交代,无疑是在加深他的记忆。还不如哄着他玩,玩一会儿,他就忘了。”


    刚用罢午膳,小宝就睡着了,二宝这时候正是睡觉多的时候,也在哥哥身边睡着了,瑶娘这才抽出空和晋王说这话。


    “以后等这小子再大一些,就让他单独住一个院子,本王当年五岁就单独一个人住了。”晋王有些吃味道。


    “小宝现在才一岁半,离五岁还早。”


    “别让他总腻歪着你,会养得女孩气儿。”


    “小宝现在才一岁半。”


    晋王还想说什么,瑶娘突然道:“对了殿下,你说之前那事,惠王会进宫告状么?”


    肯定会,因为他大哥打从他记事开始,就是这样的。


    瑶娘忧心忡忡地道:“那你说陛下会不会听信了他的,训斥你,还罚你?你还是快想想怎么办吧,我总觉得惠王府那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见晋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瑶娘偷偷地拍了拍胸口。


    总算把这茬给绕过去了。


    可惠王府那边,怎么办?


    本来想转移话题却把自己给愁上的瑶娘,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什么来,总觉得晋王这顿训斥肯定挨定了。


    怕晋王到时候挨了训斥犯倔,她提前先安抚上了:“若是圣上真训你了,你就听着呗,别还嘴。他顶多就是骂两句,总不至于还打你一顿,当老子的训儿子,也就是那么一会儿功夫就过了。圣上上了年纪,惠王不懂事,你可别跟他学。”


    晋王被她的样子又差点逗笑了,“行了,别担心,没事。”


    第130章


    可是很快晋王就被打脸了, 因为宫里来了人叫他进宫一趟。


    也是晋王做得太不留面子,惠王府那门楼上偌大一个‘拆’字太显眼,惠王还没进宫闹,这件事就四处传开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 宫里自然也听说了这事。


    魏皇后听后,心里特别不舒服。


    当初她以太子之母的身份主动请求废了太子,不过是权宜之计下的保全方式。这是彼时最好的办法, 既能保全太子一脉, 又能安抚了弘景帝,也能让安王等熟知内情的不暗中生事。


    所以她主动求了废太子,也是开了先例。


    太子是没出息,还不中用,但也是她生出来的,她多少心里是偏袒的。如今太子刚被废, 就被人欺上了门,还以这种方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打脸,魏皇后就算再贤良淑德,母仪天下, 这会儿也是有些恼了。


    之后惠王进宫闹, 她索性也不劝了,佯装头风病发作,让人把这事传给弘景帝。


    不多会儿,惠王就被乾清宫来的人带走了。


    不同于面对魏皇后, 太子其实是有些怕弘景帝的。他当着魏皇后敢撒泼打滚地哭诉,当着弘景帝却是不敢多置一词。


    不过也不用他说什么,弘景帝想知道什么,问一下就都知道了。包括惠王府发生的事,包括太子去找魏皇后说的话,包括魏皇后为何会头风病发作。


    “你母后身子不好,你还要来闹她,看来是朕对你太宽容。”


    其实认真说来弘景帝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如今上了年纪,因为消瘦,脸皮有些下塌而松弛。此时的他浓眉紧皱,嘴角紧抿,越发显得面部线条严苛。


    惠王的脸憋得通红,半晌才说了一句:“不是儿子闹,是老五、老五实在太不给我这个做大哥的面子了!”


    “那也得你有个做大哥的样子!”弘景帝拍了下龙案,手边的茶盏被他的动作撞倒,茶水洒的到处都是。


    李德全哎了一声,忙让小太监拿了布过来擦,又迅速将龙案收拾干净。


    弘景帝站了起来,额头上的筋一跳一跳的疼,他不耐地挥了挥手:“滚,现在就给朕滚出宫去!”


    然后太子就滚了。


    “一群不省心的东西!”


    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会儿,弘景帝才又道:“去把晋王给朕叫进宫!”


    于是晋王就进宫了。


    他倒还能镇定自若,瑶娘却是着急的不得了。她急中生智,把小宝给晋王带了上,有小孙子在,她就不信弘景帝还能当着小宝的面打晋王一顿不成。


    果然见到小宝也来了的弘景帝,本是一肚子火,莫名其妙给气没了。


    行了礼后,父子二人便在下面站着。


    弘景帝没好气道:“知道朕叫你来做什么?”


    “儿臣不知。”


    看着晋王的死人脸,弘景帝更是气没打一处来,却也挺佩服五儿子的这股镇定自若劲儿。这些个儿子们中,也就老五是在他发怒之时,还能面不改色。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


    本来挺严肃的场景,威严肃穆的宫殿,高高在上的帝王,旁边是一众乍一看去面目有些模糊的太监和宫女们。


    可此时这副严肃的画面却被破坏了,一个个头矮矮的,穿着大红柿蒂窠过肩通袖襕曳撒的小童,一摇一晃地就摸到龙案那里去了。


    他有些顽皮,仗着自己矮小,以为没引起任何人的主意,殊不知就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没人发现他。他来到龙案旁,就钻到明黄色的桌罩下面去了,时不时钻个头出来,对着晋王笑,仿似里面有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弘景帝努力保持自己的威严,可最终还是被在腿边上钻来钻去的小东西打败了。


    他俯下身来问:“你在干什么?”


    小娃儿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仰着头说:“花花,猫猫,躲猫猫。”


    “谁是花花?”


    “花花是猫,皇爷爷,小宝陪你躲猫猫,你别骂爹好不好?”


    “谁跟你说皇祖父会骂你爹。”似乎总这么弯着腰有些困难,弘景帝将小宝抱了起来,放在膝上。


    “娘说的。”


    弘景帝抬眼看了下站在下面的晋王,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娘怎么说的?”


    “娘说,皇爷爷老了,要是皇爷爷骂爹,就让爹听着,别还嘴。可小宝不想让你骂爹。”


    晋王脸皮不由自主绷紧,忍住想冲上去把儿子抱回来的冲动。这小东西竟然还会装睡,那他之后哄她的话,是不是都被他给听去了。他打算若是小宝乱说,回去就收拾他,她拦着,也要收拾。


    “那你娘为何说皇爷爷要骂你爹?”


    小宝做出一副懵懂不知的模样,似在想,似又在困惑。想了会儿,才道:“那破差事,吃力不讨好,工部的人坏。”


    见小孙子还在费力想着,弘景帝突然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小宝这么聪明,皇爷爷就不骂你爹。”


    “真的?”


    “真的!”


    “那我陪你玩躲猫猫。”说着,小宝就往地上滑,站稳后又去拽弘景帝。


    李德全在旁边着急的不得了,想拦又不敢拦,“哎哟,小皇孙,陛下可不能跟你去玩躲猫猫。老奴找个人陪你来玩可好?”


    “跟皇爷爷玩。”


    “陛下他忙着呢,老奴找个小太监陪你玩,他们可会玩了。”


    李德全一个眼神过去,旁边就跑来一个小太监,长得眉清目秀的,嘴里学着猫叫,叫得可像了。小宝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眼睛就只顾看着那小太监,那小太监就一面学着猫叫把小宝给哄了下去。


    等人走了,弘景帝才去看晋王。


    “这孩子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小宝早慧。”


    弘景帝哼了一声:“你倒是一点儿都不谦虚。”


    晋王不说话了,弘景帝一看他样子,就知道他若是说肯定是大逆不道的话。老五就是这点实诚,说不出好听的话,也不会讨好人。


    鸾儿去的早,而他政务繁忙,难免会疏忽,等突然去认真看这个儿子,他就变成了这样。


    努力、刻苦、认真。同时寡言、沉默。


    上书房里一众皇子,就属他话最少,也不甚得师傅喜爱,可他每旬考评都是头三。他夸他一次,他就比之前更努力,连武艺也是一样。一众皇子中,若论文武全才,当还是老五。


    莫名其妙陷入回忆中的弘景帝,许久都没有说话,眼中有着缅怀与唏嘘。


    半晌,回过神来的他,看了一眼晋王:“罢了,回去吧。你那妇人都说怕朕骂你了,朕若是真骂你,不是落了妇人的口柄。”


    至于晋王这次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从始至终弘景帝都未表示过明确的态度。


    回去的马车上,晋王对小宝道:“以后爹和娘说的话,不准拿出去告诉外人……”


    你以为我想?


    小宝拿着手里的草蚂蚱玩着,佯装没听见。这草蚂蚱是方才那个小太监编给他的。


    回了王府,见父子两人平安回来,瑶娘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别看她对晋王说圣上不可能打他一顿,可这事毕竟闹得有些大,又有魏皇后在其中,还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幸好没事。


    惠王前脚出宫,晋王就被叫进宫。


    所有人都等着看动静,可惜宫里什么消息也没传出,从晋王的脸上更是看不出端倪。


    不过隔了一日,工部的人便去了惠王府,对惠王府进行修缮。惠王府的人未置一词,工部进行得很是顺利。


    这京中各家各府上耳目众多,几处关键的地方飞进去一只蚊子,都有人通风报信。如今这般姿态,那么不用说惠王没讨好,晋王也没吃亏。


    终究还是不一样了,到底前太子如今成了一棵弃子。


    倒是弘景帝对惠王世子还是一贯的关切,时不时叫进宫说说话,偶尔还会留膳,让人们都知道惠王如今虽是不中了,但惠王世子还能撑起惠王府的门庭。


    这其中有多少人看在眼里,又有多少人暗中动心思,谁也不知道,更不清楚。而随着京城的风云开阖,暑热褪去,秋意来临。


    晨光微熹,天方破晓。


    沐浴在晨光中的棋盘大街像往常热闹,车声马蹄声,时不时还有互相打着招呼的说话声。


    晋王今儿又起晚了,连早膳都没用便出了门,临出门时瑶娘塞了他一个囊袋。


    不用说,这囊袋放着吃食。


    可能是中午这顿总是粗茶淡饭,所以晋王如今对这个囊袋颇为关注。这囊袋里的吃食每日都会换,之前因为天热,只能放些糕点之类的。这几日天凉了起来,里面还会装些下饭小菜什么的。


    例如干煸的耗牛肉丝,又香又辣又有嚼劲,晋王以前的口味偏清淡,说白了就是宫里那一挂的口味,如今吃到这种民间的吃法,也是颇为新奇。有次就着这干煸的肉丝,吃了两碗白饭。


    瑶娘也说过让人到点去给晋王送饭,因为太过高调显眼被她否决了。在她想来,弘景帝本就是磨砺自己儿子,每日还好吃好喝的供着,你私下偷偷吃也就罢,送到府部里去,那不是明摆着扎人眼么。


    晋王也不想与她解释其中干系,索性就让她这么误会着,每日忙完之后到了用饭的点儿,明明是一个小盒子,晋王却总是忍不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期待感。


    而这种期待感让他觉得还不错。


    像此时这袋子里,还放着几个用纸包装着的包子。新鲜的猪肉配着虾肉,馅料滑嫩有弹性,咬一口肉汁咸香。关键这包子还是瑶娘亲手做的,以前都不知她还有这么好的手艺。


    这样想着,晋王忍不住从囊袋里摸了个包子出来咬一口。第一次吃的时候没防备,肉汁流了满手,现在晋王可以很好的将包子咬开,而肉汁一点都不洒出来。待吸吮干了肉汁,再吃包子,一个包子下肚也不会沾上油光。


    晋王正吃着包子,突然面前跑过来一个人。


    瘦高个,面容年轻,一身青色官服,面前也是鹭鸶的补子,是个七品的小官儿。


    此人一来到晋王面前,就双目放光,一脸激动道:“晋王殿下,下官是翰林院编修徐晋之。”


    晋王正吸着汤汁,乃是关键时刻,哪能空出嘴来应他,就点了点头。


    “晋帝殿下你在吃包子么?”这徐晋之的眼神恍然让晋王觉得自己的手里的包子很好吃,他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分对方一个,这徐晋之又道:“那您吃吧,下官不打扰。”


    说完,此人就如同来时那般突兀地匆匆离开了,似乎过来搭话就是为了问晋王吃包子。


    晋王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并未多想,因为工部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进了工部,晋王先在花名册上画了卯,才步入内里。


    一路去了营缮清吏司的厅廨,他也并未和他人打招呼,便去了自己的值房。


    随着惠王府的修缮进入正轨,晋王最近又陷入无事之中,这修缮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晋王只用隔几日去一趟,监察一下进度,至于其他事务是不用他管的。


    坐班坐了一日,到了申时,晋王就可下值了。


    他在花名册上又画了卯,便出了工部大门。门外无车,今日没人来接他,他只能自己走回去。从工部到晋王府,也就小一刻钟的时间就到了,晋王一手提着囊袋,步履不疾不徐。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蓦地响起,还有人的喊叫声,晋王背身继续走,眉头却不禁蹙了起来。


    马车在他身后半米不到的位置停下了,车夫心有余悸地斥道:“你这人也真是,都叫你了怎么也不知躲躲,若是撞上你了该怎么办?”


    晋王停下脚步,转身看这马夫,正确的应该是这马车。


    马夫似乎没料到这人还是个官,见到他胸前的补子愣了一下,旋即眼中闪过一抹轻视,正想说什么,车中传来女子娇柔的声音。


    “冯大,是你驾车不慎差点没撞到人,怎么倒是埋怨上了对方?”


    随着说话声,一只白嫩的小手从里面伸了出来,将车帘拉开。


    这只小手的主人不过是个丫鬟,而车中还坐着一名女子,身穿青莲色对襟暗花夹衫,碧色撒花马面裙,裙角还镶嵌着珍珠裙襕。


    她皮肤白皙,眉眼清艳,姣若春花,说是倾城之色也不为过。


    晋王目光扫过那马车上的徽记,眼中闪过一抹意味悠长。正欲转身走,此女却突然说了话:“这位大人,都是我家车夫的疏忽,不知你可有大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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