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十二年,皇帝卧榻昏聩,终日不能理事。王氏、张氏趁乱联合府兵逼宫,大魏禁军措手不及,矢尽粮绝,大败亏输。
乱兵纵横内宫,妃嫔、宫娥、内侍惶怖奔窜,哭声震阙,宫人溺毙于灵芝九龙池以示忠烈者,不可胜数。
李瑛早就醒了,她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女孩,身量单薄,瘦骨伶仃。
她套着一身偏大又半新不旧的牙红褶衣,下身是一件偏短的姜黄裤褶,头上的双鬟髻用脱了线的红头绳蔫巴地束着。
她屏住呼吸,警惕地趴在床底。
“李氏皇族同室操戈,手足相残,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宫墙外的呼喊声像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兵刃相击的锐响。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从床底的缝隙望去。只能看见一双双沾满泥泞与暗红血渍的军靴,以及那些垂在他们身侧的环首刀。
寒光凛凛的环首刀立在地上,黏稠的血珠正顺着刀锋不断滚落,在地面上溅开一朵朵狰狞的血花。
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汗臭,充斥着整个房间,令人几欲作呕。
“混账!”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士烦躁地抹了把脸,空气中弥漫的灰尘与血腥味让他连连皱眉:“快!撤!我们去外面找!”
等李瑛确定他们走后,自己跌跌撞撞地爬出床底,整个大成宫已然是人间炼狱,宫人们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刃光霍霍,血雨潇潇。
李瑛如一尾灵巧的小鱼,在哭喊奔逃的人潮里灵巧地穿梭着,内宫的小径蜿蜒曲折,百转千回,她却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游动着。
掖庭的昭阳宫附近,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妇人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她咬牙切齿地咒骂,“一群没良心的贱骨头!”
远处传来刀剑相击的锐响,夹杂着濒死的惨嚎声。
卢香娘打了个寒颤,将包袱抱得更紧。不能死在这里,她是卢氏嫡女,是皇帝亲封的才人,怎能像那些贱婢一样死在乱军刀下?
她一边踉跄地拖拽着装满金银细软的包袱,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那些撇下她独自逃命的奴婢。
李瑛认得这声音,那是曾经的才人卢香娘,如今早已被废为庶人了。
当初卢香娘为了巴结陆荣华,在伺候更衣时,特意献上自己带来的同心结为她佩戴。谁知陛下看见后竟勃然大怒。那是因为自皇后病逝,内宫便视同心结为禁忌,违者轻则贬黜,重则赐死。
生育了两个皇子皇女的陆荣华都被陛下降为美人,更别提刚刚入宫的卢香娘,直接被打入掖庭,与奴婢为伍。
陛下念及其父兄,并未绞杀她,只将在掖庭的暴室囚禁,不许她出来。
至此,咫尺天颜,再难得见。
她刚准备上前,袖子却猛地被人从后方拽住了。
李瑛倏然回头,对上一双惊惶未定的眼睛。
那是一个极清瘦的少年,今年不过十五岁,一身黄门郎打扮,他脸色雪白,嘴唇毫无血色,鹿眼里满是恐慌,显然是被一路的残肢断臂吓得不轻。
“阿瑛!”他声音发着颤,“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不等李瑛回答,他急急忙忙就要拉她走,“咱们快走吧,趁现在贼人们正清点伤残,不少奴婢嫔妃都趁乱跑出去了,等过一会他们缓过劲来,咱们想跑都来不及了。”
李瑛还没来得及说话,卢香娘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
女人双眼血红,视线焦躁地逡巡着李瑛和江稚水,她猛地上前,原本如百灵鸟一般婉转的歌喉,如今却嘶哑如乌鸦,“贱婢!没长眼睛吗?还不快过来帮我拿着东西!”
李瑛乖顺地拾起卢香娘暴躁扔下的包袱,将它沉默地甩到自己身上,动作间没有丝毫犹豫或怨怼。
“罢了,”卢香娘见状,心下稍安,她扬起下巴,语气施舍,“看你还算伶俐。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骄傲地补充,“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卢才人。”
李瑛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被废入冷宫的才人卢氏,那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卢香娘大怒,抬手就要打。
江稚水大惊失色,连忙挡住她,却迟了一步。
“啪!”一声脆响,但却不是手掌击中脸颊的声音。
李瑛狠狠地攥住了卢香娘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卢香娘甚至听见自己腕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少女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是李瑛。卢才人,多年不见,你忘了我了吗?”
卢香娘呲目欲裂,尖叫道:“你这贱婢!想做什么?!”
李瑛忽的咧嘴一笑,“做什么?我们之间可是隔着血海深仇呢。”
她幽幽叹息道,“我自然是来找你偿命的人啊。”
李瑛如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掏出一捆麻绳,她捧着麻绳,几乎是虔诚地将它套上了卢香娘的脖颈。
卢香娘瞪大着眼,她不明白这陌生的宫娥为何要治她于死地。
直到李瑛轻轻地撩开黏在脸颊上的乱发,漏出了她完整的容颜。
她右眼畸形,是一个重瞳子。
卢香娘脸上疯癫的神情僵滞了一瞬,紧接着是更为心虚、狐假虎威的张牙舞爪。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眼前这眉眼沉静的女童,竟是当年那个被她杖毙的宫娥的义女!
那宫娥……叫什么来着?
李瑛的视线紧紧盯着她,“你忘记她了,那让我来告诉你。她姓魏,叫魏雪,她是与我相依为命数年的亲人。”
她冷笑连连,“你忘了她,可我忘不了。日日夜夜,年复一年,我从不敢忘。”
“我忘不了你,我更忘不了是你害死了我的魏姨。”
卢香娘如梦初醒,她打着寒颤,连连后退。
李瑛是来找她复仇来着的!
魏姨死了三年了,在李瑛的记忆里,女人的面容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但是她仍忘不了魏姨怀抱的温度,那样的温暖,那样的让人安定。
小小的她跌跌撞撞地扑进魏雪的怀里,脸上还带着火辣辣的掌印,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母又打我了……她说我不是她的女儿!是克母的重瞳孽种!”
“我是不是孽种?阿母说,她多希望当初死的是我,而不是阿兄。”她仰起哭花的小脸,眼睛肿得像桃子,“魏姨,阿母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她是不是真的希望我死掉?”
魏姨抱着她的手臂就会收得很紧,李瑛能感到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自己的发顶、颈窝,魏雪也在哭着。
当年卢香娘见皇帝震怒,为保全自己,一口咬定是魏雪暗中调换首饰、蓄意栽赃,将所有罪责扣在她的头上。
江稚水连连后退,他打着颤,“魏姨,她,她不是病死的吗?”
李瑛的目光从卢香娘惊惧的脸上缓缓移开。
“她是被人算计枉死的。”李瑛闭上了眼,声音很轻,“她死的时候,血都流尽了。”
这些年,日日夜夜,只要她一阖眼,那画面便如附骨之疽。
魏姨蜷在血泊里,皑皑白雪中格外刺目,女人单薄的衣衫被血浸透,紧紧地黏在皮开肉绽的背上。
官杖留下的棱印深深陷进皮肉,从脊梁到大腿,没有一块好肉,白骨隐约可见,猩红的血肉和翻卷的皮肉触目惊心。
血还在缓缓地流,融开一小片白雪,冒着微弱的热气,很快又被北风吹硬,冻在身上,简直是惨不忍睹。
李瑛抬起眼眸,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能听见卢氏急促混乱的喘息,“她死得那样惨,那样冤,你夜里阖眼时,就不怕她浑身是血地站在你榻前,向你追魂索命吗?”
卢香娘厉声怒骂起来,五官扭曲着,额头青筋暴起,“她是第一天进宫吗?分明是她害了我!我根本不知道魏宫忌讳同心纹样。”
“你的大宫女告诉她,刚进宫的卢才人看中了她的好手艺,想要请她做一些女工。”
李瑛歇斯底里道,“是你自己想要献媚于陆氏,你如今的下场是你咎由自取!而我的魏雪不过是奉命行事。”
李瑛眼里好似有火在烧,“你却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将她在众目睽睽下杖刑,把她活活打死,连收尸都不准,直接拖出去,让她咽了气都不得安生。”
“我的魏雪,我的魏姨啊,她只是想要得到的赏钱给我买一件过冬的棉袄啊。”李瑛掐住卢香娘柔软细腻的面颊,卢香娘哭着,哀告连连。
魏雪的音容犹在,李瑛还记得那年女人将她揽在怀里,同她咬耳朵,热气呵在她耳边,有些痒痒的,像是小狗的尾巴搔她手心那样,“我从前最喜欢洛都的雪,和乌碑的雪不一样。我阿母就是在雪夜里生下的我……”
雪粒子沾在她睫毛上,她不舒服地眨着眼,却还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比雪光还亮的大牙。
她抖着那件棉袄,眼尾会漾起细密的纹路:“瞧!多厚实,今年冬天再也冻不着我的小乖乖了。”
“阿瑛。”江稚水拉住她。
李瑛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声音沉静得可怕,“你觉得她不该死?”
江稚水摇摇头,一向纯净如琉璃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是我不愿你犯杀孽。”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也是魏姨带大的孩子,我无父无母,只将你和她看作是唯一的亲人,咱们一起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竟死的那样惨,我理应为她复仇,使她在天之灵安息。”
他抬起手,像是想触碰李瑛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可是阿瑛,我怕你回不了头。”
李瑛转过身,摇了摇头。
“阿瑛!”江稚水又叫。
李瑛忍无可忍的回身,却看到了江稚水眼里纠结的痛苦,她垂下手,眼里满是警惕。
她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如同一头戒备的小兽,“你不愿意我杀她,为什么?”
江稚水用手捂住脸,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我不能说。”
“不能?”李瑛重复这个词,眼神更冷了几分。
江稚水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摇头:“阿瑛,有些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但我求你,今夜,放过她。”
李瑛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她一把扯过江稚水,拉着他跪下,尖叫道,“你!你敢对着天,对着魏姨枉死的灵魂再说一遍吗?”
她抬起头,目光如针,直直刺入江稚水的眼底。“稚水,魏姨是死在我怀里的。”
“我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一点点流走,变得冰冷、僵硬。我的手上、衣上,全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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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洗不掉,忘不了。我当时就想,若有朝一日,我一定要亲自取了害她之人的性命,以慰逝者亡灵。”
“稚水,你不想说的,我永远不会逼你。但你也该知道我的性子。”少女声音清亮干脆,“我想做的事,我认定要做的,无论你认为是对是错,是值得还是不值,我都一定会去做。”
“就像今夜,我一定要杀她。”
江稚水喉咙滚动了几下,声音艰涩,“文霄堂一别,因我识字,在掖庭令前出了风头,就遭人嫉妒,日日被年长宫人打骂,若不是她路过看见时看见,我或许早就自戕了。”
他急急忙忙地攥住李瑛的双手,“哪里能挨到你我重逢之日呢。”
“阿瑛,卢氏嚣张跋扈,但是,我与她素未蒙面,她却愿意出手相救,她或许本性不坏。”
李瑛看了他一眼,“稚水,你可以报你的恩,但这是我的仇,这世间万事万物,总有先来后到的道理。”
言罢,她一个箭步上前,拔下卢香娘头上的发钗,反手狠狠扎进女人脆弱白皙的脖颈。
鲜血溅了出来,卢香娘疼得冷汗涔涔,却强撑着威势:“原来是你这小贱种!怎么,想替你那个短命义母报仇?”
她忽然尖笑起来,“可惜啊,你如今也不过是个低贱宫婢!我纵是废妃,也还是主子!你敢动我?!”
她还是低估了李瑛的力气,卢香娘因为恐惧和血液的流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李瑛没有给她太多忏悔哭叫的机会,她利落地将麻绳缠到了卢香娘的脖子上,慢悠悠地抹了把脸,“现在哪怕是我不勒死她,她也活不了了。”
她用力抻了抻麻绳,“不如让我给她一个痛快。”
卢香娘双眼外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死后我夜夜梦见她。”李瑛贴在她耳边,听着卢氏急促混乱的喘息,少女的神情带着一种超脱的平静。
她好似听到了什么能够抚慰人心的天籁之音,脸色苍白淡然,与怀里卢氏紫涨的脸截然不同。
卢香娘双腿无力地蹬着地面,她两只手已经痉挛成了鸡爪,还在断断续续地抓挠那根麻绳,想要换取一丝的喘息之机。
她眼中溢出眼泪和血丝,努力挤出几个字,“是陆荣华……是她暗示我……”
“都一样的。”李瑛木然道。
“最后,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瑛轻轻摇着头,“你还是不记得我是谁啊?我是元昭皇后的女儿,我也是大成的公主呢。”
她叹息道,”我还记得幼时你还抱过我呢。”
李瑛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勒紧绳索。
火光的热浪葳蕤着李瑛的视线,她眼眶热辣辣地涩疼。
视线朦胧间,卢香娘的面庞与自己昔年跪在雪地里告哀乞怜的狼狈面庞重叠,一会是自己昔年涕泪横流的哭脸,一会又是卢香娘因为缺氧变得绀紫色的面容。
渐渐的,求生欲望及其强烈的卢香娘终于停止了挣扎,不断扑腾的双脚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李瑛蹲在卢香娘的身侧,清点着她身上值钱的首饰,少女一面把几枚发簪从女尸头上拔下来,一面撸下她胳膊上的金丝琉璃臂钏。
李瑛把臂钏,一圈圈地把它盘在自己的胳膊上,再用衣衫盖住。
她凝了凝心神,抬起头,眼神掠过魏宫的上空,火更大了,天是红的,远处的房屋像是被人泼了血,无数碉楼画栋的宫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江稚水回头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卢香娘,又闻着空气中的焦尸味,他胃里翻江倒海,有些想吐。
他忍不住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李瑛。
李瑛就站在那里,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脸颊却染着跃动的红光,眼神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卢氏已死,身死债消,她的事,魏姨的事,我们往后都不提了。”
李瑛蹲下身,和他一起坐在地上,依赖地埋进他的肩窝。
片刻后,她抬起头,跳跃的火光照影在她的脸上,重瞳愈发妖异,给她清丽的面容蒙上一层红纱。
李瑛静静地看着他,“我与你自幼相识,你方才说的话,其实都是借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拦着我,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在说谎。”
察觉到江稚水逃避地移开目光,李瑛意味深长道:“稚水,你我之间,不必多言。”
“你不想说的,我也不会问。”
江稚水叹息一声,用袖子轻轻拭去李瑛脸上凝结的血滴,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出宫去。”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再也不回来了。”
“李氏皇族今日要大难临头了。不过,我不再是公主了。”
她握住他冰冷汗湿的手,稍稍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稚水,我们出宫去,这里的一切爱恨情仇都结束了。”李瑛疲惫地说。
风穿过燃烧的宫阙卷起她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李瑛站在废墟中,身后是熊熊燃烧着的烈火。
她的脸上溅了些血迹,像是从阿鼻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恶鬼,神色却带着菩萨般的悲悯,“他们会死,会为从前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是我会活着,我们会活下去。”
江稚水点了点头。
离开前,在李瑛注视的目光中,他上前阖上了卢香娘犹自睁大望天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