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每到中午, 小厨房都是最热闹的时候。
因为身上都有差事, 所以用饭都是换着用。尤其自打上次出了晋王来小跨院, 院子里却没有下人的事情, 玉燕和玉翠更是约束下人甚紧。
瑶娘来小厨房拿自己的午饭。
奶娘们的饭菜都是单做,因为要给小郡主喂奶,伙食都是一等一的好。不说有山珍海味, 也是鸡鸭鱼肉样样皆有,每天不重样,三餐之外的点心果子更是少不了。
除了三荤一素外, 今儿还炖了汤,是猪蹄炖黄豆,另搁了些通草。这种汤最是下奶,隔三差五小厨房里就会炖上一锅, 给几个奶娘补补。
奶白色的汤上漂浮着些许油花, 其中是一块块炖得酥烂的猪蹄, 间或有淡黄色的豆子,随着火势在其中上下起伏。汤是早上天不亮就炖下的, 用小火慢慢煨着, 此时打开盖子,一阵香气扑出,让人忍不住口涎泛滥。
“真香,莫妈妈今儿做得什么好吃的,分我的点儿尝尝呗。”说话的是一个叫小满的小丫头,这丫头刚留头, 正是馋嘴的时候,见着什么好吃的就想尝两口。
那会儿刚进小跨院的时候,还是个细条身子,如今却是吃得珠圆玉润。用院子里那些婆子们的话,过年的时候都能拉出去宰了。这话自然不是埋汰,而是一种带着忍俊不住的无奈。
小满嘴甜,人也勤快,所以大家都是十分疼爱她的。
见小满又嘴馋了,莫婆子失笑地拍开了她伸过来的胖爪子:“边上去,这是给几个奶娘准备的,你可不能吃。”
小满咽了咽口涎,羡慕道:“苏奶娘她们的伙食真好,若是哪天我也能天天吃到她们的饭菜就好了。”
一旁的王婆子正在往一个大木盆里装烧好的菜,听到这话,笑着打趣:“想吃那还不容易,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到时候给人添个小崽子,你也做奶娘去,这可是一本万利的好差事。”
赵婆子嗔她:“你还真是个不着五六的,小满还小,你跟她说这个,没得教坏她。”她一面说,一面塞了把茴香豆给小满:“给你填填嘴。”
小满道了谢,笑得见牙不见眼跑开了。她们这些做粗使丫头的,一般用饭最后才轮得到她们。
莫婆子见瑶娘走了进来,笑着对她道:“苏奶娘今儿挺早。”
瑶娘点点头:“小郡主睡了,所以我先来,待会儿再换了玉燕姑娘来。”
奶娘们的饭菜是早就做好装盘的,正在一旁搁着,只剩下装汤。莫婆子有些犹豫地望着瑶娘,问:“今儿炖了猪蹄汤,苏奶娘可是来一碗?”
瑶娘惯是不喜荤,尤其最不喜欢这种荤汤。为了奶小郡主,平日里肉菜她都是尽量吃,肉汤却是从来不喝。不过瑶娘奶水好,喝不喝倒是关系不大,莫婆子也是清楚她的秉性,才会这么一问。
哪知今儿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瑶娘竟点了点头。
莫婆子诧异在心,不过这吃饭的事历来不好说,因为人的口味是时时刻刻变化的。昨儿不喜,说不定今儿就喜了,也没什么值得好奇的。
瑶娘提着的食盒,回了自己房里。
打开食盒,将饭菜一一端出来,菜色虽称不上是多么色香味俱全,但量却是十分多的,每样都有一小盘子。
瑶小口小口的吃着饭,木箸尽往肉食上去。
这若是让其他人看见,恐怕又要大吃一惊,之前就说了瑶娘喜素不喜荤。
看得出瑶娘吃得有些勉强,可她依旧往嘴里填着,不光一碗饭吃完了,菜也吃得七七八八。
这食量着实有些惊人,而瑶娘明明是撑肠拄腹的状态,最后还是忍着油腻将那一碗猪蹄汤给喝干净了。
等吃完后,她甚至有一种食物都到了嗓子眼的感觉。
瑶娘之所以这样是有原因的,最近这些日子她发现自己的奶水越来越少了。
起先还不觉得,可随着小郡主食量一日大过一日,她已经开始感觉到吃力。
按理说这种情况不该发生在瑶娘身上,她两辈子都是做过娘,又带过几个奶娃子,自然懂得怎样才能使奶水不断。她每天都会固定时间挤一些出来,不管小郡主有没有吃。这样的话,只要营养充分,奶量就一定能保持。
可现在倒好,即使她每日都挤,奶还是越来越少了,及至这几日她甚至连涨奶的感觉都没了。
瑶娘十分惊慌,她是做奶娘的,没奶还能是奶娘?该不是连差事都没得做!最起初她有些迁怒晋王,觉得都是因为他,才会造成如此局面。
不过她惯是个胆小的,也不敢当着晋王面明说,只能能推就推,能挡就挡,并不忘偷偷地观察。后来发现似乎和晋王没什么关系,她是迁怒了。
只是为什么奶水会变少?
瑶娘左思右想才觉得,这肯定是和自己平时少吃荤食有关系,所以才会有今日这副情形。
吃得太撑,瑶娘没敢乱走,而是在房里歇了歇,才把盘碗拿去厨房。之后去小楼里,换了玉燕去用饭。
一晃,一天就过去。待钱奶娘和王奶娘两人过来上值,瑶娘就回了屋。
她打了水来准备沐浴,就听见外面一阵动静。
瑶娘打开房门往外看,小楼那边喧声嚷嚷,其中夹杂着小郡主的啼哭声,似乎出了什么事。
她来不及多想,忙阖上房门,往小楼而去。进了房门就看见穆嬷嬷惊怒不已,钱奶娘和王奶娘如丧考批,玉翠抱着哭啼不止的小郡主脸色难看,玉燕却是不在了。
屋里乱了一团糟,绿娥几个急得团团乱转。
“怎么了这是?”
一见瑶娘来了,钱奶娘就指着她道:“嬷嬷,我和王姐姐刚来上值,还没来得及给小郡主喂奶。肯定是苏奶娘馋嘴偷吃了什么,才会害得小郡主这样。”
听到这话,瑶娘简直都懵了,也来不及解释,便急急来到玉翠身边。
就见她怀里,小郡主头脸上全是一片片吓人的红疹子,而小郡主已经哭得声嘶力竭,面容涨红,越发显得那疹子可怖,肿得老高。
听到这话,穆嬷嬷眼含凌厉地望了过来。
瑶娘解释道:“我什么也没吃,今儿一天就吃了小厨房里饭菜。”
钱奶娘得理不饶人,说得格外信誓旦旦:“小郡主这情形,一看就是出了疹子,这个月份的奶娃,除了奶娘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过给她,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苏奶娘你若是真偷了嘴,就老实说吧,别耽误了小郡主的病情,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嬷嬷,奴婢真没有偷嘴。”
其实穆嬷嬷下意识是愿意相信瑶娘的,这无关于其他,大抵是心知晋王和瑶娘的关系,一种格外的偏袒。可恰恰也是因为瑶娘和晋王私下里的关系,让穆嬷嬷对她生了疑。
胡侧妃在晋王跟前受宠,是整个王府里的人都知道的,女人妒忌心有多么可怕,再没有从宫里出来的穆嬷嬷更为清楚的了。
原本一个温顺贤淑的女子,可以因为妒忌心,做出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皇宫里历来都少不了小产的嫔妃,夭折的皇嗣,襁褓里的奶娃容易夭折这是事实,可夭折的次数太多,谁都知道这其中不单纯。
而这不单纯,恰恰就应在皇宫里那些美貌如花却个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们身上了。
瑶娘会不会因为妒忌胡侧妃,因此而迁怒上小郡主?即使此事不是由妒忌而引发,可别忘了瑶娘可是晋王妃塞过来的,这些日子王妃和胡侧妃斗得如火如荼,是不是王妃命瑶娘下手,想毁了胡侧妃最大的仪仗?
不过是电石火花之间,种种念头便闪过穆嬷嬷的脑海,也因此面对瑶娘的解释,她选择了沉默。
穆嬷嬷态度显然也影响了玉翠甚至是绿娥等人,她们望着瑶娘的眼神闪烁不定,那其中的光芒似是怀疑。
瑶娘突然觉得有些伤心。自打来到小跨院,她待人诚恳,为人勤快,而小跨院里的人带她也是亲热的、也许其他人待她友善还可能含着这样那样的目的,恰恰是玉燕及绿娥她们,她们的亲热是不掺杂任何个人目的的。
她们都是小郡主身边服侍的人,自然都为着一个心愿,那就是侍候好小郡主。因为有着同样的心愿,所以大家格外有一种亲密感。
而如今这种亲密,却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遭到了破坏。
为何就如此脆弱?怎么就不信她?
就在这时,玉翠突然说话了,“钱奶娘,没有影子的话还说不要乱说。苏奶娘的性格我们大家都了解,她不是个会说谎的人。”
听到这话,瑶娘突然似乎一下子就有了力量。
她感激地看了玉翠一眼,对穆嬷嬷道:“嬷嬷,瑶娘今儿确实除了小厨房的饭菜,再没吃过其他任何东西,还望嬷嬷明鉴。”
“你到底吃没吃谁知道?”钱奶娘反驳。
穆嬷嬷沉吟一下,道:“孰是孰非,暂且不论,到底是不是苏奶娘的原因致使小郡主发病,待会儿殿下来了自有公断。”
说话间,玉燕已经领着刘良医匆忙走了进来。
刘良医已是花甲之年,生得体格消瘦,留着几缕山羊胡。他本是宫中的太医,晋王就藩之时,便和晋王来到了晋州。在晋王府良医所任良医正,德高望重,医术超群。
他随着玉燕入了内,便来到小郡主身前。先指挥着下人将小郡主放在床上,又从身后药童手里接过一枚银针,慢慢插在小郡主脖子上的一个位置,小郡主顿时平静下来,陷入昏睡之中。
“这种哭法不行,让小郡主先休息一会儿。”说完,他才伸手去把脉。
而就在这期间,不光胡侧妃到了,连晋王和晋王妃都来了。
三人都是行色匆匆,显然是收到消息后就急急赶来了。
胡侧妃入了内后,看到小郡主的情形,就哭了起来。一口一个我可怜的女儿,又去斥责玉燕等人是怎么侍候的。
晋王妃柳眉紧皱,肃着脸,“胡侧妃,注意你的仪范,刘良医正在为小郡主诊治,能不能先闭上你的嘴?”
其实若是可以,晋王妃是不愿意来的,她巴不得胡侧妃能倒霉,小郡主真夭了,她比谁都高兴。可惜她作为一府的女主人,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不出面。
晋王进来后,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福成站在她身后。
他俊脸一片冷肃,左手时不时转动着他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蓝宝戒指。若是熟知他性格的就能知道,他此时的心情是如何的不平静。
见晋王妃发了话,胡侧妃不但不听,反倒驳了两句。他当即哼了一声,室中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让人犹如坠入冰窖。
顿时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恨不得连呼吸声都敛住,室中一片寂静,宛如无人之境。
良久,刘良医徐徐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整个寂静。
“从目前来看,小郡主是因为食用了什么不合适体质的东西,才会出疹子。”
第42章
小郡主如今还不到六个月大, 她吃的东西只有奶。
可刘良医却说小郡主是因为食用了什么不符合体质的东西,才会出疹子。那么不用说,自然是应在三个奶娘身上。
因为奶娘若是吃了什么, 都会通过奶水过到孩子的身子, 这个道理是个人都懂,也因此所有人的目光不禁放在瑶娘等三人身上。
这些目光中,其中有一道是晋王的。
他面色沉凝, 目光晦暗, 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瑶娘忍不住瑟缩一下,没有敢抬头去看晋王。她在想若钱奶娘还是咬准了是自己偷嘴吃了什么东西,才会害小郡主这样,晋王可会信任她?
果然, 瑶娘前脚念头刚闪过,后脚钱奶娘就蹦了出来。
她义愤填膺地对穆嬷嬷道:“嬷嬷,您看奴婢并没有说错, 就是苏奶娘私下吃了什么东西, 才会致使小郡主落得如此模样。今儿白天是苏奶娘当差, 奴婢和王姐姐来了之后并未给小郡主喂奶,小郡主的疹子是刚发的,而按照惯例苏奶娘在下值之前是要给小郡主喂一顿奶的。不是她, 还能是谁?!”
此话一出,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瑶娘身上。
这目光中夹杂的东西太多,瑶娘竟有种不能承受的感觉,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强制镇定为自己辩解:“奴婢并没有乱吃什么东西……”
“玉翠姑娘可以作证。”钱奶娘打断她,又道:“玉翠姑娘你可不能偏袒苏奶娘,这事若弄不清楚,可就成了我和王姐姐的责任,我们上值后并未给小郡主吃过任何东西。”。
玉翠有些迟疑说:“苏奶娘临下值之前,确实给小郡主喂了奶,而钱奶娘和王奶娘上值之后,并未给小郡主喂过奶……”
还未等她话音落下,胡侧妃就宛如一阵风似的刮向瑶娘,劈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动作之迅捷,竟是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随着这声清脆的响声,瑶娘的脸被打偏了过去,那白皙的小脸顿时红肿了起来。
福成讶然地微张着嘴,穆嬷嬷目光沉凝,玉燕玉翠二人则是忍不住看向了晋王。
至于晋王,从他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微微暗了的眼神,才稍显透露了些许端倪。
晋王妃柳眉微蹙,斥道:“胡侧妃,你如此也太不成样子了,还有没有侧妃的模样?”
胡侧妃转脸冷笑着看着她,“妾有没有侧妃的模样,妾自己心里清楚,妾现在反倒想问问,王妃是为何意,难道是想包庇这胆大妄为的奴婢不成?!”
晋王妃十分不满道:“胡侧妃你说得这话倒是让本妃有些不解了,什么叫本妃包庇她?本妃只不过认为不分青红皂白,就如此给人定了罪名,有些太不公平罢了。毕竟这苏奶娘曾经的功劳是有目共睹的,安荣的夜哭症是她治好的,怎么也要给人一个说话的机会。”
胡侧妃并没有再理会晋王妃,显然是不将她放在眼里,而是眼神恨恨地看着瑶娘,恨不得吞了她也似:“好你个黑了心肝的贱胚子,小郡主但凡有一点差池,填了你的命都不够赔!来人啊,还不赶快把这下贱的奴婢给拖出去,本妃要好好教训她!”
此言分明有一语双关之意,晋王妃被气得不轻。
而随着胡侧妃的话音落下,就有下人听命从外面进来了。
瑶娘捂着脸,拼命摇头,“奴婢没有,侧妃娘娘,奴婢真没有乱吃什么东西。今儿一日都在小郡主身边服侍,吃的饭菜都是小厨房里的。奴婢今儿和玉燕姑娘一同当差,有没有吃其他东西,玉燕姑娘她们应该知道。”说着,她忍不住去看了玉燕和玉翠。
玉燕略有些犹豫道:“奴婢确实没见苏奶娘吃过其他东西。”
“奴婢也没见着。”玉翠随即道。
瑶娘松了一口气,可还未等她这口气吐出来,就听钱奶娘道:“可若不是她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小郡主不可能会是这样。另外,玉燕和玉翠两位姑娘,你们是一刻不离地跟在苏奶娘身边?又怎么敢肯定苏奶娘就一定没背着你们吃什么。”
面对这样的逼问,玉燕和玉翠两人面面相觑:“这……这倒是不敢保证。”
就在这时,穆嬷嬷咳嗽了一声。
“去将莫婆子叫过来问问。”
绿娥点点头,很快便下去了。
不多时,莫婆子被领了过来。大抵之前也被告知发生了什么事,莫婆子站定后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几位奶娘的膳食都是根据良医所开的单子安排下的,该忌口的东西一概是没有的。今儿三位奶娘吃的东西有……”
她报出一连串的食材名儿,刘良医在旁边边听边点头。等莫婆子说完,刘良医道:“这些食材中并无致使小郡主出疹子的诱因。”
穆嬷嬷点点头,莫婆子便被领下去了。
室中一片寂静无声。
胡侧妃冷笑不已,正打算说什么,就听穆嬷嬷又道:“去几个人搜一搜苏奶娘的房间,既然大家都有所质疑,还是查清楚的好。”
最后这句话,她是看着瑶娘说的。
瑶娘有些感激地看着她,“谢谢嬷嬷,奴婢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玉燕很快就领着人下去了,随同一并的还有桃红。
胡侧妃大抵是不信任穆嬷嬷等人,特意吩咐桃红跟了过去。
屋里十分安静,只有刘良医吩咐药童去配药的声音响着,明明似乎并没有过去多少时间,却给人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晋王妃莫名有一丝不安,她忍不住看向胡侧妃。
胡侧妃立在那处,似有些焦虑,她忍不住走向刘良医,低声询问小郡主的情况,似乎十分担忧小郡主。
不过小郡主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胡侧妃会担忧焦虑也是正常。
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可晋王妃就是有一丝不安。
还来不及让她想清楚这不安是从何而来,玉燕等人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等玉燕说话,桃红抢先举着手里的一个盘子,对胡侧妃道:“娘娘,在苏奶娘房里发现了一碟蟹黄包。发现的时候,就只剩下一个,已经凉了,旁边有汤汁的痕迹,确实是被人吃过却没吃完剩下的。”
听到此言,刘良医望了过来,道:“若真是蟹,倒是可以对上小郡主的症状,此物性寒,其中有许多物质都容易诱发婴孩的各种病灶,所以蟹是怀孕妇人大忌,若是为婴孩喂奶,也是万万不能食用的。照这么看来,小郡主的疹子是由螃蟹引起的了。”
胡侧妃冷笑地看着瑶娘,“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身为小郡主的奶娘,你明知奶口有颇多禁忌,却按捺不住口欲私下偷嘴。来人啊,还不把这刁奴给拖出去。”
此时的瑶娘早已被惊懵了,根本想不出这蟹黄包到底是怎么来的,怎么就去了她的房里。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情况,这无疑是有人刻意栽赃,可问题是她根本没有证据自己没有吃过,因为人证物证都俱全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跨院里的人,与之前不同,大家都回避了她的目光。
就如同瑶娘所想,人证物证俱全了,谁还敢出言替她分辨。
瑶娘的心跌入了谷底,其实她还有一个人可以去求助,可她竟不敢去望他。
认真说来,打从晋王进来后,瑶娘就没敢拿正眼去瞧他。
这大抵是出自一种心虚,怕被人瞧出什么端倪,怀疑上她和晋王的关系。而现在也是心虚,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心虚。
是没有底气的心虚,也是不确定的心虚。
她不过是个下人,有什么资格去和胡侧妃比,去和在晋王心目中有着至关重要地位的小郡主比?
晋王是不可能会袒护她的。
也是上辈子晋王带给瑶娘的印象太深刻,让她无比清醒地明白一个道理,床上的男人和床下的男人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她不过是个玩意儿而已。
这种念头太根深蒂固,一直影响着瑶娘。可瑶娘在和晋王有了私情后,却是极力去回避它。
她从不愿意去想,她假装晋王还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
不管这喜欢是基于什么。
虽然这辈子的晋王和上辈子的晋王有着很大的差别,可瑶娘素来笃信一项事实,人不可能会轻易改变,更何况是晋王这种心性冷酷的人。
上辈子的晋王也曾表现得很宠自己,可时间却告诉她,这不过是她以为的而已。
说白了,她就是晋王拿来暖床的玩意!
所以瑶娘不敢去看晋王,她怕看到什么她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她就像似一个穷到家徒四壁的人,根本没有东西去和人赌,所以她宁愿不赌。不去赌,她就不用去面对自己是多么穷的事实。
晋王蹙着眉尖儿,凝眸看着那个垂着头似乎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女人。
他就坐在这里,为何她竟不向他求助?
是不信任他?还是到了这般田地,她都不愿将自己与她的关系暴露出来!是觉得自己丢了她的人,还是她那死鬼男人就对她这么重要?她是不是至今依旧打着想出府的念头,所以宁愿拼着被惩治,也不愿意……
看着她半垂的脸蛋上那道红痕,晋王莫名升起了一股暴怒。
他的脸冷了下来。
福成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晋王妃柳眉蹙得更紧,也没有说话。
似乎事情已经成了定居,胡侧妃的人上来就将瑶娘往外拉扯。而就在此时,胡侧妃却突然又说话了。
“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聚集在她身上,晋王妃瞳孔一阵紧缩,果然就见胡侧妃将矛头对向自己。
“她一个奶娘,明知蟹这种东西乃是奶口的大忌,却偏偏偷偷去吃。且王府门户森严,她一个奶娘怎么可能弄得到蟹这种东西!”胡侧妃面向晋王妃,美目中闪过一道厉芒:“王妃,这奶娘是您送到安荣身边的,还请您给个说法。”
说完这句,她似乎浑身都失了力气,跌跌撞撞扑到在晋王脚边,并哭了起来:“殿下,您得给妾给安荣做主啊,这明摆着是王妃想害了小郡主,所以才假借了这奶娘的手。”
第43章
胡侧妃的这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
谁也没想到,她竟会将矛头对准晋王妃。
可转念再想,似乎却又并不意外, 胡侧妃这演得一出又一出, 环环相扣,若不是她最后将矛头对准晋王妃,谁也不会意识到她的目的。
毕竟小郡主可是她怀胎十月亲生的, 又是她最大的依仗, 谁会拿自己的命根子去冒险,就是为了对付晋王妃。
甚至连晋王妃都没有想到。
恰恰是她为了合上最后一环,彻底暴露了她的意图,让之前的一切都显出几分刻意与别有心机起来。
本来小郡主发疹子就有些莫名其妙, 苏奶娘又不傻,万万没有明知蟹是大忌,还明知故犯的。若说她是为晋王妃唆使, 倒也能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晋王妃是如此蠢笨之人吗?
大明其白用自己塞过来的人, 去干如此见不得人的事,难道不是该暗中收买胡侧妃的人来做下此事,才最具有说服力?
这出戏从方一开始演, 确实有些唬人, 毕竟牵扯上了小郡主,小郡主当时的情形又那么可怖,几乎所有人都不免心神大乱。可到了此时, 小郡主虽情况严重,但有刘良医在,并无性命之忧。当镇定回笼,该回归的理智也回归了,似乎有些事情并不难看透。
穆嬷嬷眼神意味深长起来,晋王眸光闪了一闪,依旧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却是往后靠了靠。
那边胡侧妃还在哭诉着,似乎并未发现自己的目的已然被人洞悉。也许她即使知道也不怕,因为这场局并不好解开,她既然敢安排出这一切,就定然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而这边,心绪千思百转后,晋王妃上前一步道:“还请殿下明鉴,妾身就算再笨,也没笨到拿自己安排的人去干这种事的地步。”比起胡侧妃的做作,显然王妃的态度更为光明磊落。
胡侧妃冷笑反驳:“说不定王妃恰恰利用的就是这点,觉得谁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所以才会安排下此事。灯下黑的道理,大家可都清楚。”
晋王妃不退不让:“那又有谁知道,胡侧妃不会因为想对付本妃,就特意拿了小郡主当手段?不是本妃说你,胡侧妃,小郡主这么小,你就不怕有个万一,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晋王妃太冷静,说话又一针见血,让胡侧妃霎时变了脸色。
她以帕掩面,哭诉了起来:“王妃怎能如此污蔑妾,小郡主是妾怀胎十月,一脚踏入鬼门关才生下的。谁会拿自己的亲生孩儿去当手段去害人?会有这样心思的人,若不是心性恶毒,就是自己生不出孩子,体会不到当娘的心情。养儿方知父母恩,那是宁愿亏了自己,也不愿亏了自己孩儿……
“殿下,您可要为安荣做主啊……”
胡侧妃哭诉之余,竟指桑骂槐说晋王妃生不出孩子,这不是明摆着指着和尚骂秃驴!晋王妃的脸色当即就难看起来,她脊背挺直,紧抿着嘴角:“妾身实在没有必要做出这种事情,还请殿下明鉴。”
晋王缄默不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胡侧妃紧追不舍,又甩出一计杀手锏:“既然王妃咬定了是妾无故冤枉你,那我们就让这奶娘说说,她到底是受了谁的唆使,才会干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矛头终于再次指向瑶娘,这个结果似乎并不让人意外。
胡侧妃想将罪名扣在晋王妃头上,晋王妃肯定不能坐以待毙,而瑶娘大抵就是所谓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典型。
脸色惨白的瑶娘苦笑,她就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所以即使明明暂时似乎没自己的事了,她也依旧没放松神经。
果然来了!
“你可要想好了,可千万莫受人蒙蔽,要知道暗害小郡主可是掉脑袋的大事。”胡侧妃看着瑶娘,眼中威胁之意十分明显:“但倘若你道出实情,殿下想必会念你事出有因,为人所迫,饶了你的性命。”
帮着王妃不但讨不了好,反倒会没了性命,相反若是‘道出实情’,不但能换来她的另眼相看,晋王也会庇佑她。
晋王可是整个晋王府最大的人。
这个选择似乎并不难选,哪怕瑶娘真是为晋王妃所指使,胡侧妃也已经帮她扫去了后顾之忧。只要是不蠢的,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瑶娘看向晋王,这是自打晋王来后,她第一次直视他。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想看他,可就是想看他一眼。
他肯定是会向着胡侧妃的吧,可她却做不出昧着良心胡乱攀扯之事。且瑶娘心中也有一份坚持,她清清白白的,凭什么就得自泼污水,就为了成全胡侧妃的某些私心?
很多事情似乎并不难选择,可也总会有许多人很容易忽视一个问题,那就是良心、清誉、坚持与底线。
也许有些人并不在意这些,说丢也就丢掉了,可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不亚于是性命,这是做人的根本。
晋王狭长的眸子眯了起来。
瑶娘垂下头,“奴婢不懂侧妃娘娘说的意思,这整件事奴婢觉得很冤,那蟹黄包奴婢并没有吃过,这剩下的蟹黄包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奴婢房里。”
“好你个大胆奴婢,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胡侧妃柳眉竖起,勃然大怒:“给我拉出去打,打到她说为止!”
顿时就有人拥了上来,想拉着瑶娘下去。
晋王妃袖下拳紧握,瞳孔一阵阵紧缩。
她当然也意识到胡侧妃想屈打成招的阴险用心,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但凡她开口为对方说一句话,就是应上了这苏奶娘是她指使的。
她有些担忧地看着瑶娘,也不知这奶娘能不能受得住……
就在这时,晋王突然说话了。
“这东西是本王赏给她的!”
看似风淡云轻的一句话,却差点没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尤其是胡侧妃,满脸都是不敢置信:“殿、殿下……”
瑶娘也十分吃惊,下意识抬头去看晋王。
可晋王却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胡侧妃。
“殿下,这,你她,这怎么可能……”胡侧妃都有些语无伦次了,一双凤眼圆瞠,似乎到了极致,给人一种顷刻就要崩裂来看的感觉。
晋王面色冰寒,语气淡漠,睨着她:“本王说是本王赏的,就是本王赏的,本王说她没有,就是没有。你,可有异议?”最后这句,语速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这是警告,晋王的眼中也写满了警告。
胡侧妃花容失色,哑然失声。
“此事到此为止,若是让本王知道你们谁在其中做了什么——”晋王站了起来,环视了室中所有人一眼,并没有将话说完,就带着福成离开了,
屋里一片寂静,大抵谁也没料到会以这种方式作为收场。
晋王的解决方式很蛮横,可谁也不敢说他是蛮横的。
晋王是这府邸的王,他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哪怕他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甚至很多人都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但这并不妨碍大家知道,这场闹剧极为让晋王反感。
只有那些许人明白,不过所想的方向却并不相同。穆嬷嬷等人心中毫不意外的想着果然是这样,而有些人则是以为晋王在给晋王妃保留颜面,是想保全她。
恰恰胡侧妃所想的方向就是这样,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安排下的这场局,竟会以这种方式作为收场。
可谁敢对此有异议?没有人敢!晋王那句‘你可有异议’已经说明了一切!
胡侧妃十分狼狈,却还是不甘示弱地看着晋王妃:“王妃果然好本事!”
晋王妃似若有所思,只是冷眼瞧着对方,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胡侧妃拂袖而去,房中顿时空了一大半,那些本来抓着瑶娘的人,也都纷纷跟在她身后走了。
晋王妃来到瑶娘身前,双手交于腹前,目露异光地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带着微笑:“你是个好的。”说完,她也带着人离开了。
而随着晋王妃和胡侧妃的离去,刘良医也告辞了,他命人从良医所拿来的药已经拿去熬了,只需让小郡主服下,至于具体如何还要看后续。
将需要注意的情况交代了一遍,刘良医说他回去再看看药方,等会儿再来一趟,便匆匆离去。
屋里只剩下小跨院的这些人。
“你也真是倒霉。”玉翠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安慰瑶娘:“别想多了,大家都是相信你的。”
玉燕叹了口气,虽没有说什么,但也是对瑶娘报以同情的眼神。
“是啊,苏奶娘,你别担心,咱们大家伙都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的……”绿腰还打算说什么,却被绿娥扯了一把。
绿娥的眼神看着钱奶娘,绿腰顺着看了过去。
不光是绿腰,大家都看向了钱奶娘。
对比起之前还上蹿下跳,宛如跳梁小丑一般,此时的钱奶娘简直就成了一个笑话。
虽然大家都没有笑,可眼神都在这么诉说。
看得出钱奶娘不是个太镇定的人,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程度涨红了起来。
她虽不是太明白这事究竟是怎么了,但这并不妨碍她知道一项事实,苏瑶娘不光有穆嬷嬷她们护着,如今还多了晋王殿下和晋王妃。
她还怎么才能将对方撵走!
不过现在钱奶娘该考虑的不是怎么才能把瑶娘撵走,而是如何保全自己。
“玉翠将钱奶娘送到留春馆,就说小郡主身边用不起这种人。”
钱奶娘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嘴里还想辩解:“嬷嬷,就算殿下说不是苏奶娘的做的,但也……”
剩下的话,在穆嬷嬷一个眼神过来,玉翠就一巴掌打了过去,作为告终。
“胆子不小,谁给你胆子攀扯主子的!”
直到此时,平时总是一脸笑眯眯的玉翠,才显出了几分宫里出来的威严和狠辣。
钱奶娘的嘴以肉眼可见程度红肿了起来,足以见得玉翠的手有多么重。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并不停地去看王奶娘:“……嬷嬷饶命……王姐姐……”
王奶娘下意识躲开她的眼神,而钱奶娘已经被玉翠连同绿娥几个连拖带拉地拖下去了。
“王奶娘。”穆嬷嬷的声音蓦地响起。
也不知是被钱奶娘的样子吓的,还是怎么,王奶娘竟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嬷嬷。”
“用心当差,可别学了钱奶娘。”
“是。”
第44章
看着钱奶娘被拖下去,瑶娘并不同情她。
也许, 曾经, 上辈子她可能会,但这辈子却是再也不会了。
若不是晋王突然出面, 现在的她还不知是什么样。瑶娘不是没见过那种受不了板子, 而选择昧着良心攀扯她人的人,曾经她也被这么攀扯过,她不想变成自己曾经很痛恨的那种人。
她不禁想到了晋王,殿下是为了保全王妃, 才会出面制止这一切的吗?还是……
“苏奶娘, 你的脸有些肿了, 我去拿些冰来给你敷一敷?”绿腰道。
瑶娘下意识轻触自己的脸,方才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急促, 她根本没感觉到疼, 此时才感觉到火辣辣的一阵。
“还是不麻烦了, 没什么的。”
穆嬷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今儿你也受惊了,还是回屋歇着去, 这里有玉燕玉翠她们看着就行。”
“可是小郡主……钱奶娘又……”
穆嬷嬷看了看王奶娘,道:“还有王奶娘在这儿,你不用担心。”
“是。”
晋王出了小跨院,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福成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去查,你也去。”
这个‘你’并没有明指, 但藏在暗处的暗十很快就消失了,福成也垂首应是。
胡侧妃既然敢安排这一出戏,就是笃定了别人都查不出来究竟,但这个别人并不是晋王。
作为一府之主,晋王若想查什么东西,不可能会查不到,只是看他想不想去查。显然胡侧妃再一次碰触了他的禁忌,上一次小郡主从留春馆里挪出来,就是她拿了小郡主做筏子,没想到她这么不聪明,这还没多少日子呢,就忘了之前的教训。
更不用说还把苏奶娘给牵扯进来了。
福成偷偷瞧了瞧晋王的脸色,心想殿下气成这样,恐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苏奶娘。
他在心里连连摇头,不管这事是王妃做的,还是胡侧妃自导自演,别看殿下现在为了大局将事情按了下来,恐怕少不了之后清算。
苏奶娘那漂亮的小脸儿都被打肿了,福成可没漏下当时自家殿下眼中的那抹阴霾。
到了朝晖堂,福成匆匆忙忙就下去忙活开了。
他觉得这事得紧着办,就算殿下没明说,奴才们也得识趣些。
福成虽是个没了根的太监,但这些年来见过的女人也不少。女人们心眼都小,若是那苏奶娘因为殿下不当面给她出头,而怨上了殿下,跟他闹起小脾气,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奴才。
认真来说肯定是他,谁叫他在殿下身边侍候呢。
刘良医又来了一趟,确定小郡主服了药后情况正在慢慢好转,就离开了。
穆嬷嬷年纪大了,熬不得夜,留下了玉翠玉燕和王奶娘看着小郡主。绿娥几个也没有下去歇着,而是在外面随便找个地儿守着,就怕有什么突发情况反应不及。
夜已经深了,万籁俱寂。
室中灯光晕黄,一片安静无声。
玉翠已经撑不住睡着了,玉燕和王奶娘还在榻前守着。
玉燕突然站了起来,吓得王奶娘一个激灵。
“玉燕姑娘……”
玉燕笑道:“王奶娘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就是想去下净房,你在这里守着吧,若是有事叫玉翠,我马上就回来。”
王奶娘连连点头,玉燕出了房间。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王奶娘按着怦怦直跳的心,小心翼翼回头去看了看窗下贵妃榻上的玉翠。观察了几息,见对方睡得正熟,她才忙站了起来,俯身去碰触了小郡主一下。
小郡主所喝的药中有安眠的成分,大抵出疹子十分难受,她醒了就会哭得声嘶力竭,怎么哄都哄不住。所以刘良医特意在她药中加了些可以让她安睡的药,这样一来也免得她哭得太过,而引发了其他病症。
王奶娘又尝试捏了捏小郡主的脸颊,见她并没有醒过来,才放心一手捏着小郡主的脸颊,另一只手只伸出一根手指在小郡主嘴里掏着什么。
掏得十分仔细,边边角角都没漏下。
王奶娘脑海里不禁又回忆起那日情形——
胡侧妃让她暗中下手让小郡主出疹子。王奶娘并不傻,这事若弄得一个不好,牵扯的就是自己。所以她特意在钱奶娘面前挑唆,让那个蠢人越发对苏奶娘不满,果然事情一发,对方就跳出来了,根本没让她费任何力气。
没人知道小郡主出疹子确实是因为蟹,但却不是那盘子蟹黄包,而是王奶娘上差后趁人不备往小郡主嘴里塞的蟹肉。
小郡主已经长牙了,见着什么都想抓过来放在嘴里咬一咬。所以王奶娘一塞过去,小郡主就很配合的张了嘴。
可王奶娘也知道,小郡主根本嚼不动东西,偶尔她也会塞些白面馒头给她吃,她吃得很开心,但很多时候都不能完全咽下去,总会遗留一些在嘴里。这个月份的奶娃子还不会吐,习性也各异,谁知道那蟹肉小郡主有没有咽进去,而不是卡在她嘴里的哪个角落里,抑或是舌头下面。
说白了,王奶娘还是心虚,大抵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她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闪现事发后她下场如何凄惨的情形。
尤其殿下是那么英明神武,他即说了不会放过暗中下黑手的人,会不会查出是她做的?
越想越怕,越怕越忍不住想,所以王奶娘才会趁人不备打算看一看小郡主的嘴。若是没有最好,若是真有,她自是要扫掉一切痕迹。
王奶娘的手指在小郡主嘴里探了又探,也是刘良医的药好,小郡主竟然没醒过来。
一个声音突然在旁边响了起来,“王奶娘,你手净过没?”
王奶娘下意识答:“洗了,洗了,洗得干干净净的。”
旋即她反应过来,这可不是平时玉燕玉翠叮嘱她们抱小郡主之前要净手,而是——
她颈子僵硬地扭过头去,就见玉翠笑吟吟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不远处站着玉燕,玉燕的脸色十分难看。
“我、我……”
晋王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殿下余怒未消,下面人也不敢说什么,只能个个装得鹌鹑样,生怕引来晋王的迁怒。
屋中只亮着一盏灯,坐在书案后的晋王,脸色晦暗。
福成站在书案前,压着嗓子禀道:“……那蟹黄包出现得莫名其妙,最近府里倒是采买了蟹,却是只供王妃一个人吃的,王妃素来喜欢这一口,估计府里上上下下人都知道……
“不过却是查到胡侧妃最近叫王奶娘去得很频繁,说是问小郡主情况。小郡主病发之时,有人看见一个叫琴儿的丫头进了苏奶娘的房里,这人是胡侧妃的人。另外嬷嬷那边,也有些怀疑王奶娘,所以伙同着玉燕玉翠设下了一个套,那王奶娘果然中计了……”
“确定和思懿院无关?”晋王手指轻叩桌前问道,脸色阴晴不定,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福成点点头,他当然明白殿下的心思。
认真说来,虽是大家都看出了胡侧妃的别有用心,可这女人历来不是个什么聪明的。谁知道这是不是晋王妃刻意设出的局,让她跳出来钻这个套,毕竟以晋王妃的为人处事,还真有这个可能。尤其最近胡侧妃铆住了劲儿给她添不痛快,晋王妃会想报复也属正常。
也许别人不清楚内情,可福成跟在晋王身边,却是太清楚其中的事了。
这一年多来,若不是晋王一直为其造势,甚至暗中命人照看,以胡侧妃和晋王妃之间的不成对比,大抵她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可惜的是,这人不知福,作天作地得非要把殿下的耐心给作没了,扔下她不管了,她大约哪天就高兴了。
若不是小郡主,若不是……
晋王突然站了起来,打断了福成的思绪,他下意识抬步。
“别跟来。”
福成就知道殿下这是去找苏奶娘了。
瑶娘想了很多心事,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半梦半睡之间,就被身上的人给弄醒了。
他动作是那么急,又是那么烫,瑶娘的神智还没清醒过来,就再度迷糊了过去。
感觉他一直拿手磨蹭着自己的脸,磨得自己火辣辣的疼,她心里就气了。
合则她被胡侧妃污蔑还打了一巴掌,他什么话都不说,还非得在伤口上撒盐不成!她拼了命的往后退,就想让他离自己远点,可惜天上地下都是他的囚笼,她竟无处可逃。
“让你蠢,让你笨,被打了活该……”
还骂她!
瑶娘心里委屈死了,明明身子是那么绵软,还打着欢愉的啰嗦,却犟着那股劲儿想推开他。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黑暗给了人无穷的勇气,所以瑶娘的胆子也格外大。
似乎看不到他的脸,她就格外放肆。
恼就恼,怒就怒,大不了她收拾包袱回家!
眼见他死死按着自己撞,瑶娘壮着胆子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想让他受疼放开自己。
哪知只听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反而大掌往下一搂,将自己按得更是紧密,还顺道在她臀上打了一巴掌。
响声清亮,还隐隐夹杂着水声。
“胆子大了……”他边说边提起她的腿。
瑶娘一个哆嗦,忍不住叫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切,她都没印象了,只模模糊糊记得他隔一会儿问一句,问她是不是想回家,是不是还想着以前那个货郎。
她想回家是真的,可那个货郎?
哪个货郎啊!?
第45章
次日醒来,空留一室清幽, 除了那缕奇异的幽香还缭绕在鼻端久久不散。
瑶娘脑袋很疼, 浑身都疼,感觉像似被马车碾过了一样。
想着还要上值, 她撑着起来洗漱一番, 便往小楼去了。到的时候,玉翠正着急上火着。
王奶娘昨儿被福总管带走了,钱奶娘又被送去了留春馆,小郡主醒了后闹着要吃奶, 玉翠本来早就打算去将瑶娘叫起来, 却被玉燕给拦住了。玉燕去小厨房要了稀米汤, 两人搭着手将小郡主喂饱了。可米汤它不耐饿啊,这不, 小郡主又在闹。
瑶娘忙进去将小郡主喂了一遍, 之后才得知原来昨儿那场事竟是胡侧妃指使王奶娘做的。
对于胡侧妃能干出这种事, 瑶娘并不意外,她只是没想到王奶娘会搀和在其中。
因为一直以来,王奶娘给她的感觉都是挺老实本分的一个人。
看来以前钱奶娘那么喜欢上蹿下跳, 这王奶娘没少在其中使劲儿。瑶娘心里五味杂全,感觉又长了一遍见识。
王奶娘和钱奶娘都走了,小郡主身边就只剩了瑶娘一个奶娘。瑶娘正为这事发愁,换做以前,她是万万不会如此的。可这段时间她的奶越来越少,若是光管着白日, 将将也就够,可全指着她一个人,怕是怎么也不够的。
关于自己奶越来越少的事,瑶娘是一直瞒着小跨院里的人,毕竟她是奶娘,奶娘没奶,还能是奶娘么。可如今恐怕是再也瞒不下去,就在瑶娘打算坦诚相告之时,玉燕脸色不好地从外面回来了。
从她口中,瑶娘才知道自己奶量为何变少。
原来竟是王奶娘偷偷在她的饭菜里放炒麦芽熬的水,这种水味道不显,混在饭菜里是吃不出来的。
麦芽水有回奶效用,一般所谓的回奶药都是以它作为原材料。王奶娘买通厨房里的一个婆子,每天都在她饭菜里放一些,因为那婆子怕被发现,放的并不多,但架不住日积月累,这才是瑶娘为何奶会越来越少的原因。
再问是什么时候开始放的,竟是瑶娘在小郡主身边冒了头,王奶娘就开始动主意想对付她了。
瑶娘听完后,震惊不已。
同时又有一种颓丧感,她上辈子碰到过的明枪暗箭并不少,也不算是没有见识,却没想到接二连三都有人针对她。
而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奶娘。
如果她和晋王之间的事被人知道——
瑶娘简直不敢想象那个情形。
要知道她上辈子之所以能活那么久,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晋王妃在身后撑着她,这辈子她也不过只来王府四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或是亲眼目睹或是耳闻,听到了这么多关于晋王后宅的机锋,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瑶娘更是觉得自己当初这个决定下得没错,就这样安安稳稳待到一年之期,等晋王对自己厌了,她就可以回家了。
只是那个货郎——
瑶娘忍不住就想起晋王昨夜说的话,她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何会那么问,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毕竟当时她神智并不清明,也许真是她听错了。
可一个扭头之间,瑶娘突然想起晋王为何会这么问了。
她姐夫给她编造的身世中,她是嫁给了一个走街串巷、居无定所的货郎,可那货郎是个短命的,一次外出贩货发生了意外,丢下了新婚不久的她。
晋王为何会这么问?难道说晋王醋了?
“苏奶娘……”
瑶娘不禁打了个寒颤,实在不敢将吃醋和晋王画上等号,说不定是晋王暗中派人查了她的底线。
想到这里,瑶娘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回家一趟了。
为了瑶娘没奶这事,穆嬷嬷特意让玉翠去问了刘良医。
刘良医说可能会有影响,但若是催一催,也不是不能回到之前。所以玉翠回来的时候,不光拿了几包药,还带了一张单子回来。
这单子上写着一些下奶催奶的食材,让小厨房里照着这个来给瑶娘调养。
不过调养也得需要些日子,可小郡主这里却是等不得,正当穆嬷嬷打算让玉燕去留春馆将钱奶娘要回来先暂用着,思懿院那边来了人。
却是王妃遣了紫烟,送新找来的两个奶娘来小跨院。
不得不说,王妃办事确实雷厉风行,穆嬷嬷什么也没问就将两人收了下。
不是穆嬷嬷信任晋王妃,而是晋王妃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恰恰是她主动送人上门,昭示着她并不会下手去害小郡主,这等于是一种投名状,将自己的把柄放在人眼皮子底下。
穆嬷嬷自然没有想通过奶娘坑害晋王妃的心。于她而言,只要不是有害小郡主,她都可以漠视,这才是当初瑶娘和翠竹能顺利来到小跨院的原因。也是这次闹出小郡主发疹子一事,穆嬷嬷和晋王都下意识觉得是胡侧妃在自导自演,晋王妃的嫌疑并不大的原因所在。
可惜胡侧妃并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不管她能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显然在这件事上,胡侧妃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小郡主被人暗害之事看似无疾而终,但也十分清楚地宣示了晋王的态度。
晋王妃在府里的地位还是至高无上,不容任何人侵犯,哪怕这个人是盛宠无双的胡侧妃,甚至小郡主。尤其当钱王两个奶娘被送走,独独留下了苏奶娘,这更是让下面人洞悉了这项事实。
于是,自打胡侧妃入府后,晋王妃就被动摇的地位,再度坚如磐石。
早先一些骑墙看风头的下人,都变了态度。聪明点的对胡侧妃依旧如以往一般尊敬,可这尊敬恰恰说明了一些问题,尊敬代表着不亲近,代表着拒之千里。而不聪明的免不了脚踩落水狗,留春馆的下人在外面的待遇一落千丈,屡屡与其他下人发生龃龉。
原本想着侧妃定会帮着讨回颜面,可惜这次胡侧妃安静得很。
不光如此,晋王妃开始清算胡侧妃僭越之事。
王府里对什么样的身份用什么样的东西,身边有多少人服侍都有规定。例如王妃身边可以有四个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其他丫鬟婆子若干不等。侧妃按制是要低一等的,可胡侧妃仗着晋王的宠爱,再加上她当年有孕在身,不光是身边的人,用物及其他都有僭越,这次晋王妃就清算的是这件事。
几乎是一夕之间,留春馆里就少了一半人,这些下人有许多是胡侧妃的心腹。当日晋王妃派人来清算的时候,留春馆哭声一片,连小跨院里的人都惊动了。
这次胡侧妃自然是忍不了了,可惜她连番几次去朝晖堂,都没能见到晋王。
晋王的态度昭然若揭。
于是,王府后院进入了罕见的和平期,再度回到王妃一家独大的局面。
对此,晋王妃是乐见其成的,甚至终于扬眉吐气一番。
不管愿不愿意,承不承认,在这府里只有顺着晋王的意思,日子才能过得畅快。以前晋王妃不是不懂晋王的意思,可惜她太傲,太不羁,哪怕她面上是顺从的,实则心里依旧潜藏着不屑。
可这种不屑于傲气却在现实的磨砺下,终于被碾压成齑粉,所以当晋王主动将刀递过来的时候,晋王妃没有犹豫就接下了。
接下就代表屈服,她也不得不屈服,因为她有必须屈服的理由。
因着瑶娘连着受了不少委屈,如今又要调养身子。
见这两个新奶娘做得还不错,穆嬷嬷索性让瑶娘闲了下来,每日就是在旁边指导一下新奶娘如何服侍小郡主。
见两个新奶娘总算可以独当一面了,瑶娘去找穆嬷嬷告了假。
她想回家一趟。
穆嬷嬷准了,并吩咐下去,让府里出辆马车送瑶娘回家一趟。
天还不亮,瑶娘就起来准备了。
她这趟回去要带的东西不少,有穆嬷嬷赏下的,有晋王妃赏下的,甚至连胡侧妃那边知道她入府以来第一次回家探亲,也意思意思地赏了些东西过来。
倒是晋王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看似这段时间晋王没怎么来小跨院,实则他晚上没少来闯空门。且这人最近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以往是早早就来了,现在是不到半夜三更不会来。瑶娘经常是睡到半夜,就被人压醒了。
而这人什么也不说,就是做,折腾她一夜,次日待瑶娘醒来,连个人影子都看不见。
瑶娘感觉回到了上辈子,上辈子的晋王就是这样的。
不过她并不想去细究内里,因为她就从来没成功猜透过晋王那颗难懂的心。
瑶娘提着包袱,和小楼那边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小跨院。
一路到了王府侧大门,一辆青帷黑漆平头的马车正在门口等着。车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正是周升。
见瑶娘走过来,手里还提着那么重的包袱,周升从车上跳了下来,三步两步到了她跟前。
瑶娘有些诧异:“没想到竟是周大哥。”
周升憨笑着搔了搔后脑勺,“刚好我要归家一趟,就特意接下了这趟差事。”
他并没有说,为了抢下这趟差事,他特意花钱请了同屋的几个人吃酒。也就是他这欲盖弥彰之举,让大家得知了周升的‘那个瑶’到底是谁,竟是小郡主身边的苏奶娘。
大家都说周升这小子要发达了,别看苏奶娘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孩子,架不住人在主子跟前得脸。就照这阵势,以后板上钉钉是小郡主的奶娘。若周升真能娶上苏奶娘,日后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周升才懒得去关心这一切,他想得很简单,不过是他终于找到机会和瑶娘独处了。
他抢着把瑶娘的包袱接了过来,拿去车上放好,又将车凳拿下放在瑶娘面前。
“苏奶娘快上车吧。”
瑶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对方实在太体贴了。
“谢谢周大哥。”
“不谢不谢,应该的,快上车吧。咱们早走,路上跑快些,说不定晚上之前就能到。”
第46章
福成瞅了瞅晋王阴沉沉的脸,闹不懂自家殿下到底在闹什么。
苏奶娘回家就回家呗, 提前好几天殿下就知道了, 不愿意让人回家就明说,偏偏闷着不说, 倒是日日命人来报小跨院那边的事。
知道王妃赏了东西下去, 胡侧妃也赏了东西下去,甚至连冯侍妾和李夫人陶夫人为了讨好王妃,也多少赏了些东西做样子。
穆嬷嬷也赏了。
按理说,晋王身为一府之主, 若是不知道也罢, 即是知道了, 表示一下也可。就当奖励苏奶娘的劳苦功高,尤其之前人家又受了那么一场委屈, 且私下和晋王是这种关系。
可晋王偏偏不, 乐此不疲的让人来报赏苏奶娘的那些东西里都有什么, 轮到自己了却偏偏没动静。
根据福成多年的经验来猜测,殿下这是自己又怄上了。
不过晋王和瑶娘怄上也不是一日两日,从他最近去小跨院的时间就能看出, 每日都是磨蹭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去,抑或是明明都歇下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
让福成来看,这又是何必呢,想去就去了,何必自己跟自己怄这种气。
不过这话福成可不敢说, 他还想多活两年。
瞧瞧这不就是,明明下面人来报苏奶娘正收捡东西准备出府,想去见人家偏偏不去,非得等人都快走到大门了,才找个借口出门,走着走着就来了侧门,哪知撞上这一幕。
福成看着那边正在和苏奶娘说话的年轻车夫,在心里判定这人笑得不大正常。
这小子该不是对苏奶娘有什么想法吧?
这想法让福成就是一个激灵,再去看晋王的脸,果然更冷了,正散发着森森寒气。
福成忍不住在心里比较了下,换做他是苏奶娘,也宁愿对上那边那张笑脸,也不愿对上这张大冷脸啊。
哼!
似乎听见有人冷哼,福成扭头就见晋王拂袖而去。
而那边一双人儿根本没发现暗中发生的一切。
瑶娘上了车,周升就赶着马车离了王府侧门。
他赶车技术很好,马车跑得又快又稳当,瑶娘坐在里面根本感受不到颠簸。
其实也是王府的马车好。即是穆嬷嬷发了话,周升就特意挑了辆好车,是专门备给主子们出门坐的。车厢又宽又大,里面有几有榻,坐起来十分舒适。
瑶娘也是好奇地问过之后,才知道这一事情。
“这样会不会给周大哥添麻烦?”认真说来,瑶娘一直是个比较本分的人,也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若是因为自己,给对方添了麻烦,那就不好了。
“没什么,咱们府里的女主子们几乎不出门,这些马车平日里漆是一遍又一遍的上,可惜都是闲放在那里。”周升浑不在意地说。
顿了下,他又道:“不怕告诉你,这些车没少被府里一些得脸的下人们借用。车马处那边为了不得罪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奶娘你这是上面吩咐下来的,谁也挑不出什么刺。”
见此,瑶娘才放下心来。
周升似乎是经常跑这条路的,路上连盹儿都没打,一路直行。
天气闷热,瑶娘特意将车门打开透气。
对此周升是乐见其成的,他巴不得能和瑶娘多说几句话。就这么一路说,一路行,时间过得飞快,两人也对彼此有了一个较为详细的认识。
最起码瑶娘知道周升的出身,以及他家里一些的情况。而周升也知道瑶娘的一些情况,瑶娘还是用了那个对外的借口,她前头的男人是个货郎,出门贩货时路上出了意外,丢下她和肚里的孩子走了。
“苏奶娘你也不要太伤心,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瞧现在不是好好的。”周升并不是个太擅长劝人的性子,安慰起人来都说得干巴巴的。
瑶娘见他那模样,有些失笑:“谢谢周大哥的关心,我现在挺好的,就想在王府当差多赚点钱,到时候回家把小宝养育成人。”
赶着车的周升利用眼角余光看着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苏奶娘就没有打算再嫁过?”
大乾朝是不禁寡妇再嫁的,尤其晋州这地方,大抵因为临着边关,这里的民风还算是比较开放的。
听到这话,瑶娘不禁愣了一下,忍不住低下头:“像我这样的,死了男人又拖着个娃儿,哪有男人愿意娶我。”
周升很想说一句,我愿意。
可惜他不敢。
他这阵子夜里做梦都想着她,简直就像似着了魔,恨不得冲到她面前,告诉她他很想娶她做婆娘。当真正她的人来到自己面前,看着她那白皙无暇的脸,他反倒害怕了。
周升的心里很紧张,心怦怦直跳着,他强忍着紧张说了一些赞美瑶娘的话。
大抵是第一次干,十分不熟练,反倒将瑶娘逗笑了。
“周大哥,真得谢谢你呢。”
这次感谢是真心实意的,瑶娘看得出周升是想安慰她鼓励她,她看得出眼前这个小伙儿是个善良的人。
中午的时候,周升将车停在路旁的一个茶寮。
似乎来过不少次,周升轻车熟路地领着瑶娘走了进去。
茶寮很简陋,只有简单的茶水和馒头售卖。
周升有些懊恼,他倒是掐好了时间,就怕过了中午点让苏奶娘挨饿,却忘了这里的饭食并不好吃。
瑶娘笑着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里面用油纸包着几个肉饼子。
“这是厨房的婆子帮忙做的,就怕路上用饭不方便。”
“还是你自己吃,我吃馒头就好。”周升推拒。
“这么多我一个人哪吃得完,现在天气热,放久了会馊掉,周大哥你就别客气了。”
就这样,两人叫了两碗茶,就着茶吃肉饼。
周升吃得十分甘甜,越发觉得瑶娘的好。
吃完肉饼又喝了茶,两人找地方净了手,又去茶寮旁边的茅厕解决出恭问题。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周升怕瑶娘出意外,就在茅厕外面守着。
瑶娘进去了一会儿,红着脸出来。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自己如厕,外面守着个大男人。
茶寮门外放着个大水缸,旁边搁着水盆和瓢,可以用来净手。
瑶娘去净手,周升殷勤地拿着水瓢舀水帮她冲着洗。
“周大哥,真是麻烦你了,带着我上路肯定事又多又麻烦。”
“怎么会……”
正说着,一辆马车从从旁边官道上驶了进来,停在茶寮前的空地上。
从车上下来四个人,为首的一名是个年轻男子,另外三个则是身穿短褐的彪形大汉。年轻男子虽打扮普通,并不扎眼,但一看就知是这伙人的头儿。
“少爷,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只有这么一个茶寮。”
那名被称少爷的,脸上满是嫌弃和不耐烦,“这样的地方能有什么吃的……”
见有人来了,瑶娘下意识偏了偏身,忙把手搁在裙子上擦干。
“周大哥,咱们还是快走吧。”
周升点点头,手都顾不得净了,就带着瑶娘打算上车离开。
行经这四人面前的时候,本是擦身已经过去了,哪知却被人从身后叫住。
“哎,前面的那位小妇人……”
瑶娘低着头,佯装没听见,还想往前走。可惜动作不如对方迅速,被人拦在身前。
“跟你说话呢,没听见?”那少爷眼珠不落地盯在瑶娘脸上瞅,心里连连咂舌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有这等妙人儿。
这少爷是某个商贾的独子,因为家里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独子,惯得很是无法无天。再加上家中在所在县城还算有些钱,这少爷日里少不了逛窑子包戏子,年纪轻轻身子就被掏空了。
这不,眼见独子年纪也不小了,还是一无四处,成日只知道斗鸡走狗。这商贾下了狠心,撵儿子出来从贩货开始做,就想让儿子吃吃苦,也免得当儿子的不知道老子的艰难辛苦,败坏了家业。
少爷平日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叫苦不堪。这倒也罢,关键是他再也没机会逛青楼勾栏院找美人的。
他们一行人已经赶了两日路,路上除了灰土就是树,能见到人,也都是些粗汉子们。好不容易碰见这么一朵水灵的小花儿,不怪少爷当即直了眼。
他可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自然懂得什么样的女人最美味。他惯是喜妇人,不喜那些黄花大闺女,俱是因为知道妇人才懂得趣味,而那些不经人事的,一旦上了榻,就宛如死鱼。
被他用各种手段尝过的女人不知凡几,瑶娘这样的在他的眼里,不亚于绝世尤物。虽是包得紧了些,可瞧瞧那臀,那颤巍巍的奶,走起路来乳晃臀摇,一看就知道是个被男人滋润得极好的。
少爷一面啧嘴,一面抚着下巴拿眼睛来回在瑶娘身上睃着。旁边三个随从见此,都是面露苦笑,却并没有出声制止。
瑶娘真有一种自己身无片缕的错觉,她不禁伸手护在胸前往旁边躲去,周升上前一步,拦在她前面。
“不知这位拦住我们的去路,欲为何意?”
少爷抬头睃了周升一眼,“边上去,别碍了本少爷的好事儿!”
他伸手就去拨周升,周升一个不防,被他推得就是一个踉跄。
“周大哥……”瑶娘慌忙去扶他。
“瞧瞧你们这样,倒是小两口了。不过小两口也没关系,少爷我就是喜欢耕那被人耕过的田。”少爷边说边去拽瑶娘,周升护着不让,这少爷似乎不耐了,斥道:“你们仨是死的?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那三个随从面色虽无奈,但并没有含糊就走了上来,看得出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周升心叫不好,一面连连给瑶娘做眼神让她跑,一面说道:“你们到底是哪儿的人?知不知道我们是哪个府上的人!”
“我管你是哪个府上的人,快给我起开。”
口说不急,周升便挨了一拳头,这会儿周升也顾不得遮掩了,奋力将这几人推开,对瑶娘喊道:“瑶娘,你快跑!”
“周大哥……”
瑶娘都急哭了,跑了两步,突然又跑转了回来。
“我不跑,跑什么。”她双目通红,气急败坏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们是晋王府的人,在晋州得罪了晋王府的人,你们是不是一家子都不想活了!”
她努力让自己学得胡侧妃平日里那跋扈样,可惜她身娇体软面又薄,哪里做得出那番模样。
不过到底还是让这几人的动作下意识停住了。
“晋王府?就你们!”那少爷斜着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瑶娘情急之下左顾右盼,突然看到不远处停在小树林里的马车。
“我们是坐着王府里的车出来的!”
第47章
马车再度快速地跑起来,这次不同之前, 蹄声很急促。
车上两个人面面相觑, 心有余悸。
也不知是晋王府在晋州名头太大还是怎么,反正方才那少爷被吓跑了, 边跑边连连说都是误会。这一行人本是到茶寮歇脚, 如今脚都不歇了,生怕走晚了有老虎追来也似。
周升面色赧然,窥了身旁的瑶娘一眼:“苏奶娘,还是你临危不乱, 我那会儿竟是只顾得慌了。”
“怎么会, 周大哥也是怕我会受到伤害的缘故。”
认真说来, 瑶娘其实挺感动的,那种情况下周升没有选择自己跑, 宁愿以身犯险留下来拖着那几个人。瑶娘接触的男人少, 除了苏家父子两个, 便是姐夫姚成了。苏秀才为人古板酸腐,苏玉成是个好吃懒做的,倒是姐夫姚成更像瑶娘的哥哥一般。
再来就是晋王, 可晋王不能按做常人算,所以周升算得上是瑶娘身边出现的第一个外姓男子。
“也是我蠢了,只想着在外面太招人眼不好,尤其这又临着官道,就把马车停在背人处,若是就停在门前, 给他们吃过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犯上来,倒是害得苏奶娘无端受场惊吓。”
马车上有晋王府的徽记,这等于是一张通行牌,但凡是在晋州,逢县入城百无禁忌。
“周大哥也是为人周全,这种意外谁也没料到……”
就在车上两人说话的同时,方才那处茶寮一侧的树林里,一名身骑高头大马的黑衣男子突然打个唿哨,这唿哨声似鸟叫,并不惹人注意,不过眨眼之间,就从天上飞下来一只黑鹰落在他肩膀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竹筒,从竹筒里倒出一根细长的特制炭笔,和一小卷纸来。
也未下马,就一手执笔,在手上摊开的小纸条上写着:路遇恶霸调戏,车夫英雄救美,苏奶娘安然无事。
他顿了下,考虑要不要再加一句最后是报上殿下大名,那伙恶人才望风而逃。想了想,还是不加了,纸张篇幅有限,还是简明扼要更好。便将小纸条装入黑鹰爪子上绑着的银筒里,将它放飞至天空。
办完这一切后,他一夹座下马腹,又追了过去。
在天黑擦黑之前,两人终于到了林云县。
马车停在姚家门前,瑶娘竟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还是周升主动下车帮忙敲了门,“屋里有人吗?”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院门被打开了。
是姚成。
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瑶娘,姚成有些惊喜:“瑶娘,你回来了。”
他一面打着招呼,一面就想回头冲院子里喊,却不知碍于什么原因,突然改变了想法,而是道:“快进来,进来再说。”
瑶娘走进院中,周升也牵着马车被姚成硬拉了进来。
姚成说周升辛苦跑一趟,怎么也要吃顿饭再走。周升婉拒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他倒不是贪图姚家的一顿饭,他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和瑶娘相处的机会。
瑶娘刚走进院子,就被听到动静的蕙娘冲上来抱在怀里。
“你这个死丫头,一去这么久,也不回来看看。”
蕙娘边骂边摸眼泪,瑶娘也是啜泣不已。这刚进门两个女人就抱在一起哭上了,姚成下意识和周升对了一个眼神。见周升与自己如此有默契,姚成又瞧瞧那边的小姨子,再看看眼神默默地看着那边的周升,不禁动了些心思。
瑶娘本以为这趟回来,李氏多少要说几句讥酸话,哪知李氏竟一改早先态度,待她十分热情。
不光对瑶娘,对周升也是,满脸都透露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热情劲儿。甚至招呼让姚成出去买些下酒菜回来,招待周升喝一盅,毕竟来者是客。
姚成听从出去买了下酒菜回来,刚好晚饭也让蕙娘和瑶娘搭着手做好了,这普通老百姓人家可没有过什么分桌的规矩,大家坐在一桌倒显得十分热闹。
桌上少了一个人,是燕姐儿。
瑶娘并不知最近姚家发生的事,不过她对此人也不甚关注,毕竟当初她的遭遇很大一部分要归咎于燕姐儿,她没去报复已经是好的,怎么可能还去关心对方。
桌上,李氏连连打听周升的事。
问得十分详细,从家是哪儿的,家里有什么人,在王府干什么都一一问了。瑶娘不解其意,可不代表姚成两口子也不懂。在这两口子的不断打岔中,李氏落得自讨没趣,不过她已经将周升的大概情况掌握了。
饭后,姚成留周升在家里住一晚再走,周升也没拒绝。毕竟摸黑赶路谁都知道不安全。
将周升安顿下来,姚成两口子才去和瑶娘说话。
瑶娘这会儿正抱着小宝舍不得撒手,半岁的奶娃正是讨人喜欢的时候。
小手胖嘟嘟的,小胳膊小腿儿宛如藕节一般,真是让人恨不得上去咬一口。小宝可不像小郡主,屋里还放着冰祛暑,这种平民家能放盆井水在房里已经是很不错了。所以小宝穿得十分少,一个大红色的小肚兜包裹着小身子,更显得雪白可爱。
经过这几日的调理,瑶娘的奶水渐渐又多了起来。她今儿攒了一天,就等着回来好好喂喂儿子。所以小宝一拿小脸蛋在她胸前蹭,她就抱着儿子躲进房里喂奶去了。
小宝似乎认得娘的味道,对她并没有任何抵触,含上就吸了起来。半岁的奶娃子正是食量渐长的时候,可劲儿吸起来让人有一种被掏空的甜蜜感。
瑶娘莫名从这张小脸蛋上,看到一张男人的脸。
她端详了下,发现小宝的眼形和晋王十分相似,都是那种狭长的眼轮廓。只是小宝如今还小,看得不显,可细看就能看出来。
瑶娘并不是这种眼形,她是那种杏眼,圆圆的,眼梢微微带点上挑的弧度,给人一种很温婉柔媚的感觉。
也就是说,小宝长得像爹了?
一想到这个,瑶娘心里下意识升起一种反感。
她并不愿意回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认真说来,瑶娘并没有见过当初那个强了她的恶人的面孔。
瑶娘不愿再想,给小宝换了一边吃,小宝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她心疼地抚着儿子的小脑袋瓜子,怎么看都看不够,明明小宝长大了,也长变样了,可那种抱在怀里血脉相连的感觉,却是隔着千山万水都抹除不掉的。
“瑶瑶。”外面传来蕙娘的敲门声。
瑶娘忙轻手轻脚将小宝放在床上,起身去开门。
见姐夫也在,忙把两人迎了进来。
瑶娘心里存着事,同样姚成心里也存着事。
两人一开口,同样都问的是晋王府派人来打听瑶娘底细的事。
半晌,姚成才道:“瑶娘你也别怕,我估摸着是不是上面人打算重用你,才会派人下来查你身世。毕竟小郡主不同她人,乃是那顶顶金贵的人儿,身边得用的奶嬷嬷自然不能轻忽。”
若没有那件事,这种说法也说得过去,偏偏瑶娘和晋王有着那么一层关系,让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可让她说出怎么个不简单法,她也说不上来,只能暂且搁下。
“姐夫,你说这种说法能瞒得过?王府的人会不会派人下来打听,我有没有嫁人生子的事?”
姚成满脸疑惑地望着她,问:“王府为何要派人下来打听这种小事?查的不就是你身世来历清白不清白,岳父是个秀才,你姐夫是个班头,若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还算不得家世清白,姐夫也不知什么样的人家算是清白的了。”
“不是……”瑶娘当即就想说什么,却又呐呐收了声。再说多了,就怕说漏了嘴,她不想让姐姐姐夫知道自己明明是去王府当奶娘,却偷偷和孩子爹搅合到了一处。那会让她觉得没脸见人,毕竟她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儿。
像上辈子被姐姐姐夫知道,也是自己有名分在身,又木已成舟。
蕙娘见妹妹这纠结劲儿,被逗笑了,“行了行了,就知道你会担心这事。你当这段时间姐姐和你姐夫是在家是闲着过来的?”
瑶娘对她投以疑惑的眼神,蕙娘一笑道:“你走之后我就回了趟家,跟爹娘还有大哥朱氏说了,让他们对外面说,你这趟是嫁了出去,嫁给了一个在外面讨生计的货郎,因为对方家不在当地,所以出嫁很匆忙。”
“可若是出嫁,附近街坊邻居不可能不知道。”
蕙娘得意一笑:“我让他们说你是在姚家这边出嫁的。”毕竟苏家大嫂在小姑子身上动心思,苏家那些邻居们可都心中有数。那次蕙娘回家接妹妹来姚家住,可是在家中大闹了一场,才将瑶娘接了出来。
瑶娘当场傻了。
蕙娘又道:“至于姚家这边的街坊邻居,前阵子我出门发了些喜果,就当是给你讨个喜气,那婚礼自然是在苏家那边办的,不用多费口舌。”
也就说蕙娘从中讨了个机灵,没人会太上心这事,姚家的街坊邻居也不可能去和苏家那边的街坊邻居,在一起议论瑶娘的婚事,毕竟两家隔得挺远的,跨越了大半座县城。
看着灯光下面色略有些憔悴的姐姐,瑶娘忍不住红了眼,拉着她的手:“姐——”
“好了好了,都是当娘的人了,别做这种小女儿家的娇态。”蕙娘抚着妹妹的鬓角,说是这么说,她也忍不住红了眼。
她这命苦的妹妹,她为她做的也只能是这些,让她以后回来了不用带着小宝背井离乡,而是可以大大方方出现在人前。
瑶娘抽了抽鼻子,去将柜子里她带回来的包袱抱了出来。
“这些都是我回来的时候,府里主子们赏的,有布料,有首饰……”瑶娘一面往外翻东西,一面道:“我看了一下,衣裳首饰姐姐都当穿,这些布料留着,给明哥儿洪哥儿还有姐夫做衣裳……”
“我们要这些做什么,你都留着,既然是人家赏你的,你就留着,日后你和小宝穿,或是换了钱都可。”
“姐姐,你和姐夫若是这么说,就让我没脸面对你们了。我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小宝还寄养在你这儿……”
这话一说开了,就是又旧话重提,除了惹人伤心,别无它用。蕙娘也只能打断她,对妹妹服软,在瑶娘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里挑了起来。
第48章
而与此同时,西厢那边, 李氏也正拉着燕姐儿说话, 说的却都是关于周升的事。
“我觉得这后生不错,人老实又在王府里当差, 年纪也不算太大。”
燕姐儿也就只从窗子缝里瞄了一眼, 根本没看清周升长得什么样,忍不住小声道:“能有多大出息,还不是个给人做下人的。”
李氏在她身上拍了一巴掌:“下人怎么了?那也要看什么地处的下人!那种小地主家的长工能和王府的下人比?!再说了,周升今年才多大, 谁敢说日后前程如何。你以为你是金凤凰蛋王母娘娘跟前童女下凡?错过了这个, 你就给我去乡下嫁给老鳏夫给人当后娘去!”
燕姐儿才不愿意给人当后娘, 她皱着脸,犹豫地看了李氏一眼:“那就这个?”
李氏用力一点头, “就这个!我明儿试试能不能再留他住一天, 到时候让你哥帮忙在旁边撮合撮合。”
“那苏瑶娘不会在一旁坏事吧?”燕姐儿眼珠子一转道。
“她敢!”李氏一拍大腿, “你别忘了小宝还在咱们家。”
燕姐儿点点头,偎在李氏身边:“娘,我看那苏瑶娘好像发达了, 这次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王府里的东西肯定都不差,你帮我要两样,我也好拿来当嫁妆。”
不提这茬,李氏还没想起来,她倒是见着苏瑶娘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包东西,可惜当时周升跟在一旁, 她也没好意思当面管她要。
不过当着女儿面,她肯定不能袒露这种心思,她拿手指戳了戳燕姐儿的额头,“贪不死你个眼皮子浅的丫头,想要嫁妆,先得有人娶你再说!”
说着,她便离了西厢,路过东厢时,见里面亮着灯,她犹豫了一下,忍着没过去偷听。
晨光微熹,天方破晓。
林云县宛若一头从沉睡中渐渐苏醒的巨兽,大街小巷都开始有了人声。
槐树胡同,这里还正寂静着,时不时能听见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便是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这是收粪水的粪车,每日清晨便会挨家挨户收粪水。
瑶娘早就醒了,却舍不得起来。她身边躺着小宝,小宝睡得正香甜。
隐隐听见外面有沙沙的扫院子声音,瑶娘亲了儿子小脑袋一下,起身穿衣裳。等她差不多收拾好了,外间也有了动静。
直到听到吱呀一声响,外面响起姚成的说话声,瑶娘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蕙娘也起了,正在收拾床铺。
明哥儿如今跟李氏住在正房,也就洪哥儿跟着爹娘住。
这会儿洪哥儿还没醒,正在单独给他做的一张小床上睡觉。这张床临着窗下,两米见方的样子,四周围着高高的木栅栏。
蕙娘回头对妹妹道:“小宝还没醒?没醒就把他放过来,也免得大人转个身的功夫,孩子醒了从床上掉下来了。”
六个多月的奶娃正是顽皮的时候,醒了后满床翻滚,若是没有个栏杆挡着,指不定摔成什么样。蕙娘一个人看三个孩子,李氏虽平时帮忙看看大点儿的明哥儿,到底她和燕姐儿都是个懒的,什么事也不愿做。蕙娘看了三个孩子,还得忙着做家务,没办法只能找木匠做了这么一张床,她手里有活儿的时候,就将洪哥儿和小宝搁在床里面。
看见这样一张床,瑶娘心酸不已,强忍着哽咽声点点头,进去将小宝抱出来放在洪哥儿身边。
“行了,哪家若是孩子多了,都是这么过来的。”看出妹妹心里有些难受,蕙娘如此安慰道。
瑶娘点点头,道:“姐,我让你雇个人回来帮忙,或者买个小丫头,你怎么没买?”
蕙娘叹了口气,“你以为买个小丫头是光银子的事?正当年纪又会照顾孩子的可遇不可求,年纪太小买回来,等于给咱家又买了个女儿,我和你姐夫可做不出让小丫头帮忙干活的事。至于雇人回来帮忙更不用说了,知根知底放心的不好找,不知根知底的不敢用,没得把咱家孩子偷出去卖了。”
瑶娘想了想也是,道:“等再过半年我就回来。不过我觉得还是雇个人回来的好,哪怕不能帮着带孩子,帮着做做家务活也行。那两个日里什么都不干,全指着你,没得把你给累坏了。”
正说着,姚成一面笑着一面往里走:“这周兄弟真是个客气的,一大早就起来帮咱家扫院子。”
瑶娘这才知道原来一大早在外面扫院子的人是周升。
“我看这周兄弟人挺不错的,瑶瑶你觉得?”
“周大哥人是挺好的……”
瑶娘把这次回来路上遇见的事说了,可把蕙娘惊得一身汗,“这些人也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强抢民女。”
“估计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不过有晋王府的牌子在,这一片地界上还没人敢不识趣的捋虎须。”
“看来瑶瑶去王府当差,也不算是没好处的。”
三人正说着话,洪哥儿和小宝都醒了。给俩孩子穿上衣裳,又洗了脸,瑶娘和蕙娘去厨房里做早饭,留下姚成在屋里看孩子。这期间,瑶娘站在厨房里,都能听见外面李氏和周升说话那热乎劲儿。
“姐,她这是想干啥啊?”李氏这人就应了一句话,无事不献殷勤,但凡献殷勤就没啥好事。
“还能是什么……”
蕙娘就势就把燕姐儿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瑶娘。
瑶娘惊讶得都合不拢嘴了,这实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难道上辈子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不过上辈子瑶娘没回过家,自然不知道燕姐儿的消息。
此时想来也算是恶有恶报,瑶娘憋在心中两辈子的那口气儿突然就没了,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那她现在是想把周大哥和燕姐儿凑成一对?”
蕙娘看了妹妹一眼,也不算她这个妹子是傻的。
“这可不行,周大哥是个好人,不能这么害了他。”瑶娘当即就想往外走,被蕙娘拉住了,“行了,你当你那周大哥是傻子,人家才不会上了这对母女的当。”
瑶娘听出了点话音,嗔道:“姐,什么我的周大哥你的周大哥的?”
蕙娘饶有兴味地看了妹妹一眼:“这周升的眼里可就装着你,别跟姐说你没看出来。”
瑶娘确实没看出来,她就是觉得周升待自己太殷勤了,万万没想到他竟是动了这种心思。不禁想起回来的时候,他问自己有没有想改嫁的意思……
“我觉得这周升人不错,也知道你的情况,既然还愿意跟在你身边献殷勤,说明人家不在乎你嫁过人的身份,还拖了个孩子。”
瑶娘呐呐道:“他还没娶过媳妇,怎么可能要我这样的人。”
蕙娘就不愿意听这话了,看着妹妹道:“什么这样的人那样的人,我家瑶瑶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值得任何男人真心对待。”
“姐……”
蕙娘拍了拍她,“好了,姐说了你心中有数,这世道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过日子不易,既然有人愿意和你一起分担,为什么不考虑考虑?姐也希望你以后能找个男人,有人嘘寒问暖,知冷知热的。”
找个男人?
瑶娘陷入了沉默,她看了一眼院中正在洗车的周升,刚巧周升也看了过来,两人眼神撞了个对着。她看到对方眼中的喜色,下意识垂下头去,脑子里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晋王。
晋王府,朝晖堂,晋王收到了暗十一传回的第三封密信。
窄窄的一张小纸条上写着几个大字——
车夫又留一日,家人有撮合之意。
福成站在边上,恨不得伸着脖子去看。
可关键他不敢啊,他这会儿恨不得将头扎进裤裆里。
从殿下收到暗十一第一封密信,就浑身直冒寒气,及至这会儿已经结冰了,福成可不想凑上去自讨没趣。
晋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备马!”
福成被噎了一下,这是打算去哪儿?紧接着他反应过来,殿下这该不会是去找苏奶娘的吧?
李氏硬是拉着周升让他在姚家多住一日,为此甚至把长辈身份都搬出来了,周升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得到满意答复的李氏,喜滋滋地就去找儿子了,谁曾想却在姚成那里撞了个钉子。
“娘,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主意。人家家世清白身份不差,凭什么娶个燕姐儿这样的。再说了,不怕你知道,这周升我和蕙娘是拿来当妹夫看待的,人家是为了瑶瑶而来,可不是为了燕姐儿。别告诉我说,燕姐儿又看中了周升,怎么但凡是喜欢瑶瑶的男人,燕姐儿都得在旁边插一脚。你别说我没警告她,若是这一次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就把她送到姑子庙,让她做姑子去!”
实在不能怨姚成说话难听,而是他如今已经被他娘他妹妹给弄得烦死了。李氏也就罢,是他娘,他轻不得重不得,可他对燕姐儿却没什么好感。
虽是亲妹妹,但姚成打小就和燕姐儿关系不亲近,燕姐儿这丫头从小就贼精,偷奸耍滑告黑状,没少害姚成挨李氏的打。再是瑶娘那次的事,也让姚成知道这个妹妹被自己娘给养歪了,心竟然毒成那样,让人想着就不寒而栗。
尤其自打冯黑子出事后,燕姐儿闹得这一出出,让姚成来看,既然命不好,就认命,只要知福惜福,怎么也能把日子过起来。偏偏他给燕姐儿找了好几个人家,她不是嫌弃人家穷,就是嫌弃人家老,要么就是不愿当后娘。
可问题是燕姐儿如今这样,没儿子的谁愿意娶她回去,没得断了自家香火。
李氏没料到儿子说话会这么狠,伸手狠狠地在他身上拍了两下,气急道:“到底谁是你亲妹子?那苏瑶娘可不是,怎么你都向着他去了!你这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狼崽子,为了你媳妇把你妹子都给扔了。”
“你就当我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吧,蕙娘平日里待你不错,你和燕姐儿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家里做过什么活儿了?家里上上下下全指着蕙娘一个,你还能挑出她的错来!你若想你儿子好,想咱老姚家门楣光耀,你就别惹瑶瑶不痛快。她如今在小郡主身边侍候,为了这层关系,钱县令正打算升我做捕头。你要是想我这捕头做不成,你就继续作!”
所以说还是儿子了解娘,李氏确实疼爱燕姐儿不假,可与儿子的前程,自己官太太的梦以及老姚家的门楣光耀相比,显然又要后退一步。
姚成走后,李氏还连着咂嘴:“怎么这去趟王府回来,人就不一样了?镶了金子不成!”
嘿,还真是镶了金子!
第49章
说归说, 李氏还是变了态度。
为了讨好瑶娘,其实也是瑶娘为了安抚李氏,特意将自己带回来的一匹缎子送给了她。她当即拍板让燕姐儿从西厢里挪出来,到正房来跟她住, 把西厢挪给了瑶娘。
说她就回来这么几天, 没得住得逼仄, 反正正房的西间还空着。
瑶娘本想推托,哪知蕙娘却不让她推, 她只能将自己的铺盖收拾了一下,又搬回了西厢去住。
住的是以前她住的那间屋子。
是周升帮忙搬的东西。因为有着之前蕙娘的话, 瑶娘见着周升总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尴尬。倒是周升混不以为然, 脸上笑呵呵的。
有个李氏相熟的婆子上门来找李氏说话,正巧碰见周升和瑶娘搭手干活儿,便问这是不是瑶娘的男人。之前蕙娘出去发喜果,可是不厌其烦挨家挨户都将瑶娘出嫁的事说了一遍。
李氏得了儿子的吩咐, 自然点头称是。那婆子说了一句真是郎才女貌,才随李氏进了屋去。倒让瑶娘闹了个大红脸,瞅着旁边没人, 悄悄对周升道:“这里很多人都不知道我男人死了。”
也算是解释了人家为何会这么说, 都是误会闹的。
本来周升也是大红脸, 听到这话一抹疼惜上了心头, 看着瑶娘道:“真是为难你了。”
瑶娘下意识避开他眼中的明显的情意,佯装忙手里的事,就将这茬岔了过去。
临近快做晚饭的时候, 蕙娘让瑶娘出门帮忙买坛子醋回来。
怕瑶娘拿不动,她特意托周升跟瑶娘一起去,其实蕙娘也是为了给妹妹周升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周升巴不得如此,拎着醋坛子和瑶娘一同出了门。
这附近人家大多都认识瑶娘,见着她不免纷纷跟她打起招呼,又见她身边跟着个男人,免不了就有人出言调侃,说是小两口感情真好,还一同上街买东西。
别人这是把周升当做瑶娘那货郎男人了呢。
瑶娘解释不得,周升正中下怀,巴不得大家都说瑶娘是自己媳妇,说不定自己真就能抱得美人归。
这趟回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虽路上碰上那么一场,可周升还是打心底高兴。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和瑶娘竟然进展这么快。周升人虽老实,但可不笨,能看出瑶娘的姐姐姐夫都有撮合他和瑶娘的意思。
临近傍晚,正值晚市的时候,街边两侧摆了许多卖菜的菜摊。卖什么的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
瑶娘买了醋,醋坛子让周升提着,她则一面走一面低头去看菜摊上的菜,想为晚上的饭桌上添几口新鲜的。
瑶娘选好菜,让菜贩子用草绳捆了,自己则从荷包里拿出钱来要去付菜钱。哪知她手还没伸过去,周升倒先把菜钱给付了。
“哪能让周大哥你来付钱。”瑶娘管菜贩要回周升给的钱,一面对他道。
“这有什么,我在姚家白吃白住一日有多,付些菜钱也不当什么。”
两人正为这事争执着,突然就听了旁边有惊呼声。
瑶娘扭头去看,就见一黑物往自己撞来。
她根本反应不及,就被人凌空劫起,不过眨眼的功夫,这匹劫了她的马就绝尘而去了。
直到这时,才有人反应过来叫道:“抢人了……”
还有人对周升喊:“你媳妇都被人抢了,还不快去报官!”
周升却是愣在当场,久久回不过来神。
他是看清了那马上之人的脸。
说是风驰电掣也不为过,瑶娘只感觉到风声呼呼。
脑海里空白一片,到现在她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反应过来,她也意识到身后的人是谁。
这种淡淡的香气太熟悉了,是晋王。
晋王怎么来了?
她想说话,却被风打碎了声音,只能紧紧地闭上嘴。
好不容易等马速慢了一些,她扭头道:“殿下,你怎么……”
剩下的话在看到晋王冷如霜雪的脸,彻底噤了声。而好不容易慢了的马速,又加快了,瑶娘也只能紧紧攥着晋王的衣袖,缩在那里作鹌鹑样。
马已经跑出县城,可依旧马不停蹄地往前奔着。
瑶娘被颠得有些难受,几次想鼓起勇气说话,都在看到晋王紧绷的脸皮败退。
晋王这是生气了。
可他到底在生气什么?
正当瑶娘陷入胡思乱想的之际,突然感觉身下有些异样。
她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可让她诧异的是这种时候晋王也能情动。夏日里的衣裳本来就穿得薄,被这么一个又大又烫的物事抵着,又是光天化日之下,无端就有一种羞耻感涌了上来。
瑶娘面红耳赤,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这么硬生生的受着。可马儿还在跑,她的身体随着马的奔跑颠簸起伏,突然那东西就变了位置,竟是从后面到了下面。
她哆嗦着想移开,却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别动,坐稳当了,掉下去本王不管。”
明明这话没有什么歧义,可偏偏瑶娘就是感觉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马跑得那么快,他结实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腰。明明是温热,瑶娘却有一种被热铁炙烙的错觉。那顽皮的东西一点也不听话,随着冲力往那地方钻,钻着钻着,瑶娘就酥软了身子。
不知何时,马儿的速度慢了下来。
瑶娘并没有察觉,无意识地问着心中的疑问:“殿下怎么来了?”
身后的晋王没有说话,紧握马缰的手借着起伏地动作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粗糙的马缰,有旋律的节奏,有两朵藏在衣裳下的小花儿悄悄绽放了。
沉甸甸、鼓胀胀的,刘良医的药真是有奇效,瑶娘已经很久没涨过奶了。而作为一个娘,每当感觉涨奶时,下意识就觉得该给孩子吃了。
“殿下,你送我回去,小宝到了该吃的时候,我还要回去给孩子喂奶……”
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有些凉飕飕的,她止不住的缩紧,却被狠狠地撞了进去。
从未有过的狠,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让瑶娘一口气儿悬些没接上来。看着悬空的高度,她真怕自己会掉下去,她下意识往后退,却致使入得更深了,身后传来晋王不显的闷哼声。
瑶娘紧紧掐住晋王的胳膊,有史以来第一次忘了尊卑,尖叫声掩在嗓子眼里,好悬差点没叫出来。浑身僵硬且颤抖,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红艳艳地嘴唇抖着:“殿下,我真得回去了,你放我回去罢……”
她声音很小,连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有什么声音滑出了嗓子。
晋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等会儿本王送你回去……”
然后瑶娘发现马又跑快了起来。
瑶娘下了马,差点没腿软摔倒在地上。
虽晋王从始至终都没说他是来干什么的,可她莫名就是有一种感觉,他是在警告她。
是因为周大哥吗?
晋王下意识伸手拽住她,见她站稳了,才冷哼了一声,驱马转身没入浓浓的夜色之中,一如他来的时候那般神龙见首不见尾。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瑶娘不敢耽误,撑着身子急急朝家门走去。
她不敢去多想,她这会儿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和家里人解释自己失踪的这段时间到底去哪儿了。也不知周大哥看没看清楚马上的人,他肯定对家里人说了自己被掠走的事,她回去后该怎么解释?
家里此时肯定一片混乱……
哪知瑶娘到了姚家门口,却看到的是一片寂静,隐隐可以看到里面有灯光,院门也没关紧,只是半阖着。
瑶娘伸手推开院门,正房那里有灯光有人声,她心中忐忑地走了过去。
掀开竹帘子,堂屋里,正坐在桌前吃饭的人们都回头诧异地望着她。
“你总算回来了,升子说你路上遇见一个与你同院当差的丫头,你上人家家里去认认门。我还正打算吃了饭,让你姐夫寻你去。”蕙娘道。
姚成问:“吃了没?没吃快坐下吃。”
听了姐姐的话,瑶娘下意识望向坐在李氏身边的周升,两人的眼神只是急促地碰触了一下,就不约而同地回避开了。
瑶娘知道周升肯定是认出了马上的人,而他这借口是在替自己遮掩。
“我吃过了姐,就是因为留在别人家吃饭,才会这么晚回来。”瑶娘这么说也是不想让人起疑,可不知为何却是想到之前晋王说要喂饱她,免得她饥不择食的话。她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哪里听过这种荤话,当时不知所以然,此时说起来才突然恍然大悟其中的意思。
顿时,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她不敢再留,怕被人看出了端倪,忙道:“你们吃,我进屋看孩子去。”说着,便匆匆走了。
“你这丫头,小宝和洪哥儿都睡下了……”
蕙娘的叫声都没叫住她。
瑶娘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看自己,那是周升的眼睛,那双眼睛让她下意识想落荒而逃。
回到屋后,屋里一片宁静。
小宝和洪哥儿都安安静静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瑶娘现在浑身都不舒服,似乎骨子里还回荡着之前的潮颤,身上有几个地方都火辣辣的疼,更不用说那地方了。
她去拿了水盆,到厨房打了些热水回房擦洗。细看才知道自己真是被晋王折腾惨了,指痕斑斑,让人羞耻。
瑶娘不敢耽误,匆匆换了身衣裳,又将水端出去倒了,心里才总算安稳了些。
这个夜注定是漫长的,瑶娘整整一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一大早,周升就走了。
谁也没跟说,悄悄地走了。蕙娘还在抱怨怎么走得这么急,瑶娘却清楚周升为何连顿饭都不留下吃就走了,不光是他,她现在也没脸去面对对方。
其实周升走的时候瑶娘知道,她犹豫再三还是没出去送他。就这么着了吧,本身她就从没有过想嫁人的打算,这样一来彻底浇熄了她心底的最后一丝火苗。
等蕙娘再跟她说一定要考虑考虑自己和周升的事时,瑶娘嘴上应是,心里却清楚她和周升再也不可能了。
没人敢来招惹晋王的女人。
小剧场:
晋王:<( ̄︶ ̄)>感觉自己萌萌哒,萌萌哒……
瑶娘:o(╯□╰)o感觉自己被掏空,被掏空……
第50章
这趟回来瑶娘一共告了五日的假。
来回路上得耗去两个白日, 也就是说她只能在家里待三天。
瑶娘一直犹豫要不要回趟苏家, 可是想了又想, 最终还是没回去。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空闲都用来帮蕙娘做家事上面,被褥拆洗晒干, 里里外外四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把小宝和洪哥儿、明哥儿的许多衣裳都找了出来, 哪里有破的地方都给缝好。
小宝现在长得快, 很多衣裳都穿不下了, 想着再过阵子要换季, 瑶娘又拿了布料出来,想偷空给小宝、洪哥儿做几条破裆裤。这种月份的奶娃子最费裤子, 指不定哪会儿就拉脏了, 一天得换好几条。
布都选好了,是穆嬷嬷这次赏的她一匹细棉布。这布的名儿叫什么,瑶娘也不清楚,反正她在外头是没见过这种好料子。倒不是说这料子有多精贵, 其实看起来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棉布, 但布的纹理极为细密柔软, 小郡主里面穿的衣裳都是用这种布料做的。
瑶娘将布在桌上摊开,算好小宝和洪哥儿的尺寸,才用剪子裁了, 等要缝的时候才发现家里没有配色的线。
这布料是淡蓝色的,可蕙娘的针线簸箩里却没有这种颜色的线,用别色的线总觉得糟蹋了这布。
瑶娘和蕙娘说了一声, 打算去绣坊买些绣线回来。蕙娘让她早去早回,瑶娘装好银子便出门了。
最近的绣坊离姚家有些距离,瑶娘走了一刻钟才到,到了绣坊挑好绣线又付了钱,瑶娘没怎么耽误就往家里赶。
走到半道上,被人叫住了。
“瑶娘!”
瑶娘回头看去,竟是陈安。
对于陈安这个人,瑶娘算不得多熟悉,也不过只见了几面。甚至连陈安看中自己的事,还是她出了事后才知道。
这算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曾经的瑶娘也是有些怨陈安的,他看中谁不行,为什么要看中她。可这种想法明显是迁怒,时间久了,这种怨怼也就淡了。
此时见到这个眼中隐隐含着激动的男人看着自己,瑶娘心情有些复杂。装不出不认识对方的样子,她也只能默不作声。
“你还好吧?”陈安眼神近乎贪婪地看着瑶娘,恨不得将她刻入了骨子里。
其实陈安并不是在姚家见到瑶娘后,才喜欢上她,而是很早就知道她了。甚至当初他借故上姚家,就是为了想去看瑶娘的。
早就听班头说他有个贤惠漂亮的姨妹,还听说她姨妹住在他家里。免不了就有人拿这事打趣,让班头晚上别摸错床把小姨妹给睡了。
却招来姚成不留情面的斥骂。
大家这才知道别看平日里班头和他们荤素不忌,可这事却不能拿来当玩笑。后来听说班头有意想给自己姨妹找个婆家,他手下的那几个还没成亲的汉子就都动了心思。
陈安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大家都知道班头的媳妇是秀才家的女儿。在当下,秀才家的女儿可是顶顶好的媳妇人选,再加上姚成又不止一次说过自己姨妹漂亮贤惠。一个出身好,长得漂亮又温婉贤惠的女子,对任何一个男子都有一种莫大的吸引力。
陈安便借故去了趟姚家,去了之后,人回来了,魂儿没回来。
回来后天天想,却又不敢告诉那群人,生怕被人发现了与他争抢。他让他娘去姚家提亲,哪知他娘却不愿,一问才知道他娘竟有让自己和表妹凑做一对的打算。
若是没有瑶娘,娶表妹也就娶表妹了。左不过娶谁不是娶。可有了瑶娘,陈安再看她人就宛如鱼目。陈安一面挖空心思想让他娘放弃这个念头,一面想方设法去看瑶娘。
姚燕儿喜欢自己的事,陈安知道。
那丫头是个无状的,竟当街拦着他塞他荷包。陈安没有收,他有几分书生气,见不得女子如此放荡。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姚燕儿竟会对瑶娘下手,彼时陈安并不知道这事,只知道姚家似乎出了什么事,班头连着多日没来衙门。他放心不下,也是想再找机会见见瑶娘,便去了趟姚家。
姚家大门他没能进去,却见到了姚燕儿。
姚燕儿说瑶娘被坏人污了身子,已经不是黄花大闺女了。
陈安震惊,不信,总觉得姚燕儿是骗自己的。为了证实,他找上了姚成,姚成什么也没说,将他拉到角落里狠狠地揍了一顿,陈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连着浑浑噩噩好多天,而另一边他娘竟背着他给他和表妹定了亲。木已成舟,再难反悔,陈安也只能听之任之,可他心里却一直记着瑶娘,瑶娘成了他心中抹除不掉的朱砂痣。
瑶娘自然不知道他有如此多的心路历程,只觉得这人有些太孟浪了。
“若是没事,我得先走了。”瑶娘并没有答他,而是扭头就想走,哪知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了手。
“你过得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想着你!”
“你快松开!”
“我不松,其实瑶娘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并不在乎你是不是完璧之身,我只想娶你,照顾你一辈子……”
瑶娘有些忍不住了,挥开他的手:“若是我没记错,你好像成亲了吧。”
这个消息是她姐告诉她的,她姐很是气愤,说这陈安招事惹事,临了自己却跑去成亲了。这明显是迁怒之言,与瑶娘当初埋怨陈安为何要看中自己,是一样的心情。过一段时日,这种感觉就淡下去了。
可明明已有妻室,却对人说出想娶人想照顾一辈子的话,瑶娘觉得这种人的人品很有问题。
“我确实成亲了,但娶的人却不是我想要娶的,是我娘……”起先还有些羞于启齿,渐渐越说越顺畅,越说越坦然。陈安眼中饱含深情的看着瑶娘:“若是你不嫌弃我成了亲,我愿意娶你过门,照顾你和那孩子一辈子。至于甜儿,你不用在意她。”
瑶娘有一种想笑的冲动,她也真笑了,冷笑地看着他:“我嫌弃!是的,我嫌弃。你可以放开我了吗?再不放开,我可叫人了。”
陈安没料到瑶娘会这么说,脸唰的一下白了,似是遭受了什么重创。
“瑶娘、你……你如今这样,还带着个孩子……我愿意娶你的,就算是做小,你也放心,我一定会待你好的……”
瑶娘拽回自己的手,打断他:“你是不是觉得你愿意娶我,我该对你感恩戴德?不怕你知道,我还真不稀罕!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们本来就不熟。”
“瑶娘……”
瑶娘头也没回就走了。
对面街角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中,晋王面黑如炭。
边上的福成小心翼翼瞅着自家殿下的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这些男人们真是慧眼如炬,个个都对那苏奶娘有意思。
当日晋王掠了人,因为马速太快,后面跟着的人只敢远远缀着,所以福成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殿下将苏奶娘送回去后,回来的时候貌似比之前好了不少。
但这仅仅是他的猜测而已,反正晋王来了林云县,就没有再离开。
今儿暗十一传话说苏奶娘出门了,晋王难得要了车出门,福成本还想殿下年纪也不小了,竟玩私会小情人这路数,哪知远远瞧见苏奶娘,车还没行过去,半路就杀出一个程咬金。
这哪里是私会小情人,明明就是来抓奸的!
反正福成看晋王脸色,上面就是这么写着。
福成觉得气氛太尴尬了,没得每次殿下生恼,他就在旁边装死。不能为主子分忧解劳,还能是什么好奴才?
于是福成清清嗓子骂道:“呔,这是哪儿冒出来的小子,如此不识趣,苏奶娘芝兰玉树的人儿,是他能打主意的!”
这话不但没得来晋王的赞赏,反而惹来一计冷眼。
晋王往后靠了靠,转了转右手无名指上的蓝宝戒指,道:“她告了几日假?”
福成如有神助般理解了晋王的意思,“苏奶娘告了五日假,这路上耗了一日,在家待了三日,按说明天苏奶娘就该启程回府了。”
瑶娘熬了大半夜才将给小宝、洪哥儿的衣裳做好,之后沉沉睡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悄悄起身,点了油灯,就着微暗的光亮又开始在屋里忙上了。
到处收拾了收拾,将今日自己要带走的东西收在包袱里。其实也没什么东西要带走的,瑶娘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大包东西,这趟回去也就是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她两身换洗的衣裳。
蕙娘披着衣裳敲门从外面进来,“现在才什么时候,怎么起得这么早,你姐夫说你这儿亮着灯,我还不信。”
见灯光下,妹妹泛红的眼睛,蕙娘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若不,就别去了吧,银子虽没挣多少,但那些东西拿去换了钱,应该也能换到不少银子。”
这一刻,蕙娘忘掉了姚成即将升任的捕头。于她来想,若需要靠这层关系才能升官,那还不如不做。
瑶娘也知道这件事,回来后姚成就对她说了,所以如今她去晋王府当差,又多了一层因素。再怎么着,也得等姐夫把位置坐稳了。
当然也不光如此,瑶娘还想再多攒一些钱,她虽是计划着以后买个小房子,再开个小铺子养家糊口。可开铺子哪有那么容易,她不能事事都指着姐姐姐夫,未来的日子那么漫长,指不定会碰到什么事,有些银子傍身她的心也能安稳些。
如今瑶娘是再不打算嫁人了,也许之前她还觉得若是碰到合适的、对小宝好的男人,再嫁也无妨。可那日晋王真得吓到她了,她这才明白,哪怕她哪日离了府,她也不能再嫁了,晋王的女人哪怕是不要了,也不会允许旁人沾染。
所以,她很需要银子,越多越好。
只是这话肯定不能和姐姐说,瑶娘也只能笑着道:“做得挺好的,怎能说不做就不做了。府里主子们都大方,我再做个一年半载的,多挣些钱回来,只是小宝就要托付给姐姐了。”
蕙娘叹了口气后,强打起精神道:“说什么托付不托付的,小宝是我外甥,有洪哥儿的,就有他的,亏待不了他。好了,你也别弄了,再睡一会儿,升子没这么早来。”
瑶娘点点头,等吹了灯去床榻上再躺下来时,却在想周大哥还会来接她回府?若是他在路上问起,她该怎么说。
等她再次醒来,却是外面天色大亮,院子里十分嘈杂,似乎来了什么人。
瑶娘穿了衣裳推门出去,抬眼就看见院子中伫立的那个男人。
他头束黑玉冠,一身玄色金线纹绣的锦袍,身材硕长,俊美不似凡人。太阳光下,那身锦袍光晕流转,淡淡的金光,像似给他镶了道金边。
那双狭长幽暗的眸子直视着她,瑶娘震惊之余,红了脸颊。
晋王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