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殿中气氛怪异, 除了庆王一张笑脸,大抵没人能笑得出来。
倒还有一个人, 正是安王, 不过他却是皮笑肉不笑的。
“老五没看出来,你这儿子倒是教的很不错。”
“二哥谬赞,这孩子刚找回来没多久, 一直是他娘教着。”
儿子刚认回来的事,从始至终晋王就没想过要瞒。在皇家就是这样,你越是瞒, 越是有人想挖出来, 越是会有人浑水摸鱼搅风搅雨, 还不如索性摊到明面上。
“这么说来, 倒是你那个妾不同寻常,竟能把儿子教得如今机灵。”
“二哥又缪赞了,她……”晋王顿了下, 不知为何眼前出现小宝对着弘景帝奶声奶气说‘宝儿,娘的宝儿’的场面,又想起她每次抱着小宝,亲昵的喊着娘的宝儿,小宝肯定是跟她学的。当即软了眉梢,“她不过是小门小户出生,倒是当不得二哥如此夸赞。”
这连着两声谬赞,看似谦虚,无不是在讥讽安王没话找话说。安王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可这种话根本让他找不出晋王对他有任何不敬之意,只能冷笑一下,默不作声。
旁人其他几个人眼神晦暗莫名,倒是太子似乎根本没感觉到这些机锋,大摇大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叫着让太监奉茶。
进来几个小太监奉茶奉果子,为首乃是李德全的干儿子小孟子,他弓着腰,陪着笑脸:“几位殿下坐一会儿,喝些茶。圣上那边大抵要耽误一阵子。”
安王几个当然知道要耽误一阵子,俱是因为晋王家的小崽子。可弘景帝没说走,他们也不能走,只能都在旁边依次落座,但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脑子里总是会忍不住猜测弘景帝到底抱晋王的儿子干甚去了。
只有晋王明白,不过他只是垂眸啜茶,也没说什么。
太子没吃早膳,正饿得慌,坐下后吃了几块儿糕点,又喝了盏茶,精神也来了。他睁着被肥肉挤得很小的眼睛,环视了几个弟弟一眼,笑眯眯地道:“父皇这老了老,竟起了含饴弄孙的兴致,想当年也就是祚儿能有这福气。”
祚儿就是皇太孙,大名叫赵祚,即是长子又是嫡长孙,也是这赵氏皇族的头一份,打小就受弘景帝的宠爱。
赵祚三岁识字,五岁习武,启蒙之时可都是弘景帝手把手教的。而太子说这话,即有显摆的嫌疑,又有挑唆的意思。
不过太子素来不是个有脑子的,他这几个皇弟也都习惯了,若不是皇长孙及魏皇后和弘景帝多年的夫妻情分在后面撑着,恐怕他这太子之位早就坐不稳当。
一时间,整个殿中也就太子夸夸其谈的声音响着,其他人都是默不作声地喝茶。
而另一头坤宁宫里,经过一番闲话家常,方才被带去偏殿的孩子们也被领了过来。
俱是年纪小的,最大的是安王府的三公子,今年七岁,其他都是四五岁、两三岁的样子,有的连路都还走不稳当,后面得跟个人看着。
但看得出规矩都很好,进来后就先行礼叫人。瑶娘在一旁看得眉眼直笑,因为有个才两岁多的小人儿跟人行礼,差点没摔个跟头。这个小妞妞是庆王家的,也是庆王和庆王妃第一个女儿,小名叫珠珠。
她忍不住想着儿子被晋王抱走了,是不是也是这般跟大人行礼,有没有也因为穿得太多而摔倒。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会有种忍俊不住。
“苏夫人在笑什么?”耳边响起一个微微有些沙哑的女声,瑶娘的耳尖忍不住抖了一下,抬眼就看见永王妃正看着自己。
那秾艳而线条完美的眼轮廓,眼长而眼角微微上翘,仿若浓墨勾勒似的精致。瞳孔极黑,晶莹剔透的,乍一看去似乎会反光,带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瑶娘怔了一下,道:“妾身没有,妾身只是看几位小郡王和小郡主都十分可爱。”
永王妃哦了一声,明明音调简单,瑶娘却总有一种想面红耳赤的冲动。幸好在她脸红之前,永王妃就扭过了头。
又坐了会儿,魏皇后挥退了她们,不过却是不能走的,中午留了宴。
正值阳春三月,百花盛开的时候,安王妃提议,带着大家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里奇花异草,亭台楼榭,美不胜收,众人专门择了一处水榭坐着说话。小孩子们则让宫女太监看着,在水榭外的空地处玩耍。
这水榭占地极大,一面临着湖,另一面则是临着花园。里面有几个房间,专门作为歇脚之用。瑶娘特意选了一间房进去歇着,虽然进宫后她都是坐多站少,到底月份有些大了,挺着个大肚子也是十分累的。
她半靠在一张软榻上,玉蝉帮她揉腿揉腰,力道不轻不重,不知不觉中她就睡着了。
见瑶娘睡着后,玉蝉才收回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晋王妃没什么话想和安王妃她们说,借口去净房后再出来,就出了水榭在花园里漫步着。
不远处隐隐传来小孩子们的嬉笑声和玩闹时,头顶上是照得人暖洋洋的阳光,她突然有一种被太阳光刺得眼睛发胀发酸的感觉,想哭却没有眼泪。
“你,还好吧?”是永王妃。
晋王妃有些猝不及防,下意识想去掩住脸,却被她一把拉住。
“你怎么了?可是他对你不好?”
她的眼神关切而又专注,就好像很多年前那样。那时候的她孤傲而又冷漠,没有玩伴,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一次花宴上,她被某家姑娘讥讽家里有个堪比主母的姨娘,彼时玉兰姨娘又生了一个儿子,她娘为此事伤心欲绝,她空有愤怒却无计可施,忍不住就和对方吵了起来,并动了手。
可惜她身子弱,又只有一人,而对方却是姐妹两个。她被人推倒在地,悲愤交加,而她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她是那么果断、勇敢,身上带着一种只有话本小说里侠女的仗义与豪气。
一身红衫,美得像似火焰。
她冲上去啪啪给了那姐妹二人各一巴掌,并威胁她们不准备把这事告诉别人,不然见她们一次打她们一次。那姐妹二人吓得败走,她才知道她是谁,安庆侯府家的嫡女何婉懿,一个顽劣名声在外的女孩儿。
那年她十三,她也十三。
自那以后,她多了一个手帕交。
晋王妃收回发散的思绪,缓缓回过神来,她垂眸笑了笑,道:“我怎么,就是被太阳晃了眼。”
永王妃松了一口气,有些犹豫道:“那你这些年可还好?”
似乎这句话问出,接下来的话就容易出口了,永王妃的口气中带着一种惆怅,“这些年我一直想见你,可惜苦无机会。每次入京之时,我想这次肯定能碰见你,可总不见你来。”
“我身子不好,经不得长途跋涉,所以极少出门。这次若不是父皇万寿,我可能还是不会入京。”
“也是,我倒是忘了你身子不好了。”
晋王妃淡笑一下:“是啊,毕竟多年不见,会忘也属正常。”她看了永王妃一眼,旋即垂下眼眸:“不知四皇嫂可还有事?如果是没事的话,我要回去了。”她的眼睛放在对方一直拉着她的手上。
像似被烫了一下,永王妃松开了手,明艳的脸上有一抹尴尬。
“我没有什么事,就是见你一人站在这儿……”
“那我先走了。”她低着头,就想离开。
可还没等她迈出去,就又被永王妃拉住了。拉扯之间,她对上了对方的眼,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痛苦、挣扎、愧疚,她一时之间竟忘了挪眼。
“燕茹,我一直很担心你,如果那次我们可以忍住……其实我也没想到事情竟会那么凑巧,让他俩撞了个正着……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过得很辛苦,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没有办法,只能去逢迎讨好他,去做一个合格的王妃……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你也能,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听说你一直未能有孕,心里很替你着急,咱们这样的身份,注定必须为某些东西活着,必须得去屈从,必须……”
“你别说了!”晋王妃突然大喝一声,打住了永王妃语无伦次的说辞。
她深吸一口气,看似在看对方的眼睛,实则目光并没有焦距。
“我很好,我这样很好。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没办法。”她笑了一下,“所以你不用解释,也不用愧疚,更不用自责。”
“我得走了。”
说着,她转身离去,步履有些急。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停了一下,良久才点点头。
“那就好。”她听到她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于是步子更急了。
中午,在坤宁宫用了宴。
宴罢,刚出坤宁宫,就看见晋王抱着小宝往这边走来。
并无赘言,一行人出了宫门回晋王府。
晋王似乎饮了酒,没有骑马,而是和瑶娘同乘一辆车,路上跟瑶娘说择日圣旨就下来了。
这话没头没尾的,瑶娘一时间听得有些愣神,旋即才明白过来是册封她为侧妃的圣旨。
若是心里不高兴肯定是假的,这事他就只跟她提过一次,没想到闷不吭声这么快就给办了。
“谢谢殿下了。”
晋王哼了哼,看模样有些不高兴。
瑶娘有些诧异他这种反应,她不禁联想到是不是因为封侧妃这事,让晋王在圣上面前受训斥了。
可认真去看晋王的样子,却发现他眼神落在小宝身上。
小宝人小,也没什么力气,一般坐马车,都会让大人抱在怀里,抑或是给他找个松软的地处让他靠坐着。此时他就坐在一个临从晋州出来前,瑶娘专门给他做的大靠枕上。
那靠枕十分松软,又宽又大,他窝在里面,宛如一张专门为他打制的小床。他本是懒洋洋地半靠在上面,手里拽着车窗帘子玩,实则竖着耳朵听晋王和瑶娘说话。
晋王看过来,他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若无其事地玩了起来。
直到瑶娘问道:“殿下,你怎么那么看小宝?”
晋王冷笑了一声,瑶娘不知所以然。
“你去问他!”
第102章
这话直接把瑶娘给说懵了, 看看晋王, 又去看小宝。
原来方才在乾清宫里,弘景帝将小宝抱进去后, 就命贴身太监检查了他耳根后的红痣。确认无误后,也来了闲情逸致,竟就坐在那里和小宝说起话来。
一个有意套话, 一个故意装憨,倒也相得益彰。
总而言之,只凭小宝只字片语, 再加上之前晋王的所言。弘景帝就拼凑出一个孩子娘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其实想想也是, 当年他儿子做了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 人家一个大姑娘家家的,怀上孩子男人却没了,关键是根本不知道去哪儿找对方。
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孩子生下来,还被家里人赶了出来, 一个妇人带着个奶娃,艰辛可想可知。
“你娘倒是个命苦的人。罢了, 朕就不追究之前你父王为一个烟花柳地出来的女人捏造虚假身世一事了。个小兔崽子,长大了翅膀硬了, 殊不知老子还是老子……”
弘景帝哪里知道,晋王若是真想瞒他, 在别处也就罢, 在晋州却是没有不可能。之所以会做一半留一半,不过是处在他这个位置上的一种故意罢了。
大乾朝历经四朝, 从建朝初始,就行使的是一种中央集权的手段。
太祖皇帝登基后,为了加强统治,将自己所有的儿子俱分藩各地。这些封藩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处于边塞要地,分别授以兵权,节制沿边兵马,防御鞑靼。还有一种则是驻于内地各省,监督地方官吏。
怕诸藩王势大,威胁君主集权统治,太祖皇帝又特意申明诸王‘惟列爵而不临民,分藩而不锡土’。其实用白话了讲,也就是藩王只有监督权,却并不掌军政大权。
但这种对封地处于边塞要地的塞王却是并不通用,因为既然节制兵马,必然手握兵权。例如诸皇子中,代王简、永王霆,晋王堂,都属塞王,手中分别按地处不同掌握了数十万不等的大军。
其中又以晋州地处要塞,兵力最为雄厚。
天家无父子,这句话在历朝历代都通用,适当的露出一些破绽,不过是一种让当政者放心的手段罢了。
也许弘景帝也明白这些,不过是一种心照不宣。
再出来时,小宝还是由弘景帝抱着,手里却多了枚玉扣。怕他误食,李德全还专门命宫女编了一条红绳穿在上面,悬挂在小宝脖子上。
之后弘景帝赏了宴,宴上小宝又大出了一遍风头,恐怕现在整个紫禁城都知道,晋王家有个儿子年纪小小,天纵奇才,十分得弘景帝另眼相看。
听完晋王三言两句述说完过程,瑶娘伸手拨了拨小宝面前悬挂着玉扣:“我就说这东西是哪儿来的,倒是没细看。”
小宝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小屁股,靠枕太软,他差点没翻到过去,幸好手里还有车窗帘子。可小宝却任由自己倒在那里,好不容易爬起来,他似乎有点懵,见爹娘都看着自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瑶娘顿时忘了儿子为什么不叫爹的事,搂着小宝哄了起来。
一面哄,一面嗔着晋王:“你干嘛凶他,他这么小一点儿,哪里懂什么。照你说的那样,我宝儿不成了个小精怪了。小孩子就是这样的,也许过两天他就会叫爹了。”
晋王冷笑不已,盯着那个惯会装相的小崽子。
这小子就是个小精怪。
可惜小精怪这会儿趴在娘怀里正舒服着,才没有空搭理他。
东宫,不过前后脚的功夫,皇太孙赵祚就收到了乾清宫那边的消息。
听说五皇叔晋王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孩子,十分得皇祖父喜爱,竟让皇祖父抱于膝上喂食。赵祚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他生得挺拔修长,文质彬彬,身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明明也不过才十八,却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毛头小子,反而胸有成竹,处境不变,运筹帷幄丝毫不下朝堂那些老谋深算的老臣。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赵祚这样的才算是真正的含着金汤匙出身。
生下来时,爹是太子,娘是太子妃,祖父是当今弘景帝。由于他天资聪慧,打小就十分得弘景帝喜爱。及至后来,随着皇太孙越发耀眼的同时,连亲爹太子的光芒都被他占去了大半。
照目前这种发展趋势,大家并不怀疑若干时候老皇帝殡天之时,恐怕这皇位会越过太子直接交给皇太孙。
“老奴只当这晋王也是卓尔不群的人物,没想到与安王殿下下等人并无不同,每次入京就挖空了心思想讨好陛下,用来用去都是老一套,只会拿个小儿来讨好人。殊不知就那愚笨无知的小儿,哪有当年太孙的聪明伶俐天纵奇才,让老奴来看定是下面人虚夸了。”
换做以前赵祚听到这话,多少会露几分笑颜,今日却拢起了剑眉。
他日前连二连三在晋王手中吃亏,连带皇祖父那里也对自己甚为不满,他可不认为晋王手段就仅此而已。本就对晋王入京忌惮不已,此时听到身边奴才说出这种话来,讥讽晋王的同时,不就是在讥讽自己。
这种心态很玄妙,赵祚正打算说些什么,这时从门外又进来一人。
却是来传话的,说是太子招太孙过去说话。
赵祚眉头皱得更紧,心想莫是他那好爹又喝醉了。
去了,果不其然,太子喝得大醉淋漓,太子妃正在一旁与他喝醒酒汤。
“殿下,你先把这碗醒酒汤喝了。”太子妃吴氏好言相劝着,鬓乱钗斜,显然是和太子纠缠多时了。
“喝什么喝?难道你也以为我醉了?孤可没醉,孤好得很,孤还能跟孤那些好皇弟们再喝几个回合。”太子歪歪斜斜地坐在黄花梨透雕山水图罗汉床上,太子妃吴氏欺身要服侍他喝醒酒汤,被他推得往外一倒。
醒酒汤洒了一身不说,太子妃也差点没摔出去,还是赵祚在后面扶了他母妃一把。
吴氏满脸憔悴,又隐隐带着一种焦虑,对赵祚道:“祚儿,你看看你父亲吧,他喝成这般,想必要不了明儿个,就会被阖宫上下知道,又闹出什么笑话来,惹来你皇祖父训斥。”
赵祚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母妃,你先回去,父亲这里儿子看着就是。”
“他若是骂你,你别理他,实在不行就交给太监们看护,让他们把嘴闭牢。”
赵祚点点头,“儿子知道,您先回去收拾。”
太子妃叹了一口气,就走了。
出了正殿,太子妃被宫女拥簇着往右侧行去,迎面却撞上一个禁军侍卫打扮的人。
她下意识低下头,对方看了她一眼,往侧面避了避,两人交错而过。
等太子妃离开后,赵祚收起脸上的浅笑,眉梢眼角都显出一种很明显的厌恶。
“把这里收拾干净,让乔良娣来服侍他。”
角落里站着一个太监,低低应了句是。
太子却突然骂了起来:“……你敢瞧不起老子,有什么瞧不起老子的,你可是老子生的……”
赵祚望过去,他本以为莫是太子又借酒装疯,细看过去才发现他眼睛已经闭上了,只是嘴里说酒话……
瞧瞧,多大怨气,做梦还不忘骂他。
可他,真真是十分瞧不起他呢。
窝囊废一个!除了酗酒撒泼,拿女人出气,大抵也不会什么!
“你怎么就是不叫爹呢?他今日都气了一整天了。”
沐了浴后,母子对坐在榻上说话。
小宝正低着头玩小木马,听到这话他抬头就对瑶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见到这笑,瑶娘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也许小宝就是不会叫爹,这个年纪的娃儿叫人都是没有顺序的,有的先叫爹,有的先叫娘,有的爹娘都不叫,先叫爷爷奶奶的。而晋王所言,小宝聪明伶俐之事,孩子肯定是聪明的,但聪明成那样,说不定只是孩子下意识而为,又或是大人们脑补似的夸大。
瑶娘只能这么归咎,才能说服自己为何小宝不会叫爹。
“那娘教你好不好?要不还不知道他会气多少日子。”。
换成平常小宝都会老老实实坐着,可今日他似乎对小木马十分感兴趣,抱着就滚到了一边。
晋王从外面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瑶娘看见他有些惊喜,下午那会儿从宫里回来,晋王就气走了。她想着他今儿不会来的,指不定躲在哪里生闷气,抑或是来也是半夜了。
“殿下。”
晋王点点头,便往浴间去了。
“你就叫他一声吧?”
小宝抱着小木马就滚到床里角,瑶娘只能无奈摇头。
不过小宝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晋王从浴间里出来后,就将红翡叫了过来。
他亲自动手将小宝抱起,递给红翡。
看着儿子诧异的小眼神,他冷笑一声:“你都多大了,还跟娘睡,自己去睡。”又对红翡说:“夫人月份大了,以后让他自己单独睡,免得不小心踢伤了夫人。”
红翡连连点头,以前她们就担心这事,但夫人说不会,小公子也从没踢过夫人,所以这事就一直搁着。
“毕竟他还小,也不懂事。”这话貌似是在对瑶娘说,实则晋王的眼睛却是看着小宝。
你不是还小么,不是不懂事么,那就自己睡吧。
瑶娘反应不过来这种套路,坐在旁边也没吱声。
小宝瞪着晋王,眼神澄亮。
突然,他哇的一声就哭了,手脚乱踢乱舞,“娘,娘……”
哭得可伤心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怎么了。这下瑶娘可坐不住了,对晋王道:“他也不是日日跟我睡,就是偶尔一晚上,你就让他留下吧。孩子今儿进了宫,见了那么多人,说不定晚上会做梦……”
说着,她就伸出手去抱小宝。
小宝抱住娘的胳膊就不丢了,等小脚丫挨上榻,三步两步就躲到瑶娘身后去了,环着她的脖子,从后面看晋王。
但嘴里还是咕哝着喊娘,声音又亲热又眷念。
瑶娘以为儿子还伤心难过着,反手环着他,“不哭,娘带你睡。”又去看晋王,眼神乞求而讨好:“殿下……”
晋王额上的青筋乱跳,脸皮紧绷,冷哼一声,挥手让红翡她们下去了。
见此,瑶娘忙高兴地转身将小宝放下,母子两人快乐得像小老鼠一般,一面交替着只有彼此懂的眼神,一面往里面去了。在床榻里侧躺好,瑶娘还拍拍小宝,让他不要闹腾,乖乖睡觉。
见母子两个蠢得都装睡,晋王被气笑了,在外侧躺下。
屋里很安静,晕黄的灯光透过床帐子投射进来,只有一点点光亮。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个人偎了过来。明明大腹便便,有些蠢笨,还是锲而不舍。他心里还是有点气,到底忍不下心,将她抱了过来。
“殿下,你别生气,小宝还小……”她偎在那儿,声音小小的道:“从明天开始我就教他,小宝那么聪明,肯定学得很快……”
晋王哼了哼,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肚里的这个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
最好是个女娃娃,他才不想要臭小子了!
突然,晋王想到了一件事,小声道:“明儿你要去宁国公府一趟。”
瑶娘正是昏昏欲睡,听到后下意识问:“宁国公府?”
昏暗中,晋王眼神复杂:“是本王的外祖家。”顿了下,他又道:“对本王很重要的人。”
瑶娘听出了点儿意思,问:“殿下不去?”
“我不去。”他有多久没见到外祖、外祖母、舅舅他们了?只是为了那可笑的避讳。
她点点头,没有再去问为什么不去这种话……
床里角,以为睡着的小宝,眼睛其实是睁着的,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
第103章 (捉个虫)
这趟去宁国公府, 除了瑶娘和小宝, 还有晋王妃, 徐侧妃和柳侧妃却是不去的。
晋王妃乃是晋王正妻, 晋王阖家回京, 理所当然要去拜见外祖。若是晋王不去,自然需得晋王妃去。而瑶娘去, 则因为她是小宝的亲娘,晋王有后,理所应当带着曾外孙去拜见曾外祖父。
宁国公府位于铁狮子胡同,在内城的东北角, 距离晋王府没多远。坐车走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到地方了。
宁国公府的门庭拥有属于国公府的气派, 却是有些清冷。瑶娘等人到时, 大门依旧紧闭着,直到有人去敲了门,东脚门才从里面打开。
从里面迎出来一些人,领头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
不过这管家却有些怪异, 不但脸上有道三寸来长的疤, 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公爷和夫人都在里面等着, 二老爷和二夫人还有大夫人都在。”
晋王妃脸上带着矜持的笑, 点点头,便带着人往里去了。
一路行来,更觉这府里冷清,路上没见着几个下人。瑶娘虽是出身小门小户, 但也知道这种情况对一个国公府来说,实属罕见。
想起晋王昨儿怪怪的口气,她心想莫是这其中有什么事。
到了正院‘静心居’,庭院甚是阔朗,迎面是一排五间上房。廊下站着四个身穿绿色比甲的丫头,俱是低头屏息垂手侍立。等到众人近前,便有一人进去通报,而另三个先是曲膝行礼,之后便拥了上来,口里说着公爷夫人等候多时了,一面将众人往里引去。
堂中坐着几个人。
首位上坐的正是宁国公和宁国公夫人。
宁国公须发皆白,但面目刚毅,看得出年轻的时候是个铁血般的人物。就是现在人上了年纪,皮肉都有些松弛,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老当益壮。
而宁国公夫人同样岁数不小了,满头银丝,带着佛头青镶祖母绿的抹额,耳朵上同样戴的是祖母绿的耳坠。一身石青色万字不断头团花褙子,雪青色的马面裙。圆脸细目,虽是满脸褶纹,但脸上皮肤却白皙细腻,看得出是个和善的老人。
左手下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子大约有三十多岁的模样,穿灰色直裰,浓眉虎目,狮鼻阔口,眸光内敛。看容貌和宁国公像了七成,更像是年纪时候的宁国公。
而他身边坐着的那个妇人,明显是他的妻子,生得丰肌如雪,秀眉细目,穿一身姜黄色妆花褙子,体面但却素净。
倒是坐着他们对面的一个四十多岁圆胖妇人,打扮十分扎眼。穿着遍地金妆花褙子,靛蓝马面裙,头上插着全套的赤金镶红宝头面,一副富贵之气迎面扑来。
其实这妇人打扮并不突兀,恰恰合了这国公府的身份,只是一屋子人中就她打扮鲜亮,也因此让人一眼过去就看见了她。
瑶娘心里想着,这大抵就是晋王的外祖父外祖母,以及二舅、二舅母,和寡居的大舅母了。
今日早起时,晋王就与她说了宁国公府大概的情况,但只是简言几句,并未多做阐述。
果然,晋王妃在前头领着她行礼时,口中是这般称呼着。
“赶紧起来,不要拜,这么大月份了,别屈着肚里的孩子了。”轮到瑶娘行礼时,宁国公夫人伸手就要去扶她。
沈二夫人面上闪过一抹尴尬,忙走上前去:“当拜当拜,拜爹娘就行了。至于我和你二舅就省了,就当是我们替娘给心疼了。”
她一面说,一面向宁国公夫人使眼色,宁国公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前面晋王妃都拜了,如今一个小小的侍妾不让拜,不是摆明了区别对待。
也是宁国公夫人早年一直在边关,寻常也没有这般注意规矩什么的,她只是单纯想着瑶娘月份不小了,话才会脱口而出。
说话间,瑶娘已经拜了下去。不光拜了宁国公和宁国公夫人,也顺势拜了沈二爷和沈二夫人。因为沈大夫人一直坐在边上,而沈二夫人站了起来,所以是最后拜沈大夫人的。
沈大夫人四平八稳地受了这一礼,待瑶娘直起身时,才挑眉道:“这就对了,不能说长辈不让你行礼,就心安理得的当做没这回事。”
说完,又笑盈盈的去对宁国公夫人道:“娘,您也是,燕茹都拜了,你不让她拜。总不能一个没怀上,一个怀上了,就这么区别对待吧。”
这话说得就有些尴尬了,也不知这沈大夫人是怎么想的,这种话竟然拿出来说。
宁国公夫人被臊得老脸通红,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沈二夫人忙在旁边打圆场:“大嫂,娘就是见瑶娘月份大了,怕她动了胎气。”又对晋王妃解释:“燕茹,你可千万别误会。”
可这种情况本就尴尬,根本不是一句两句话能缓解的。
瑶娘也十分尴尬,有一种众矢之的的错觉。
幸好沈大夫人未再语出惊人,又有沈二夫人从中打圆场,而晋王妃也未表示有任何介怀的样子,这茬才算是过了。
沈二夫人把小宝接了过来,凑到宁国公夫人身边给她看:“娘,您看长得多像殿下小时候?”
宁国公夫人上了年纪,身子骨倒是康健,就是眼睛有些不行了。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睛顿时红了起来,嘴里喃喃着:“像,真像!”
与其说小宝像晋王,不如说更像德妃,像宁国公夫人唯一的掌上明珠德妃沈鸾。
宁国公夫人一生只诞下两子一女,老大战死,而沈鸾更是命苦,年纪轻轻就没了,如今只剩了最小的沈二爷。
想起往事,宁国公夫人就呜呜哭了起来。而一直没说话的宁国公,皱眉看了她一眼,粗着嗓子道:“哭什么!”
最后才添了句,“眼睛都不行了,还哭!”
宁国公夫人与其说是老眼昏花,不如说眼睛都是哭坏的。
“娘,快别吓着了孩子。”沈二夫人也在旁边劝道。
宁国公夫人忙用帕子拭泪,一面道:“不哭了,不哭了,别吓着了我小宝。”见小宝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面色和蔼,满脸带笑地去哄他:“小宝也知道心疼曾外祖母,知道给曾外祖母擦眼泪了。”
沈大夫人嗤了一声,站起来,谁也没跟说话,就走了。
场面顿时又是一片尴尬,宁国公夫人先是怔忪,而后无力地叹了口气。
沈二夫人道:“娘,您该服药了,儿媳妇扶您进去服药吧。”
宁国公夫人摆摆手:“不过是吃个药,还用得着你陪。你留下来陪燕茹说话,让瑶娘陪我进去,把小宝带上,免得扰了你们说话。”
沈二夫人知道这是宁国公夫人有话对瑶娘说,也未多说什么,而是转身拉着晋王妃,让她去自己院子说话。
晋王妃随着沈二夫人走了,瑶娘则搬着宁国公夫人去了内室。至于宁国公和沈二爷,他们男人自有去处。
宁国公夫人让丫鬟扶坐在紫檀木透雕莲塘荷花罗汉床上,指了指对面位置,让瑶娘也坐下。
有丫鬟奉来茶和果子盘,一个穿蓝衫子的丫头搬着宁国公夫人的腿,放在脚踏上,让她可以舒服点。至于小宝,还是坐在宁国公夫人的怀里,手里拿了块儿糕点,小口小口咬着。
“这孩子长得真壮实,亏得你将他养得好。我也听说了,堂儿那孩子亏待了你,让你们母子流落在外多时。”
瑶娘有些窘,低着头小声道:“不算亏待,殿下也不是故意的。”
“你不怨他就好,堂儿那孩子不容易。”宁国公夫人叹了口气,说了几句德妃早逝,而沈家人一直在边关,没办法照顾,幼小的晋王是如何一个人在宫里长大的事。
“那地方是个吃人的地方,吃了我鸾儿。可当初沈家人都在边关,又是外臣,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幸好堂儿这孩子争气。”
瑶娘只是默默地听,她还不知道晋王的经历竟是如此复杂。在她的思想里,皇子都是高高在上的存在,都是无所不能的,万万没想到还有这般往事。
“你大舅母,你别怪她。她心里有怨。这股怨气一直存在她心中,所以她脑子容易不清楚,其实以前她是个好性格的,平时也不像这样。”
瑶娘连连点头,她从不是个喜欢和人计较的性子,再说沈大夫人也是长辈,她跟她也计较不来。这宁国公府也不是日日来,所以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宁国公夫人虽是老眼昏花,但看得出瑶娘是个娴静的性子,拍了拍她的手:“你不怪她就好,她其实不是针对堂儿的,就是……”
剩下的话,宁国公夫人未再说,瑶娘心中好奇,却也不敢多问。
其实小宝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这事就扯得有些远了。
宁国公乃是两朝老将,征战沙场多年,南征北战,为朝廷立过无数汗马功劳。
沈家一门俱是忠烈,常年驻守边关,抵御北方而来的鞑靼一族。
功高则盖主,这是历朝历代都少不了会有的事情。为了降低当今的忌惮之心,沈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被送进了宫,而沈家一门更是谨言慎行,生怕会招来了猜忌。
可猜忌依旧存在,若不是怕沈家人反弹,怕边关动乱,引狼入室,弘景帝大抵早就收拾了沈家。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晋王长大成人,从晋王开始显露出色的军事天赋后,弘景帝就打上了主意。而这主意就在沈家人的有意成全,与弘景帝的刻意为之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晋王的封地刻意设在了晋州,晋王分封就藩那一刻,就是沈家人解甲归田之时。
可彼时沈家的人已经差不多快死完了,沈家本就男丁稀少,宁国公的哥哥和两个儿子战死沙场,宁国公的弟弟和独子战死沙场。宁国公的长子,也就是世子沈珩,战死沙场。
仅剩了沈二爷一人,还是因为打小宁国公夫人就拘着不让他习武。
沈家人用一门鲜血换来宁国公这个世袭罔替的帽子,而沈家在边关经营多年的旧部则全部交到了晋王手中。
这也是为何诸藩王中,以晋王兵力最为雄厚的主要原因所在。也是为何沈大夫人满腹怨气,总想找茬的缘故之一。
在她眼里,姓赵的都是一群王八蛋,老的坑死了她丈夫,小的拿了她丈夫的东西。
而小宝之所以会知道这些,也是因为上辈子屡屡见到沈大夫人在宫中横行,还想把自己的外甥女塞给他父皇做皇后。
第104章
宁国公和沈二爷出了静心居, 父子俩沿着甬道往前走去。
这甬道两侧各种了一排高大挺拔的梧桐树,虽不若夏日那般碧绿油润, 但依旧遮天蔽日,给人的感觉很是阴凉。
“堂儿这趟入京,我估摸着太子一系肯定会对他动手。皇太孙不是有容人之量的人,又有先前那事,你让沈剑暗中盯着些。如若实在不行, 就给他们找些事做。这次, 我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宁国公征战沙场多年,几次险死还生, 都是靠着敏锐的嗅觉。他即这般说了, 沈二爷自然不会置若罔闻。
“儿子会命人盯着。”
宁国公点点头,花白的浓眉拧得死紧,又道:“你让你媳妇和老大媳妇说说,她若是还这般混不吝的不懂事,动不动给你娘气受, 我就将她送回王家去。”
“爹……”沈二爷有些诧异。
沈大夫人这般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指不定哪会儿抽疯就会谁的面子也不给胡言乱语。之所以会造成这般情形,自然是沈家人惯的。
宁国公是体恤沈大爷没了,留下大房孤儿寡母一房人,平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沈二爷更多的是看大哥的面子, 沈大爷比他大了将近十岁,对他是亦兄亦父的存在。
尤其在他心中,沈家的一切本就该是大哥的。大哥没了, 才会轮到他,他曾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待大嫂好,待大房的那几个孩子宛如亲生,才会命自己媳妇事事多忍让。府里有什么好物,从来是先紧着爹娘,然后便是大房,最后才会轮到二房。
二房的几个孩子没少说大房的孩子给他们脸色看,他从来都是先训自家孩子,只是大房如今越来越过分了,大嫂也越来越不成样子。
不得不说,宁国公说出这话,沈二爷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因为他不知道再这么闹下去,他还能忍受多久。
“泰哥儿那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打从明儿开始让他去我那院子,我日日看着他练武,交代门房,不准再让他出府!你也不准再替他瞒着!”
“爹,我……”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可当初这世子位是陛下给你的,就该你受着。若是,若是泰哥儿成样子,你爹我可能心里都会替你大哥不值,关键他不是那块料。早年你大哥为了稳住圣心,让你大嫂带着几个孩子留在京中,可你瞧瞧她把那俩孩子教成什么样了?!一个走鸡斗狗,游手好闲,一个胆小如鼠,连句话都说不顺畅……咱沈家再经不得风雨,就剩下这几棵苗了……”
看着父亲唏嘘的样子,想着他已是花甲之年,还替家里担忧着,沈二爷越发觉得自己没出息。文不成武不就,什么也担不起,以前有大哥在,如今大哥不在,还让父亲日日劳心。
“你是个懂事的,也是个好的,爹相信你能带着沈家继续走下去,直到……”剩下的话,宁国公并未再说。
沈二爷默不作声,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中午在静心居摆了席面,沈大夫人负气而走,宁国公亲自发话不叫她,于是也没人敢去叫她。
沈大夫人在大房的院子里发了脾气,骂完了猫骂鸟又把下人骂了一遍,才气呼呼进了屋子。
“如今他们是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听到这话,窗下大炕上坐着的沈三姑娘无奈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大房一共五个孩子,三女两子。大姑娘二姑娘早已出嫁,如今孩子都很大了。老三是个哥儿,也是沈家的长子嫡孙,现年十七,名叫沈泰。其实在沈泰前头,还有个哥儿,只是才几个月就夭折了。
沈泰下面是沈三姑娘,现年十四,最下面有个小儿子,却是沈大爷一个妾室所出,今年十二。
沈三姑娘生得白白净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她长得并不像沈大夫人,而是随了沈家人的好相貌。
“娘,你别多想了,家里没人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沈三姑娘本是不想说话,可见亲娘气成这样,不劝劝也是不行的。
沈大夫人正想说什么,旁边圈椅上坐着的沈泰说话了,“他们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话不禁让沈三姑娘蹙了蹙眉:“大哥,你就别火上浇油了,我没觉得有人不待见我们。祖父祖母二叔二婶都待我们很好,甚至二房那几个弟弟妹妹也待我们恭敬有加,你说这话就不觉得亏心得慌,非要闹得阖家不得安宁,你才痛快?!”
沈泰竖起了眉头,往地上呸了一口道:“跟你哥跳是不是?你是被猪油昧了心吧。这本该就是咱们家的,本该是我的位置,如今变成了二叔的。圣上给他,他就该受着?识趣的他就应该让出来。可你看他让出来没?还不是厚颜无耻地受下了。祖父人老糊涂了,我可没糊涂,别想三瓜两枣就把我收买了!”
沈三姑娘有些嫌恶地看着她大哥往地上呸得那口唾沫,一阵悲哀上了心头。
她爹也算是英雄一个,却养了个这样的儿子,可这怨谁呢?怨她娘?她从小养在亲娘身边,是眼睁睁看着沈大夫人一个人带着几个孩子,在京里是多么的艰难辛苦。
其实不怨祖父不向着大房,关键是大哥太不争气,而桐哥儿又被她娘养废了。
“好了好了,吵什么吵!你平时不落家,一回家就和你妹妹吵。赶紧滚,别在这里碍你娘的眼!”沈大夫人突然呵斥道。
“当我愿意跟她吵?!”沈泰咕哝了一句,又舔着脸笑了起来,“娘,我没银子花了,你给我点儿呗。”
儿子今日破天荒地杵在她这院子里,沈大夫人就知道没好事,果不其然。
“你成日里手中的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天天管你娘要银子,当你娘是座金山银山!”口里这么骂着,沈大夫人还是使着丫头去房里拿银子。一见此,沈三姑娘忙道:“娘,你别给他银子,大哥天天在外面烂赌!”
沈大夫人皱起眉,看着儿子:“你在外面和人赌钱?”
沈泰瞪了妹妹一眼,才道:“娘,你别听这丫头乱说,我就是和朋友交际。每次出去,总是人花钱也不是事儿,我总得回请两次,才不落了我宁国公府的名头啊。”
“你祖父不让家里人在外面招风头。”
沈泰不耐烦地道:“他人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了?我不结交些朋友,以后怎么在外面办事?陛下他装傻不给咱家的人差事,咱家就这么一直杵着?指望着这顶空帽子度日,这宁国公的爵位一年才多少俸禄,哪够家里嚼用,没见着最近府里在缩减用度……”
见丫头捧了银子出来,他夺过来就揣进怀里,还咕哝了两句嫌弃银子太少只有两百两,还没等沈大夫人说话,他就一溜烟跑了。
沈三姑娘气急败坏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去看沈大夫人:“娘,你惯着他就是!”
“行了,你哥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别没事管大人的事。”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沈大夫人当然知道儿子在外面干什么,还不是想走路子将这宁国公世子的帽子弄到大房头上来。
一听这话,沈三姑娘也来了气,扔了手中的书,就走了。
如今月份渐大,身子也越来越笨重,可瑶娘却不敢学着之前懒散,而是开始增大了活动量。
每日饭后,她都要走一走,一来消食,二来也是强身。
在静心居用罢了宴,宁国公夫人便去午休了。晋王妃和瑶娘要留到用了晚饭才会走,所以沈二夫人给她们准备了房间,让她们休息。
瑶娘还记着今日活动量不够,便带着玉蝉来到后花园。
宁国公府看似清冷,但这园子打理的不错,本就是春暖花开之时,园子里也是一片葱郁,合乎节气的花儿都开了,时不时有蝴蝶翩翩,在花蕊上轻点采蜜。
瑶娘就着阴凉地在园中漫步着,随着一阵清风拂来,芬芳满鼻。
她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一口气,顿时有一种身轻如燕感。她和玉蝉漫步在这小道间,时不时低声说着话,这时迎面走过来一名青年。
这青年往这里走来,掂着手里的东西,嘴里念念有词,神态吊儿郎当,颇有几分浪荡子的意味。
瑶娘下意识抬头看去,正想往旁边让一让,这人突然停下脚步,绕到瑶娘身前。
“哟,倒是没发现,这府里还能有个这么漂亮的姑娘。”这人长相倒是不差,可惜神态令人讨厌,眼神令人作呕。
玉蝉斥道:“大胆,你是哪儿的人?”
此人答非所问:“这小脸白的,给公子我摸摸看,滑不滑,嫩不嫩……”一面嘴里不干不净,他一面就动手动脚起来。
瑶娘下意识要躲,对方这才发现瑶娘是个大肚子的,正想说什么,却被玉蝉从旁边一个手刀砍晕了。
瑶娘被吓了一跳,压着嗓子道:“玉蝉,你怎么把他打晕了,这可怎么办?他肯定是府里哪个院子的主子。”
这人衣衫体面,一看就不是个下人。
“夫人别怕,没事的。奴婢把他丢进草丛里,等他自己醒了想必也不会声张。”
“可这会不会给殿下找麻烦?”瑶娘还记得之前晋王说沈家人对他来说是比较重要的人的事。
“不会的。”玉蝉说着,就将地上这人拉起来,往草丛里拖去。
瑶娘还是第一次发现,玉蝉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将这人放好,主仆二人就匆匆忙忙离开了。瑶娘回到房里,甚至打算好,若是等下事情闹开了,她就只咬死了一直在屋里休息没出去过。
幸好这人一直到她们走的时候,也没有出现。
……
沈泰在草丛里睡了近两刻钟,才幽幽醒来。
醒来后发现脖子特别疼,他晃了晃脑袋,自然想起之前的事。
他自然不是个傻的,如若他没料错,那女人就是晋王的小妾了,真没想到那晋王竟如此好的福气,竟弄了这么个尤物在身边。
这样的事,沈泰自然不会声张,只是嘴里骂着晦气就离开了。
果然也是晦气,之后他去赌坊,连个泡都没泛起,银子就输光了。正当他打算离开,身边挤过来一个人。
“这位兄弟,见你手气不好,可是需要借些银子用用?”
沈泰也不是第一次来赌坊,自然知道赌坊里有借印子钱的。宁国公府不缺他吃喝,平日里他也花不了什么银子,就是自打沾了赌后,才发现银子十分紧缺,却也从没想过要借印子钱。
他不是个蠢的,知道这印子钱多大的害处。
可明白归明白,他的心却是蠢蠢欲动了起来。是因为他把打算请人去吃酒的银子花了,也是赌红了眼想翻本。
“你知道我是谁,就敢借我印子钱?”
“大名鼎鼎的宁国公大公子,不知道您是谁,小的也找不上您啊!”
沈泰最是喜欢人们这么吹捧他,哼了一声,吊起眼角:“也算你眼中有点东西,我先不借多了,先押两把翻个本再说。”
此人也未多做置喙,当即从怀里抽了五百两银票给他。
问题是沈泰今儿晚上一直运气不好,其实也不是不好,中间也好过一阵子,可惜他生了贪念,想起以前自己在这里输掉的银子,就想一把捞个大的。哪知赢的银子全部倒了出去,又管那人借了五千两纹银。
这个数目已经完全超过沈泰能动用的数目了,沈大夫人就算再宠他,也不会一下子给他五千两。
沈泰面容一片死灰,可事已至此,只等他筹到银子再还就是。
他口里骂骂咧咧就往外面走,却被那人一把拽住。
“沈大公子,我家主子有事找你聊聊,是时这五千两不但不用还了,你想了许久的那事也能有个说法。”
不知怎的,沈泰就想起宁国公府世子位那事。
第105章
瑶娘回去后, 晋王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还没用晚膳,福成正在叫丫头们摆膳。瑶娘心里有事, 在国公府也没用几口,回来匆匆进里间收拾了一番,就出来打算再陪晋王吃点。
“怎么了?”
瑶娘犹豫了一下,夹了片菜叶喂进旁边坐着的小宝嘴里。其实小宝之前在国公府就吃饱了,但娘喂他的, 他还是张开了嘴, 吃下。
晋王眉心微蹙,瞥了一眼小宝, 又去看瑶娘一脸纠结的样子。
“我今儿在国公府碰到件事儿……”她犹犹豫豫就把碰到登徒子的事给说了。
听完后, 晋王眉心蹙得更紧。
“我也不认识他,也不知会不会给殿下惹来麻烦……”
小宝盯着晋王看,打算如若他敢再给他娘丁点脸色看,他就延缓叫他爹。其实瑶娘把事情说完后,小宝就猜到那人是谁了。
那个叫沈泰的人, 简直就是沈家的蠹虫。反正小宝知道这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只是沈大夫人嘴上总挂着的人名。
而从沈二爷和沈二夫人只字片语中,以及父皇置之不理却明显避让的态度,小宝猜测这人是不是死在父皇手里了, 抑或是死因与他父皇有关,所以沈大夫人才会以此为势,达到想拿捏他父皇的意图。
可上辈子他娘应该是没有入京的, 自然不存在今日这档子事。沈泰没有蠢到明面去犯他父皇的忌讳,那到底是什么事惹来他的怒火,亦或是沈泰做了什么事,让他父皇龙颜大怒,甚至罔顾已逝大舅爷的面子,也不惜杀了对方?
小宝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没见过曾外祖父的,只有曾外祖母。曾外祖母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却是垮了身子,缠绵病榻多年,才撒手而去。
他曾随父皇一同去祭拜过曾外祖父,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那碑上所刻的卒亡时间应该就在最近。可今日从曾外祖父的精神面貌来看,并不像是行将就死之人。
小宝觉得自己洞悉了什么,可脑子里总有一根线串不起来,他努力去想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脑海里突然闪现上辈子听到的一段秘闻,小宝浑身有一种如遭雷击的冰凉感。
上辈子他父皇并不是名正言顺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而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子攻入京师,而所清的这个人正是庶人赵佑霆,也就是现在的永王。
小宝知道的事太少太少了,上辈子发生这一切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奶娃,而当初这些事情,都随着那一场动乱泯灭于世。
上辈子晋安帝的名声并不好,民间总有传闻说他冷血暴戾诛杀圈禁了众多兄弟,才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甚至屡屡有文人含沙射影撰时文斥骂。
晋安朝曾发生两次大规模的文字狱,其中牵连之人甚多,尸横遍野,无数朝臣纷纷落马。自那以后再无人敢议论此事,而晋安帝也得了一个残酷暴戾的名声,一时间朝堂民间噤若寒蝉。
等小宝懂事之后,还是机缘巧合之下,才知道这件事情的。其实与其说是机缘巧合,不如说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一场事后安亲王被遭贬斥,小宝才清楚是有人刻意打着想蒙蔽他的念头,企图伤害到他父皇。
打从入京以来,以小宝所见所得,太子依旧是太子,太子一系地位并未动摇,皇祖父的身子也并无大碍,那到底是什么事致使在这弘景三十二年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小宝觉得这弘景三十二年里发生的事太多——
这一年里,他娘中毒身亡,他坏了身子;这一年里,曾外祖父逝世,皇祖父逝世,太子太孙都死了;这一年里,永王独揽朝权,企图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这一年里,他父皇挥师南下,并在次年登基为帝。
小宝总有一种感觉,发生这一切的契机早在之前就开始了,而真正会起动乱的应该是此时。因为只有这么才能解释的通,而背后一切的主使真是永王,他肯定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弘景帝万寿,众王齐聚京师。
而他父皇是从晋州挥师南下,那么应该是他父皇在这一场对仗中吃了亏,并离开京城,才会在之后冒天下之大不韪,打着清君侧的旗子攻入京城。
难道说父皇之所以会在这场中吃亏,是和曾外祖父去世有关?
而就在小宝忧国忧民的之时,另一边因不知名原因陷入沉思,以至于让瑶娘误会了的晋王,正在做事后补救。
“真不会招来什么麻烦,你别多想。”
“他应该是你的亲戚吧,会不会是大舅母家的儿子,大舅母对我不是太友善,我怕……”
说漏了嘴的瑶娘,得到的是晋王冷眼。
“这事你之前怎么不说?”
被盯得有些心慌有些委屈的瑶娘,支支吾吾:“我没觉得有什么,可之后又出了这事,我……”
“她到底对你怎么个不友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在晋王微眯而显得有些危险的眼神下,瑶娘老老实实就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后来外祖母跟我说,让我别怪大舅母,说是她心中有怨气。不过我也不懂这个,长辈说了,我听着就是。”
晋王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你别理她,她这人拎不清。本王说沈家的人很重要,也不是指的她,更不是让你去受气的。”说着,晋王也继续不下去了,还不是他的说法让瑶娘给误会了。
真是个傻姑娘,他说重要,她就忍着气不说。若是换做别人,别说已经生下了晋王府的长子,就凭肚子里揣的这个,也能小题大做大闹一场不吃下这个哑巴亏。
终归究底,她还是不想让他夹在中间难受吧,毕竟那是他的外祖家。
心顿时软了下来,也有些不忿,自己女人孩子白受气,还不能找回来。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她怎么就这么软,就不会学学别人。更迁怒了晋王妃,让她去是当死人的,凭着她的手段,她有千百种方法让对方怎么把话说出来,怎么把话咽下去,还让人找不出错,挑不出理,而她竟敢就在边上看着。
所以就如同福成当初所想,心偏了就是偏了,怎么都有的挑。
心偏了的晋王,语气带着不忿:“你怎么就这么笨,她说你,你就还回去。天不会塌,塌了还有本王这个比你高的在上面撑着。”
“她是长辈,再说了,说两句也不当什么,毕竟是长辈。”
“长辈还有为老不尊的,那你也受着?”晋王斜睨她。
瑶娘浓密的睫羽扑扇扑扇的,偷偷从下面瞧他:“那殿下的意思是不用受着了?”
“嗯,不用受着。”
瑶娘忍不住就歪了过去,靠着他身上:“那以后谁说我,我都不受着,只给殿下说。”
瞧着她娇娇的小摸样,晋王眉梢忍不住翘了一下,又翘了一下,却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高高在上:“嗯,就只给本王说。”
“别人说我,我就怼她。”
“怼!只能本王说,谁都不能说!”
回过神来的小宝好无奈,他觉得方才自己的浑身战栗,对比这种场面就是一种笑话,感觉好像白操心了。
而与此同时,思懿院里,晋王妃心情并不好。
认真说来,她今儿一天心情都不怎么好。
去拜访宁国公府,是她这个做王妃做正妻的分内之事,可主角竟不是她,而是苏瑶娘。
宁国公夫人确实是一时疏忽,可恰恰是一时疏忽才能反应人真实的心态。在沈家那群人眼里,大抵一个苏瑶娘能抵无数个她。
一个没怀上,一个怀上了,就这么区别对待?沈大夫人所说的话明显就是挑拨离间,却宛如一根刺扎入晋王妃的心里。
她不禁想起近些年来,她娘对玉兰那贱人越来越退让的态度。终归究底还是有影响的,这就是有儿子和没儿子的区别,若是她娘长寿,注定会在玉兰姨娘两个儿子手下讨饭吃,所以才会软了态度。
难道说,哪一日她也要沦落到这种地步?
苏瑶娘现在老实,是因为她知道这时候该老实,以后还能不能老实是未知。想当年玉兰姨娘刚进门时,也是这般老实的,渐渐就变了张面孔。
“夫人,今儿南川侯府送来了邀贴,邀您明日去参加吃茶。”
南川侯府如今的世子夫人,是晋阳侯府陈家二房的嫡次女陈淼冉,也是晋王妃的亲表妹。两人未出嫁之时,来往还算频繁。这趟大抵也是知道晋王妃回来了,才会下了邀贴。
“明日我去。”
一夜无话。
翌日,晋王妃便去了晋阳侯府。
世子夫人站在正房门前迎她,晋王妃见她挺着个大肚子,很是诧异:“瞧你这肚子不小,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不是月份大了,这趟你回来,怎么也是我上门去找你。”
二人不过是这么一来一往,相视一笑,早年表姐妹的情分就都回来了。晋王妃还没出嫁之时,没几个朋友,唯一还算亲近的除了何婉懿,就是这个表妹了。
两人相携往里走去,在堂间坐下,
陈淼冉让丫鬟领来自己的儿女,她是个有福气的人,与晋王妃前后脚出嫁,已诞下一子一女,如今肚里还揣了一个。
“世子找太医来看过,说是个男胎。若真是男娃娃就好了,我的心也算能安稳了些。”
“你生了涛哥儿和涵姐儿,还有晋阳侯府和徐国公府在背后撑着,有什么心不安稳的?”晋王妃不以为然道。
陈淼冉屏退左右,才面色有些哀怨地小声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世子虽爱重我,可架不住上面还有个婆婆。你是不知,我嫁过来的第二年,她就把世子身边两个丫头开了脸。我跟她闹了一场,差点小产,虽是消停了下来,可没多久又故态复萌,且说了我再闹就是善妒。如今两个妾中有人生了个儿子,这日后还不定会有几个妾,几个庶子庶女,我多生几个嫡子,也免得那些猫猫狗狗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是一般贵妇都会有的想法,若是心思良善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心思恶毒的,指不定手下多了几条无辜的婴灵。
晋王妃并不意外表妹会这么想,只是多少觉得有些气堵气闷,觉得托生为女子真是人世间最大的苦事。
“对了,晋王府的事我也听说了。按理说这话不该我讲,可到底咱俩是亲亲的表姐妹,我也是替你忧心。你若实在身子不能,不如将那人的孩子抱养一个过来,这样以后也能有个依靠,且孩子养在你手里,也不用担心她会敢动了越过你的心思。”
第106章
听到这话, 晋王妃心中一片苦涩,宛如喝了黄连水。
她知道这话肯定是她娘和姨母说了, 姨母借着冉姐儿来劝她,可问题是——
她什么也不能说。
晋王妃佯装无事的一脸笑,睇着表妹:“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我娘去找姨母说了什么?”
陈淼冉面上露出一丝不自在,也没想骗表姐, 解释道:“姨母也是担心你。”
晋王妃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 可这事真不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她复杂地看了对方一眼,“不怕跟你说实话, 殿下为她请封侧妃了, 不日就会下来圣旨。人家一个正儿八经圣上钦封的侧妃,若无站得住脚跟的理由,我怎么也不能抱了人家的孩子来养。”
再说了,晋王也不会同意。
一听这话,陈淼冉急了, “那你就坐视着,也不管管?我听我娘说,她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出身,怎么就能封了侧妃。茹姐姐,我看你还是想个法子吧, 我觉得此女没这么简单,说不定又是一个玉兰……”
接下来的话,在看到晋王妃微蹙起的眉心, 戛然而止。
“茹姐姐,我不是故意提她的。我只是……唉,如果实在不行,不如将身边丫头开了脸,到时候生下个一儿半女,到时候你抱过来也可。”
晋王妃实在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这会让她想起自己尴尬的处境。
不管是她娘,还是姨母和冉姐儿,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是当年那事没被晋王撞破。
可惜,没有如果。
“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若找我来吃茶就是说这个,我可走了。”她作势就要起。
陈淼冉也知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忙一把拉住她:“我就是多年不见,想你罢了。你可不能走,咱们坐在一起好好说会儿话,你说不说这个了,咱就不说了。”
之后,表姐妹二人略过这茬,聊些其他别的,倒也笑语声声。
见外面阳光明媚,不冷也不热,两人索性便换了地方说话,去了后花园。
聊了会儿,陈淼冉要去净房,便匆匆暂离。晋王妃坐在凉亭中,一面啜着茶,一面想着自己的心事。
“燕茹……”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晋王妃下意识转过头,就见永王妃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在这儿!”
晋王妃的反应让永王妃很受伤,她面上闪过一抹黯淡,迟疑道:“我去看伯母了,伯母说让我劝劝你……”
剩下的话不用听,晋王妃知道怎么回事,她娘定是见自己曾和何婉懿好,才会动了心思让她来劝自己。
她娘真是用心良苦,即托了姨母和表妹,又托了何婉懿。
可惜,她不孝了。
“劝什么?她们不清楚,难道你也不清楚?”晋王妃心情很烦躁,脸上忍不住带了一抹讥讽:“我没有你那么本事,做不到厚着脸皮舔着上。”
晋王妃还从未对永王妃如此这般冷言冷语过,话说出来,她自己怔住了,而永王妃更是心伤不已。
“说到底,你还是在怨我……”
“你别提那事的行不行?”晋王妃声音有些大,吓住了她自己,也吓住了永王妃。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别当我是傻子,紫玉把胡鸣玉毒死的事,别告诉我不是你做的。”
“紫玉?紫玉怎么了?”
晋王妃去端详永王妃的表情,确实充满了茫然和惊疑。
难道不是她,那会是谁?
“胡鸣玉又是谁?燕茹,是不是紫玉做错了什么事,若是的话,你不用顾忌我的颜面。当初我将她送给你,就是你的人了。其实你也知道紫玉是做什么用的,自打那次你让我再也不要去找你,我就再未和紫玉联系过。”
永王妃看着她的眼睛,从来总是含着笑的眼,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若是说谎的话,让我天打五雷轰。你知道,我是最怕打雷的,我不会扯这种谎。”
是啊,她最是怕打雷。据说是小时候被庶妹陷害,关在一间无人的屋子里整整一夜,而恰巧那日是个雷雨夜。
还记得一次,两人一同游湖,突然下起雨来,明明她从来以保护者的姿态自居,那次却是吓得抓住她的衣袖不丢手。
其实晋王妃也不信永王妃会有如此大的能量,她不过是个妇道人家而已,怎么可能千里之外指挥紫玉对胡鸣玉下手,更何况她也没有下手的必要。
她记忆中的何婉懿,爽朗、直率、敢作敢为,从不是喜欢做那些阴私肮脏的事。而她却不同,她的心泡在肮脏的水里太久太久,所以她以己度人,用自己的思想去揣测了别人。
其实更重要的是,为了洗清自己,她不是也给对方扣了一顶莫须有的帽子。将胡鸣玉的死,栽赃给了她,栽赃给了永王府。
因为晋王和永王一直都是死对头,只要能将两者牵上关系,她定然会安然无事,说不定还能在晋王面前立上一功。
瞧瞧,她就这么个卑劣的人。
她徐徐吐了一口气:“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你走吧。”
“燕茹,你曾说过我们还是朋友的。”
晋王妃面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我确实说过,只是我觉得我们并不适合见面。”
“你若是怕他会知道,我们偷偷见面就是。这趟我就怕会给你找来麻烦,所以特意托了冉姐儿帮忙。再说了,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京城,待父皇万寿节过后,自此也就天南地北各自一方了。”永王妃满脸苦笑。
望着她那一脸艰涩的样子,一时之间晋王妃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而永王妃真怕就自此再不见面了,难得絮叨起来:“伯母和冉姐儿说的话,你最好能听进去。我知道你最厌恶什么,最恶心什么,难道你以后还想过伯母那样的日子不成?”
说着,她深吸一口气:“这事若你不好出手,我来帮你,就当、就当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永王妃的话有些太出乎晋王妃的意料,她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帮我,你想做什么?”
“她若被封了侧妃,你势必抱不走她的孩子。再加上晋王对你心中有龃龉,你不可能说服他这事。如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若那女人出了什么事,两个失去了亲娘的孩子,你作为王妃总能养一个。”
“你——”
“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我很陌生?”永王妃苦笑一声,转身看向亭外。“其实我变了许多,你知道这种高门大宅都是表面光鲜,内里肮脏的。我被他撞见那样的事,又怎么可能当做无事……起初我只想要个孩子,可后来发现,我有了孩子,我得给护着他,给他应有的一切,所以我争我抢我和她们斗。燕茹,我知道你怨我,甚至恨我,但请不要鄙视我……”
话说到最后,永王妃的声音近乎咛喃,晋王妃需要花很大力气才能听清楚。
她突然有一种站不住的感觉,仓皇道:“我得走了,我没有怪过你!”
说完,她就匆匆忙忙走了。
而永王妃一直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徐徐勾起一抹笑。
永王妃回了永王府,问了下人永王在内书房。
她到了书房外,就见小门子一脸贼头贼脑地在外面站着,一见她连礼都不行,就往里面窜。
永王妃噙着笑就进去了,推开门就见永王衣衫不整,而旁边站着个衣襟凌乱的丫鬟。
这丫鬟小脸莹白,掐一把就能滴出水似的嫩。
她皱起眉,还未等她说话,永王就挥了挥手,“都滚下去。”
待人走后,永王妃才走近了。
一眼就望见那书案上的水渍,嫌恶地皱了皱眉:“合则你让我出去办事,你在这里逍遥快活!”
永王笑得一派斯文从容:“本王哪里在逍遥快活,不过是这丫头不长眼色,打翻了茶盏罢了。再说,你院子里养的那些小丫头,本王可没跟你去吃这种飞醋。”
永王妃哼了一声,没说话,在一旁坐了下来。
“怎么,那事可是办好了?”永王来到她身边坐下。
想起之前的事,永王妃的眉尖儿拧了一下,而后笑得盎然自信:“虽是没有明话,但也是差不多了,我了解她,她会答应的。”
一听事情办成了,永王也来了闲情逸致,好奇问道:“怎么,没跟你那老情人幽会,这么早就回了来。”
这种话最是让永王妃不待见,她轻挑起眉,眸光流传地睇了他一眼:“你当我是你?!”
“本王怎么了?”永王伸手去拉她,将她拉坐在膝上,在她耳尖上轻嗅着:“本王最心悦的可从来是自己的王妃。”他的声音近乎咛喃,说话的同时,大掌也顺着衣摆下面钻了进去,轻轻在里头磨蹭着。
永王妃微微闭了闭目,伸手去按他的手,却并不坚决。
“你突然回来,本王上不上下不下的,你得补给本王。”
永王妃嫌恶地蹙了下眉心,旋即就被快感淹没了。
小宝突然就会叫爹了。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不过是瑶娘为了想培养晋王和小宝之前的感情,强行拉郎配将两人凑在一起玩耍。
英明神武的晋王陪儿子玩球,玩据说是小宝百玩不厌扔球球的小游戏。也就是一个小布球,你扔过来,我扔过去的那种。
这个据说,自然是据瑶娘说。
小宝也玩得很开心,突然从嘴里蹦了个爹,然后包括晋王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瑶娘很开心,拉着晋王语无伦次道:“殿下,小宝会叫爹了……”
呃……
晋王呆滞了一瞬,想象一下自己该是什么反应,可奇异的是他竟没有什么惊奇感。
只有一个念头——这臭小子总算愿意叫他爹了。
是的,时至至今晋王依旧坚持的认为,小宝并不是不会叫,只是不愿叫而已。他有一种很奇诡的感觉,觉得儿子似乎什么都懂,他不禁想起那次突然翻涌而来的杀意,还有曾经种种的嫌恶之举。
这小子是在报复自己。
可这种感觉又不确定,十分复杂。
晋王正出神着,突然瑶娘将小宝抱过来,让他站好后,拉着他,指指晋王的脸颊。
“亲爹爹一下。”
这是瑶娘最近总玩的游戏,哄骗儿子亲自己,小宝有时候会亲一下,有时候不会。每次亲了娘娘的小宝,总是会害羞的红了小脸蛋,还会捂眼睛,瑶娘每每被逗得乐不可支,于是下一次后还有更下一次。
如今又来逼着儿子亲晋王了。
晋王呆滞脸,小宝也没比他好哪儿去。
虽然他愿意叫爹了,但并不代表他愿意亲他,他可不是个小孩子,是个大人。
可想着自己接下来要办的事,他又有些犹豫,他迫切地需要和晋王亲近,提升亲密度,也许亲爹爹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为了办大事的小宝决定豁出去了,他闭着眼睛就往晋王脸上撞去,晋王被撞了正着。
似乎这一步开始,接下来就没什么难的了,小宝顺势一把抱住晋王的颈子,嫩生生地叫了一声:“爹。”
这声爹让三人都有一种仓促的热泪盈眶感,只是父子俩会掩饰,所以看不显。而瑶娘却是忍不住拿起袖子拭眼泪。
晋王板着脸,声音怪怪地嗯了一声。
小剧场:
小宝:我只是暂时叫你爹而已。
晋王:暂时?你小子讨打
小宝:谁叫你当初说我是货郎小崽子来着?我爹是货郎!我是货郎家的小崽子。
货郎晋:“……”
裁判员娘:今天的天气真晴朗,处处好风光。
第107章
小宝抱着晋王的脖子, 就不撒手了。
哪怕晋王要走,也不撒手, 无论瑶娘怎么劝都不管用,这小家伙似乎打定主要要缠死爹爹。
尤其他笑得天真烂漫,只露出四颗小米牙,哪怕心硬如晋王,也不忍心用强力将儿子拽下来。
其实他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尤其在见多了小宝从来只喜欢黏着瑶娘的场景之后, 这样的小宝,似乎将他心中的那股郁气都补了回来。
刘大先生他们已经来了, 福成催了两次, 等着晋王过去议事。
福成拿了拨浪鼓,又拿了小木马,在边上哄着小宝,小宝只是望着他,还是不撒手。
晋王站起来, “他即不下来,就不下来。”又对瑶娘说:“我晚点回来。”然后便脖子上挂一只小树懒,往外行去。
一路上,引来无数人纷纷侧目,想看却又不敢多看, 那场景别提多别扭了。
晋王素来是个不在乎旁人目光的性子,这一次也难免有些窘迫。到了前院书房,里面已经坐了许多人, 俱是晋王这一次带来的心腹手下。
一见晋王这般模样出现,泰然自若如刘大先生,手中的羽扇也不小心滑落了,又匆忙捡了回来。
直到福成在旁边各种做眼色,众人才恢复镇定纷纷低头,而晋王也在书案后坐了下来。
他拍了小宝屁股一下,“坐好了。”
也是奇了,小宝竟听得懂也似松开手,老老实实在他膝盖上坐好,眼神好奇地在下面几个人脸上瞅来瞅去。
黑先生笑眯眯地道:“殿下,你这娃娃脑壳瞧模样聪明的很。”
黑先生不愧是黑先生,一出口就是一口蜀地话。晋王与他相处多年,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夸小宝聪明。
刘大先生也点点头:“此子像似个早慧的,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
而其他也都纷纷一派正经地说着各种夸赞小宝的话,即是脸皮厚如小宝,也忍不住臊红了脸。怕露出太多情绪,惹来人注意,便转头将脸埋在晋王怀里。
“好了,说正事。”晋王清清嗓子道。
议事很快就开始了。
而说的大多都是各方藩王异动以及去了什么府说了什么话之类,这些所谓的异动,不过是只字片语的琐碎之言,俱是晋王府各处埋下的钉子探子收集上来的情报。极其琐碎,而这些幕僚及晋王所做的事就是众观全局,从其中挑出有用的东西,串联起来,并得到有用的信息。
像刘大先生与黑先生及李茂天,平日在晋王府就是管着这些情报的分析与分类,交叉进行磋谈之后,将有用的东西呈交给晋王。晋王偶尔也会让下面把情报递上来,闲暇之余看看。
这不同于战场上两军对阵,敌强敌弱一目了然,即使两军对垒,还会有各种诈敌之计,更何况是这种相隔万里之遥对峙。且敌暗我明,谁也不知道谁会对谁做出什么来,毕竟敌人太多。
就好比这次,能察觉出几处都有异动,可无论怎么挖都挖不出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让人盯紧了安王,他最是喜欢浑水摸鱼,他和周家人……还有代王,他一直置身事外,但本王不信他没什么想法,毕竟他可是同为嫡出。永王那里着重盯梢,本王总有种感觉这次他会闹场事出来,另外……”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晋王富有磁性的嗓音盘旋着。
这时,有个奶娃子的声音蓦地响起:“曾、曾外祖……”
奶声奶气的,萌音满满的,晋王一面继续说着,一面拍了拍他。以为是小宝不听话,听到大人说话,自己也想说。
“……皇太孙那里,暂时不要正面,能避则避,不争一时长短……”
“曾外祖父……”好不容等小宝把这四个字掰扯清楚,却迎来晋王轻兜了他一下小屁股,继续说话。
福成则蹲在晋王腿边,小声问他:“小主子是不是闷了,老福抱你出去玩好不好?”
小宝瞪着福成那张老脸,心里郁闷极了,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他动了几下,就要扒在书案上玩,晋王也就任他玩。他拽着书案上的宣纸,晋王一面和下属说话,一面用眼角余光看着他。拽来了宣纸,小宝又去拽笔洗,怕弄湿了他的衣裳,晋王抬手从书案上拿了个小号的镇纸放在他面前。
小宝郁闷地拿手指戳了两下,依旧伸着手要去够东西,下面刘大先生几个就见晋王一本正经,与以往别无不同。
淡定、冰冷、漠然,狭长的眼古井无波,丝毫没有波澜。甚至所穿的衣裳,也是惯穿的玄色,就是面前多了个奶娃子。
一个穿着鸭蛋青色棉质夹袄夹裤的奶娃子,白白胖胖,眉目清秀,一看长大就跟爹一样是个美男子。
这奶娃子有些调皮,像一只小乌龟似的在书案上挣扎着,手脚并用。他似乎想拿某样东西,他的小脸有点红,因为太使劲儿。
其实已经有人看出他想拿旁边砚台上搁着的狼毫笔,甚至有一种想走过去递给他的冲动。福成也看出来了,不过他却是怕小宝弄污了自己衣裳,甚至是晋王衣裳,所以他很体贴地上前一步,将砚台端了开,彻底绝了小宝的念想。
啊!
小宝发出一阵愤怒的喊叫,福成压低着嗓门道:“我的小爷,这可不好玩儿,老奴给你拿只干净的。”忙在笔架上拿了一根毫毛细软的狼毫笔递给他。
可是他就想要上面有墨的!
小宝一阵无力感。
他本是想借着亲近父皇,以达到多听到些消息的目的,毕竟他娘是个内宅妇人,每天就是在内宅中打转,对外面的事情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哪知来了之后,听到父皇和几个幕僚说话,他更是确定自己之前的想法,在皇祖父万寿节前后定然会发生一些事,而他觉得别人要想对他父皇下手,绝不会正面硬碰硬,而是会选择相对薄弱的一环。
他娘是其一,宁国公府那边也是其一。
小宝甚至听到了晋王吩咐安排精锐把他和他娘住的那座院子盯死了,却唯独没听见关于宁国公府的安排。
是父皇觉得宁国公那边自有安排,还是出于对曾外祖父以及二舅爷的信心?可要知道,什么时候都是自己最亲近最不会怀疑的亲人背叛最可怕。
所以他慌了,顾不得遮掩自己的来历,想出口示警。
可没有人听他的,只当他是牙牙学语,而小宝碍于身体所限,根本没办法说太长的话,甚至一些话根本说不清楚,所以他才动了拿笔去写。
经过一番努力,却被福成给破坏了,他格外灰心丧气,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莽撞。且不提他现在能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手去写字,写得像鬼画符似的,谁能认出来。
看来,他还得另想办法。
小宝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而对于外人来说,却是忍俊不住地想笑。
一个奶娃娃灰心丧气的沮丧样,那小摸样别提多可爱了。若不是此时场景不允许,恐怕下面那几个自诩老谋深算的幕僚,也会失态地上来抱抱他,哄哄他。
怎么以前没觉得奶娃娃有这么可爱?
刘大先生和李茂天都是当过爹的人,遥记那时候儿子这么大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好像很忙碌,即使偶尔赋闲在家,也只会觉得臭小子哭声真吵,魔音穿耳。
晋王瞥了福成一眼,隐隐有些谴责。
福成觉得好冤枉,殿下,我可是为您着想,若是小主子不懂事拿着毛笔乱画,将您脸上画几道墨印子,您的一世英名——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宝一直很安静也很听话,像似在认真听大人们说话,又像似神游太虚。
晋王有些不能习惯,看了福成一眼。福成起先不明所以,很快反应过来,让人端了碟小宝最爱吃的小米糕。晋王从碟中捻起一块儿,默默递给他。
小宝接了过来,心中又气又想笑的,一口一口咬着小米糕。
吃了两块儿,水也来了。
晋王是会喂奶娃子喝水的,在峡谷时那会儿练过几次,不过那时候是别人家的崽,现在是自家的崽,明显手脚放轻多了。
修长的手掌端得稳稳的,半斜着小茶杯喂小宝喝水,小宝咕噜咕噜喝了两口,用小手去推。他就把茶杯撂在一旁,从袖中掏出一块儿帕子给他拭了拭嘴角。
抬头见下面人都看着自己,晋王面色波澜不惊,道:“继续……”
这一场持续了近一个半时辰,本是还有些事没议完,但见小宝蔫耷耷的,晋王也没心思再议了。
吩咐下去晚上再议,晋王便抱着小宝回后院了。
晋王妃回来后,就听见晋王今日抱着小宝去前院的事,时下讲究的是抱孙不抱子,再没见过哪个大男人是抱个奶娃子不撒手的。
在宫里那趟还能理解,晋王大抵是想体现父子情深,刻意做给弘景帝看。可这如今是在自家府邸,用得着演给谁看?那不作他想,定是喜欢到不行,才会如此这般对待。
晋王妃本就心神不宁,一听见这事,心中更不是滋味。
向晋王妃禀报的是周妈妈,如今这事在府里传遍了,简直当做奇闻在论。不多下人们可不会说晋王这般不成体统,只会说苏夫人得宠,连带生得小公子也得殿下喜爱,抑或是就凭殿下对小公子这态度,苏夫人一辈子不愁了。
这为何不愁,自是不用言喻,王妃多年未能有孕。要能有,早该有了,如今苏夫人头一份,又生得是大公子,肚子里说不定还揣了个二公子。
趁着这几年功夫,父子处出感情来,别说王妃不能生,就算能生,到那时候黄花菜也凉了。这偌大的晋王府以后指不定谁当家。
周妈妈不停地在晋王妃面前叨叨,搁在以前,晋王妃哪怕装个样子,也能装过去。可这次她却装不下去了,斥道:“妈妈,怎么外面说得这话你也信。不定是徐月茹或是柳侧妃故意放出的流言蜚语,就想激了本妃和姓苏的斗!”
周妈妈格外不赞同:“不管这是不是有人故意挑唆,可这事总是真的,红儿亲眼看见了,回来跟奴婢讲的。王妃,您再这么不争下去,日后……”
“行了,别说了,下去!”
“王妃……”
“下去。紫烟,让她下去!”
这还是晋王妃第一次这般对周妈妈翻脸,她格外不能接受,老脸上死灰一片,嘴唇翕张了下,默默地和紫烟下去了。
“娘娘,妈妈也是太过担忧您了。”紫菡在边上道。
换做以前,这几个紫从来不会插这种嘴,可今日却是说了这话。这么说来,她们都觉得事态已经严重到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晋王妃满心茫然。
第108章
晋王将小宝抱回来, 瑶娘能看得出儿子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可是他调皮了?”
“他可能困了。”晋王找了个他以为可能的说法。
可让瑶娘来看实在不像是困了, 不过她也知道晋王不会背地里虐待小宝, 只当小宝是被闷着了。
“让你不跟你爹去,你非要去。你爹是做大事的人, 那些事肯定非常无聊,自己把自己闷着了吧。”她抚着儿子的小脑袋笑道。
于是, 做大事的晋王和被自己闷着的小宝, 很无奈地接受了瑶娘这种说法。
小宝还想努力一把:“曾、曾外祖父……”
瑶娘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晋王补充道:“他今儿说了几次曾外祖父,你教的?”
确实是瑶娘教的,不过她就只教了一遍,寻思小宝学不会来着,哪知那日去宁国公府, 小宝表现得超级棒,可把宁国公和宁国公夫人喜的, 一曾天脸上笑容都没落下。
“曾、外祖父……”
“你是不是想曾外祖父了?还是想去宁国公府?”所以说还是当娘的了解儿子。
小宝竟有一种感激涕零的错觉,忙点头,说了个是, 又道:“去、去!”
“你想去找曾外祖父?”
“去,曾外祖……”
瑶娘有些诧异,不禁和晋王对视一眼,对小宝说:“现在不能去,天都快黑了。”
“明儿去!”
这小子还真是成精了!
瑶娘有些发愁地对晋王道:“这可怎么办?”
她没有骗小孩子的习惯,且儿子这么聪明,瑶娘也不想骗他。可去宁国公府, 也不是她能做主的。
晋王沉吟一下:“离父皇万寿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这阵子也没事,想去不是不可,只是你如今身子不便……”
“去,去曾外祖……”小宝继续说。
“明日本王让福成带他去。”
瑶娘点点头,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晋王顺时随俗弯下腰。
瑶娘悄悄道:“说不定他明儿就忘了。”
真的吗?
晋王看着那边眼睛灼灼发亮的小宝,再望望近在咫尺的莹白小脸,觉得十分质疑。
很明显小宝的记性十分好,第二日他依旧没有忘记,醒来后便叫着要去曾外祖父家。于是福成今日换了差事,不用跟在晋王身边了,而是陪小宝去宁国公府。
这还是小宝第一次离开自己单独出门,瑶娘十分不放心,准备了两身衣裳,还带了好几种小宝喜欢吃的小糕点,并一再交代福成小宝想拉尿是什么样子。
福成在旁边连着点头记,小宝耳根子都红了。为了掩饰,他爬远了去拿自己的小木马,佯装要把小木马也带上。
终于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刚好晋王今日要进宫,便将小宝带上了车。自打入了京后,晋王就改坐车了,而不是骑马。
走到半路,福成带着小宝换车,折道往宁国公府去了。
小宝不在,瑶娘觉得格外无聊,趁着天气好让红绸几个将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该拿出去晒的东西,都抱出去晒一晒。
忙一忙,也中午了,用罢午膳,瑶娘去午睡。睡起来后时间还很早,又陷入无聊之中。以前瑶娘从没有这种感觉,逗逗儿子,和几个丫头说说话,时间总是过得极快,今日却是感觉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太阳落了山,小宝还是没见回来,瑶娘有些急了,让人去问晋王回来没,哪知晋王也还没回来。事后才知道晋王被人绊住了,也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几个皇子竟结伴找了处酒楼喝酒。
一直到天擦黑,小宝才回来,问了福成才知道,今儿小宝在宁国公府玩得特别开心。正确应该是说在宁国公所住的虎踞堂,小宝似乎特别喜欢那个地方,满院子撒欢,可把宁国公高兴的,晚饭都多用了一碗。
也不知这一老一少是怎么商量的,总而言之小宝明日还要去。
听完后,瑶娘心中颇不是滋味,自己这是被儿子抛弃了?有一种雏鸟即将离巢,和母鸟分开的错觉。
小宝似乎能看出瑶娘心里的不妥帖,又是撒娇又是卖憨,总算让瑶娘暂时不去想这事了。
其实这也是小宝考虑后的不得已而为之,他娘有这么多人看着,暂时出不了什么事。可宁国公府那边不同,那里算是灯下黑。
冥冥之中,小宝总有一种那个沈泰要坏事的感觉。
太虚楼,一如既往的宾客盈满。
不过今日二楼却是整整一楼都被人包下了。
不管是提前订下的,还是有人来问,俱都是没有空余的雅间。
二楼最大的那间雅间里,坐着几个男人,看似推杯交盏,笑容满面,实则暗中厮杀已经不知道进行了多少回。
也是今儿凑巧了,晋王进宫,在乾清宫碰见了安王几人。
这才知道,弘景帝并不只是宣了他,而是这趟入京的几个皇子都来了。一如早年训教几个儿子那般,弘景帝问了问各自封地的事宜,有褒扬的,有贬斥的。训斥的自然是鲁王,这个声名狼藉的六子。
鲁王顶着一张大臭脸,站在下面不敢怒也不敢言。
弘景帝训完之后,又聊了聊想当年。似乎人上了年纪就喜欢这样,总是喜欢说些往事。这往事中有自己的回忆和儿子们的共同回忆,有各自小时候的事,似乎谁也没漏下,却也惊不起任何波澜,因为实在太乏善可陈。
幼年之时的缺失,见身边的太监宫女,永远比亲爹见得更多。等懂了事开始念书,这些个皇子们因为各自出身的不同,不可避免的分了许多派系。生在皇家首要第一件事,从来不是兄友弟恭,而是你不能让人越过去。
有年长一些的皇子,例如太子例如安王例如代王,比下面几个弟弟大许多,早就争得你死我活。可还没争出个结果,下面比自己出息的皇弟们就一个一个都冒了出来。
当然也不是没兄友弟恭,可那不过是表面上的,就好比现在谁都知道在演戏,就弘景帝站在上头恍然不自知。
也许不是不知,只是不愿知。
天家无父子,明明纵观史书与各朝各代,都在讲诉着同样的故事。可总是有人不愿意相信,总觉得自己也许是那个例外。
既然要演,自然要演全套,离开之前安王提出要请几个弟弟去喝酒。即是有那不想去的,也不得不去了,也因此才有太虚楼一聚。
安王仗着这里自己年纪最长,接二连三的劝酒,看似与几个弟弟亲近,实则没少说些看似平淡无奇,其实都是些挑唆之言。
明明是在喝酒,可脸上的笑却越来越冷,有的禁不住拱火的,早就是一肚子气。
鲁王扔了酒盏,站起来:“合则二哥今儿喊我们来喝酒是来挑事的?没意思,不喝了!”说完,他就扬长而去了。
安王想拉他都没拉住,也没料到鲁王会如此明言,格外显得尴尬,解释道:“这老六如今脾气越来越大,连点长幼尊卑都没有,合则我找你们来喝酒,还是我的错不成?”
永王笑着道:“当然不是二哥的错,老六年纪越大,脾气越拧,别说我们几个做哥哥的,连父皇的话大抵也听不了几句。”
代王站了起来,“既然老六都走了,这席也就散了吧,时候也不早了,弟弟先回府了。”
晋王也站了起来,言简意明:“谢二哥这酒,我也不多留了。”
晋王即要走,庆王自然不会再留:“那弟弟我也告辞了。”
这人忽地一下走了七七八八,安王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有些恼了。他看着永王,眼神恶狠狠:“老四,你别说你也要走。”
永王笑得一派斯文,安抚地拍了拍安王,“行了二哥,您的心意尽到了,兄弟们也都知道。就剩我们这酒还怎么喝?留待后日,哪天我做东请了你上我府里。”
你想请,关键人敢去才成,谁不怕谁背地害人。这场若不是在弘景帝面前,又是都来了,恐怕安王这个做二哥的面子都不好使。
永王施施然走了,只剩下安王和年轻的吴王。吴王是在场中年纪最小的,他娘不过是个宫女出身,还是生了吴王之后,才晋封的嫔。所以他打小就是个没主见的,从不轻易得罪人。
没主见归没主见,也知道这种场合不易再留,忙站起身作了个揖,又赔了礼,匆匆忙忙离开。
只留下安王一个人,先是冷笑不止,而后意味深长。
他的一个手下从外面走进来,“殿下,这么好的机会……”
安王瞪他一眼,“你这是在害老子,还是给老子出主意?前面从我这儿走,后面出了事,没死的会把本王给活吞了。”甭管是不是他下手,别人都会给他扣个残害手足的大帽子。
“那现在……”
“让人跟在他们后面,一直把人送回府。”
所以说别看喝顿酒,其实安王是吃力不讨好。没出事则已,出了事就是他的锅。不过他也料想没人那么蠢,会在这种情况下动手。他所谓的派人护送,不过是做个样子,撇清自身罢了。
而他这趟目的不过是想打探彼此的虚实,顺道在弘景帝面前表现一下做兄长的风范罢了。可惜他这几个弟弟个个都不是吃素的,根本没让他打探出什么来,甚至连脾气暴躁的鲁王,也是不显山不露水。
自打那日起,小宝就日日不缀往宁国公府去。
一日不让去就闹,关键宁国公喜欢这小子,一个闹着去,一个留着不让走,最后小宝竟是在虎踞堂住了下来。
为此,瑶娘还伤心了一会儿,觉得儿大不由娘,小宝不喜欢自己了。
幸好几个丫鬟懂事知事,围着一通哄,红翡甚至教瑶娘打起叶子牌。沉迷于叶子牌的瑶娘顿时把儿子给忘到脑勺后了,每日除了一日三餐另加两顿点心,以及必要的活动身子骨,竟是天天拿着金瓜子和几个小丫头打牌。
输多赢少,而她玩得很开心。
见此,晋王总算松了口气,扭头赏了小顺子一枚玉扳指。
这主意是小顺子给晋王出的,福成最近跟在小宝身边,小顺子这个历来打下手的总算是熬出了头,也能跟在晋王身边人五人六地被人叫着顺爷,双手抄在袖子里指挥下面办事了。
深深领会到福成做奴才之精髓道理的小顺子,自然以主子的一切为行为标准。不光得懂眼色知眼色,还要会办事,瞧瞧不过是个小小的叶子牌,哄了苏夫人开心,殿下自然高兴。
主子们高兴了,下人的差事就好办了。
这当头上面的圣旨下来了,册封苏瑶娘为晋王侧妃,从一品,食俸八百。与此同时,为晋王长子赐名的圣旨也同时而至,小宝被赐名为‘琛’。
琛,宝也。
大抵也是小宝那日‘宝儿,娘的宝儿’之言,让弘景帝赐下此名。
自此,小宝总算是有名儿了,赵琛。
第109章 (捉个虫)
此时大名赵琛, 乳名还叫小宝的奶娃, 正在虎踞堂里四处游荡。
宁国公乃是武将出身, 这虎踞堂占地最为宽阔的不是正房那一排房子,而是位于正房之后的演武场。
其实宁国公府还有比之更大的演武场, 这个只是作为宁国公私人之用。里面沙袋、梅花桩等各式械物齐备,更有十八般兵器, 样样俱全。
宁国公最擅长的兵器是弓和戟, 据他自称最盛时可拉动两石三斗的硬弓。即使现在已是老迈之年,也能拉动军中制式长弓,百步穿杨,例不虚发。
甚至给小宝演练过,小宝眼睛都看直了。
初见小宝之时, 宁国公便说了,小宝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之后见奶娃子亲近自己, 宁国公也是欣喜不已。他一生中只有两子,长子根骨好,启蒙早, 是他手把手打熬的基础。幼子被老婆子护着不让教,不过沈二爷也确实是天生的根骨不佳。
如今见到个好苗子,宁国公真是如获至宝,恨不得小宝现在就能长到五岁,自己亲自教他。
上辈子小宝擅于揣测人心,自然懂得什么叫做投其所好。他佯装对这些刀枪棍棒很感兴趣,宁国公就对他另眼相看。可相处几日, 宁国公于武艺之上的热忱,已经深深感染了他。拿着宁国公童心大发为他专门做的小木刀,小宝突然有种感觉,上辈子他碍于身体只能习文。既然上天给了他再来一次的机会,这辈子不如习武。
“你大舅爷爷和二舅爷,小时候玩的刀枪棍棒都是曾外祖做给他们的。明儿我再给你做一把小弓,曾外祖的弓箭做得可是一等一的好,当年你高祖说,即想习弓,当得了解弓性,从一块弹木到弓弦,都影响这把弓的射程。威力最大当属牛角弓,这种弓制作复杂……”
一个愿意讲,一个愿意听,一老一小的感情也就处得越好。而与之相比,沈泰却是宛如置身无底炼狱之中。
他从小生于京中,虽是知道沈家的光耀历史与家族传承,却从没有切身体会。他与沈大夫人在京城,沈大爷倒也时时来信督促他练习武艺,甚至找了不少武艺师傅给他。可先有沈大夫人心疼儿子,后有沈泰贪玩吃不了苦,又没有人盯着,这所谓的武艺自然就是个花架子,蒙不知事的外行人还行,面对内行却是怎么也蒙混不过关的。
之前,晋王就藩后,沈家人回到京城。宁国公和沈二爷忙于府外之事,根本顾不上他,也是心疼他失父,弘景帝又将世子位给了沈二爷,不忍心严加管教。
他素是吃喝玩乐游手好闲惯了,突然被宁国公这般训练,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不练够没饭吃,可不是叫苦连天。沈大夫人虽是疼儿子,但怕公公,去静心居闹了两场,被宁国公亲自出面训斥了一顿,就再也不敢冒头了。
小宝走着逛着,就来到了演武场。
空旷的大厅,地面铺着平整的黑砖,临着四周墙角摆着许多兵器架子,上面插着各式兵器。
小宝人小个头矮,只能摸摸架子的基座,即是如此也让他有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他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福成,而这演武场中还有一人,正是沈泰。
沈泰正在不远处被几个仆役看着扎马步。
沈泰脚步虚晃,冷汗直流,浑身上下无一不疼,偏偏不远处还有个碍眼的小东西,心中更是烦躁。
这几日沈泰没少见宁国公抱着小宝亲热的说话,搁他眼里自是成了明明自己才是亲孙子,为什么反倒还没别人家的孩子亲。他甚至怀疑起自己爹是不是老头子亲生的,不然为何他爹死了,二叔却活着,明明该是他的世子位,却偏偏给了二叔。
脑海一片空白之际,他突然想起那日那人说的话。
沈泰虽不知那人是谁,但知晓定是个了不得的贵人,不然怎么可能许诺将宁国公的位置给他,可——
他脚步一个虚晃,往后踉跄了下,还没站稳,就被从后面来的竹板敲站直了。扭头看去,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仆役,手持着一根两尺来长的细长竹片,冷冷地盯着他。
“孙少爷,站直了,欲先攻其事,必先利其器,这练武也是一样。想要拥有一身好武艺,首先要下苦功的就是这马步。”
这几日,沈泰不知道挨了多少回这竹板,也是此人鸡贼,即让他感觉到疼,却偏偏能不留任何痕迹,他想找由头装病都不能。
沈泰疼得浑身汗毛战栗,感觉像似骨头裂了开。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可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人又打了一下。他惨嚎一声,手脚上的皮肉直抖索,刚巧看见小宝正在往这里看,便骂道:“看你娘xx,个小毛崽子,轮得到你看爷的笑话。”
要不是自己还小,小宝真想上去给他洗洗嘴。
福成正打算说什么,一个炸雷似的声音蓦地响起:“你个小王八蛋,满口污言秽语,自己不中用,竟跟个小孩子撒气……是你爹没教好你,你爹如今不在了,我替他教!”
却是宁国公,
他须发怒张地瞪着沈泰,看似几欲噬人,眼中却写满了恨铁不成钢与一种伤怀。
“每日再加一个时辰,不练完不准回去!”宁国公喝道。
“祖父!”
可惜宁国公理都没理他,走过来抱起小宝就走了。
宁国公将小宝抱回正房,在临窗的炕上坐下。
他面色怔忪,老脸上写满了疲惫。
小宝坐在一旁,想出言劝点什么,可惜他即不能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会儿,宁国公回过神来,看着小宝,叹笑着:“小宝担心曾外祖了?曾外祖没事,你沈泰表叔其实本性不坏,就是被人给宠坏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对大人说话那般,对小宝道:“他心中不平,曾外祖知道。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受也得受着……圣上好手段啊,一个世子的破位置就把我沈家搅合的祖孙离心,叔侄不和,就剩这两房人了,还宛如仇人一般……”
说着,他笑了起来,可让小宝来看,说是笑其实更像似哭。
小宝伸手拍了拍宁国公的手背,见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宁国公被他给逗笑了,伸手磨蹭了下他的小脑袋:“曾外祖说你聪明,你还真是个小机灵鬼。”
小宝有些不好意思地用小胖手揉了揉鼻子和脸,更是把宁国公逗得哈哈大笑,什么忧愁烦恼都没了。
“走,曾外祖带你去看看我藏的兵书去!”
翌日,沈泰来求见宁国公。
他进了屋里,就扑通一声跪在宁国公面前,哭得泣不成声向宁国公认错。
宁国公面色复杂,良久才道:“罢罢罢,你即知错,祖父也不是不能原谅。只是你需得知,身为我沈家儿郎,注定比旁人承担得更多。你是我沈家长孙,下面还有几个弟弟,当得做好当兄长的表率,让他们以你为荣。”
沈泰伏在地上,哭道:“祖父,孙儿知道错了,孙儿以后再不敢犯,定好好习武,不让祖父失望。”
“起来吧。”
沈泰不敢起,旁边一个老仆在宁国公示意后,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之后宁国公又与他讲诉了一番为人处事的道理,才让沈泰离开。等他走之后,便吩咐人将他每日练武的时间缩短了。
其实宁国公真没指望沈泰能练成什么样,他现在练武也晚了,可练武能磨人性子,他希望孙子的性子能更沉稳一些。
毕竟是长孙。
而经过这一场祖孙交心,沈泰似乎真的变了。
以前每日都得人在后面催着撵着,嘴里诸多抱怨,这两日抱怨声没了,人也勤勉起来。明明每天累得半死,得让仆役抬着回去,却再也没见他脸上写满了嫌恶和憎恨。也和宁国公亲近许多,每日都会前来请宁国公指点习武之上的问题,以及兵法上的不解。
宁国公脸上笑容越来越多,小宝甚至不免怀疑,难道上辈子曾外祖的死,与沈泰并无关系,而是他想岔了?
这日,沈泰又如同之前那样向宁国公请教,祖孙二人在书房里,相谈甚欢。
虽然沈泰有些朽木不可雕,宁国公却依旧教得高兴,学不学的好,与愿不愿意学是两码事。
小宝也在,他坐在临窗下的罗汉床上,旁边槛窗上卧了只狸花猫。这只狸花猫是宁国公夫人的爱宠,整个国公府撒欢子四处跑,时不时总来虎踞堂,小宝总能见着它。
沈泰看了眼沐浴在阳光下的奶娃和猫,忍不住对宁国公道:“祖父,小宝也不懂这些,会不会闷得慌,若不让下人抱他出去玩吧?”
宁国公看了小宝一眼,“一个奶娃子也能分你心?小宝很乖,又不吵不闹,你来跟祖父说说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沈泰似是被人了洞悉心事,不好意思搔搔脑袋,垂首去看书案上的兵书,磕磕绊绊将宁国公指的那段话的含义说了出来。
说完后,他有些忐忑地看着宁国公。
宁国公看着孙儿的脸,心中叹了口气,“比以往长进了不少。你先看着,祖父去趟恭房。”他拍了拍沈泰的肩膀,便起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一只猫。
其中还有一个人是个奶娃,猫也是不知事的。
一直垂着头看书的沈泰突然动了一下,小宝眼角余光看了过来,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什么东西。
狸花猫也看了过来,喵了一声。
这声猫叫将沈泰吓得就是一抖,他手忙脚乱将纸包中的东西倒进旁边的茶盏里,同时瞪着小宝和狸花猫,压低着嗓门道:“看什么看,再看挖掉你们眼睛!”
第110章
沈泰眼中血丝毕现, 写满了亢奋。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宝和狸花猫, 一种嗜血的冲动上了心头, 恨不得上前捏死这两个不让他放在眼里的东西。
狸花猫似乎感觉到了威胁,浑身的毛炸起, 柔软的脊背紧绷呈弓状,嗓子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死猫!”沈泰骂道。
他低下头去看茶盏中的茶, 见有粉末漂浮在水面上, 情急之下伸出手指进去搅了搅,并神经质地对一直看着他的小宝笑着道:“你个小鬼看得懂我在做什么?想不想喝一口试试?这茶很好喝的。”
小宝忍不住眨了眨眼,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过他懂得不要随意去招惹一个疯子的道理,尤其现在就他一个人在这儿,于是他佯装听不懂地对沈泰露出一个四颗牙齿的微笑, 然后便转身在小几上抠抠摸摸。
沈泰哼了一声,得意地坐了下来。
他似乎太过兴奋, 在椅子上不停地挪来动去,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亢奋的情绪,如同之前那般静静地垂首看着书。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格照射进来, 晕得室中一片光亮。
临窗下的罗汉床上坐着个顽皮的奶娃,槛窗的沿上卧着一只猫,还有个容貌英俊的少年正垂头看书。
画面和谐得让人忍不住恍惚,宁国公刚毅的老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方才那段话可再有心得?”
沈泰支支吾吾,宁国公笑着道:“不懂无妨, 祖父解释于你听。”
宁国公在书案后坐下来,然后便将这段话用自己的理解说了一遍。这其中的理解很多都是他领兵几十载的心得体会,十分难得,一般人即使想听,恐怕也这种那种福分。
“祖父睿智,孙儿受教了。”
宁国公十分满意沈泰的态度,一个知道上进的少年就该是如此,不懂不要紧,懂得虚心请教就好,愚笨不可怕,就怕愚笨还自以为聪明。
他一面点头抚着胡须,一面端起旁边的茶来喝,并未注意到他面前看似恭敬的少年,实则一直用眼角余光在看着他。
小宝也一直看着宁国公,见他端起茶盏,他小手就挥向小几上的一个搁着糕点的瓷碟。
瓷碟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宁国公停下喝茶的动作,望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随着一声喵呜,一道影子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扑向宁国公,撞翻了他手中的茶盏。
茶盏掉在书案上,里面的茶水洒落出来,茶盏骨碌轱辘滚了几下,落在地上,碎成了花。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小宝。
而狸花猫更令人吃惊的反应在后面,只见它在落在书案上,又是一个弹腿,往沈泰头脸上扑去。
“狸花!”宁国公喝道。
随着一声惨嚎,沈泰倒在地上,一只手不停地摸着自己的脸,一只手拼命的挥舞着。
狸花猫借着他的力道,弹回了罗汉床上,舔了舔猫爪子,重新盘卧下来,姿态慵懒。
这一切让小宝想到了一句话——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难道这猫成精了?还是也重活了一遍?
书房里的动静,把门外守着的人都惊了进来。宁国公紧皱眉头,指挥着人去将沈泰扶起来。
可还不及去扶,地上的沈泰突然又凄惨地叫了一声,痛苦地在地上挣扎抽搐,也不过只是十多息的时间,即七孔流血没了声息。
这发生的一切实在太令人吃惊了,想要去扶人的仆从竟是愣在那里不敢动了。
“公爷……”
宁国公几个大步上前,蹲下去摸沈泰颈子:“快去请个大夫来!不,去给晋王殿下传话,让他把刘良医借来一用。”
屋中乱成了一片,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沈二爷也收到消息来了。
“爹,发生了什么事?”
紧接着便发现躺在地上,死状无比凄惨的沈泰,沈二爷不敢置信地指着尸体道:“这是泰哥儿?他怎么、怎么……”
宁国公凝重着老脸,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之后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小宝。
小宝很想无辜地眨眨大眼睛,可想着这沈泰背后还人,便磕磕绊绊地道:“纸包、茶……”
他胖嘟嘟地小手指着地上沈泰,又指指狸花猫:“花花,不喝……”
其实他可以说得更为条理清楚一些,可事情已经解决,为了不惹人怀疑,还是低调为上。且他素来是这么和宁国公说话的,应该不难懂。
果然宁国公懂了,亲自来到尸体前去翻着沈泰的袖子衣襟等一切能藏物的地方,果然翻到一坨被揉皱了的纸团。
思及小宝所言,他根本不敢去动那东西,只是皱眉看着。
“小宝是说他把纸包的东西放进了茶里,茶不能喝对么?”
小宝一副听得很艰难的模样,自顾自又是比划道:“手指、茶……”他做了一个搅一搅的动作,这一会儿时间已经足够让他猜出沈泰的死因了。
大抵沈泰根本没料到这毒如此剧毒,不过是手指沾了些放了毒药的茶水,又触碰到被狸花猫抓出血痕的伤口,就足够让他一命呜呼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大概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了。
他又想起狸花猫挠伤沈泰的猫爪子,忙道:“花花,爪爪,洗……”
这只上了年纪的老狸花,平时最是让宁国公生厌,可惜是老婆子的爱宠,只能忍受它时不时地从面前经过,偷偷跑去自己的床榻上睡觉,偷吃了自己的食物,莫名其妙房中有东西打碎。
突然之间这只老猫救了自己的命,宁国公心情格外复杂。
听见小宝的话,他似是想起什么来,竟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忙命人打水进来与他净手。不光他洗,狸花猫也被按着洗,换了几盆子水,他又把方才被茶水弄湿的衣裳脱下,才算是罢。
倒是书案上泼的茶水并未让人处理。
到了此时,宁国公已经明白孙儿是怎么死的了,不过还需验证。
刘良医很快就来了,从那个纸团中提取了一些粉末,又检查了沈泰的尸体和他脸上的伤口,得出的结论与宁国公所猜测的般无二致。
沈泰竟然弑祖。
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害了自己。
刘良医让人拿来几个瓷瓶,将桌面上的茶水处理掉。下人将书案连同书案上被茶水侵蚀的东西全部拿出去烧,而此时宁国公夫人和沈二夫人都来了,除了大房的人还蒙在鼓里。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宁国公夫人不停地拿着帕子拭泪。
沈二爷面色凝重,沈二夫人脸上写满了吃惊,宁国公皱着浓眉坐在那里,不过只是一会儿的时间不到,竟是给人感觉苍老了好几岁。
“爹,这事该怎么和大嫂交代?”
宁国公一拍桌子,上面的茶盏随之跳动了几下:“还要怎么交代?她养得好儿子,竟对祖父下如此毒手?!合则之前他的乖顺都是装的,都是想蒙蔽老头子,我自认待他不薄,却没想到竟是如此狼心狗肺!去把老大媳妇叫过来,这事我给她交代!”
很快,沈大夫人就被请来了。
她入门之前还丝毫没察觉出异常,进来后见家里人都在,一副三堂会审的模样。她心中还有些惊疑,可随着宁国公的心腹仆从如实将事情转述了一遍,她顿时崩溃了。
“怎么可能,我泰哥儿怎么可能会下毒害亲祖父。你们是不是骗我的,是不是骗我的?我泰哥儿呢?人呢?”
宁国公示意,很快就有两名仆从抬了尸体上来。尸体上面盖着一层白布,沈大夫人下意识要扑过去,沈二爷的一句话,让她顿住了脚步,只敢远远看着。
“此毒极烈,泰哥儿就是下毒时沾了些,又摸到了伤口,才会中毒身亡的。”
仆从手上缠着布,将尸体上的白布掀开,沈大夫人捂着嘴,发出一阵痛彻心扉的嚎叫。沈三姑娘也没比沈大夫人好到哪儿去,她就算再讨厌这个哥哥,可如今人死了,剩下的也只是伤心难过。
沈大夫人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却勉力支撑。她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沈泰的死相,恨不得将之刻入心坎里。
“你们说我泰哥儿是给爹下毒,不小心沾了些,才中毒身亡的。既然是他下毒想害人,他为何不知道此毒性烈,竟蠢得不小心沾了些在身上。还有,我泰哥儿为何脸上有如此多的伤痕,是不是你们对我泰哥儿做了什么?我泰哥儿真是命苦啊,莫名其妙就背上一个弑祖的罪名,这可是死后不能进祖坟的大罪……我们究竟碍了谁的事儿,竟如此对付我们孤儿寡母……睿哥你若是英灵还在,你快来看看啊,让天降下天罚,劈死这些烂了心肠的人……”
沈二爷本想再解释一二,哪知大嫂说着说着,竟扯到有人故意害泰哥儿身上,还把大哥给扯了出来,他顿时又气又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大嫂这话明明是在说他为了爵位故意害死了泰哥儿,好让大房无人能与他们相争。
“大嫂,你这话说得可就亏心了,这跟我们二房一点关系都没有……”沈二夫人分辨道。
沈大夫人依旧不听不闻,继续哭道:“……这是要让我们死啊,我们都死了,你们就如意了……”
“老大媳妇,没人想害你们,也没人害泰哥儿……”
“没人害我泰哥儿,我泰哥儿死相如此凄惨,死得如此莫名其妙!娘,我知道你向着老二家,可睿哥也是你亲儿子,是为了沈家鞠躬尽瘁的亲儿子,如今睿哥去了才不过十载,你们就这么对待他唯一的亲儿子……我也不活了,让我一起死吧……”
沈三姑娘哭得泣不成声,死死地拉住要去撞墙的沈大夫人,“娘,你别吓我,别吓女儿……”
“闭嘴!都给我闭嘴!”
随着这句话,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砸在地上的声音。众人望过去,就见宁国公须发皆张、双目沉痛地站在那儿。
“老大媳妇,你这话说得真亏心!我自认没对不起过你们大房,就算对不起,也对不起的是我儿子,跟你和你儿子半点关系都没有!世子的位置是圣上赐下,我们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即使这宁国公的位置由我来选择指派,我也是给老二,不会给泰哥儿!”
沈大夫人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爹,你总算说实话了……”
“我为什么不给他?因为他被你给教歪了!”
“贪念虚荣,游手好闲,心思恶毒,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心比天高,命比纸簿。我就算把这位置给他,你敢让他接?!”
“我……”
“这等不肖子孙,竟敢妄图毒死亲祖父,真认为毒死了老夫,这位置就是他的了?不怕跟你明说,就算没了老夫,没了老二,他这位置也坐不稳,照样被人掀下来。这种解释你接受也可,不接受也罢,既然接受不了,就搬出这宁国公府,免得同住一个屋檐下,两看相厌!”
宁国公这话就有些重了,明显是在撵大房,沈大夫人完全回不过来神。
这时,沈二爷发出一声惊呼:“爹、爹……”
却是宁国公面如金纸,竟双目紧闭倒了下去。
小剧场:
小宝端着一杯茶,拿着胖手指在里头搅一搅。
“花花,喝茶。”
狸花猫:往后缩一下,喵……
小宝:那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重生的,还是被我娘安排成穿越的了?
狸花猫:继续往后退,一直退到安全的地方,才蹲在那儿百无聊赖地舔着爪子。
小宝:你不说我就请你喝茶。
狸花猫:问题是我说了,你能听得懂才行啊。喵……
小宝:花花,你不知道不能随便乱舔爪子么,你看那人死好惨。
狸花猫:像似被烫着了似的,使劲甩着爪子。
喵,喵,你这么威胁喵,你娘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