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延陀离开长安的第十日,午时。
日光尚烈,带着初秋特有的、白晃晃的锋芒,穿过崇仁坊邻近东市一带略显喧嚣的街巷,在道旁一家不起眼茶肆油腻的竹帘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竹帘后,一道裹着灰扑扑、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粗麻毡袍的高大身影,如同被风沙侵蚀过的石雕般,悄然伫立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他卸去了所有象征突厥特使身份的狼头肩徽、华丽绶带与宝石饰物,发髻只用一根最普通的牛皮绳草草束着,几缕散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眉梢、鬓角乃至浓密的眼睫上,都沾着陇西道特有的、粗砺干燥的黄色沙尘。袍角下摆甚至有几处不甚明显的、已经发黑板结的暗红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混着尘土。他显然是一路未曾停歇的亡命疾驰,甚至可能经历过激烈的搏杀,才赶在骨咄禄可汗派出拦截的、由最精锐的附离(突厥可汗侍卫)组成的骑兵队彻底锁死道路前,伤痕累累地折返回这座他本应永远离开的城市。
唯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旧锐利如草原鹰隼,此刻却死死锁在斜对面那座巍峨的太平公主府邸一扇平日少有人走的侧门,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不惜与兄长彻底决裂、拼死挣脱也要折返的急切,有对同母兄长暴怒与部落压力的沉重负担,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想在彻底消失前(或许下一刻,兄长的追兵或处决令就会到来,又或许,他将不得不与血脉相连的兄长兵戎相见,直至一方倒下)再看那人一眼的执念——他本以为,这只是永别前最后贪婪的一瞥。
侧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窦娘子在两名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迈出高高的石阶。她今日的装扮与平日大相径庭,未着便于骑射的胡服或利落的窄袖襦裙,只穿了一身料子极为柔软、剪裁特意放宽了许多的杏子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同色半臂,颜色素净得近乎低调。然而,最令帘后那石雕般身影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连呼吸都为之停滞的,并非衣着,而是她行走的姿态与那微妙的身形变化。
素日里,窦娘子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轻快飒爽,带着将门虎女的利落。可此刻,她下阶时格外缓慢、谨慎,一手轻轻搭在侍女坚实的小臂上,借着力道,另一只手似乎无意识地、虚虚拢在自己依旧平坦、但细看已隐有圆润弧线的小腹之前。那原本被骑装革带束得纤细柔韧、充满力量的腰肢,在宽松襦裙的遮掩下,依旧能看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微微的、充满保护意味的隆起与弧度。那不是丰腴,而是一种初初显怀、带着崭新生命分量的、小心翼翼的姿态。
当她行至阶下平整处,手中把玩的一柄精巧的缂丝团扇似乎未拿稳,悄然滑落。她几乎是本能地、自然而然地想要俯身去拾,却在弯腰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明显地一顿,仿佛腹部传来某种不容忽视的牵拉或提醒。随即,那只原本只是虚拢在腹前的手,迅速、明确、以一种绝对保护者的姿态,稳稳地、甚至带着点紧张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五指微微收拢,仿佛在护卫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然后,她才调整重心,以一个极其缓慢、明显避免挤压腹部的、略显笨拙的侧身姿势,艰难地、慢慢地够到了地上的扇子。
这个细微的、充满了母性本能、身体记忆与无法伪装的变化动作,如同最精准也最残酷的狼牙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洞穿了竹帘后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
“嗬……”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抽气声。“咔嚓!”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指节过度用力攥紧粗麻布边缘而发出的脆响。阿史那延陀那因长途跋涉和不久前才经历过的、与兄长派来“请”他回去的精锐附离的激烈搏杀而皲裂出血口的大手,死死攥着油腻的竹帘边,指节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他额角、颈侧乃至手背上的青筋都在瞬间绷起,如同扭曲的蚯蚓,胸膛剧烈起伏,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震惊。排山倒海的震惊。怎么可能?那一夜……昆明池畔,芦苇深深,月光下的抵死缠绵……难道……?
狂喜。如同草原最沉寂的荒原上骤然燃起的燎原大火,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维。他的血脉!他与她的……骨肉!在这座他可能再也无法踏入的城池里,在她的腹中,悄然孕育!
后怕与自责。这狂喜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恐惧与自我谴责淹没。他走了!他竟然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被兄长强行带离!如果他没有拼死击倒数名附离,带着满身伤痕和一颗近乎绝望的心偷偷折返……他是不是就要永远错过这个事实?让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就像草原上那些失去了雄鹰庇护的孤雁?不!
“她怎么敢……”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一个世家贵女,未婚先孕,对象还是他这样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被族人与唐廷都视为“麻烦”的突厥特勤……她怎么敢留下?她怎么敢如此平静地走出来,仿佛只是寻常散步?但下一秒,另一个更清晰、更理所当然的念头,伴随着她护住小腹时那坚定而温柔的动作,狠狠击中了他——“她当然敢!她是窦娘子!” 是那个能与他并辔驰骋、纵论兵法、骨子里流淌着平阳昭公主般刚烈与主见的血脉的嫡女!她不是需要攀附乔木的丝萝,她本身就是一棵能经风雨的树。
目光死死钉在窦娘子被侍女小心翼翼搀扶着、一步步缓慢却平稳地走回府门的背影上,那背影在他眼中,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属于孕育生命的柔和光晕,却也像一记重锤,砸得他灵魂剧颤。那里面翻腾的震惊、狂喜、后怕、自责,最后统统化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脊背压弯的、名为“责任”与“必须去做”的决绝力道。他回来,本是想做最后的、悲壮的诀别,然后去面对兄长的怒火,甚至可能是兄弟相残的结局。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必须做些什么。立刻,马上!为了她,也为了那个尚未降生、却已牵动他全部神魂的小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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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宵禁鼓响尚有半个时辰,天色将暮未暮,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挣扎着不愿褪去。
刘皓南书房的门,被一阵近乎粗暴的、毫无章法可言的急促叩响所震动,那力度不像是求见,更像是濒死之人的最后挣扎。不待里面传来“进”字,厚重的楠木门已被一股蛮力猛地从外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阿史那延陀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浓重的、尘土、汗液与新鲜血污混合的粗粝气息,踉跄着扑入书房。他额角一道新鲜的、皮肉翻卷的鞭伤,或是刀背重击的痕迹,赫然在目,边缘还沾着沙砾与干涸的血痂,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身上那件粗麻毡袍有多处裂口,左肩处一道裂口尤深,隐约可见其下包扎后又渗血的麻布,右臂袖口更是被利器划开长长一道,随着他单膝重重跪地的动作,裂口处渗出的暗红色新血,在书房沉静而明亮的烛火与窗外暮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他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象征勇武与部落传承的古老狼牙坠,随着他倾身向前的动作,“铛”地一声,重重磕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发出沉闷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响声。
他抬起头,目光如两块燃烧殆尽的炭火,直直射向端坐案后、面色沉静的刘皓南。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长途奔袭的疲惫、挣脱羁绊的伤痕,但更深处,是一种斩钉截铁的、以生命与全部尊严为祭的决绝火焰。他的声音因干渴、失血、疲惫与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
“我,突厥阿史那氏,延陀!”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灼伤的喉咙里挤出,却清晰地震动着空气,“以我族世代供奉的天狼神之名,以我母亲,尊贵的草原可敦,赐予的血脉起誓!”
他一手死死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沾满尘污血迹的心口,另一手仍撑着案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颈间的狼牙坠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晃动:
“我兄长……可汗的附离,几乎将我绑回了草原。但我挣脱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他眼中血丝密布,情绪激动,但话话却异常清晰“……我以我阿史那氏先祖的荣耀、以蓝突厥的上天(腾格里)与庇佑我部的狼神之名立下血誓!”
他一手死死按着自己剧烈起伏的、沾满尘污血迹的心口,另一手仍撑着案面,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颈间的狼牙坠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晃动:
“我兄长……可汗的附离,几乎将我绑回了草原。但我挣脱了!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 他眼中血丝密布,情绪激动,但逻辑却异常清晰,“我在草原有自己的部众,有自己的牛羊和草场! 我已快马加鞭返回部落,用我特勤的权柄,安顿了最紧急的雪灾,稳住了我的族人!我向永恒的苍天与不灭的狼魂起誓,待我的族人、我的牛羊,安然渡过今年最酷寒的白灾,我必立刻迎着东风折返长安!亲自来接她,接我的女人,和我阿史那延陀的骨血!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是兄长的金刀指向我的胸膛,还是部落长老的指责如风雪刮骨,或是长安城高墙后的暗箭!无论要付出血的代价,还是火的考验!”他字字如铁,砸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上,带着回响:
“若违此誓,叫我魂灵永世漂泊,困于瀚海最孤寂的荒烟,受尽风沙蚀骨、烈日焚心之苦,不得归乡,不得往生,子嗣断绝,血脉不存!”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誓言已出,再无转圜,只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胸膛因激动和伤痛而剧烈起伏,那枚象征他突厥副使身份、此刻却染满尘污与暗红血渍的金狼符牌,在他腰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折射出黯淡而执着的光。
刘皓南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从对方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衣袍上多处裂口与渗出的新鲜血迹、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紧攥的拳头,移到他腰间那枚染血的金狼符,最后,落在他那双燃烧着不容错辨的、近乎悲壮的真诚、痛苦、与破釜沉舟般担当的眼睛里。
恍惚间,眼前的草原汉子,与记忆深处某个同样倔强、却更加孤立无援的身影——现实中,那个在得知有孕后,只能被悄然送回天波府,独自面对杨家上下或明或暗的审视、非议与流言蜚语,承受着北宋礼法与家族压力的年轻女将(杨排风)——诡异地重叠、对比。
同样是意外,同样是孕育。一个(窦娘子)出身高门,有家族可依,有底气决断,甚至能从容安排;而另一个(杨排风)……她只是天波府一个出身卑微的烧火丫头,即便后来崭露头角,在那等级森严的将门,一个未婚先孕、且怀的是“北汉余孽”、“辽国国师”骨血的女子,将面临何等压力?她甚至可能被软禁在府中偏僻院落,承受着比窦娘子多千百倍的眼刀与唾沫,独自吞咽苦果。而他耶律皓南,当年在做什么?在潜心炼他的天门阵,在谋划他的复国大业,何曾回头看过她一眼?问过她一句?直到六年后,他才知晓那个孩子的存在……
一股尖锐的、迟来了多年的隐痛与愧疚,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刘皓南的心脏。如果当年……如果在那之后,他能像阿史那延陀此刻一样,哪怕只是回头去看一眼,去问一句,去承担一点……或许,他与杨排风,与那个他甚至迟了六年才得以相见的孩子,结局都会不同。可惜,没有如果。他当年眼里只有天门阵,只有复仇,只有那遥不可及的复国幻梦,他将那份情缘与可能的重担,轻易地抛弃在了身后。
书房内一时只剩下阿史那延陀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与墙角铜漏单调而永恒的滴水声,声声敲在人心上。
许久,刘皓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沉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公主府西苑,靠近后园围墙处,有一处僻静的别院。原是前朝某位郡公静养之所,地下引有骊山支脉的温泉水,经年不竭,地气最是暖融祥和,于安胎养身……颇有裨益。一应物事,都是齐备的。”
他没有说“准”或“不准”,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问“你如何保证”,甚至没有对窦娘子本人的意愿做任何预设,尽管他或许已从太平处知晓。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去处,一个可能的、温暖的庇护所。所有的应允、接纳、乃至那份不便明言的关照与成全,都已在这平静的话语之中。
阿史那延陀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燃烧的炭火仿佛被注入了清泉,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了狂喜、感激与如释重负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几乎要灼伤看着他的人。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是再次重重地、以额触地,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行了一个草原上最庄重、最虔诚的谢礼。一切言语,在此刻,在这份无声却厚重的接纳与安排面前,都显得苍白。
他额头的伤口因这用力的触碰再次渗出血丝,混着灰尘,沾在了光洁的地砖上。但他浑不在意,仿佛这微不足道的疼痛,与他此刻心中那块巨石落地、终于找到方向的充实与决绝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踉跄起身,深深看了刘皓南一眼,那眼神里有承诺,有感激,更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然后转身,拖着伤痕累累却异常挺拔的身躯,再次没入即将降临的暮色之中。他必须赶在追兵或兄长的最终裁决到来前,为自己的女人和孩子,杀出一条血路,或者,准备好面对兄弟之间最不愿见到的结局。但无论如何,他已有了必须回去、也必须再回来的理由。
是夜,寝殿。
鎏金博山炉中最后一缕沉香悠悠散尽,只余清浅月光透过鲛绡帐,在室内流淌。刘皓南为太平卸下那支繁复的九鸾衔珠金钗时,动作比往日更加缓慢,甚至带了几分珍而重之的凝滞。指尖流连过她颈侧温热的肌肤,感受着其下平缓流淌的血液,与鲜活蓬勃的生命力。这温暖、真实的触感,与白日阿史那延陀那染血的誓言、决绝的眼神,以及更深层记忆里那个孤独无依的剪影,在他心中反复冲撞,激荡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引她就寝,而是直接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相对盘坐在宽大的锦榻中央。两人足心紧密相贴,膝头自然交叠,形成一个稳固而亲密的支撑结构,正是《洞玄子》图谱中所载,最利于气息交融循环的“鱼翔浅底”之态。两人的脊柱随着呼吸,如同水中游鱼摆尾般,自然而然地微微弯曲、律动,额间轻轻相抵,呼吸无可避免地交织在一起,温热而亲密。
太平正觉这姿势新奇,带着几分道家的玄妙,忽觉一股温润醇和、如三月春溪般的暖流,自刘皓南紧贴她掌心的“劳宫穴”源源渡来。那暖流并不急切,而是沿着她腰间“带脉”的走向,缓缓地、耐心地环行三匝,所过之处,带来熨帖的暖意与微妙的酥麻,恰似春日消融的雪水,漫过干燥的堤岸,浸润着每一寸土地,滋养着女子最根本的阴脉气血。
她不禁从鼻间逸出一声舒适的轻哼,眼睫微颤,带着笑意低语:“阿绍今日这‘鱼翔浅底’……怎的像是专门为了滋养阴脉、固本培元而设的?手法这般……细致周到。” 她博览杂书,对道家导引、房中养生之术并非一无所知,隐约察觉到这手法似乎过于“滋补”,且隐隐有针对女子胞宫调理之意。
刘皓南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进她带着疑惑与慵懒笑意的眼底。那目光幽深,似有万千情绪翻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下一刻,他手臂骤然发力,腰身一拧,就着两人相连的姿势,流畅而稳固地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
变势为“江潮叠浪”!
他自身向后仰卧,成为她最坚实的依托之“榻”,令她伏趴于自己胸膛之上。两人四肢如波浪层叠、云卷云舒般自然交缠,形成一个极其亲密、却将重量巧妙分散的支撑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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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然而,与姿态的亲密不同,他渡入的内力,却在这一刻陡然变得专注而深邃,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与灌注之力。
那内力不再温和环行带脉,而是如月华牵引潮汐,凝成一线,专注而磅礴地,朝着她体内“任脉”的几处关乎女子胞宫气血、孕育根本的关键要穴(如关元、气海、中极等),温柔而坚定地冲刷、灌注而去!这已非寻常双修增益,更像是以自身为薪柴,点燃纯阳元气,去点燃、滋补另一方先天可能不足或受损的阴元根基。
“唔……!” 太平猝不及防,只觉丹田气海深处,一股前所未有的、充沛温暖的洪流轰然涌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通体舒泰,原先因白日些许劳累而隐隐酸软的腰肢,在这暖流的冲刷滋养下,竟似久旱逢甘霖的枯木,每一个关节、每一束肌肉,都贪婪地舒展开来,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而与之相对的,刘皓南的额间,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面色依旧平静,但周身那股原本温润平和的阳气,此刻却如同百川归海,悄然地、持续不断地,通过两人紧密相连的躯体要穴,倾注、渡化入太平的体内。他自身的元气,正在以一种损耗自身本源的方式,滋养着她。
这正是道家双修秘法中,极为上乘却也极耗施术者元气的“以阳济阴”、“导龙归海”之法!非情深意重、修为精深、且心甘情愿者,绝难施行,更遑论如此精妙控制。这已近乎是一种单方面的、损己利人的补益。
太平在气息翻涌、通体舒泰之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与额间的汗意,也隐约明白了这手法背后所耗的心力。她心中一颤,暖流带来的舒适瞬间被一阵揪紧的担忧取代。她挣扎着想要脱离这过于“慷慨”的滋养,声音带着惊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这气息走向……阿绍!你停下!这分明是导引自身纯阳本源渡化阴脉的顶级路数!你内力本未完全恢复,何必如此损伤自身根基?我不需你如此……”
她的话未能说完。
刘皓南已抬起头,以唇封缄了她所有的疑问、惊惶与挣扎。那是一个不带着太多情欲,反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如海的情绪的吻。温柔,却不容拒绝,手臂稳稳地禁锢着她,将她重新按回那“江潮叠浪”的姿势,继续着那元气渡化的进程。他的吻仿佛带着魔力,带着某种跨越了时空的、沉甸甸的亏欠、迟来的领悟、与此刻心中翻腾的复杂情愫,尽数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安抚她,也像在通过这具幻境中杨排风年轻时的身躯,固执地、近乎偏执地,弥补着某个遥远时空中,他未能给予、甚至未曾想过的呵护与担当。
太平在他突如其来的、近乎献祭般的温柔与深沉,以及那不容抗拒的元气灌注中,渐渐迷失,挣扎的力道在他坚定的怀抱与持续的滋养下,化为顺从的呜咽。原先因震惊而紧绷的身体,在他专注深入的元气滋养与这个充满复杂情感的吻的安抚下,一点点软化,最终如同在春日暖阳下彻底化开的饴糖,酥软无力地沉溺在这片由他构筑的、安全而滋养的海洋里,意识随着那暖流渐渐模糊。
翌日,拂晓。
天色将明未明,一层稀薄的,带着寒意的灰白色笼罩着长安城。公主府西苑那扇平日紧闭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阿史那延陀已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胡服,虽然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连日奔波的风霜,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精铁,充满了年轻气盛 ,手握实权者特有的我近乎灼人的热忱与笃定。他站在门外,看着被侍女轻轻搀扶着、裹着厚实披风缓缓走出的窦娘子。
晨光勾勒出她依旧纤细却已隐显轮廓的身形,与那张清丽中多了几分柔婉与苍白,却依旧平静的脸。
阿史那延陀上前一步,在窦娘子面前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然后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执起她一只微凉的手,将她纤细的指尖,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那剧烈跳动、炽热如火的地方。
隔着衣料,窦娘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脏有力而急促的搏动,与那份毫无保留的、几乎要烫伤她指尖的灼热。
“等我。” 阿史那延陀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草原男儿特有的、混合着血气与浪漫的承诺,烙进她的耳中,也烙进这清冷的晨风里,“等我回来。你要长安的锦绣罗帐,我便拆了可汗金帐的金线,为你织就天边永不消散的云霞;你要草原的穹庐星空,我便抽了狼头大纛上最亮的丝线,为你缀满夜幕每一颗星辰。我的部众和草场,会是我给你的聘礼;我的弓箭和战马,会为你和孩子扫平一切风雪。” 他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那是二十五六岁、手握实权、尚未真正经历过命运残酷磋磨的年轻雄鹰,在情热与责任驱使下,自然而然许下的、看似坚不可摧的诺言。他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自己的决心,足以撼动一切阻碍。
窦娘子指尖在他灼热的胸膛上微微一颤,没有抽回,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掌心下那蓬勃的生命力与滚烫的誓言。晨风拂过,吹动她颊边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两人就这样静静对立,身影被越来越亮的晨光,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仿佛依偎在一起的影子。这影子此刻看似紧密,却无人知晓,草原的风雪、长安的权谋、部族的纷争、以及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大差异,将在未来将它们拉扯成何等模样。
不远处的书房轩窗后,刘皓南静静而立,隔窗望着这一幕。他面色比平日略显苍白,那是昨夜元气损耗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冷峻的洞悉。
恍惚间,那两道在晨光中交织、许下炽热誓言的身影,再次与记忆中某个定格的、冰冷的画面重叠——现实时空,宋境,天波府。某个偏僻冷寂的厢房,血气与汗味弥漫。杨排风独自一人,在只有凌霄子(刘皓南的师叔,一个不通医术、更遑论接生的男人)隔着急匆匆挂起的布帘,用内力勉强吊着她一口气的、极其简陋和凶险的情况下,挣扎着产下了那个孩子。她刚经历完生产,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帘外,凌霄子用襁褓匆匆裹起那啼哭的婴儿,甚至未让她看清一眼,便决绝地转身离去,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里。一个向左,怀抱婴儿隐入黑暗;一个向右,躺在冰冷的产褥上,连呼唤的力气都已失去。渐行渐远,再无交集,甚至连一句告别都未曾有。
刘皓南缓缓闭上眼睛,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画面与眼前这充满希望与承诺的晨光隔绝。片刻后,他转身走回内室,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榻上,太平犹在酣睡,容颜恬静,呼吸绵长,经过昨夜那番元气滋养,她面色红润,睡梦中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满足。刘皓南走到书架旁,取下了那卷《西域春荡图》。指尖缓缓摩挲着画中那架悬于千仞悬崖、随风轻荡的秋千绳索,目光落在画中年轻恣意、不识愁滋味的“薛绍”与“太平”身上。
许久,他对着榻上沉睡的人,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穿越了真实与虚幻的疲惫、惘然,与一种深刻的、近乎刺痛的了悟:
“若当年……那个山洞雨夜之后……我能有这突厥汉子半分担当,肯为你折返……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或许……”
余音散入穿透窗棂的、带着寒意的晓风之中,未曾惊扰榻上人的清梦。
唯见窗外太液池的残荷,在愈发凛冽的晨风中,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最终,一片枯败的荷叶不堪重负,悄然折断,无声地坠入冰冷的池水。九月初开的金桂,细碎的花瓣被寒风卷起,打着旋儿,无力地拂过冰凉的窗棂,又悄然飘落在地,很快被晨露打湿,失去了最后一点鲜亮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