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澄澈如洗,月华似水银泻地,将小小庭院照得纤毫毕现。庭中那株老梧桐筛下满地碎银般的光斑。耶律皓南与杨排风正对坐在树下的石桌旁,就着月色与一盏风灯,慢品一壶新沏的君山银针。茶烟袅袅,混着夜来香的清芬,正是卸下重担后难得的宁谧时光。
忽地,月门处“砰”一声巨响,一道身影踉跄撞入,惊得栖息在檐下的雀鸟扑棱棱乱飞。
十五岁的刘朔,此刻模样着实狼狈不堪。原本束得齐整的发髻散乱如狂风席卷过的鸟窝,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前颊侧,那身浅青色锦缎劲装的下摆,赫然撕裂了三寸有余的长口子,边缘还挂着几根疑似荆棘的细刺。脸上尘土混着汗渍,东一道西一道,活像在泥地里滚过。最惹眼的是他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憋屈,还有那么一丝……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伤心愤怒。
“爹!娘!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妹妹她……她学坏了!被那个聂掌门带歪了!”少年连行礼都忘了,一个箭步冲到石桌前,抓起他爹手边那杯还没喝过的茶,仰头“咕咚咕咚”牛饮而尽。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更红。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嘴,就开始竹筒倒豆子般控诉起来,声音又急又委屈,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喘息。
“我、我按师傅给的密道图,费了老鼻子劲,从玉女峰后山那条据说只有猴子才爬得上去的险道,偷偷摸进她们道观,本想给妹妹一个惊喜……” 他说着,猛地扯开已然松散的衣领,露出脖颈上一道寸许长、颜色浅金、微微凸起的奇异勒痕,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谁知我刚鬼鬼祟祟……啊不,是刚悄没声儿踏进那道观的门槛,连妹妹的影儿都没瞧见!一张银光闪闪、看着就值钱得要命的大网,就这么当头罩了下来!”
他比划着,心有余悸:“那网子邪门得很。看着轻飘飘的,实则不知什么材质织的,我随身带的精钢匕首划上去,连道白印都没有。我运起师傅亲传的‘离火诀’,掌心都能熔金化铁了,对着那网子烧了半晌,你们猜怎么着?它连颜色都没变一下!喏,就剩下这半截!” 他从袖中抖搂出小半截约三寸长、细如发丝、呈现出一种奇异焦黑状的丝线。那丝线一接触夜风,竟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舒张,表面流转开冰裂纹理般晶莹剔透的光泽,寒意逼人。
“这还不算最气的!”刘朔越说越激动,模仿起当时的情景,捏着嗓子学那小道童稚嫩却一本正经的腔调:“‘此网乃西域百年冰蚕王所吐之丝,佐以北海鲛绡、昆仑雪银,由我家聂祖师亲手织就。刘师姐吩咐了,市价万金一寸,有价无市。师姐还说,能破此网者,方有资格踏进山门,当她哥哥。”他学完,气得直跺脚,把青石地砖踩得闷响,“爹!娘!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我好歹是华山陈抟老祖嫡系再传、凌霄子道长亲授、板上钉钉的第三代首徒!居然、居然被个看门的小道童,用‘万金一寸’的银票……不是,是用银票价给砸晕了!憋屈!太憋屈了!”
杨排风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轻笑出声,摇了摇头,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与隐约的赞赏。她伸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截冰蚕丝,触手寒意刺骨,绝非人间凡物。“这般阔绰又刁钻的手笔,倒十足十是聂隐娘方能教出来的脾性。”她收回手,对耶律皓南道,“你可还记得?去年聂掌门来信,轻描淡写提了一句,说得了前朝某位贵妃遗下的一顶冰蚕帐,觉得料子尚可,便改了改,给新收的小徒弟练练手眼身法——原是用在这儿,给咱们朔儿当‘见面礼’了。”
刘朔见母亲非但不心疼,反而有点赞赏之意,更委屈了,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我被那破网子吊在道观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上,整整一天一夜,喝了一肚子山风!直到第二天日头都快偏西了,那丫头才施施然出来,手里还拿着块啃了一半的蜂蜜糕!” 他忽然压低嗓音,挤眉弄眼,竭力模仿七岁女童那副故作老成、却又掩不住稚气的语调和小动作:“她一边舔着手指上的蜜糖,一边仰着小脸对我说:‘笨哥哥哟,你怎么还是这么傻?江湖上最会坑人?也最难防的,从来就是自家人。你当我为何每次偷吃糖葫芦、桂花糕都不躲着你?便是要你习惯我的路数,放松警惕呀。’”
“咳咳!”一直沉默品茶的耶律皓南,突然被茶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耳根隐隐发热。他想起上月收到女儿那封厚厚家书,小丫头在信末用歪歪扭扭的字迹抱怨“哥哥最讨厌,总拦着不让我吃第三块玫瑰酥”,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翻白眼的鬼脸。当时他只当是小女儿撒娇涂鸦,一笑置之,如今串联起来……那哪里是抱怨?分明是战书!是这小魔头早就布下的心理陷阱!
“她还说!还有呢!”刘朔气得脸颊鼓成了包子,继续控诉,“那丫头把最后一点蜂蜜糕塞进嘴里,拍拍小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对我说:‘师傅说过,说对不起的人,多半马上要做更对不起你的事。所以呢,我不道歉。’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这本玩意儿,唰一下丢给我,说‘直接送你份厚礼,补偿你喝一天西北风!’”
一本用金箔包着书角、装帧极其考究华丽的册子,从他怀中滑落,“啪嗒”掉在石桌上。书页间,还夹着一张折叠整齐、质地优良的官契文书。杨排风眼疾手快,拿起那张纸,就着明亮的月光细看。契纸右下角,一方朱红印章赫然在目,印文古奥,气息苍茫。她看清内容,又看了看印章,忽然“噗嗤”一声,笑得肩膀直抖,将契纸递给耶律皓南。
“你瞧瞧,聂掌门这手笔……真是……” 她笑得说不出完整话。耶律皓南接过一看,竟是一张玉女峰脚下、沿河三百亩上等茶园的转让地契,受让人清清楚楚写着“刘朔”,而出让方印鉴,正是聂隐娘独门徽记。契纸背面还有一行娟秀小楷备注:“茶园所出,半数为峰上茶资,半数赠予小徒兄长,权作惊吓之赔。”
耶律皓南抬头,与妻子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了然与一丝无奈的好笑。杨排风道:“我记起来了。去年聂隐娘信中提过,说‘小徒嗜甜恐伤齿,老身恰于山脚偶得一片茶林,便赠予她,嘱其以清茶解腻,亦算雅事。’ 当时还纳闷,何等‘茶林’需她特意一提,原来竟是三百亩良产茶园!这‘拜师礼’,未免也太过厚重了些。” 这已不是简单的宠爱,简直是毫无原则的娇惯与撑腰!
夜风送来远处坊市隐隐的更鼓声。耶律皓南忽然起身,踱步到那株老梅旁,信手折下一段半枯的梅枝。他走回桌边,梅枝的尖端极其轻柔地点向那截冰蚕丝。
“叮——”
一声清越悠扬、如古玉磬撞击的脆响,蓦然在寂静的月夜中荡开,余韵袅袅。那截冰蚕丝受此一击,表面流转的冰裂纹光泽骤然明亮了一瞬,又迅速黯下。
“离火诀性烈刚猛,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焚尽万物。但你用错了地方,也用错了方法。”耶律皓南声音平静,带着师长指点弟子时的沉稳,“这冰蚕丝至阴至寒,韧性无双,你以离火直取中宫,正犯了水火相激之大忌,不仅难伤其分毫,反被其中蕴藏的极寒之气逆冲经脉,故而束手无策。”
他手腕微转,梅枝不再硬碰,而是贴着冰蚕丝那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纹理转折处,轻轻一挑,一拨——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嘶……”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冰雪消融的声响。那截坚硬逾铁、火烧不坏的冰蚕丝,竟随着梅枝的挑拨,应声而散,化作数十点细碎的金色光尘,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便悄然湮灭,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刘朔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彻底呆住。他想起三日前,自己仗着身手偷偷潜入玉女峰道观时,隔着花窗瞥见的那一幕——妹妹刘望舒穿着一身小小的、素白道袍,正端坐在书案前,悬腕临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七岁女童,笔力稚嫩,但架势十足。而就在法帖旁边,还摊开着另一张绢帛,上面以朱砂勾勒着一幅复杂如蛛网、星罗棋布的图案。当时他心系妹妹,未曾细想,此刻回忆起来,那蛛网纹路的走向、节点,与困住自己的冰蚕巨网的编织脉络,何其相似!
“妹妹她……她何时……学了这些奇门遁甲、机关阵法?”刘朔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他一直以为妹妹在玉女峰只是学些修身养性,强身健体的功夫,顶多再加上聂隐娘威震天下的剑法,何曾想过会是这些?
“不是奇门遁甲,也非寻常机关。”杨排风忽然开口,手中那根伴随她多年的烧火棍不知何时已点向地上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金色光尘残余。棍尖吞吐着若有若无的气劲,引导着那些光尘缓缓流动、排列。“朔儿,你仔细看。”
刘朔凝神看去,只见在母亲内力的巧妙牵引下,那些细碎光尘竟渐渐在空中勾勒出隐约的轨迹,那轨迹……他越看越心惊,那分明是北斗七星的排布!只是这星图似乎有些不同,斗柄指向诡谲,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不待他细想,杨排风手腕一抖,烧火棍划了个半圆,那些光尘轨迹随之骤然一变,星辉流转,竟隐隐化作另一幅更加凌厉、充满凶煞之气的图阵——白虎衔尸!
虽然只是光尘虚影,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戾锋芒,让刘朔脖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耶律皓南与杨排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七岁稚童,竟能将北斗生杀、白虎凶局这等高深玄奥的阵图意蕴,化入冰蚕丝的编织纹理之中!这已非简单的“天赋奇才”可以形容,这简直是妖孽!聂隐娘到底教了她什么?又或者说,这小丫头自己,悟到了什么?
“嗖!”
墙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众人抬头,只见凌霄子倒挂着从墙外探进半个身子,道袍下摆垂落,在夜风中晃荡。他鼻子抽动两下,眼睛瞬间亮了:“咦?这味儿……冰蚕丝?还掺了星屑沙?朔儿!你是不是摸上玉女峰,见着你妹妹了?”
刘朔愣愣点头。老道“嘿”了一声,一个灵巧的翻身,轻飘飘落在院中,凑到桌前,盯着那已快消散的光尘猛看,又捡起那半截焦黑的丝线头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忽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家伙!聂隐娘这婆娘,连压箱底的‘七星锁云兜’都舍得拿出来给小丫头耍着玩了!这宝贝,当年她师父玉矶子,可是用来在华山落雁峰,网住过你师伯陈抟老祖一盏茶功夫的!哈哈哈!”
笑了几声,他忽然又敛了笑容,压低声音,神色难得地正经起来,看向耶律皓南:“皓南,这事……怕是不简单。这‘七星兜’的厉害,不仅在丝线本身,更在编织时暗藏的七星阵势,能借星辰之力,锁人真气,尤其克制咱们华山一脉以灵动迅捷见长的身法步法。那网上,是不是还缀着七颗小指肚大小、夜里会发蒙蒙白光的东海珍珠?”
见刘朔再次点头,凌霄子捻着胡须,沉吟道:“这就对了。七星定星位,珍珠蕴月华,星月之力交织,专困轻灵腾挪之路。聂隐娘用这玩意挡在门口,防的恐怕不只是寻常宵小……她这是在防着咱们华山的人去探山呢!尤其是你,皓南。”
月光悄然偏移,清辉洒落,恰好照见刘朔因方才激动拉扯而敞开的衣襟内袋,露出一角素白信封。杨排风眼尖,伸手轻轻抽了出来。
信封无字。抽出信笺,上面是七岁女童尚且稚拙、笔画却已初显风骨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行:
“笨哥哥:网子好玩否?就知道你会硬闯。等你学会‘周天星衍步’破我‘七星兜’,再来找我玩。现在嘛……我先学《阴符经》去也。学完了,就用九章算术给你摆个混沌阵,困你三天三夜,看你还敢不敢拦我吃酥糖! 妹:望舒字”
字迹墨色淋漓,力透纸背,可见书写时用力之猛,心气之高。而信纸背面,墨迹微微渗染开的地方,隐约可见一幅以淡褐色糖渍绘制的、线条简单却意韵无穷的图案——那图案,赫然是河图洛书的雏形。虽显稚嫩,但方位、数理,竟分毫不差!
一时间,院中寂然。夜风拂过,只有那本《江湖防骗指南》的金箔书页,和那张三百亩茶园的地契,在石桌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一个七岁小魔头,在千里之外恶作剧得逞后,捂着嘴偷偷的、得意的笑声。
少年的鼾声终于在石桌旁响起,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与放下心事的松弛。刘朔伏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睡得深沉,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梦中仍在与那该死的冰蚕网搏斗,掌心无意识地紧攥着那最后一点冰蚕丝的残骸,仿佛那是他“战败”的证明,也是下次“雪耻”的动力。月光温柔地浸透他睫毛上未干的泪痕(气的),也流淌过那本《江湖防骗指南》精致的扉页。
扉页上,是聂隐娘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亲笔题诗:
“世道多坑,何妨先试至亲。七星网下过,方知江湖深。”
诗句旁,还画了个小小的、吐着舌头的鬼脸,笔触稚气,一看就是刘望舒的“杰作”。
耶律皓南轻轻将滑落的外袍重新披在儿子肩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少年掌心。那里有一层新鲜的薄茧,不是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而是近期频繁握持罗盘,拨弄卦筹留下的痕迹。他心下一动,忽然想起月前师叔来信中的话。凌霄子在信里,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而是颇为郑重地写道:“……朔儿近日于终南山下,遇农户失牛。彼未起卦,未问神,只细观泥泞蹄印、道旁草叶倒伏之向,循溪涧乱石水痕,不出一个时辰,竟自山涧深处牵牛而归。老夫问其故,答曰:‘牛性恋群,又贪水草,蹄印虽乱,终有常理。人心亦如牛踪,循其本性,观其微末,则迷者自现。’ 皓南,此子灵性,不在道术精微,而在洞悉人心、明察秋毫。此乃大智慧之根苗,慎之,重之,莫以小道拘之。”
当时他于灯下反复读此数语,心中感慨良多。他自己十五岁时在做什么?每夜枯坐观星台,以铜钱蓍草推演那渺茫的复国气运,掌心被炙热的铜钱烙出北斗状的焦痕,连梦中都是北汉故都的残垣断壁与血火硝烟。而他的儿子,在同样的年纪,最大的“挫折”是被妹妹用价值连城的宝贝戏耍,最执着的“事业”是钻研如何破解那个古灵精怪的阵法,最得意的“战绩”是帮老乡寻回了耕牛。这其中的天壤之别,让他心下酸涩,又涌起无限的宽慰。
杨排风无声地递过一杯新沏的、温度正好的茶,目光落在儿子即使睡梦中也难掩飞扬跳脱神情的眉眼上,低声道:“这倔脾气,认死理的劲儿,倒有几分像师叔当年的,凌霄子师叔年轻时,为了与你师父论清楚‘道在器中’还是‘器由道生’,可是在你师父的云房外枯坐了三天三夜,差点饿晕过去。” 她说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只是朔儿这跳脱机灵、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还有这吃瘪后转眼就能自得其乐的心性,怕是青出于蓝了。师叔若知他这宝贝徒孙,被妹妹坑了还惦记着破阵之法,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茶烟袅袅,在如水的月华里升腾,模糊了耶律皓南眼底深沉的思绪。他握住妻子递茶的手,掌心相贴,温暖踏实。“跳脱灵动,是他的福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个十五年前,于华山风雪中独自推演天下大势的孤独少年说,“不必背负如山国仇,无需算计每一步得失,他的江湖,该是鲜活的,有趣的,哪怕……偶尔被妹妹坑一下。” 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笑意。
夜色渐深,南风变得轻柔,捎来远山草木在夜间舒放的清新气息。杨排风循着风来的方向,望向南方天际尽头。那里,越过千山万水,是终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的玉女峰。“望舒那丫头……”她轻声开口,话音里含着笑,也有一丝只有母亲才能完全体会的、复杂的怅惘与骄傲,“上月聂掌门信中说,小丫头嫌《阴符经》文字古奥,读着无趣,竟异想天开,以冰蚕丝为纸,以星辰轨迹为笔意,将全篇经文用阵法绣了出来。聂掌门检视时,发现那绣纹竟暗合璇玑变化,牵一发而动全身,直呼‘小妖孽’。”
耶律皓南也想起那封信。聂隐娘的字迹向来如剑锋劈斫,凌厉逼人,唯独在提及小徒弟时,笔墨间罕见地透出几分近乎纵容的温软与得意:“七岁稚子,以糖渍绘河洛,以阵图入女红。嬉笑问道,顽皮求真。老身半生踏遍九州,所见所谓英才俊杰,论灵性之通透、心思之奇诡、魄力之无忌,无出此子之右。纵有些顽劣跳脱,然赤子之心,明珠耀世,纵有些娇气霸道,然我玉女峰,养得起!” 信笺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已干涸的、黏黏的淡黄色痕迹——是那小丫头偷吃蜂蜜糕时,故意用手指蘸了糖浆,按上去的“印章”。
“锋芒已露,且是遮不住的绝世锋芒。”耶律皓南轻叹,眼前仿佛清晰浮现出女儿的模样——该是穿着小小的道袍,却不好好穿着,袖口挽起,脸上可能还沾着墨迹或糖渍,小手执着的或许不是笔,而是绣针,描摹的却不仅仅是花纹,而是星辰的轨迹、阵法的玄机。聂隐娘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万金难求的冰蚕网说拆就拆给她玩,三百亩茶园说赠就赠,只为哄她喝茶解腻,可正是在这般毫无保留的溺爱与纵容下,那颗本就璀璨非凡的心,才得以毫无拘束地生长,恣意翱翔于属于她的九天之上。
夜色渐深,南风变得轻柔,捎来草原深处牧草与野花在夜间舒放的清新气息。杨排风循着风来的方向,望向被夜幕笼罩的南方。那里,越过燕山山脉,是中原的万家灯火,更远处,则是他们即将归去的华山云海。“望舒那丫头……”她轻声开口,话音里含着笑,也有一丝只有母亲才能完全体会的,复杂的怅惘与骄傲,“上月聂掌门信中说,小丫头嫌《阴符经》文字古奥,读着无趣,竟异想天开,以冰蚕丝为纸,以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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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皓南也想起那封信。聂隐娘的字迹向来如剑锋劈斫,凌厉逼人,唯独在提及小徒弟时,笔墨间罕见地透出几分近乎纵容的温软与得意:“七岁稚子,以糖渍绘河洛,以阵图入女红。嬉笑问道,顽皮求真。老身半生踏遍九州,所见所谓英才俊杰,论灵性之通透、心思之奇诡、魄力之无忌,无出此子之右。纵有些顽劣跳脱,然赤子之心,明珠耀世,纵有些娇气霸道,然我玉女峰,养得起!” 信笺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已干涸的、黏黏的淡黄色痕迹——是那小丫头偷吃蜂蜜糕时,故意用手指蘸了糖浆,按上去的“印章”。
“锋芒已露,且是遮不住的绝世锋芒。”耶律皓南轻叹,眼前仿佛清晰浮现出女儿的模样——该是穿着小小的道袍,却不好好穿着,袖口挽起,脸上可能还沾着墨迹或糖渍,小手执着的或许不是笔,而是绣针,描摹的却不仅仅是花纹,而是星辰的轨迹、阵法的玄机。聂隐娘将她宠得无法无天,万金难求的冰蚕网说拆就拆给她玩,三百亩茶园说赠就赠只为哄她喝茶解腻,可正是在这般毫无保留的溺爱与纵容下,那颗本就璀璨非凡的心,才得以毫无拘束地生长,恣意翱翔于属于她的九天之上。
杨排风忽然更紧地握住丈夫的手,掌心因常年练棍而生的薄茧,摩挲着他指间那些深深刻下的、推演卦象留下的痕迹。她的目光掠过熟睡的儿子,又望向南方天际,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憧憬:“他们的人生,注定会比我们的……”
“更辽阔,更自由,也更像他们自己。”耶律皓南接过妻子未竟的话语,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他想起自己年少时,那副名为“国仇家恨”、“复国重任”的枷锁是何等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选择都充满算计与痛苦。而他的儿女,在华山与玉女峰的庇佑下,在师长们或洒脱或纵容的教导中,最大的烦恼是兄妹斗法,最远的眺望已是星辰瀚海与武道极致。这其中的天壤之别,让他心潮起伏,最终化作眼底深沉的欣慰与一丝淡淡的、终于可以放手的轻松。
远处皇宫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那是宫廷报晓的序曲,也提醒着他们,这里仍是盛京。杨排风忽然转过头,望着耶律皓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轻声问:“皓南,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这问题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心湖,却在他心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卸下了国师官印,告别了盛京牢笼,前路骤然开阔得令人有些无措,却又充满了无限可能。他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细细描摹心中那幅憧憬已久的画卷。然后,他反手与妻子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处传来彼此坚定而温暖的脉搏,他眼底渐渐漾开明亮而温暖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后第一缕照透溪水的阳光。
“先去江南。”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般的雀跃与向往,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天性在缓缓苏醒,“我读前朝诗文,总向往那句‘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想去看看西湖的烟波是否真的‘浓妆淡抹总相宜’,想去尝尝苏州的蟹粉小笼、松鹤楼的樱桃肉,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鲜美。听说金陵秦淮河的画舫灯影,瘦西湖的明月箫声,都是人间绝景……我们乘船沿运河南下,一路慢慢走,慢慢看。” 他说着,眼中光彩愈盛,仿佛已置身于那杏花春雨的画卷之中。
杨排风静静听着,唇角含笑。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天波府里那个对外面世界充满好奇的烧火丫头时,曾听府里见过世面的老管事念叨过江南风物,那些关于精致点心、柔软丝绸、温言软语的片段描述,曾构成她对一个遥远富庶之地的全部想象。后来,命运将她抛入时代的洪流,在塞北的风沙与刀剑中,那些关于“江南”的模糊念想,早已被深埋。此刻被丈夫重新勾起,竟有种隔世般的恍惚与新鲜期待。
“再去西域。”耶律皓南继续描绘着,语气越发悠然神往,仿佛那壮丽的旅程已在眼前展开,“我们去看看天山上的雪莲是否真的千年不凋,去尝尝高昌故地窖藏的葡萄美酒,是否真如诗中所咏,‘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我们沿着玄奘法师当年走过的古道,过玉门,出阳关,踏一踏那真正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或许运气好,能在敦煌的石窟里,找到前朝匠人留下的、绘有奇异星图的壁画;或许能在龟兹的市集上,买到于阗美玉雕琢的算筹;或许……还能遇上几个真正的西域奇人,聊聊那里的星辰与中原有何不同。”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因为他发现杨排风正含笑静静地望着他,眸中映着即将沉落的皎月与东方天际初露的,淡金色的晨曦,那目光如此温柔,又如此明亮,仿佛盛满了整个即将到来的、崭新的黎明。在这一刻,耶律皓南忽然恍然惊觉——自己这般兴致勃勃描绘的,哪里仅仅是未来的行程?这分明是迟到了整整十五年、甚至更久远的,本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携手共游的山河岁月,是褪去了所有重担与伪装后,最本真的向往与期待。
“然后,我们回华山。”他最后说道,声音沉静下来,带着落叶归根般的安然,“在莲花峰下结几间草庐,辟半亩菜畦。春天看云海,夏天听松涛,秋天采山果,冬天围炉煮雪。师叔肯定隔三差五要来蹭饭,朔儿那小子学了新本事,也必定会跑回来炫耀。望舒……那丫头怕是会被聂掌门拘得紧,但逢年过节,总能找借口溜回来瞧瞧咱们……”
他描绘的画面太过平实温馨,与方才的壮游遐想形成奇妙的对比,却同样动人。杨排风仿佛已看见晨雾中升起的袅袅炊烟,听见山涧潺潺的水声,闻见丈夫在丹房里捣药传来的淡淡草木清香,混杂着自己灶下柴火的气息。
“至于银钱嘛,” 耶律皓南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带着一种“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洒脱,“陛下赏的千两黄金,听着不少,咱们省着些花,精打细算,支撑这些年游历,应当也够了。等回了华山,山居清简,花费更少。再说,为夫这一身本事,难道还养不起家?” 他说得自信,全然未觉这其中对“精打细算”的想象,与他们方才憧憬的、漫游天下尝遍美食佳酿的规划,隐隐存在着一丝天真的矛盾。常年身处高位、对庶务银钱并无具体概念的他,尚未真正体会到“坐吃山空”四字的含义,也尚未想到,携美游历天下,随心所欲,会是何等耗资靡费之事。
“傻话。”杨排风笑骂,声音却有些控制不住的微颤与哽咽,眼中也漾起了晶莹的水光。她伸出手,掌心轻柔地捧住他的脸,拇指极其温柔地、一点点擦过他不知不觉已然湿润的眼角。“当年在汴京天波府大门外,你不就已经替我算过了?那一卦,可是算准了我这辈子。至于卦金嘛……” 她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换上熟悉的、带着灵动狡黠的笑容,“本姑娘可是赊了这么多年的账了,如今债主打算怎么讨?难不成真要拉着我去摆摊算命抵债?”
耶律皓南心潮激荡,再也无需多言,手臂用力,将她深深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弥补过往所有分离的时光,又像是要确认此刻真实紧握的幸福。东方天际,蟹壳青的底色已被染上愈来愈灿烂的金红,晨光如潮水般漫过庭院,漫过石桌上酣然沉睡、眉宇舒展的少年,漫过那截依旧流转着七彩微光的冰蚕丝残骸,也漫过那本金箔册子和茶园地契,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晕。
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但属于刘皓南(他心中已开始习惯这个即将重新使用的名字)和杨排风的、新的人生之茶,正要在这万丈霞光中,沸腾出最醇厚清冽的滋味。
远处,盛京城各处的晨钟相继响起,浑厚而辽远,唤醒了草原上的这座雄城。第一声鸡鸣从坊间传来,紧接着,此起彼伏。刘朔在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冰蚕网……不算……下次一定……”,翻了个身,袖中滑出那本《江湖防骗指南·亲子特别版》。
书页摊开,晨曦正好照亮扉页背面,那幅以糖渍绘就的简笔画——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穿着简单的衣袍,戴着斗笠,正走向远处寥寥数笔勾勒出的青山、白云与蜿蜒长路。画旁有一行小字,墨迹犹新,显然是刘望舒最近才添上的:
“爹,娘,江湖好玩,记得带糖回来!”
晨光愈发明亮,笼着相拥的夫妻与安睡的少年。他们满怀对江南烟雨、西域长风、华山云雾与儿女锦绣前程的憧憬,对即将开始的、无拘无束的归隐生活充满热望,甚至已开始在心里盘算南下第一站该去哪座名城,尝哪种美食。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向往,如同晨露般晶莹美好,却不知命运最擅长的,便是在人最放松时,轻轻拨动那根名为“现实”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