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抱胸，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就这么眯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顾惜。
一句话不说。
顾惜被他盯得明显浑身不自在，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浅棕色的眸子左飘右晃，就是不往方奇脸上落。
偶尔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就立刻弹开！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客厅里安静极了。
厨房那边，偶尔传来水声和杯碟轻碰的声响。
是璃光在准备茶水。
方奇依旧盯着她。
顾惜又挪了一下屁股。
“……我说，顾警官？”
他盯着顾惜，先开口了：
“你在‘梦’里，不是说过……”
“咳！！！”
顾惜猛地一咳，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她动作无比自然地抬手，撩了一下脸边的碎发……
指尖却极快地指向方奇的眼睛！
然后迅速收回去，继续撩头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方先生。”
她微微扬起下巴。
“有些话说之前，还是要先过过脑子的。”
然后眼睛正在对他疯狂地眨！
拼命地眨！
睫毛都扇出残影了！
那意思方奇明白。
——“世界的眼睛”还看着呢！
——有些话不能说啊！
他当然知道。
为了璃光不失去记忆，在这方面，他比谁都小心！
他刚才就是故意的！
很好。
他和璃光的“红娘姐姐”，果然知道一切啊！
于是他继续抱胸，眯眼，盯着她。
又不说话了。
顾惜这次也不躲避视线了，也盯着他！
方奇不为所动。
两人大眼瞪小眼！
终于……
警花小姐先败下阵来。
她泄了气，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其实……”
她喃喃了起来，终于开始解释起来。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清楚……”
她盯着眼前的茶几，手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我明明……都已经做好准备了。”
“所有准备，都做好了。”
她低声喃喃着。
“我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也接受那个结果了……”
咬着嘴唇，脸上浮现出了后怕与茫然的神色。
“可谁能想到，我居然……”
她抬起头，看向方奇。
“又恢复了？”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中，是真切的困惑和庆幸。
“醒过来的时候……”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继续喃喃着：
“我发现自己还能感觉到心跳，还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
“……还能感觉到，手指在动。”
“还有意识。”
她重新抬起头。
“我太震惊了。恰好我就在附近，所以……”
她抿了抿嘴：
“我就跑过来找你了。”
“我想确认一下情况。想问问你……”
眼神在微微颤抖着，但很真切。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手，在腿上攥的很紧。
方奇的眼皮微微一颤。
所以说……
上周目，顾惜并没有骗他？
她也不清楚，她为什么没有变成人偶。
看她刚才的反应，她应该没有说谎。
但……
不是顾惜的话，那还能是谁呢？
当时除了顾惜和他，也就只有……
他偏过头，看向了厨房的方向。
银发少女正背对着客厅。
毛茸茸的白色睡衣，银色长发披散，头顶那缕呆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
她正踮起脚尖，去够橱柜上层的什么东西，白色短裙都翘起了一点点。
方奇微微失神。
刚才，璃光开门看到顾惜时的反应……
那可太平静了！
那种仿佛迎接预约客人的从容与微笑……
哪像是看到理应变成人偶的人，突然活蹦乱跳出现在门口的模样！
她早就料到了。
她对顾惜没有变成人偶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
再结合之前他的推测……
璃光的那句“阿奇，晚安”，甚至出现在了“结局文本”里！
方奇的呼吸微微放缓。
所以……
难道是当时的璃光，拥有了什么“权限”？
是璃光她救了顾惜一命？
顾惜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了厨房里的银发少女。
她先是有些茫然，然后眼睛缓缓睁大。
“……你是说，是璃光她……？”
她的语气难以置信。
“……咦？”
她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璃光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然后又喃喃：
“璃光……？她有这样的‘权限’吗？不应该啊……她不是……”
“不是璃光哦。”
轻柔温婉的声音打断了顾惜的话。
银发少女转过身来。
她双手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白瓷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琥珀色的左眼温顺自然，赤瞳则正以柔和的频率平缓闪烁着。
嗯。是平时的老婆。
方奇看着她走到茶几前，微微弯腰，将一杯茶轻轻放在顾惜面前。
又转身，将另一杯茶双手捧到方奇面前。
在放下茶杯的瞬间，她抬起眸，对他轻轻眨了眨眼。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还半撑在沙发上、紧盯着她的顾惜……
嘴角勾起那抹温顺乖巧的微笑。
“顾小姐，璃光什么都没做。”
她的声音轻柔而温婉。
“你应该感谢的人……”
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向方奇。
“……是主人。”
顾惜一呆。
然后她猛地转头看向方奇！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目光里全是惊疑不定。
“你……！”
她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方奇：“？”
他一脸懵。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我吗？
我做什么了？
就在刚才，我还在伤感顾惜已经变成了人偶，还在难受呢！
还因为顾惜的到来，差点惊掉下巴！
璃光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
银发少女跪坐下来，微微仰头看着她。
“主人，您想想呀。”
她对着他眨着眼睛，异瞳里湿漉漉的水光在荡。
“您在‘梦’中，做过什么呢？”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您可是在梦里……”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一点。
“救了璃光的命呢！”
她看着他，赤瞳里的猩红正欢快地闪烁着！
方奇能听出，璃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崇拜感！
但他还是很茫然。
……他做什么了？
他一个意念“借来”了顾惜的那把枪，然后用那把枪崩了她的核心，再然后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又来了一枪……
两人一起殉情，一起回档……
这算是救了璃光的命？
某种意义上好像也算？
可……这和顾惜有什么关系？
用了她的枪，所以她活了？
……怎么可能。
他微微皱眉。
又或者，是更之前的事？
是那件事吗？他在绝境中嘶喊出的那声……
嗯？
方奇眼睛一眯。
嗯……
……啊！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猛地转头，盯向了正一脸疑惑和茫然的顾惜。
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他想起来了！
当时，那片代码暴风已经到了极限！
璃光用尽全力嘶喊出那句“不准伤害我的阿奇”，漫天代码被她硬生生凝在半空中颤抖！
而他当时太想要保护璃光了，意识的角落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当时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顺着那股感觉……
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出了那句话！
——“都给我回去！！！！”
于是……
那些幽蓝色代码，那些能溶解现实的致命光点……
在刹那间，全部疯狂逆流！
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向一个方向！
涌向……
方奇直直地盯着眼前的警花小姐。
……涌向了顾惜！
短短几秒内，充斥整个空间的漫天幽蓝全部涌入了她的体内！
一道都不剩！
而当时，他震惊于自己突然觉醒的能力，完全沉浸在了那种不敢置信的恍惚中，根本没有去深究。
——那些代码，为什么回涌进顾惜体内？
然后璃光又突然没电了，他根本无暇去思考。
可现在有时间了。
现在一想……
方奇盯着她，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顾惜正好端端地坐在他对面，心跳正常，呼吸正常，意识清醒，情感完整……
“啊……”
“我知道了……”
方奇喃喃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顾惜被他看得又开始不自在起来。
她的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两只手下意识地握拳。
浅棕色的眸子在他脸上游移着，表情从茫然转向了隐隐的不安。
“你……你在说什么呢？”
她的语气都有些发虚了，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还带上了警惕！
方奇却没有回答她。
他的脑海中的信息，正在飞速地串在一起！
顾惜说过的，她会为他的计划……
“献上灵魂”！
而他现在已经确定了，这个世界是数字世界！
所以，那些从顾惜眼中涌出的幽蓝色代码……
他目光微颤。
……就是顾惜本人的“灵魂”吧？
就是她献上的灵魂吧？！
或者说……
是构成顾惜这个人的……
“源代码”？！
是她之所以是“顾惜”、而非一个无感人偶的本体！
当时的她，让自己的灵魂“飞”出了体外，用自身的源代码，吞噬了当时周围的空间！
用这种方式，形成了那片可以隔绝一切窥探的“规则孤岛”！
所以……
才叫“献上灵魂”啊！
啊……！
所以她才会在代码涌出的同时，丧失情感！
因为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属于“顾惜”这个人的一切……
都随着那些幽蓝色代码，一起流出体外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而那些飘散出去的代码，那些萤火虫般在空中打转的幽蓝色光点……
才是她真正的本体啊！
方奇直勾勾地盯着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不停皱眉、眼神闪躲的顾惜。
按照顾惜的说法，那些代码，应该大概率是回不去的！
或许在正常情况下，它们会逐渐迷失在那片漆黑虚无中！
被黑暗吞没！
被虚无浸染！
最终彻底迷失和消散！
所以，顾惜才会说，那是她最后一次帮他了！
但他的那一声嘶喊……！
——“都给我回去！！！”
那句话，改变了这一切！
那些本该消散的、顾惜的“灵魂代码”，重新找到了回家的路！
它们全部涌回了顾惜体内！
她的“灵魂”，被他那一声吼……
给捞回来了！
所以璃光才说，顾惜应该感谢的是他。
璃光当时，可是原生核心觉醒的“超算状态”！
她恐怕在这件事发生的一瞬间，就想明白了一切！
只是……
她根本来不及告诉他。
因为她当时，直接没电关机了！
只来得及说了一句“主人别怕”！
原来如此啊……！
所以现在的顾惜……
眼前，警花小姐都已经被他盯得坐立难安了！
她终于是绷不住了！
“喂！”
眼睛一瞪，一巴掌就拍在了茶几上！
“砰”的一声闷响！
茶杯都震得晃了晃！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们一个两个，都盯着我，还不说话！”
她瞪着方奇，语气又变得强硬起来！
“我脸上是长东西了吗！”
甚至因为被盯久了，有些恼羞成怒。
方奇愣愣地看着他，嘴巴一张……
“顾警官……”
下意识地开口。
“你要不要……”
他眨了眨眼，脱口而出：
“再试一次……梦里那样的情况？”
让我验证一下？
顾惜脸上的恼怒一僵，呆了两秒。
然后……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