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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似梦似幻姑且不能分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破晓时分,洛阳城东。铅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涂抹下来,将薛府旧址笼罩在一片惨淡的朦胧之中。昔日雕梁画栋、钟鸣鼎食的宅邸,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如同被岁月啃噬殆尽的巨兽骨骸,无言地匍匐在愈发喧闹的都市边缘。晨雾如纱,带着湿冷的寒意,萦绕在焦黑的木料与碎裂的砖石之间,却丝毫掩盖不住昨夜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所遗留的痕迹。


    展昭一身湛蓝官服,在尚未散尽的薄雾与废墟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挺拔,却也格外孤峭。他身侧跟着一名面色苍白、眼神惊惶未定的少年,正是昨夜于地宫边缘被寻获、刚刚确认身份的薛氏遗孤。少年紧紧攥着展昭腰间巨阙剑的剑鞘末端,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再次踏入这片焦土,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烟尘气息。断裂的石柱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焦黑的梁木横陈,满地碎瓦砾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深处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那是经年累月、早已渗入地底的血渍,与昨夜可能新增的痕迹混合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跨越二十多年的惨烈。


    展昭步伐沉凝,按着记忆,走向那片他曾与刘皓南对峙、机关骤起的区域。昨夜,白玉舞殿那隐秘的入口,便在一口看似寻常的古井之下。越走,他心头越是沉重。


    然而此刻——


    眼前所见,让这位见惯风浪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瞳孔也骤然收缩。


    空。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


    那口古井,连同井台、辘轳,以及其下可能深达数丈、通往白玉舞殿的地宫入口,消失了。不是填埋,不是炸毁,而是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原地既无坍塌的砖石,亦无挖掘的坑洞,甚至连大规模土方移动的痕迹都微乎其微。只有一片异常平整、仿佛被无形巨掌仔细抚平过的荒地,上面稀稀拉拉长着些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无力摇曳。仿佛那幽深的地宫、重重杀机的机关、昨夜激烈的打斗、乃至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历史,都不过是一场荒诞离奇的集体幻梦。


    若非空气中,那缕极淡、却凌厉得如同实质冰刃、刺得人皮肤隐隐生寒的残留剑气,展昭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记忆。


    他蹲下身,摒除杂念,目光如电,仔细扫过那片平整的荒地。终于,在原本应是井口位置、如今只剩些许残破青石井沿残留的断面处,他看到了几道深深的刻痕。那是以绝强内力灌注于剑尖(或剑气)瞬间烙下的印记,线条流畅如银河飞瀑,转折处锋芒内敛,收尾时却带着一丝斩断一切、不容置喙的决绝。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师傅聂隐娘独有的玉女剑徽标记!剑痕深深刻入石质,边缘光滑如镜,显示出手法之精准、内力之骇人听闻。这绝非寻常遮掩,而是以无上修为,硬生生将这一片区域,连带着下方可能深达数丈的地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足以移山倒海的巨手,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只留下这冰冷的印记作为宣告。


    她来过。不仅带走了昨夜可能遗落的一切与太平公主画像相关的线索,更以这近乎仙佛的手段,亲手、彻底地将这薛府地宫的存在痕迹从世间“抹除”。


    展昭默然起身,矗立在这片诡异的空寂之上。晨风吹动他官服的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沉重。聂隐娘昨夜那句冰冷的话语,言犹在耳,字字如冰锥刺心:“此间种种,乃玉女门私事,宋廷不配染指。”


    如今看来,这不仅是警告,更是宣告。宣告此地的一切,已归玉女门处置。宣告他,乃至他背后的开封府、大宋朝廷,都无权再过问。甚至连追查的“入口”,都已被彻底物理性抹去。


    “展大人,展大人!”


    略显急促的呼唤将展昭的思绪拉回。只见洛阳府的通判王伦揣着袖子,带着几名属官,深一脚浅一脚地绕过瓦砾,急步凑了过来。王伦年约四旬,面皮白净,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隐有汗意。他先是对着那片凭空消失的井口空地愣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惧,但随即被更深的焦灼取代。


    他凑近展昭,几乎是用气音,压低了嗓子道:“展护卫,您也瞧见了……这、这真是……天威难测,或是年久塌陷也未可知。不过,下官有句不当讲的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他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薛府这案子,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卷宗就在府衙架阁库里,白纸黑字,铁案如山:乾兴元年秋,薛氏一族不慎走水,又逢流寇趁火打劫,阖府上下……唉,无人生还。现场勘查记录、尸格比对、邻里证词,一应俱全,当年刑部都复核过的!铁案,这是铁案啊!”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规劝甚至抱怨:“再说最近这七起……唉,惨案。下官知道您心系黎民,明察秋毫,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可您再想想,这七户人家,是不是都有人曾从这薛府废墟里……‘拿’过东西?砖瓦、木料,甚或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按您转述那位聂前辈的说法,那是他们自家贪念作祟,引动了这地下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那劳什子‘天魔引’的邪术,这才回家后心性大变,发了疯癫,举刀向亲……这说破天去,根子也是他们自个儿起了贪心,咎由自取啊!”


    一旁须发已见花白的推官陈实也捻着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帮腔,话里话外却绵里藏针:“展护卫,王大人所言,皆是实情。这七桩案子,下官与仵作反复勘验,尸身伤口确系自家常用刀具所致,现场门窗完好,无外人闯入痕迹,财物亦无短缺。按《宋刑统》与办案常例,这便是突发癫狂之症,致灭门惨祸。我洛阳府上下连日奔波,已拟好了结案陈词——‘七户家主突发癔症,狂性大作,致灭门之祸,实属人间惨剧’。人证、物证、尸格、现场,链条清晰。您若一定要将之与二十多年前的陈年旧案硬扯上关系……”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展昭没什么表情的脸,声音放缓,却更清晰:“难不成,展护卫是要质疑当年刑部于乾兴年间的定谳?要翻这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这……牵涉可就广了。开封府固然权重,可我洛阳府亦有守土之责,此案脉络清晰,若久拖不决,或节外生枝,恐非百姓之福,亦非朝廷乐见。”


    几位地方官员,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客气恭敬,实则已织成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话里话外,无非三层意思:薛府旧案是刑部盖棺定论的铁案(年号细节都点明了),翻不得;新案是苦主“自作孽”,合乎法理人情,查无可查;你开封府的手,伸得过长了,该收一收了。这不仅是推诿,更是隐隐的警告——在洛阳地界,要按洛阳府的规矩来。


    展昭在官场十数年,从一介江湖客到御前四品,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王伦闪烁的眼神和陈实那看似恳切实则疏离的表情,心下明了。官场有官场的默契,地方有地方的盘算。翻旧案,意味着否定前任官员的政绩,触动可能盘根错节的旧日关系网,更会引发无数不可预知的麻烦。将新案定为“癔症”,虽显冷漠,却是对官府而言最“稳妥”、最“干净”的处理方式。他若执意深究,便是与整个洛阳官场的“共识”为敌。


    而比这官场压力更沉重、更直接的,是来自师门的无形警告。空气中那缕熟悉的、冰冷刺骨的剑气,青石上那深刻决绝、代表着“抹除”与“禁令”的玉女剑徽,无一不在无声宣告:封禁此地,是聂隐娘亲手所为。她此刻代表的,不再仅仅是他展昭的授业恩师,更是那个超然物外、立场莫测、底蕴深不可测的玉女门。她移走了地宫入口,带走了“天魔引”,也彻底斩断了所有可能追查下去的实物线索。留下的,只有这无声而强大的警告。


    他想起聂隐娘提及“天魔引”时,那近乎漠然的评价:“贪念自招祸端,与宋廷律法何干?” 是啊,邪物惑人,放大欲念,听起来是“自作孽”。可那薛府地宫因何而有“天魔引”?乾兴元年的灭门惨案真相究竟为何?这七户人家的悲剧,仅仅是“贪念”二字可以轻飘飘掩盖的吗?这些疑问,如今随着地宫被整个移走、入口彻底消失,“天魔引”不知所踪,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他甚至连“现场”都没有了。


    于公,他若想追查,首先面对的是洛阳府完整的“癔症”结案陈词和刑部存档的铁案卷宗,证据链对他极为不利。于私,聂隐娘对他有授艺引路之恩,如今更以绝强手段封死前路,那份如山师恩,那份江湖人最看重的“道义”,他无法不顾。更何况,即便他想不顾一切,又从何查起?井都没了。


    展昭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片被无形力量抹平的空地,又掠过王伦、陈实等官员那隐含催促与疏离的脸,最后落回脚下冰冷的剑痕。他心下已然雪亮:地宫入口已彻底消失,物证湮灭无踪,所有线索被师门亲手斩断。官府的结论已然成型,堵死了前路。此刻,即便他心中疑云再重,坚信这七起灭门案与薛府旧案背后必有骇人听闻的阴谋,但……口说无凭。他拿什么去对抗洛阳府那份即将呈报的、看似“合情合理合法”的结案陈词?又拿什么去撼动刑部存档二十多年、卷帙浩繁的旧案铁卷?他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证明,这里曾经有一口通往秘密的井。


    内外交困,公私两难。进,则违背官场潜规则,触怒地方,更可能直面师门之怒,且无实证,师出无名。退……难道就任由二十多条人命如此不明不白地被归结为“癔症”?任由薛府满门惨案永沉地下?


    晨光渐亮,金色染上远处洛阳城的雉堞,却丝毫照不进这片被遗弃的废墟,更照不进那被彻底移走、深埋未知之处的黑暗。展昭伫立良久,身姿挺拔如松,背影却透出一股深沉的无力。他终于,几不可闻地,黯然长叹一声。那叹息极轻,却仿佛耗尽了周身力气,里面含着对真相求而不得的不甘,对时势比人强的无奈,更有作为执法者却连“现场”都失去、无力撕开迷雾的清醒与痛楚。


    他缓缓回身,目光落在身旁那一直沉默、身体微微发抖的薛氏遗孤身上。少年稚嫩的脸上还残留着巨大的惊悸与茫然,眼眸深处是对这无常世间的恐惧。这是薛家唯一的血脉,是昨夜那场诡谲风波中无辜的幸存者,也是眼前这困局中,他展昭唯一能确定、能切实伸手去保护的人。


    “罢了。” 展昭在心中默道,仿佛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而痛苦的决定。五指在身侧缓缓收紧,又一点点松开。“地宫之谜,七案之诡,牵连甚广,背后恐有惊天隐秘,非我一人一时之力可解,更非此刻僵局可破。然,这少年确是薛氏骨血,无辜卷入,身世飘零。既不能即刻查明真相,为冤者伸张,至少……需护他周全,带回开封,禀明包大人,妥善安置,助其安稳度日。如此,也算不负包大人信任所托,不负这身朝廷赐予的官服,不负……心中一点未冷的公道。”


    至于薛府废墟下埋藏的秘密,“天魔引”的来龙去脉,玉女门讳莫如深的“私事”,乃至那可能牵扯到太平公主与前朝秘辛的画像……此刻,只能暂且搁下,深埋心底。那口井,连同其下的世界,已随师傅的剑,消失于无形。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平整得诡异的荒地,以及荒地边缘那冰冷的剑痕,将此地景象、官员话语、以及心头所有翻腾的疑云与不甘,都深深镌刻入心底。随即,他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挣扎从未发生。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单薄而颤抖的肩膀,语气是令人安心的沉稳:“此地已无可查,随我回开封府。”


    旭日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万丈金光洒满古老的洛阳城,街市渐渐苏醒,人声开始喧哗。但这片城东废墟,依旧沉浸在阴影与寂静之中。展昭带着薛氏遗孤,转身,迈步,湛蓝的官服渐渐融入长街尽头初升的日光里。


    而薛府的秘密,七桩灭门案的真相,连同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切,如同那口被彻底移走的古井一样,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无踪,重归一片更深的、无人能够触及的寂静与未知。


    唯有不知疲倦的风,依旧掠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泣如诉,仿佛在低语着那些再也无人倾听、也无人能够证实的故事。


    刘皓南的意识是从一阵剧烈的眩晕与沉闷头痛中挣脱出来的,仿佛被人从深水里强行捞出。他猛地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不是洛阳客栈那陈旧斑驳、有水渍蜿蜒的木质屋顶,而是轻柔飘逸的藕荷色绫罗帐幔,其上绣着精细繁复的流云纹,帐顶悬着一枚精巧的鎂金镂空香球,正徐徐逸散出缕缕清冽甘甜的瑞脑香气,馥郁却不腻人。


    这不是客栈!


    他心脏骤然紧缩,几乎是弹坐而起。低头审视自身,寒意顷刻间爬上脊椎——他身上穿着一套从未见过的服饰。那是一袭用料考究、裁剪合体的绯色圆领袍衫,腰间束着黑色皮革制成的鞶带,带上镶嵌方形玉銙,赫然是水苍玉质地。这不是他最熟悉的装扮,更像是……记忆中翻阅过的典籍图谱上所描绘的唐人官服样式。触手所及,袍服的布料细腻柔滑,带着丝绸特有的凉意,刺绣纹路立体清晰,绝非粗劣仿制品或梦境幻影能达到的真实质感。


    他是谁?这里是何处?!


    霍然翻身下榻,赤足踏上冰凉平整、纹理细腻的木质地板上。刘皓南强迫自己冷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这间寝屋。房间轩敞,北面墙壁悬挂着一幅笔力遒劲、设色富丽的《步辇图》摹本,画风确系阎立本一脉。南窗下,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显要位置,案上陈设着青瓷辟雍砚、青玉笔山、成卷的麻纸与几支形态各异的毛笔,所有器物的形制、工艺,都透着一股古拙而精雅的气韵,与他所知的宋制文房截然不同,更接近史书描述中展现的初唐风貌。墙角那架螺钿镶嵌的箜篌,漆色温润,工艺繁复,静静诉说着此间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地位。


    这里的一切,从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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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局到陈设细节,都弥漫着一种融合了北朝雄健与南朝清雅、属于“二圣临朝”(唐高宗与武则天共治)时期的独特美学风格,真实得令人心悸,也陌生得令人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雕花木门,步入庭院。晨光熹微,眼前的景象再次冲击着他的认知——回廊曲折萦绕,檐角如飞鸟展翅高高扬起,复道凌空连接着不同的楼阁,复廊在庭院中巧妙分隔着空间。庭院地面以精选的白砂铺就,其间点缀着数块形态奇崛、显然来自太湖的观赏石。墙角处,数株名为“玉楼春”的牡丹正值盛放,碗口大的花朵重瓣叠蕊,在晨光中呈现出娇艳的玉白色,富丽堂皇中透出别样的清雅。整个庭院的布局、用材、规制,无一不彰显着严格的贵族等级与内敛的奢华,绝非后世附庸风雅者所能模仿。这分明是极有地位的唐时贵戚府邸!


    正当他心神剧震,试图理清这匪夷所思的处境时,一名身着浅青色齐胸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的年轻侍女,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红漆托盘,步履细碎而略显匆忙地从回廊另一端走来。托盘上,一只越窑青瓷茶瓯正袅袅升起白汽。


    刘皓南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站住!此乃何处?你……你唤我什么?” 他紧紧盯着侍女,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熟悉或破绽。


    那侍女被他突然拦住,吓得浑身一颤,手中托盘剧烈晃动,茶汤险些泼洒出来。她慌忙稳住,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和恭敬:“薛…薛驸马,您、您莫要吓奴婢……奴婢只是奉、奉命给公主殿下送一盏醒神茶,不敢耽搁……”


    薛驸马?!


    这三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刘皓南的耳膜,让他瞬间如坠冰窟。他瞳孔骤缩,脑海中关于太平公主的记载电光石火般闪过——高宗爱女,先嫁薛绍,后嫁武攸暨。薛绍!这里是大唐?是太平公主府?那自己……


    不,不对!他明明还是刘皓南,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内息运转,记得洛阳客栈发生的一切,记得玉佩,记得那反噬的星衍禁制!可为什么在别人眼中……


    “薛驸马。” 一个稍显清冷、语气平稳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刘皓南倏然转身。只见一位年约三旬、身着豆绿色圆领窄袖胡服、腰系银带、头梳着高耸发髻的女官,正立于数步之外的回廊阴影中。她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在宫廷浸淫历练出的沉稳与疏离。她的目光在刘皓南身上那套绯色官袍上略微停顿,似乎对他这身“不合时宜”的日常装束略感意外,但很快便垂下眼帘,姿态恭谨地行了一礼,只是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太多温度,甚至隐隐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公主心腹对“外姓”驸马那种惯有的、克制的疏淡。


    “驸马既已起身,还请速往绫绮殿。” 女官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公主殿下今晨自宫中归来,心绪……颇为不豫。”


    她稍作停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然后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暗含微妙信息的口吻说道:“皇后陛下于麟德殿赐宴,本是佳日良辰。奈何永亲王家那位新受封的宜都郡主,年轻气盛,席间言语无状,于众目睽睽之下,竟暗指薛大娘子(注:指薛绍之嫂)的出身门第……有可议之处,言语间颇多冲撞僭越。”


    她稍稍抬眼,极快地瞥了一下刘皓南——在刘皓南自己的感知中,他明明还是自己的面容、身形,甚至能摸到下颌处一道旧日练功留下的细微疤痕。可在这位女官,以及刚才那侍女的眼中,映出的恐怕是另一张属于青年薛绍的、风姿特秀的容颜。他此刻的惊疑、审视,在她们看来,或许只是“驸马”对家事烦扰的凝重。


    “公主殿下是何等心高气傲、重情护短之人?” 女官的语气里,那丝对“驸马家事累及公主”的微词几乎要掩藏不住,尽管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顺,“自家嫂嫂平白受此折辱,虽当时碍于皇后陛下与诸命妇在场,未便当场发作,然回府这一路,直至此刻,始终缄默不语,容色清寒。奴婢等百般劝解,俱是无用。”


    她说着,再次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明确的“请”的手势,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宫廷女官特有的、绵里藏针的压力:“此等心结,恐非奴婢等可解。还请驸马速去宽慰。公主殿下的脾气,驸马您是知晓的,这般闷在心里,最是伤身。况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丝,“殿下此刻心情不快,若驸马迟迟不至……”


    未尽之言,意味深长。大唐公主,尤其是太平公主这等备受帝后宠爱、权势赫赫的金枝玉叶,其驸马的地位,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荣耀性的附属。公主府的真正主人是公主,驸马在府中,尤其在涉及公主情绪的事务上,往往并无太多自主权,反而需要时时安抚,处处顺应。


    刘皓南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混合着荒谬感自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侍女惶恐的称呼,女官看似恭敬实则隐含催促与轻微埋怨的态度,这宏大严谨、绝非寻常富贵之家能拥有的府邸规制,身上这套莫名其妙却又无比真实的绯色官袍……


    皇后赐宴,麟德殿,永亲王郡主,薛绍嫂嫂的门第之争……


    这些细节太过具体,太过琐碎,充满了鲜活而真实的人际摩擦与贵族生活的烟火气,绝非凭空臆想能够编织。这意味着,将他拖入此境的幕后之人,或者说此地的“规则”,不仅完美复现了太平公主与薛绍婚后生活的某个片段,甚至连这种史书绝不会记载、只存在于当事人记忆深处的微妙冲突与人情世故,都模拟得栩栩如生,逻辑自洽。


    史载,薛绍在世时,与太平公主感情甚笃,公主与薛家亲属关系也颇为融洽。眼下这情景,分明是要将他——或者说,将他此刻承载的这个“薛绍”身份——牢牢摁进这段看似平稳幸福、实则暗流汹涌的贵族婚姻日常之中,让他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走下去。


    可是,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让他沉浸在这幻境中,重温(或扮演)薛绍的人生片段?是为了扭曲某种感知,混淆真实与虚幻?还是说,这看似温馨平静的表象之下,本身就隐藏着薛绍命运转折的某个关键线索,甚至是太平公主晚年某些抉择的遥远伏笔?


    刘皓南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自身的真实存在。然而周围的一切,他人的认知,却又无比坚固地将他定义为“薛绍”。这种撕裂感让他头皮发麻。


    他抬眼,望向女官所示意的、那被称为“绫绮殿”的方向。长廊深深,朱漆栏杆在晨光中泛着润泽的光,庭院寂静,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动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叮咚作响,一声声,清晰地敲在这诡异绝伦的时空错位与身份迷雾之中。他必须去,去面对那位“心绪不豫”的太平公主,去探明这幻境的底细,也去……寻找自己为何会变成“薛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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