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天光微亮,刘皓南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黎明。昨夜那一番“祖奶奶”式的全方位灵魂拷问与“专业诊断”,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将他从行事准则到情感模式再到床笫细节批得体无完肤,甚至连毕生执念都被贬为“镜花水月”、“蚍蜉撼树”,那种被彻底否定、对比、剖析的羞愤与挫败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头,让他辗转反侧,几近窒息。直到天色泛白,他才勉强合眼片刻,眼底已是一片疲惫的暗影。
然而,不等他稍作喘息,公主府前院便已传来了熟悉的、充满活力的喧闹声,夹杂着清脆的宝石碰撞声和少年们兴奋的呼喝。刘皓南按了按抽痛的额角,不用看也知道,定是那位精力旺盛到令人叹为观止的穆罕默德小王子,又带着他新发展的“跑酷大队”来“晨练”兼拜年了。
果然,等他强打精神来到前厅,便看到一片“金光闪闪”的景象。穆罕默德王子今日换了一身更加便于活动的窄袖胡服,依旧是金线银丝绣满繁复花纹,腰间、手腕、甚至发辫上都缀满了各色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几乎要闪瞎人眼。他身边围着好几个昨日玩嗨了的勋贵子弟,个个跃跃欲试,满脸兴奋。
见到刘皓南出现,穆罕默德王子蓝宝石般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见到稀世珍宝,一个箭步上前,动作敏捷地行了个略显古怪但诚意十足的抚胸礼,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渴望:
“伟大的薛驸马!寂静的杀手导师!您的学生,忠诚的穆罕默德,再次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新年祝福!” 他顿了顿,不等刘皓南回应,便迫不及待地继续说道,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您昨日传授的‘神行步法’(他自封的名称),简直是安拉赐予的奇迹!我已经完全掌握了!看!”
说着,他也不管场合,身形一动,便在厅堂内有限的空地上展示起来。只见他身影灵活,或贴地翻滚,或借柱腾挪,虽然内力全无,全凭体力与巧劲,倒也把刘皓南昨日随手点拨的几个基础跑酷动作做得有模有样,甚至在翻滚起身时还加了个自创的、花里胡哨的旋转,衣袍上的宝石叮当作响,引来其他少年一阵低低的喝彩。
“您看到了吗?尊敬的导师!” 穆罕默德王子收住身形,气息微喘,但脸上兴奋的红光几乎要压过宝石的光芒,“这步法太棒了!但我渴望更多!真正的沙漠雄鹰,永远不会满足于仅仅飞翔!请传授我更强大的技艺吧!那能让敌人悄无声息倒下的‘寂静杀人之术’!还有那能像猎鹰回旋一样、会拐弯的神奇箭法!”
他湛蓝的眼睛紧紧盯着刘皓南,充满了纯粹的向往与执着,配合着那张英俊真诚、又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以及那身“珠光宝气”的行头,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求您了!伟大的导师!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黄金?宝石?香料?还是大马士革的宝刀?只要您开口!您的智慧如同尼罗河般渊博,您的技艺如同沙漠中的星辰般璀璨夺目!请指引您迷途的羔羊……不,是渴望战斗的雄鹰吧!”
周围那些勋贵子弟也纷纷起哄,他们大多是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崇拜强者、对奇技淫巧充满好奇的时候,昨日见识了“跑酷”的乐趣,今日听到“寂静杀人术”、“拐弯神箭”这等闻所未闻的名头,更是心痒难耐,七嘴八舌地附和:
“薛驸马,您就教教小王子吧!”
“是啊是啊,也让吾等开开眼界!”
“听闻驸马爷武艺超群,今日若能得见神技,实乃三生有幸!”
“小王子诚意拳拳,驸马爷您就答应了吧!”
一时间,前厅里充满了少年人嘈杂的请愿声和穆罕默德王子那夹杂着古怪比喻的、加倍剂量的阿拉伯式彩虹屁。刘皓南只觉得额角青筋跳得更厉害了,耳边嗡嗡作响。他本就一夜未眠,心神疲惫,此刻被这群精力过剩的少年围住,尤其是穆罕默德那双写满“求教”二字的蓝眼睛和那身闪得人眼花的行头近距离晃着,更是头疼欲裂。
他能怎么办?真的教“寂静杀人术”(暗杀技巧)和“拐弯箭”(高深内劲与手法)?别说穆罕默德毫无内力根基,就算有,这等杀伐之术,岂能轻易外传,更别说在这公主府、众目睽睽之下教授?何况,他此刻顶着“薛绍”的身份,一个“清贵闲散”的驸马,突然展露这等江湖奇术,未免太过惹眼。
看着穆罕默德王子那副“不答应就不罢休”的执着模样,以及周围少年们期待的眼神,刘皓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无奈。也罢,既然这小子精力多得无处发泄,又喜欢“花哨”……
他勉强维持着“薛驸马”的淡然表情,抬手虚按,止住了众人的喧哗。目光扫过穆罕默德王子,缓缓开口道:“王子殿下勤勉有加,昨日身法已见灵动。然‘寂静’、‘回旋’之术,非一日之功,更需内息根基相辅。殿下既无内息,强求反易伤身。”
穆罕默德王子眼中光芒一黯,正要继续恳求,却听刘皓南话锋一转:“不过,搏击之术,亦有巧劲可借。今日,便传你几手近身缠斗的擒拿技巧与下盘功夫,无需内力,只凭体力、眼力与巧劲,勤加练习,亦可制敌防身,且……动作尚可。”
他刻意在“动作尚可”上顿了顿。果然,穆罕默德王子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来:“擒拿?是像沙漠摔跤那样吗?但更厉害?动作好看吗?”
刘皓南心中无语,面上却不显,只微微颔首:“可看。” 说着,他示意众人稍退,就在前厅略宽敞处,简单演示了几招小擒拿手的基础手法——诸如扣腕、别臂、锁喉(当然是虚招演示)的巧劲运用,又演示了一招略显花哨的扫堂腿变式,起身时接一个利落的旋身,虽未用内力,但动作干净利落,姿态确实带着几分飘逸。
穆罕默德王子看得目不转睛,连连赞叹:“妙!太妙了!就像灵猫捕鼠!不,像沙漠猎豹扑击!充满了力量与美感!”
刘皓南懒得理会他愈发夸张的比喻,只将动作分解,缓慢演示了几遍,又指出几个发力要点和时机把握。他教得敷衍,只求能应付过去,让这小子别再惦记那些“杀人术”和“拐弯箭”。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位阿拉伯小王子的学习热情和……举一反三的能力。
穆罕默德王子如同得到了新玩具,立刻兴致勃勃地练习起来。他力气不小,身体协调性也好,很快就像模像样地比划起来。其他少年见状,也纷纷跟着学。一时间,前厅变成了临时的“演武场”,只见一群华服少年,在穆罕默德王子的带领下,呼喝着、翻滚着、互相“擒拿”着(当然是小心翼翼,不敢真用力),练习着那些“动作尚可”的招式。穆罕默德尤其热衷于那招扫堂腿接旋身,练得兴起,竟招呼一个相熟的子弟配合,两人呼喝着“看招!”“接我沙漠流沙旋!”然后笨拙地翻滚在一起,衣袍上沾了灰尘也毫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尘土微扬的景象,只觉得额角更痛了。好好的公主府前厅,硬是被这群少年弄成了嬉闹的游乐园。他暗自摇头,只盼着这群小祖宗早点练累散去。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所愿。穆罕默德王子似乎发现了“对练”的乐趣,很快,练习变成了玩闹性质的“实战切磋”,你使一招“灵猫扣腕”,我回一式“猎豹扫腿”,虽然动作笨拙,破绽百出,但少年人玩心重,竟也打得(滚得)不亦乐乎。前厅待不住了,这群精力过剩的少年又呼啦啦涌到昨日玩惯了的庭院、回廊,继续他们的“擒拿大赛”兼“跑酷练习”,一时间,公主府各处又响起了少年们的呼喝声、笑闹声,以及不小心撞到东西的惊呼声、仆役们紧张的劝阻声……
刘皓南扶着额头,退回书房,试图图个清静,然而那隐约传来的喧闹仍不绝于耳。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昨夜太平公主那冰冷审视的目光、锐利诛心的质问、以及最后那番关于“床笫之间”、“同床异梦”的“专业诊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脑海,让他心烦意乱,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面是外面那群无忧无虑、精力无限的少年,一面是昨夜那场几乎将他灵魂都剥开审视的酷刑,而身处的这个幻境,更是迷雾重重,前途未卜。
挨到傍晚,穆罕默德王子终于带着他那群“学员”尽兴而归,并再次约定明日再来请教“更厉害的动作”。公主府总算渐渐恢复了平静,仆役们开始默默地收拾“战场”——被蹭掉的漆皮、被碰歪的盆景、以及各处沾染的尘土。
晚膳时分,刘皓南拖着疲惫的身心来到膳厅。太平公主已然在座,她今日换了一身相对家常的鹅黄色襦裙,发髻松挽,只簪了支玉簪,少了昨日的盛气凌人,多了几分温婉。见到刘皓南进来,她抬起眼,眸中清澈,带着些许担忧,轻轻唤了一声:
“阿绍,你来了。忙了一日,累了吧?快坐下用膳。”
声音轻柔,语气自然,全然是妻子对丈夫的关切。
刘皓南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心头猛地一跳。阿绍?又是这个称呼。但语气、神态,与昨夜那威压深重、言辞锋利的“完全体”太平截然不同。这是……又变回那个二十三岁、记忆似乎有所缺失、只将他当作薛绍的太平了?
他不动声色地坐下,强打起精神,试图扮演好“薛绍”这个角色,微微颔首:“还好。府中喧闹,扰你清净了。”
太平(或者说是此刻主导的杨排风记忆混合体)轻轻摇头,亲手为他盛了一碗热汤,柔声道:“无妨的。少年人活泼些,也是常情。倒是你,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昨夜没睡安稳?” 说着,又将几样他平日似乎多动了几筷的清淡小菜往他面前挪了挪。
刘皓南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平静,接过汤碗,道:“许是有些乏了,不碍事。劳你挂心。”
两人默默用膳。太平不时为他布菜,举止间充满了自然而然的体贴,偶尔抬眸看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依恋与温柔。这与昨夜那个将他剖析得体无完肤的太平公主,判若两人。刘皓南食不知味,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警惕着这具身体里记忆的混乱与不可控,另一方面,昨夜那些尖锐的评语,尤其是关于他“十分情意,表露一分都无”、“循规蹈矩近乎呆板”、“同床异梦”的论断,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头。他刘皓南,何曾被人如此贬低,尤其是在男女情事上,被拿来与一个早已作古的“完美前任”薛绍对比,贬得一文不值!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不服,混杂着被彻底否定的羞愤,在他胸中翻腾。他为人向来高傲,即便历经挫折,那份傲气也深植骨髓。如今被一个“古人”如此评价,还是以那种超然、专业、对比鲜明的口吻,让他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即便知道眼前之人状态不稳,记忆混乱,但昨夜那番话带来的刺激实在太深。
烛影昏黄,寝殿内静谧无声,唯有安神香袅袅的薄烟,勾勒出暖昧的轮廓。白日应付穆罕默德王子及其“跑酷大队”的喧闹与头疼,连同昨夜被“完全体”太平公主从心性到情事批得体无完肤、尤其被与“完美前任”薛绍对比所带来的憋闷与不服,如同沉渣泛起,在刘皓南胸中无声翻搅。他向来心高气傲,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气,岂容他人如此轻贱,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被贬为“循规蹈矩近乎呆板”、“同床异梦”?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咽下。
此刻,两人皆已盥洗完毕,褪去白日繁复衣衫,换上轻软贴身的寝衣。太平背对着他,正微微倾身整理床榻。杏子红轻绫裁就的中衣,柔软地包裹着曲线,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头乌发如云披散,几缕调皮地滑落在颈侧。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侧过脸,对他嫣然一笑,眼角眉梢流转着属于二十三岁太平的、毫无阴霾的依赖与娇媚,与昨夜那威仪深重、言辞如刀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皓南眸色渐深。他知道此刻主导的或许又是那记忆混杂的状态,但连日来的紧绷、被否定的郁气,以及眼前这毫无防备的温软身躯,混合成一股强烈的、带着证明意味的冲动。昨夜那“同床异梦”、“循规蹈矩”的评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他要证明,绝非如此。至少,此刻,他能主导,他能让她……
他不再迟疑,大步上前,自身后贴近,手臂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稳稳环住那截纤腰。掌心下的腰肢柔韧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太平似是微微一惊,身体轻颤,但随即放松下来,甚至顺势向后,更紧地偎进他怀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似满足似邀请的嘤咛。这反应无疑是一种默许和鼓励。
刘皓南心中那点赌气和证明的心思,被这温顺的迎合点燃,混合着久未亲近的身体记忆与此刻氛围催生的情动,迅速燎原。他低头,吻落在那截白皙优美的颈侧,轻轻啃噬,感受着怀中身躯的微颤。另一只手也抚上她的肩臂,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她的身体转过来,面对面。
烛光下,太平脸颊绯红,眼眸半阖,水光潋滟,全然是动情的模样。她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仰起脸,送上自己的唇。唇瓣相接的瞬间,两人都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叹息。是熟悉的气息,是久违的亲密,是身体深处被唤醒的、对彼此的渴望。唇舌交缠,气息瞬间变得灼热而混乱。刘皓南的手掌顺着寝衣流畅的线条游移,所过之处激起细微的战栗。太平亦不甘示弱,指尖探入他微敞的寝衣领口,带着生涩却大胆的撩拨。
寝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升高。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交织着逐渐粗重的呼吸,弥漫在空气里。
然而,就在两人情动正浓,几乎要沉溺于这久违的亲昵浪潮中时——
异变陡生!
怀中原本柔软炙热的身躯,猛地剧烈一颤,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充满了极致惊骇、愤怒与全力挣扎!
“啊——!放开!!” 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并非情动的呻吟,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与愤怒。原本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此刻正用尽全力推搡着他的肩膀,指甲甚至下意识地陷入他的皮肉。太平(不,此刻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眸里,尽是陌生的、属于少女的惊惶与羞愤!)像是被滚水烫到,又像是触碰了最污秽的东西,猛地向后弹开,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正全心投入的刘皓南都跟着踉跄了一下,唇齿间还残留着方才的温热,怀中却已骤然空虚。
她连连后退,直到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的雕花床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才止住退势,指节用力到发白,脸色煞白如纸,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刘皓南,仿佛他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震惊世界以及……滔天的恨意。
“耶……耶律皓南!?”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劈叉、颤抖,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尖利,却再无半分方才的娇柔媚意,只有泼辣的质问和绝望,“你……你这个登徒子!无耻淫贼!你对我做了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耶律皓南!这个充满对立,仇恨与过往尖锐冲突的称呼,如同数九寒天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将刘皓南从情动炙热的云端拽入冰冷的深渊!是排风!是那个尚未与他经历生死纠缠、甚至在天波府时就视他为敌、性格刚烈泼辣的少女杨排风的意识!怎么会?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在这种两人几乎要……
刘皓南脑中一片空白,情欲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惊愕和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襟、羞愤欲绝的模样,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如同看待不共戴天仇敌般的恨意,再低头看到自己同样衣衫不整、气息未平的样子,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一切都在昭示着,在少女杨排风的认知里,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杨门女将杨排风,竟然在一个陌生的、华丽得过分的房间里,穿着如此轻薄不堪的奇怪衣服,被宿敌耶律皓南这个“辽国魔头”几乎……
“排风,你听我说,这不是……” 刘皓南试图上前,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沙哑,更显尴尬。
“别过来!不准过来!” 杨排风(此刻主导少女杨排风意识)厉声尖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破音,是少女面临“失贞”威胁时最本能的恐惧与刚烈。她慌乱地环顾四周,陌生的华丽寝殿,身下柔软得过分的锦被,还有自己身上这该死的、明显不是她风格的轻薄红衣……“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你把我怎么了?!” 巨大的混乱、羞耻和愤怒冲击着她,让她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落下,只用更凶狠、更绝望的目光瞪着刘皓南,“耶律皓南!你敢再碰我一下,我……我现在就死给你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眼中的决绝如此真实,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仿佛随时会做出极端之举。刘皓南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幻境中杨排风的记忆发生了最糟糕的错乱!少女时代,对他满怀敌意甚至恨意的意识,在最亲密、最无法解释的时刻,被强行拽了出来,顶替了方才那个温顺回应的“太平”意识!她完全搞不清状况,只认定自己正遭受宿敌耶律皓南的侵犯,而且“侵犯”似乎已经进行到半途!
眼看她情绪濒临崩溃,眼神混乱中透着玉石俱焚的狠绝,刘皓南再无半点旖旎心思,也顾不得解释,此刻任何解释在她听来都可能是狡辩或更可怕的羞辱,身形如电疾射而出。杨排风虽惊不乱,厉喝一声,挥掌便劈,招式凌厉,带着拼命的架势,赫然是杨家拳法中攻守兼备的一式。然而,她此刻内息全无,拳脚力道在刘皓南眼中实在不够看。刘皓南轻易格开她的掌风,指尖精准迅捷地拂过她颈侧。
“你……” 杨排风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眼中的惊惧、羞愤与不甘尚未褪去,身体便软软倒下。
刘皓南急忙上前一步,将人接住,打横抱起。怀中身躯轻盈,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他小心地将她放回床榻,拉过锦被仔细盖好,连那凌乱的寝衣也稍稍整理,掩住裸露的肌肤。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方才情动未消的余韵,还是此刻惊悸后怕的喘息。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片刻前的炙热气息,与此刻冰冷的现实形成荒诞而残酷的对比。
他低头,看着榻上昏睡过去、眉宇紧蹙、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湿痕的女子,又看看自己微微敞开的衣襟和手上被她指甲划过留下的浅淡红痕,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挫败、后怕以及滔天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证明?他刚才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并非“循规蹈矩”?证明自己与妻子“并非同床异梦”?结果呢?却是在最意乱情迷、几乎要成就好事的关头,被少女时代充满敌意的排风意识当头棒喝,打断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不仅没能证明半分,反而彻底触发了最糟糕的记忆混乱,将排风推向了更深的惊恐与对立!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这该死的、混乱不堪的幻境!这莫名其妙的记忆交错!还有那背后操控一切的阵灵上官婉儿!不,还有那位“好祖宗”太平公主!若不是她昨夜那番毫不留情的“专业诊断”和与薛绍的对比,严重刺激了他的自尊和高傲,他又何至于心态失衡,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反而忽略了这身体里记忆的不稳定,做出这等鲁莽之举,在关键时刻触发了如此可怕的“开关”!
刘皓南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实的紫檀木立柱上,“砰”的一声闷响,手背瞬间传来剧痛,皮肉破开,渗出血丝,但他恍若未觉。胸中憋闷欲炸,邪火乱窜,却无处发泄,只能在心底狠狠咒骂:上官婉儿!太平公主!你们……简直混账至极!
红烛燃至过半,烛泪堆积。刘皓南缓缓滑坐在冰冷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沿,看着榻上昏睡不醒、却仿佛随时会因混乱记忆而再度惊起的“妻子”,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寒意笼罩了全身。这幻境,不仅困人,更诛心。而这场由“证明”开始,以彻底“搞砸”告终的荒诞夜晚,或许,仅仅只是个更混乱、更艰难的开端。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更深露重,寝殿内只余一盏守夜的小灯,在角落挣扎着吐出昏黄黯淡的光晕。刘皓南僵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却如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触即断。目光锁在几步外垂着重重帷帐的雕花大床上,那里面,躺着被他一时情急点倒、此刻不知意识沉沦于何等混乱记忆中的女子。他不敢靠近,甚至不敢阖眼,白日应付穆罕默德王子等人的喧闹疲乏,昨夜被“完全体太平”剥皮拆骨般的诘问,与方才那荒诞惊心、戛然而止的亲密冲突,如同冰与火在他脑中反复灼烧、冻结,太阳穴突突狂跳,带着钝痛与无尽的惶惑。
他不敢赌。赌醒来的会是惊惧羞愤、视他如寇仇的少女排风,还是温柔依恋却如镜花水月的“太平”,或是那洞悉一切、威仪深重、言辞如刀的真正镇国公主。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如临深渊。这幻境诡谲,记忆错乱如麻,而他与所在意之人的魂魄,皆成这危局中的浮萍。
就在他心神紧绷欲裂之际,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紧闭的雕花木窗外,一抹微不可查的流光,快得超越视觉残影,倏忽闪过。下一瞬,一本厚重、封面无字的靛蓝旧书,仿佛自虚无中凝结,又似被无形之手精准掷出,挟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啪”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刘皓南脸上!
书册颇有分量,砸得他鼻梁一酸,眼前金星乱迸。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接住滑落的书,心头警铃震天,内力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锐目如电射向窗牖——严丝合缝,毫无异状,那书如同凭空出现。
他低头,手中书册封面是陈旧的靛蓝厚纸,无题无字,触手微凉,非金非木。正欲探究,眼角余光却蓦地瞥见,方才书册“飞来”的窗台位置,无声无息,多了一物。
一个约三寸高的甜白釉瓷瓶,素净无纹,在昏黄灯下泛着润泽的玉色光晕。它的出现如此突兀,如此静谧,与那本砸脸的书一样,透着不容置疑的诡谲。
刘皓南瞳孔骤缩,放下书,内力暗凝指尖,缓步近前,轻轻拈起瓷瓶。入手微沉,轻摇,内里有细微颗粒碰撞的清响。瓶身依旧无字,但当他移开瓷瓶,瓶底赫然压着一张对折的、质地奇特的浅黄笺纸。
展开,清秀中隐带锋棱的字迹,并非笔墨,倒似某种力量印刻:
“定魂丸。红者,定二十岁杨氏女魂(方遭情劫,心绪激荡);粉者,定二十三岁太平魄(婚姻七载,平和娴静);蓝者,定三十六岁杨氏女魂(历经沧桑,心神倦怠)。三者择一,温水送服。一经服下,神魂既定,于此境中不可更易。逾十二时辰,药力自解,然所定之神魂,亦将固为主导,慎之,重之。”
“于此境中不可更易”!
这七个字,如同最冷的冰锥,狠狠刺入刘皓南的脑海!意味着一旦选择,服下药丸,在此幻境之中,被定住的那部分神魂意识,将成为这具身体唯一的主宰,直到他们离开这幻境,或者……发生其他不可测的变故。杨排风的其他意识,将再无出现的可能!
选择,从一种权宜之计,变成了在此幻境内一锤定音、不可逆转的裁决!
刘皓南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绷出青白色。几乎本能地,他第一个念头涌向那抹蓝色——三十六岁的排风!那是他真正的妻子,与他有过最深羁绊、最痛纠葛的排风。选她,至少是面对真实,或许能在这困境中,凭借过往的默契与了解,寻得一线生机,哪怕要面对她的怨恨与疏离……
然而,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昨夜太平公主那冰冷的话语,与天门阵前那撕心裂肺、最终兵戎相见的画面,交织着浮现:
“在你为了那镜花水月的复国梦,背弃她、甚至兵刃相向之时,可曾想过,你配不配得上她当初那份‘不计利害’的倾心?又配不配得上,她后来宁可独自承受一切、也要生下你的孩子,再于阵前与你生死相见的这份‘恩怨分明’?”
三十六岁的杨排风……那会是怎样的模样?不再是天波府里那个明快爽利、带着几分泼辣的烧火丫头,也不再是与他月下盟心、雨中定情时那个不顾一切、眼眸亮如星辰的少女。那是为他生儿育女,与他共同走过十余载风雨,既是枕边人,也曾是阵前敌的妻子。她的眉宇间或许沉淀了岁月的风霜与为人母的坚韧,眸中依旧有杨门女将的灼灼神采,却也必定浸染了与他纠葛半生、爱恨交织后的疲惫与深藏的悲凉。那是真正了解他所有抱负、偏执、脆弱与不堪,也亲身承受过他带来的所有希望与毁灭、欢欣与痛苦的女人。选择她出来,在这完全陌生的、属于“太平公主”的躯壳与身份里,面对他这个将她卷入此等绝境的“祸首”,会是如何光景?是默契尚存却相对无言的沉重?是旧伤未愈、新怨又起的激烈冲突?抑或是彼此了然后,只剩下满身疲惫与无从诉说的隔阂?
然而,更现实的危机迫在眉睫。一个心性阅历完全属于边关女将、历经情伤家国动荡的三十六岁“杨排风”,骤然顶替了金枝玉叶、在宫廷权力中心浸淫多年的“太平公主”,其言行举止,何止是格格不入?简直是天壤之别!在这规矩森严、无数双眼睛盯着公主府、对任何“异常”都极为敏感的唐代宫廷与权贵圈层,太平公主一旦“性情大变”,言语间动辄提及军营、边关、杨家枪,行事作风迥异于以往,会引发何等恐怖的猜疑?妖邪附体?鬼魅夺舍?这绝非臆测。届时,窥探隐秘的宫人内侍、虎视眈眈的政敌(无论是武氏子弟还是李唐宗室),尤其是那位多疑善权、对巫蛊鬼神之事异常敏感的则天皇帝……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滔天巨浪。一旦被认定“公主”有异,首当其冲被问责、被怀疑、被牵连的,必是他这个“驸马”刘皓南(此刻的薛绍)!轻则被拘押审问,重则下狱论死,甚至可能牵连他们尚在幻境之外、真实世界的孩儿与亲友。这绝非杞人忧天,而是此幻境规则下,极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
而选择粉丸,固化的二十三岁太平记忆,虽是被扭曲的幻影,却至少是“安全”的。她符合“太平公主”在此年龄、此婚姻阶段应有的一切表象。平和,娴静,深爱“薛绍”,言行无懈可击。即便……即便这幻境按照某种历史轨迹运行下去,最终走向“薛绍”被牵连下狱、饿死狱中的结局(那是三年后,薛绍二十九岁时的事情),至少,在这之前,拥有太平记忆与身份的她,是相对安全的。她不会因为言行突兀而立刻招致杀身之祸。这或许,也是一种扭曲的“保全”。是他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中,在“习惯独自承担一切、不让她直面最危险核心”的思维定式下,所能想到的、一种近乎自欺欺人的“为她好”。尽管这“好”,是以在此幻境中彻底掩去真实的她为代价。
刘皓南的指尖冰凉。这选择,无关爱憎深浅,甚至超越了简单的利弊权衡,成了在绝境泥沼中,基于生存本能、性格惯性以及一种扭曲责任感下的、近乎冷酷的抉择。选择真实,可能意味着立刻共赴黄泉(甚至死得更快更惨);选择幻影,至少能拖延时间,或许还能在绝境中为她(顶着太平的身份)谋得一线虚假的“生机”。至于这“生机”是否是她所需,这“保护”是否是她所愿,在这瞬息可能覆灭的危机前,他已无暇,或者说,习惯于不去深想。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决定,自以为是地承担,无论是当年的国仇家恨,还是如今这诡异的幻境困局。
选择红色?定住二十岁的少女排风?不,那更不啻于自寻死路。一个对他只有彻骨恨意、认定被他“侮辱”、刚烈宁折不弯的少女排风,一旦在此境中成为唯一主导,他毫不怀疑她会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反抗、寻死,或杀他。届时,同样会引发不可预测的混乱,他这“驸马”同样难逃干系,甚至可能更快暴露。
他的目光,最终沉沉地落在了“粉者,定二十三岁太平魄(婚姻七载,平和娴静)”这一行字上。
二十三岁的太平。与薛绍成婚已七年。不是新婚的炽热浓情,而是历经七年时光打磨,彼此习惯、依赖、情感沉淀入日常的平和与娴静。这个状态的“太平”,记忆被幻境扭曲固化,将他完全认作薛绍,情感深厚而稳定,举止符合身份,心绪“平和娴静”。选择她,意味着在此后幻境中的时间里,他将面对的不再是尖锐的质问、冰冷的剖析,不是激烈的恨意,也不是沉重的隔阂与沧桑,而是一个与他“婚姻七载”、感情甚笃、温柔体贴、言行举止完全符合“太平公主”身份的“妻子”。这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外界疑窦,为他争取时间,也能让他暂时摆脱记忆混乱带来的致命危机和情感煎熬。
这选择,清晰得近乎残酷。它剥开了所有情感与道义的纷扰,赤裸裸地呈现出最冰冷的利弊权衡。选择粉丸,是在这诡谲幻境中,对他刘皓南自身最安全、最有利、也是最“方便”的选择。他选择了稳定,选择了扮演好“薛绍”这个角色,选择了利用这被固化的、平和的情感关系作为掩护,也意味着……他亲手在此境中,“放弃”了真正的杨排风(无论是历经沧桑的三十六岁,还是爱恨激烈的二十岁),选择了一个更易于掌控、更符合当前身份、能让他安然扮演下去的“幻影”。无关爱情,甚至无关道义,只关乎生存、利弊,以及那不容有失的“驸马”身份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
一股混合着自我厌弃、卑劣算计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厌恶这样权衡利弊、自私自保的自己,却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在可能株连自身的巨大风险面前,这是唯一看似理智的出路。先稳住局面,活下去,隐藏好,才能图谋其他。
他不再犹豫,或者说,那短暂的、对蓝色药丸的渴望在冷酷的现实风险面前不堪一击。迅速拔开瓷瓶木塞,一股极淡异香飘出。瓶内三枚龙眼大药丸,红、粉、蓝,莹莹生辉。
刘皓南指尖稳而冷,探入瓶中,准确拈起那枚粉色药丸。药丸触手微温。他快步至桌边,倒一杯凉茶,内力微吐将其温热,复回榻边。
榻上人犹在昏睡,眉间惊惶稍褪,却仍锁着不安。刘皓南深吸一口气,轻轻扶起她的头,指尖撬开牙关,将粉色药丸送入她口中,随即喂入温水。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暖流顺喉而下。几乎是立竿见影,榻上之人紧蹙的眉宇缓缓舒展,脸上残留的惊惶不安如同被无形之手悄然抹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那种因记忆激烈冲突而散发的紧绷与混乱气息,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年婚姻沉淀下来的平和、安稳,甚至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深植于心的依恋与宁静。仿佛真的回到了“婚姻七载,平和娴静”的时光,外界一切纷扰皆与“她”和她的“薛绍”无关。
刘皓南轻轻将她放回枕上,仔细掖好锦被边角。他站在床边,并未立刻离开,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张暂时摆脱了所有记忆撕扯、显露出全然恬静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笑意的睡颜。烛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柔和了轮廓,看起来如此安宁,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无忧的梦境。
然而,刘皓南心中却没有半分释然,只有一片不断下坠的空茫,冰冷而滞重。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在此地此刻、在他反复推演后认定的、对她最“安全”的选择。驸马的身份、自身的安危,于他而言并非首要考量——辽国国师也好,天门阵主也罢,他刘皓南何曾真正将这些虚名浮位放在心上?他真正在意的,从来是身边人的周全。
选择粉丸,固住这“二十三岁太平”的魂魄,意味着在此幻境中,杨排风将暂时以“李令月”的身份存在。她会是备受宠爱的太平公主,言行举止合乎宫廷规范,深得帝后欢心,与“薛绍”举案齐眉。只要这幻境一日不破,只要历史轨迹尚未运行到薛绍罹难的那一天,她顶着这重身份,便是相对安全的。不会因举止突兀被视作妖邪,不会因言谈“失常”而引来杀身之祸。这皇宫内苑,波谲云诡,一个“行为怪异”的公主,下场只会比一个“行为怪异”的民女更为凄惨百倍。他见识过太多权术倾轧,深知其中可怖。
至于真正的她——无论是历经风雨、与他共同抚育儿女的三十六岁杨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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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爱憎如火、刚烈决绝的二十岁少女——她的意识,她的性情,她的所有真实,都将在此境中被这枚药丸暂时“覆盖”与“静默”。他亲手,为她披上了一层最坚固也最虚假的“保护壳”。代价是,在此地,他失去了与那个真实的她——无论带着怨恨、疲惫,或是其他任何情绪——相见、相对、哪怕是痛苦争吵的可能。他选择了一个平和娴静的“幻影”,一个易于应对的“角色”,用抹去她此刻真实存在的方式,来践行他那套“习惯独自承担”、“自以为是”的保护逻辑。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也极苦的弧度。是了,这便是他。总是如此。从前以为独自背负血海深仇是为她好,结果让她苦等煎熬;后来以为推开她能保她平安,却让她承受更多非议与痛苦;如今在这诡谲幻境,他再次做出了选择,以“保护”为名,行“禁锢”之实。他太清楚真实排风的性子,若她知晓,定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自作主张,骂他懦弱逃避。可他宁愿她日后知晓了恨他、怨他,也不愿她在此地,因一时“真实”而立刻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地。
这选择无关利弊,甚至超越了爱憎,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与保护欲催生出的决定。冰冷,决绝,且不容置疑。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床榻上的人睡得正沉,对他的挣扎与决断一无所知。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安宁的睡颜,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前路未卜,幻境深不可测。但他既已选择,便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至于对错,至于那被暂时“搁置”的真实,至于心中那不断扩大的、冰冷而空茫的洞……唯有留待日后,再论代价了。
就在他心神恍惚,被这沉重的抉择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窗外,那仿佛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中,极遥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淡,却清晰无比、直透神魂深处的叹息。那叹息缥缈莫测,似蕴含无尽岁月,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百态、洞悉人心所有幽微曲折的了然,与一丝淡到几乎难以捕捉、却又无比清晰的……嘲弄。
叹息声只有三个字,轻轻落下,却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在刘皓南紧绷欲裂的心弦上:
“唉,男人。”
是阵灵上官婉儿的声音!是这幻境主宰意志的体现!
那一声叹息,缥缈不定,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直接响彻在刘皓南的神魂深处。没有愤怒,没有谴责,只有一种仿佛看尽了三百年岁月、洞悉了无数类似场景的、略带疲惫的了然,以及一丝丝几乎难以捕捉、却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心底最隐秘角落的——嘲讽。
刘皓南浑身剧震,并非因为被窥破心思的惊骇,而是那叹息声中蕴含的、对他此刻所有复杂心绪与最终抉择的精准“盖章定论”。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然而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仿佛那声叹息只是他极度紧绷下产生的幻觉。但那三个字,连同其背后那份洞悉一切的漠然与淡淡的讥诮,却已如同最冰冷的烙印,深深镌刻进他的神魂。
“唉,男人。”
那声音里,有对他最终选择粉丸的毫无意外,仿佛早在他权衡利弊、痛苦纠结时,便已预料到这般结局。有对他那套“安全第一”、“为她着想”的逻辑下,最终仍走向“替她决定”、“自以为是”道路的淡淡讥讽。或许,还有一丝对人性中这种亘古不变的、尤其是男人总爱以“保护”为名、行“剥夺”之实的思维定式与行为模式的、既悲悯又嘲弄的叹息。那嘲讽并非针对他个人品性的卑劣,而是针对这种模式本身的、一种更高层面的、冰冷的俯瞰。
刘皓南攥紧了拳,指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听懂了那未尽之言。阵灵在说:看,果然如此。又是一次“为你好”。又一次,不问她要不要,不问她想不想,便替她决定了“怎样最好”。哪怕这次的理由听起来多么冠冕堂皇,哪怕他内心深处或许真有几分“保全她”的念头,其本质,与当年他自以为推开她是对她好,又有多少区别?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独断专行,另一种形式的、将她隔绝于真实与选择之外的“保护壳”。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不是因为被误解,而是因为,那嘲讽似乎……并未完全冤枉他。他确实没有等,没有试图唤醒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三十六岁排风的意识与她商量。他本能地、习惯性地,将最危险的局面扛在自己肩上,做出了他认为对她“最有利”的决定。哪怕这个决定,意味着在此幻境中,他亲手将她真实的意识“封存”,让她以另一个女人的身份、另一段被固化的记忆存在。这难道不也是一种……温柔的囚禁?以爱和保护为名的、剥夺?
阵灵的叹息,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行为逻辑深处,那自以为是的承担背后,可能隐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控制欲与不信任——不信任她能面对风险,不信任她能理解他的选择,甚至……不信任真实的她在面对此等绝境时,能与他并肩做出更明智的抉择。他只是再次,习惯性地,将她纳入了自己“需要保护”的范畴,然后,独自做出了决定。
这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僵立在榻边,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看见阵灵那双穿透时空、淡漠俯视的眼眸。那声叹息,不仅仅是对他当下选择的评判,更像是对他这个人、乃至某种性别思维定式的、一种早已看腻的、略带厌倦的宣判。
长夜未央,而他刚刚做出的、自以为“最安全”的选择,在此刻,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讽刺的阴影。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而他与真实的她之间,似乎也因此选择,隔上了一层更厚、更冰冷的屏障。
刘皓南僵立在榻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四肢冰凉。他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那抹未选的蓝色,仿佛化作排风沉静而疲惫的眼眸,在黑暗中静静凝视着他。而榻上人平和娴静、甚至带着经年相依般安然满足的睡颜,此刻看来,却像是对他“明智”选择最辛辣、也最无奈的讽刺。
长夜漫漫,而这用“定魂丸”换来的,短暂的,虚假的“平和娴静”,已然笼罩下来。阵灵那声叹息,如同悬顶的利剑,亦如最终的判词,在这死寂的寝殿中,幽幽回荡。前路未卜,而他已做出了在此幻境中,不可更改的选择。
粉色药丸的效力温和而稳固,榻上人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眉宇间最后一丝属于少女排风的惊惶也彻底消散,只余下一片属于“婚姻七载、平和娴静”的宁和。刘皓南站在床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睡颜,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那块未选的蓝色药丸。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目光转向方才那本砸中自己的、封面无字的靛蓝旧书。上官婉儿“赐”下此物,必有深意,或许……是破局的线索?
他走回窗边矮榻,弯腰拾起那本蓝皮旧书。书册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封面的靛蓝厚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无字无题,更添神秘。他定了定神,指尖触到书页边缘,正欲翻开,探究这阵灵所赠究竟是何物——
“阿绍……”
一声带着初醒时慵懒鼻音、娇柔依恋的低唤,自身后软软传来。
刘皓南浑身一僵,指尖停在书页上。他缓缓转过头。
床榻上,方才还沉睡的人已醒转,侧卧着,一手支颐,乌发如瀑散在杏子红的锦枕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眼睛。烛光给她微红的脸颊和朦胧的眼眸镀上一层柔光,那眼中没了昨夜的锐利,也无不久前的惊惧,只剩一片全然的信赖与氤氲水汽,是二十三岁的太平看向夫君薛绍时,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娇态。
她似乎仍沉浸在被打断前的旖旎氛围中,或因药力固化的记忆自然延续了那状态。眼波流转,落在刘皓南身上,红唇微启,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又隐着一丝未得满足的嗔怨:“方才……你怎么停下了?我……我还以为……”
她微微噘嘴,神态娇憨,与之前判若两人。甚至微微掀开锦被一角,露出一截莹白小腿,轻轻蹭了蹭床褥,眼神大胆直接地望向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刘皓南喉结微动,握着书册的手指收紧。眼前的“太平”,或者说此刻主导的、二十三岁太平的记忆,神情娇媚,眼含春水,全然是向夫君求欢的模样。这与昨夜将他批得体无完肤的“完全体太平”,与之前惊惶羞愤的少女排风,都截然不同。这是他亲手选择的、被定魂丸固化的、平和娴静、深爱薛绍的“妻子”,是他认为在此境中最“安全”的选择。
然而,这“安全”的求欢,此刻却让他心头五味杂陈,哭笑不得。昨夜那“完全体太平”冷冽的评判犹在耳畔——“循规蹈矩近乎呆板”、“同床异梦”,甚至将他与薛绍相较,贬得一文不值。此刻,这个拥有排风年轻身体、太平七年记忆的“她”,却用如此娇憨主动的姿态,向他索求亲密。这强烈的反差,荒诞得令人发笑,又带着一丝尖锐的讽刺。
他搞不清了。眼前人,究竟是拥有太平记忆的排风,还是顶着排风身体的太平?亦或只是这诡异幻境与药物共同作用下,一个扭曲的、方便他应对的“幻影”?他刚刚做出“保护”她的决定,代价是封存她真实的意识,此刻却要面对这个“幻影”依循记忆本能的求欢。这算什么?对他自以为是的“保护”的嘲讽吗?
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混乱感攫住了他。欲望并非没有,这具年轻的身体、熟悉的面容、主动的姿态,都是一种诱惑。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与抗拒。抗拒这荒诞的情境,抗拒在心神混乱、自我厌弃未消之时,与这个“不明不白”的“她”发生更深的纠葛。昨夜“完全体太平”的话语,此刻也像一盆冷水,让他骤然清醒——他若此刻顺从,又与那被批评的、只知遵循“角色”的刘皓南有何区别?甚至更糟,像是在利用这混乱占便宜。
种种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清醒。他不能被此刻的情绪和欲望带着走。阵灵给的书,或许才是关键。
“阿绍?”见他迟迟不动,榻上人疑惑地轻唤,又带上一丝委屈,支起身子,寝衣滑落更多,伸手似乎想拉他。
刘皓南眼神一暗,不再犹豫。他拿着书册的手不动,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在对方触碰到他之前,并指如风,精准地点中了她的昏睡穴。
榻上人嘤咛一声,眼中娇媚尚未褪去,便已被袭来的黑暗攫取意识,软软倒回枕上,再次沉沉睡去,只是嘴角那丝期待的笑意尚未完全消散。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刘皓南站在原地,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人,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添烦乱。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回矮榻边坐下,定了定神,翻开了手中那本蓝皮无字书。
书页并非纸张,触手光滑微凉,似帛非帛,似皮非皮。翻开扉页,清秀中隐带风骨的字迹跃然“纸”上,与之前瓶底笺纸上的字迹同源,正是上官婉儿的手笔。
【其一·解惑】
“观尔抉择,不出所料。然需明示于尔:定魂丸所固,非魂非魄,乃‘记忆之相’耳。二十三载太平之忆,不过借体暂驻之浮光。真正公主之魂,早入轮回,历劫转世,此刻不知是王家女,或李家郎,与尔尘缘早尽,断无可能于吾阵中再生纠葛。尔眼前所见,身畔所依,自始至终,唯杨氏排风一人而已。其肉身受阵法之力,回溯至双十年华,然内里神魂,始终是尔妻。今次入阵,遭宵小暗算,神魂震荡,记忆叠错,方有此前混乱。此亦其命中劫数,修行必经。望尔勿再自作主张,妄图以己心代彼心,以‘护’为名,行‘困’之实。情之一字,贵在两心知,非一意孤行可成。尔惯于独断,此番教训,望尔谨记。”
刘皓南盯着这行行字句,心中震动。原来如此!眼前人实实在在就是排风,只是身体变年轻,记忆被二十三岁太平的“记忆之相”覆盖固着!而真正的太平公主,早已转世,与这阵法、与他刘皓南,绝无可能有任何情感牵扯。阵灵上官婉儿看得分明,她是在告诫他,也是在点拨他——莫要再自以为是地“保护”,那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困”。排风入阵遭劫,亦是其修行一部分,他强行干涉,未必是好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继续往下翻看。
【其二·固本】
“杨氏神魂受损,记忆纠缠,非寻常药石可医。此乃李淳风晚年所著《灵台清净诀》残篇。修习此诀,可固尔自身灵台,明心见性,抵御外魔,亦能逐步洗涤心垢,于幻境中保有一线清明。待尔修至‘灵台澄明’之境,可尝试以神念为引,探入亲近者识海,助其梳理纷乱,修复损伤。此乃治本之法,然需水磨工夫,循序渐进,急不得。吾与玉女门道友,已感知其神魂异状,自有应对,尔且安心助其固守本心即可。书后有简易导引法门,可先习之,稳尔心神。”
后面果然附了数百字的口诀和行气导引图,深奥精微,确是玄门正法。刘皓南匆匆浏览,记下要点。原来上官婉儿和玉女门早有察觉,并给出了解决方向。这让他焦灼的心略微安定些许,至少并非毫无头绪。
他定了定神,翻到最后一篇。
【其三·隐忧】
“另有要事,不得不察。杨氏入阵前,恐已中暗算。此页所载,乃南诏蒙舍龙部古早秘传之蛊术残卷,吾偶得之,仅存只言片语。然吾遍阅典籍,辅以推演,可确知一事:此蛊阴诡,种于人身极私密处,隐而不发,唯特定条件满足,方显印记。据残卷所述及吾推演,此蛊一旦显现,会在中蛊者身上形成一枚具体而微的‘蓝色妖蝶’图案,妖异诡艳,形态特殊,易于辨认。然显现条件为何,具体落于何处,一概不知。此蛊古老阴毒,恐与暗算者有关,意在长远,不可不防。尔需细查杨氏周身,寻此印记。然切记,其显现条件未明,贸然探查或触及其它,恐生不测。需得机缘,或待其自行显现。一旦此蛊印得解,杨氏当可融合二十三载太平之记忆见识(足以应对此境纷扰),并彻底恢复其本来所有记忆心性。然在破阵而出前,其仍需以‘太平公主’之身份存于此世,以免打草惊蛇,横生枝节。此事关乎其安危与破阵关键,望尔慎之又慎,相机而动。”
蓝色妖蝶图案?种在极私密处?显现条件未知?刘皓南的心猛地一沉。排风身上竟还潜伏着如此阴毒的暗手!上官婉儿学识渊博,既如此肯定图案形态,必有依据。对方所图非小,且手段隐秘至极。信息不全,这意味着他必须格外小心,既要设法查明,又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贸然触动可能存在的禁忌。
他合上书册,闭目沉思。书中所载信息量巨大,冲击着他先前的认知。排风就是排风,从未改变,只是记忆被封,身体回溯,还中了暗蛊。而他,却自以为是地选择了“保护”,实则可能妨碍了她本该经历的“劫数”修行。更棘手的是那潜在的蛊术威胁。
阵灵赠书,既是解惑,也是指引,更是警告。警告他莫要再擅自替她做主,警告他前路尚有隐忧。
刘皓南睁开眼,望向床榻上沉睡的容颜。此刻再看,心境已截然不同。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脆弱幻影,而是他真正的妻子,身陷囹圄,记忆被封,还身中奇蛊,等待他去并肩面对,去小心守护,去共同破局。
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书皮,眼中混乱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心。前路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不再是被动承受,也不再是独自妄断。他要修习这《灵台清净诀》,他要找出那该死的蓝色妖蝶印记的线索,他要……学会真正让她与自己并肩,而非替她遮挡。
长夜依旧深沉,但手中的书册,仿佛为他照亮了一丝前行的微光。尽管这光指引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而第一步,或许就是要先学会,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去探查那可能隐藏在妻子身体最私密处的、妖异的蓝色标记。这个念头让他眉头深锁,却又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