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言昭在楼下维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直到从图书馆学完习回宿舍的郭青安跟自己搭话，他才回神，迅速暗灭了屏幕。
他心不在焉，但楼下路灯昏黄，照不清神情，郭青安不是心思细腻的人，也就没有注意到他当时隐藏的情绪。
言昭编辑框的文字没有发出去。
很晚的时候秦显又醉又困地发了几条混乱的语音过来说回宿舍了，跟言昭习惯性地说晚安。声音含糊。发出去后几乎是倒头就睡了。
言昭没有回复。
他尝试顺着那个陌生号码拨过去，云市本地的号，但对方没接，第一次只是一直响着，无人接听，第二次就显示对方在忙，无法接通。
言昭不知道他是谁，又为什么要发这样的照片给自己，让他原本还不错的心情坠入谷底。是在故意捉弄他吗。
照片上的人他只一眼就认出来是秦显。身上的那件外套，还是他们一起在商场里买的，言昭帮他选的，说他穿这件很适合。
另一个人，凭着直觉也能依稀辨认。
他们姿势亲密又暧昧。
这真讽刺，前一秒男朋友还在跟自己满怀爱意地表白，下一秒就看到他和别人亲嘴。
戏剧得让言昭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人恶作剧，拿着ai制成的照片骗人。
言昭整晚没睡着。
第二天秦显醒了，酒也醒了，见言昭居然一晚上到大中午也没回他，很反常，发消息问他是不是生气了，因为自己喝多了酒。
言昭不知道怎么回，就说是，说他发酒疯。只字没提照片的事情。
那语气好像真有点生气了，秦显不敢多说什么，跟他保证再也不乱喝酒了。
言昭“嗯”了下，就以自己要去上课了结束对话。
他心里乱得很。
对发照片的人没有头绪，对照片上所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头绪。
他不擅长处理太混乱、夹杂太多感情的事情，那让他变得不清醒，也会很情绪化。
他想要尽量保持理智。
言昭也不擅长倾诉，不知道该跟谁说，又从何说起，于是在短暂的时间里自己消化这个事情，想要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
钟奇文给言昭发消息说过两天学校有个篮球预选赛，问他要不要来看，秦显也上场，又说看完了可以一块儿在那边吃饭。
比赛的事秦显没告诉自己，因为不在周末，估计怕他白天有课，会耽误。
言昭问了具体的时间，看课表，的确有课。
是门选修，不怎么查人点名，可以去。
言昭其实挺久没看秦显打球了，以前初高中的时候，倒是经常坐在场边看他。
大学少有过这样的时刻，他们出去约会比较多。
印象里唯一一次，还是大一的时候，他来学校找自己，言昭广播台临时有事，秦显被严星洲他们叫过去补人打了半场球，消耗时间。
言昭忙完过来的时候还没结束。
秦显投完篮，朝他的方向看过来，冲自己笑，做了个等一会儿的手势。
意气风发的。
言昭记得。
他平日里很少去对方的学校，大多数时候两人是出来见面的。
言昭决定去看一下篮球赛，正好趁着有个见面的机会把照片里的事情说清楚，顺便也将秦显的杯子也带过去。他还给包装了下，袋子也很好看。
只是这会儿再看见放在桌边的杯子时，心境却不一样了。
出发当天，姜沅叫嚣着言昭居然逃课还不带他们一起玩，太不够意思了。严星洲架他脖子说人家去处对象你嚷嚷什么，羡慕啊？然后姜沅就被严星洲和郭青安两人架着去上课了，如果点名了还得帮言昭掩护一下。
言昭没多说什么，只说麻烦他们了。
他是打车过去的。
从这里过去秦显的学校不远也不算近，公共交通也可以，只是中间得转一下。
今天似乎运气不怎么好，赶上了好几个红灯，过去就有点慢。
钟奇文上场之前说他们的比赛提前开始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言昭之前是来过秦显学校的，但对篮球场的位置并不熟悉。
他给钟奇文发消息，对方估计也是在打球，所以没有立刻回复自己。
言昭过去又花了点时间。
路上学生少，走了会儿才找个同学礼貌问篮球场的位置，对方愣愣地给他指了方向。言昭就顺着那个方向去，直到远远看见有不少人围着观看，就知道应该是露天篮球场了。
场地不算大，但来的人挺多，两个学院比赛，还有别的院没课的学生来围观，大家挨着站，显得有秩序。
言昭没有凑上前去，安静立在稍远的位置，在人群的空隙，望见了秦显的身影。
他穿很少，在场上跑动，言昭看着觉得冷。
看起来比赛应该是快要结束，没几分钟了，时间紧张，球员们都攒着一股劲儿，比分追得紧，两个队的气势剑拔弩张。
最后一球，落在了秦显手中，他被严防死守，也没过多犹豫，直接往球框的位置一抛。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球触及到框上，再随着重力慢动作般地一偏，顺利落入网中。
进了！
因为这个三分球，他们队伍赶超对方，赢了比赛。
场上传来欢呼，瞬间变得混乱。
秦显兴致高昂地跑回他队伍，等不及向朋友炫耀，指着自己一脸神气地问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都沉浸在了喜悦之中，热情洋溢。
言昭随着人流移动，慢慢走上前，准备恭喜他。
秦显还在神气着，下一秒，队伍边上的人一把冲过来把他抱住了，胳膊环上他的脖子，耳边传来抑制不住地夸奖：“怎么这么厉害啊秦显，被你帅死了。”
人群渐渐散开。
秦显还没来得及得意两句，刚抬起笑眼，就在室友宋渝温热饱满的拥抱里，看见了不远处的言昭。
以及他冷清的脸。
“言昭…”
秦显笑容僵住，又消失，用了点力把宋渝扯开。
宋渝一脸莫名，胳膊被拽疼了，很是不满地瞅他，不知道是怎么了。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他才跟着秦显的视线回头，也是一愣。
两人还挨着挺近的。
周遭的人都在看他们，一时都没出声。
原本闹哄哄的篮球场地在他们这一片区域，静了下来。
秦显直直朝着言昭走过去，刚迈开脚步，脚下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他条件反射吸了口凉气，没去看痛的地方，先忍着到言昭跟前。
“言昭…你怎么过来了？”
他今天真好看。
浅色系的搭配显得整个人好柔和，雾蓝的围巾增加亮色，衬得皮肤格外的白。
“来看你打球。”言昭说。
他情绪藏得好，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波澜。仍然是那副温温的又很有距离的样子。
“今天不是有课？”
“意外吗？”他反问。
说罢，目光往秦显身后瞥了眼，跟宋渝对上目光。
都没说话。
言昭堪称平静地看他一眼，然后视线掠过，看回了秦显。
没什么额外的情绪在里面，但跟以前见面时对待他的态度不一样，宋渝无端感到了无地自容。
秦显注意到他的眼神，立刻换上一副轻松的笑脸，抬手解释：“啊，那什么，我室友就是太激动了，才抱得我，他就喜欢动手动脚的，你别误会。”
言昭没说话，只是和他对视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显也拿不准言昭的心思，心有点慌。
刚跟喜欢的女生说完话的钟奇文兴冲冲跑过来，还沉浸在对方给他送水的美滋滋的喜悦中，根本没注意到他们气氛的不同寻常，跟人打招呼：“言昭你来了啊。”
“嗯，刚来。”
言昭回应他一句。
钟奇文觉得自己干了件好事，乐呵地撞了下秦显，找好兄弟邀功，心道这惊喜不错吧。
秦显被撞得脚下一动，没忍住地“嘶”了口气，脸皱起来。
言昭目光往下瞥了瞥，问他：“脚怎么了？”
“昂，脚怎么了？”
钟奇文诧异地跟着复读，还以为自己劲儿大，把人撞得怎么地了，赶紧把人搀着。
“打球的时候扭到了，没事。”
秦显忍着疼说。
那时候不严重，还能忍，他想着打完球再说。现在感觉严重了不少，还有点动不了，钻心刺骨的疼。
言昭刚刚有注意到秦显刚走过来的姿势就不太对，肯定是受伤了。
他打球时不时就会有点小伤，摔了磕了常有的事，秦显也不怎么在意这点伤。但高中时秦显有受过伤，这回又扭到了，肿得明显。
言昭眉头皱了皱，总归是有点担心，说我带你去医务室。
他队友们也凑过来问他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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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于是一行人关心地把秦显送到了医务室去。
刚好有医生在，立刻给他处理了。
脚踝已经肿起来，看起来挺严重的，估计得养好一阵才能好全，医生麻利地给他弄了药，又缠了绷带，让他在这观察小段时间再回宿舍。
秦显坐在观察室的病床上，不怎么能动。
没什么别的事了，钟奇文见状扔下秦显的外套，以回去放东西为由使眼色招呼大家离开。小情侣好不容易见一面，必然是要有点单独相处的空间，现在这么多人围着，哪好意思。
“那我们就先走了啊言昭。”
钟奇文推着他们走。
宋渝落在最后面，来的这一路上都没说话，这会儿默默看了眼秦显，也慢吞吞地出去了。
室内一下恢复安静。
秦显莫名觉得气氛不对，又说不上来，言昭显得好冷淡。但他又有点高兴言昭主动来找自己，没话找话道：“你过来怎么没有提前跟我说，我好去接你啊。”
“想给你个惊喜。”
秦显一听他这么说，嘴角又翘起来了，忍不住想拉他的手：“我就知道你也想我，你都不知道…”
他还没说完，言昭先抽回了自己的手。
秦显一怔，小心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室友抱我？”
言昭摇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迂回，他还有更重要的要问。
“秦显，我有话问你，你认真回答我。”
秦显笑问：“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他对上言昭认真的眼神，才渐渐收住了笑意，说你问。
“你有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秦显愣了：“怎么会这么问，言昭，我只喜欢你，你知道的啊。”
“有，还是没有？”言昭一直盯着他。
短暂的几秒对视之后，秦显避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闪躲，垂眼说“没有啊”。
言昭不说话了。
那是秦显第一次在言昭漂亮的眼睛里，看到失望、失落的情绪。这不该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很久以前，他就说，他会让言昭一直开心。
秦显原本一颗饱满的心也渐渐瘪了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
言昭握紧了手里的袋子，心脏也跟着发紧。
他曾经百分百信任的男朋友，在酒吧和别人接吻。
是不是以为他不知道，所以做什么都可以。
此刻言昭的神情有着近乎决绝的冷静，如同这个冷到刺骨的冬日。
“你和宋渝，什么时候开始的？”言昭又问了一遍。
“没有，没有开始过，我没答应过他，你相信我。”秦显解释道。
那就只是在暧昧的意思了，秦显知道宋渝喜欢他，应该是默许了。
言昭攥了攥手心。
“你们接吻了对吗？”
秦显像是没想到他会知道，心慌了，根本没空去想言昭为什么会知道，他心里不坦诚，更没底气去质问言昭怎么知道的，说话也跟着吞吐了起来：“我…我推开他了，马上就推开了，是他自己冲上来的。”
这样的解释很无力，没有底气。
秦显自己也知道。
“那是他玩游戏输了的大冒险，我当时喝酒了，有点上头，没反应过来。只是个意外，对不起宝贝。”
秦显干巴巴地道歉，他也很内疚。
如果在清醒状态下，他一定可以躲开的。
当时他就知道自己做错事了，所以才会在那个晚上不安地给言昭打电话，要确认自己的心意。
言昭现在也明白了。
他当真以为秦显是因为太喜欢自己才喝醉了来表白，其实只是在他这里找个安慰的说辞。
言昭感觉自己的心脏要被掰碎了。
“那今天呢，那个拥抱也是意外？”言昭反问他，“为什么没推开？”
秦显说他没想那么多，又跟他道歉，说以后不会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很多时候，他既想要跟言昭谈恋爱，也割舍不下被别人追捧追求的那种感觉。
但是现在他很清楚，他只想要言昭了。
言昭不够冷静。他脑子很乱，但也不想去逃避，事实摆在这里，不想再找什么借口和说辞，也不想再听没有意义的道歉。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花了很少的时间做出决定。
算了。
“我们分开吧，秦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