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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旧梦新价,天价团圆饭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汴京樊楼的灯火,煌煌如昼,映亮了半条御街,也照见了十五年前一句轻飘飘的戏言,在时光里发酵出的沉甸甸的重量。


    暮色如淡墨,一点点浸透汴河荡漾的柔波。樊楼三重巍峨的飞檐下,千百盏琉璃风灯次第亮起,将这座东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的豪奢气派烘托得淋漓尽致。刘皓南握着杨排风的手,踏上门前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润的青石阶。他指尖传来她掌心熟悉的薄茧触感——那是十二年风雨颠沛、刀枪棍棒也未曾磨去的粗糙与温热,此刻却让他无比心安。店小二早已殷勤地躬身迎上,油亮亮的唱诺声拖着悠长的调子,穿透楼内喧嚣的声浪:“贵客三位——楼上雅间请嘞——”


    楼梯蜿蜒,楠木扶手光可鉴人。行至二楼转角处,杨排风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越过来往穿梭的锦衣食客、捧着食盘步履如飞的伙计,落在了东首临窗的第三张紫檀木八仙桌上。那里坐着一对衣着寻常、面带风尘的年轻夫妇,似是远道而来。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只油亮喷香的烧鸡腿,先放在嘴边吹了吹,才递到身旁妻子碗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女子抿嘴一笑,脸颊微红。桌上不过两三样简单菜肴,一壶浊酒,两人却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间尽是平淡的满足。


    烛火跃动,光影在那对年轻夫妇身上流转。杨排风望着,目光渐渐有些恍惚。刹那间,眼前精致的楼阁、喧嚣的人声、锦衣的宾客都模糊褪去,仿佛时光倒流——她看见十五年前的自己,那个穿着天波府粗使丫头衣衫、袖口还沾着灶灰的少女,紧张地攥着掌心两枚被汗水浸得发烫的铜钱,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到同样的位置,对着当时忙碌的堂倌,声如蚊蚋地问:“这、这烧鸡……多少钱一只?”


    “排风?”刘皓南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轻声唤她。


    “嗯?……没什么。”杨排风蓦地回神,视线从那对夫妇身上收回,重新落回丈夫关切的脸庞上。她唇角几不可察地抿起一丝极淡、却仿佛沉淀了岁月所有滋味的弧度,“只是……忽然想起些旧事。走吧。”


    她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率先向楼上走去。只是步伐,似乎比方才慢了一些。


    雅间“听雪轩”的门被推开,满室清雅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宽敞,陈设精洁,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樊楼夜宴图》,多宝格上摆着官窑瓷瓶,临街的窗户半敞,正好能望见汴河上星星点点的画舫灯火。


    刘朔到底少年心性,进了门便如脱缰小马,嘴里嚷着“这位置好!”,抢先一步蹿到临窗的最佳位置。动作急了,宽大的袖袍带倒了案头一只插着半开腊梅的雨过天青瓷瓶!眼看那珍贵的瓶子就要砸在地上——


    电光石火间,少年身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右手如灵蛇出洞般向后一捞,指尖在瓶身将触未触地砖的刹那,稳稳托住了瓶底!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瓶中清水微漾,那几枝嫩黄腊梅,连花瓣都未曾颤动一下。


    “好身手!”门外恰好经过、偷眼打量贵客的年轻店伙,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脱口喝彩。


    刘朔单手将花瓶放回原位,闻言挑眉,朝门口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副“小菜一碟”的模样。然而,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却悄悄瞥向身后的父母。只见父亲刘皓南静静站在门边,目光并未看他炫技,而是出神地望着墙上那幅描绘樊楼昔日繁华的《夜宴图》,眼神悠远,不知想起了什么。母亲杨排风则缓步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雕刻着缠枝莲纹的窗棂,指尖在某一处不起眼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凹陷处,停留了许久——那里,有一个极淡的、歪歪扭扭的刻痕,仔细辨认可认出是半个“杨”字。是她当年,偷偷用削果皮的小银刀,怀着怎样雀跃又羞涩的心情,一点点刻下的。


    刘朔看着父母的神情,少年灵透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师傅凌霄子离京前,喝得酩酊大醉,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胡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朔儿啊,你爹娘这两个人……啧,一个呢,把天大的深情都埋在那些鬼画符似的阵图星象里;另一个呢,把不敢说的念想,刻在木头疙瘩、石头缝里。别扭,真别扭!要不是当年那只烧鸡……嘿嘿,怕还没你这小猴子呢!”


    当时他只当师傅又说醉话,此刻却忽然好像懂了一点点。


    “小二!”少年心绪翻腾,忽然扬声高喊,清亮的嗓音惊起了檐下几只打盹的麻雀,扑棱棱飞入夜色。


    早已侯在门外的,身着锦缎褙子,头戴方巾的伶俐堂倌,立刻端着鎏金边的泥金菜单,疾步躬身而入,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公子爷有何吩咐?咱们樊楼今日有刚到的黄河金鳞鲤,西域的驼峰炙,还有……”


    他手中的菜单尚未完全展开,刘朔已劈手夺过,目光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菜名和后面小字标注的惊人价格上飞快扫过。少年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抹“反正爹有钱”的豁出去的光芒,指尖“啪”地一声,重重按在菜单头一版的头一行上。


    “这烧鸡——”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学着那些豪客的口气,“看着不错,来一只!不过,一只哪够?先来三只!要最肥的!”


    堂倌脸上的笑容更盛,笔走龙蛇:“好嘞!三只樊楼头牌烧鸡!”


    “还有,”刘朔的手指顺着菜单往下滑,专挑那些名字气派、后面标价数字长的点,“这个,红羊坑,听说要用十八种香料文火煨一天?来一鼎!雪天牛舌,只取牛舌最当中那一点?啧,就来两盘!莲花鸭签,是御膳房流出来的做法?尝尝!海鲜脍,要现杀的活鱼活虾,片得薄如蝉翼那种!……还有这个、这个、这个……” 他每报出一个菜名,刘皓南负在身后的手指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待听到一连串的“驼峰炙”、“荔枝腰子”、“蟹酿橙”等明显价值不菲的菜肴时,他的眉心已开始隐隐跳动。


    “酒嘛……”刘朔合上菜单,一副老饕模样,“听说你们掌柜私藏了一批极好的‘樊楼春’?不要那些寻常货色,就要窖藏了十五年以上的!记得,要足十五年,少一年都不行!”


    “樊楼春”三字一出,一直沉默旁观的刘皓南,袖中的手骤然握紧。那是他二人新婚之夜,在盛京温馨的新房里,对饮合卺的酒。酒液清冽甘醇,带着北地粮食特有的香气,也浸透了那一夜的红烛光影与无声誓言。


    堂倌闻言,先是一惊,随即喜得连连躬身,腰都快弯到地上:“哎哟!小公子真是行家!真真是识货的贵人!不瞒您说,这足十五年的‘樊楼春’,如今全汴京城,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三坛了!一坛在三年前官家寿辰时进了宫,一坛被宰相府的管事重金求了去,这最后一坛……”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可是咱们掌柜的命根子,等闲绝不示人。不过今日既是公子您这样的知音点了,小人拼着被掌柜责骂,也定然给您求来!”


    “那便是给我们留的。”刘朔截住他的话头,笑嘻嘻地转头,看向神色各异的父母,脸上露出混合着讨好与狡黠的笑容,“爹,娘,今日咱们一家难得团聚,又重回这故地,理应庆祝!这顿,算孩儿请客!” 他眨了眨眼,在父母开口前,又飞快地、理直气壮地补上半句,“当然……银子嘛,最后还是得爹您付账。孩儿这点私房钱,怕是连盘牛舌头都买不起。”


    杨排风看着儿子那副故意摆出的“阔少”架势,又瞥见丈夫眉宇间那抹无奈与隐隐的肉痛,再想起方才楼下那对分食一只烧鸡的平凡夫妇,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怎会看不出这猴精小子那点曲折心思?这桌上点的每一道价值不菲的菜,要的每一坛有价无市的酒,哪里是为了口腹之欲?分明是在用这种近乎笨拙的方式,翻捡,拼凑,重现那些散落在十五年前光阴里的碎片,试图将父母缺失的,寻常的温馨与奢靡,一次性补偿回来。


    她心中暖流涌动,又有些酸涩,忽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在刘皓南微微颤抖的手腕上。肌肤相触,传递着无声的抚慰与“随他去吧”的纵容。


    堂倌满脸堆笑地退下,细心地掩上了雅间的门。


    寂静如同有形的薄纱,缓缓漫上来。窗外的汴河上,画舫里的丝竹管弦与歌妓婉转的唱词隐约飘入,与楼下大堂传来的轰然笑闹、行令猜拳声混作一片,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更衬出此间的安静。


    刘皓南走到窗边,与妻子并肩而立。他的手指,抚过窗棂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杨”字刻痕,指尖传来木头温润的触感。


    “那年……”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仿佛怕惊扰了刻痕里沉睡的旧梦,“在山涧分别前,我说,等来日北汉复国成功,我必以王侯之礼迎你,带你吃遍天下珍馐美味,看尽世间繁华盛景。”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遥远的回忆:“你却摇头,看着山下集镇微弱的灯火说,那些都不稀罕。只要……只要将来有机会,能堂堂正正坐在汴京樊楼里,烧鸡管够,吃一只,打包一只,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杨排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流淌的星河灯影上,指尖却轻轻移动,覆在他按着刻痕的手背上。两个人的体温透过微凉的木料,奇异地交融在一起,仿佛能穿越十五载寒暑,触碰到当年那个怀着隐秘期待、偷偷刻下姓氏的烧火丫头,那滚烫而羞涩的心跳。


    “后来在盛京,做了国师夫人。”她轻轻笑了笑,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宫宴不知吃了多少回,御厨精心烹制的烧鸡,用金盘玉盏盛着,能摆满整张桌子。可我总觉得……缺了股味儿。”


    缺的是什么味儿呢?是汴京樊楼后厨那终日不熄、带着松木香的灶膛里跃动的火焰气?是跑堂小二拖着油亮长腔、带着市井生命力的唱诺声?是周围食客肆无忌惮的谈笑与碗碟碰撞的嘈杂?还是……还是那只被撕下的鸡腿,递过来时,总会先轻声提醒一句“排风,小心烫”的,笨拙却温柔的瞬间?


    精心烹制的菜肴开始一道道送上,摆满了偌大的圆桌。香气四溢,颜色诱人。红羊坑装在精致的青铜鼎里,汤汁浓白,羊肉酥烂;雪天牛舌切得薄如宣纸,莹白透亮,配着秘制蘸料;莲花鸭签造型别致,犹如盛放莲花;海鲜脍在冰盏上铺开,薄如蝉翼,在灯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还有那三只油光红亮,表皮酥脆的樊楼烧鸡,散发着最为霸道而熟悉的焦香。


    就在刘皓南看着这一桌价值不菲的菜肴,心中默默计算着所剩银两时,雅间的门又被推开,刘朔带着一身厨房特有的烟火油气蹿了回来,手里竟还宝贝似的拎着个普通的竹编食盒。


    “爹,娘!看!”他兴冲冲地将食盒放在桌子空处,打开盖子——里面赫然是四只刚刚出炉、焦黄油亮、喷香扑鼻的烧鸡!看那朴素的油纸包装,明显是外带而非堂食的。“后厨掌勺的张大娘认得娘!硬塞给我的!说送给杨姑娘尝尝!”


    杨排风彻底怔住。张大娘……那个总是笑眯眯,身材圆润的厨娘?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是了,当年她偶尔攒下几文钱,偷偷来樊楼买只烧鸡解馋,若是钱不够,那位好心的张大娘总会悄悄多塞给她一个鸡翅或鸡胗,然后摆摆手说:“不急,杨姑娘下回带来便是。” 那慈和的笑容,粗糙温暖的手,瞬间鲜活起来。


    “她如今……”杨排风声音微涩。


    “好着呢!”刘朔抢着回答,眉眼飞扬,“张大娘如今可是樊楼后厨的二把手啦!儿子、媳妇都在楼里帮工,掌勺的掌勺,管账的管账。她孙女更是了得,前年凭着好手艺,被选进宫里尚食局去了!大娘听说您来了,高兴得直抹眼泪,非要现杀鸡现做,说一定要让您尝尝她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这一顿饭,吃得极慢,也极复杂。既有对往昔岁月苦涩而温馨的回味,有对儿子孝心的感动,也隐隐掺杂着一丝对着满桌“银子”的不安与奢侈感。红羊坑要用特制的银刀细细片开,蘸着腐乳韭菜花;雪天牛舌必须趁冰凉时入口,佐以十年陈的花雕,方显其脆嫩;莲花鸭签要热热地卷进新鲜蒸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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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叶饼里,一口咬下,丰腴的鸭肉与清爽的荷叶交织……刘朔在一旁喋喋不休,说着他跟着师傅凌霄子走南闯北的见闻,说师傅在华山炼丹又把丹炉炼炸了,半边胡子都烧焦了;说前几日玉女峰的小道童居然千里迢迢托人送来一包蜜渍梅子,说是“刘师姐给笨哥哥甜甜嘴”……少年鲜活的话语,冲淡了些许时光带来的沉重。


    刘皓南很少动筷,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看杨排风咬下鸭签时,眼角漾开如水的细纹;看她饮下那琥珀色的“樊楼春”时,被酒意熏得微醺的明亮眸光;看她偶尔被儿子夸张的讲述逗笑,或是故意板起脸训斥他没规矩时,眉梢眼底那副灵动鲜活的神气——竟与十五年前那个在天波府后院,一边烧火一边偷听老兵讲古的丫头,依稀重叠。


    终于,杯盘狼藉,酒意阑珊。


    结账时,方才那伶俐的堂倌去而复返,手中捧着一把鎏金珠算盘,脸上笑容依旧热情,却多了几分郑重。他噼里啪啦拨动算珠,声音清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雅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脆响,都像敲在刘皓南的心上。


    “承惠贵客——三只樊楼烧鸡,每只五两;红羊坑一鼎,时价四十八两;雪天牛舌两盘,每盘二十两;莲花鸭签、海鲜脍、驼峰炙、荔枝腰子、蟹酿橙……共计纹银一百八十六两。十五年窖藏‘樊楼春’一坛,” 堂倌顿了顿,报出一个让刘朔都瞪大了眼睛的数字,“此酒有价无市,掌柜说,至少值八十两。合计纹银……三百一十九两。零头给您抹了,承惠三百一十九两整。”


    刘朔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他原只想小小地“奢侈”一把,让父母开心,哪想到这樊楼的物价如此骇人!三百多两银子!这足够寻常五口之家富足地过上好几年了!他偷偷抬眼去瞥父亲,心中忐忑又愧疚。


    刘皓南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睫几不可察地垂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从容地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放在铺着锦缎的托盘上。那玉佩质地尚可,是上好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却并非价值连城的珍品。“这枚玉佩,抵二百两。”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堂倌双手接过,仔细看了看,又觑了觑刘皓南的神色,恭敬地点点头:“是,此玉温润,雕工亦佳,作价二百两公道。”


    “余下的……”刘皓南抬眼,目光自然地转向身侧的杨排风。无需多言。


    杨排风笑了笑,眼中并无窘迫,只有一片澄然的温柔。她伸手入怀,从贴身之处取出一枚金簪。簪身纤细,簪头却精心雕琢着一只引颈振翅、意欲高飞的仙鹤,鹤眼以细小的红宝石点缀,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这是当年离宫时,萧太后所赐。值些银子,抵余下的数目,应当够了。”


    堂倌双手捧过金簪,触手沉甸,雕工精湛,一望便知是宫中之物,价值绝不止百余两。他目光在眼前这对气质不凡,却出手典当随身之物的夫妇脸上转了转,忽然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二位贵客,掌柜的有吩咐。这顿饭……小店只收食材本钱与柴火人工,计一百五十两。这枚玉佩,绰绰有余了。余下的,算小店一点心意,恭贺您全家团圆之喜。”


    刘皓南眉头微蹙,刚要开口推辞,雅间的帘子一动,一位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穿着体面绸衫的老者,已拄着紫竹杖,从门外缓缓踱了进来。正是樊楼如今的大掌柜。


    老掌柜目光先落在杨排风脸上,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闪过追忆与感慨,然后郑重地拱手行礼:“杨姑娘,一别多年,风采更胜往昔,老朽险些不敢认了。”


    他又转向刘皓南,态度同样恭敬:“这位想必是刘先生。老朽眼拙,却也曾听闻先生当年风采。”


    不待刘皓南回礼,老掌柜已颤巍巍地直起身,看着杨排风,温声道:“杨姑娘可能不记得了。十五年前,您偶尔来小店,时常赊账。有一次,您看中一只烧鸡,钱却差了两文。老朽当时就在柜台后,说差两文不妨事,您却坚持说下回补上。那只烧鸡,一共三十文钱,您赊了两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枚鹤簪和玉佩,笑容慈和而豁达:“这笔账,老朽可一直记在心里呢。今日这顿酒菜,就算连本带利,还了当年那二文钱的债,如何?至于这金簪,还请二位务必收回。故人重逢,欢喜无量,岂是金银可计?”


    暮色早已深浓如墨,汴河两岸灯火却愈发璀璨。一家三口走出樊楼那流光溢彩的大门,步入带着河水湿气的晚风之中。刘朔怀里抱着那个装有四只张大娘所赠烧鸡的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父母身后。走了几步,他终究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问:“爹……咱、咱们现在,还剩多少银子?”


    月光与街边店铺的灯光交织落下。刘皓南停下脚步,伸手入怀,摸索了片刻,掏出那个原本鼓鼓囊囊、此刻却空瘪得可怜的锦缎钱袋,当众打开,将袋口朝下倒了倒。


    “叮、叮、叮。”


    “三枚磨得发亮的天圣元宝,落在少年慌忙伸出的掌心,发出清脆而寂寥的响声。”


    月光下,那三枚铜钱泛着黯淡的光泽。不多不少,正是少年杨排风站在樊楼大堂里,攥得手心出汗、怯生生问价时,掌心的数目。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杨排风忽然伸出手,挽住了刘皓南的手臂。她仰起脸,就着满街煌煌的灯火看他,眉眼舒展,唇角噙着的笑意温柔澄澈,恍如十五年前那个单纯的烧火丫头,也带着历经千帆后的从容与满足。


    “正好,”她的声音轻快,仿佛丢掉了最后一丝沉重,“明日东十字街早市刚开时,炊饼最是新鲜热乎,三文钱……还能买三个呢。你一个,朔儿一个,我一个。”


    汴河的风吹散酒气,樊楼的灯火渐次熄灭。而远在江南的运河上,有艘客船正缓缓驶向新的黎明。船头并肩立着的夫妻并不知道,他们的人生从今夜起,将翻开截然不同的篇章。


    但至少此刻,他们手握三枚铜钱,像握着整个江湖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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