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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兴庆府的深宫,夜如浓墨泼洒。巨大的牛油烛在鎏金烛台上燃烧,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李元昊高大却因怒气而微微佝偻的身影,拉长、扭曲、撕裂,投射在绘满狰狞西夏狼首与战神图腾的玄色墙壁上,仿佛无数躁动的鬼魅在暗处起舞。


    没藏氏就坐在那片扭曲的阴影边缘。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对襟襦裙,质地、款式、乃至袖口一道不易察觉的缠枝莲暗纹,都与顾小怜生前最爱的那件一模一样。衣料是江南最好的软烟罗,贴在皮肤上却冰冷如蛇蜕。她僵直地坐在铺满雪白狼皮的王座旁侧锦墩上,背脊挺得发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柔嫩的皮肉,用那锐利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保持……这副“顾小怜”应有的、清冷而略带忧郁的姿态。


    李元昊背对着她,手中执一把黄金小剪,正对着案头一叠素白的绢纸。他的动作看似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咔嚓、咔嚓……”将那些绢纸精细地剪成一只只纤薄的蝶形。


    纸蝶纷扬落下,在昏黄的烛光中打着旋。几片沾在了没藏氏纹丝不动的鸦黑鬓角,更多的,则覆盖在她因为极力控制而微微颤抖的膝头,像一场苍白的、无声的祭奠。


    “小姐……”


    他忽然转身,俯下庞大的身躯。带着薄茧的、沾着朱砂与墨渍的指尖,轻柔地、却不容拒绝地抚上没藏氏的颈侧。在那里,一颗小小的,颜色极淡的褐色小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你看这些蝶……”他的声音低沉,眼神迷离,仿佛透过她看向某个不存在的虚空,“像不像……金雪山那年,春猎归来,你为朕……亲手别在鬓边的那只活蝶?翅膀也是这么颤着,仿佛一碰就碎……”


    没藏氏喉咙发紧,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那冰冷的触感下凝固。她垂下眼,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月白裙裾上,因为恐惧而不断扩散的、颜色渐深的汗渍。那形状,像一滩正在蔓延的血。


    她想起三日前。只因为一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奴不是顾娘子”,她的手腕就被这只此刻抚摸着她颈项的手,铁钳般攥住,留下一圈深紫近黑的淤痕,至今未消。


    此刻,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不慎的气流,就会惊破眼前这疯王编织的、脆弱而危险的幻梦。


    “说话!”


    暴怒的低吼炸响!李元昊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下颌,铁箍般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迫她抬起头,迎向他那双因为亢奋与某种难言的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骂朕!骂朕痴心妄想!骂朕逼你穿这身该死的衣裳!像她当年那样!”


    没藏氏瞳孔骤然缩紧,眼中不可抑制地涌上真实的、动物般的惊惧。那不是演技。


    看着她这副模样,李元昊竟然低低地、愉快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他松开钳制她下颌的手,转而用指腹,极尽温柔地摩挲着她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下唇。


    “对……就是这样……”他痴迷地看着她,“连惧怕时,眼神缩成一点、嘴唇发白的模样……都像极了她……”


    像极了那个被他逼到绝路、最终在他面前引剑自刎的女人。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马嘶鸣,混杂着金铁交击与士卒的呼喝,由远及近,打破了宫廷深夜的死寂。


    李元昊眸中所有的迷离与痴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寒。他猛地转身,广袖一挥,将案头剩余的纸蝶连同那把金剪一同扫向殿角高高的青铜蟠螭灯树!


    “轰——”


    沾满灯油的纸蝶遇火即燃,火苗骤然窜起数尺,将半边殿宇映得一片通明,也映亮了李元昊眼底那狰狞的、疯狂燃烧的血丝与恨意。


    “既然你不肯认……”他盯着那熊熊火光,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朕便烧!烧出个尸山血海,烧出个天崩地裂!朕倒要看看,在这样的修罗场上,她的魂……肯不肯现形!”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拔出腰间镶满宝石的镶金匕首,“夺”的一声,将一卷摊开的羊皮舆图狠狠钉在了蟠龙金柱之上!匕首锋利的尖端,不偏不倚,正正穿透了舆图上标注着宋境“渭州”二字的地方!


    他转身,一把扯过瘫坐在地、神情恍惚的没藏氏,不顾她的惊呼,抓着她冰凉颤抖的手,强行按在了那被匕首钉穿的舆图上!


    粘腻尚未完全干涸的朱砂印痕,瞬间蹭满了她柔嫩的掌心,猩红刺目,如同鲜血。


    “听闻……”李元昊俯身,灼热的、带着酒气与疯狂的呼吸喷在她耳际,“宋军近日频繁调动边将,在渭水一线集结……”


    “待朕擒了他们的统帅,把他的头颅,用盐腌好,挂在你窗前那串你最喜爱的金铃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让风吹着,日日夜夜为你奏响……阿姊,你可会……开心些?”


    没藏氏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干,身体彻底瘫软下去,撞翻了身侧一只盛着葡萄美酒的金樽。冰凉粘腻的暗红色酒液倾泻而出,迅速浸透了她月白的裙摆,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如同一滩正在蔓延的、陈年的血迹。


    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见李元昊弯下腰,从狼藉的地面上,拾起一盏刚才被他扫落、灯罩已经摔裂的宫灯。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灯罩上残存的、用金丝掐出的蝴蝶纹路,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当年……她提着这盏灯,在宫门前送朕出征……”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她说……‘若你此去,能涤荡天下,平安归来……我便认输,认了这命’……”


    话音未落,他脸上所有的温柔与追忆骤然撕裂!


    “锵!”


    腰间佩剑出鞘,寒光一闪,那盏破碎宫灯下悬挂的、已经褪色的明黄灯穗,被齐根斩断!


    “传令!”李元昊持剑而立,对着空荡的殿门厉声暴喝,声音如同滚雷,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传令野利遇乞!”


    “点兵十万!”


    “三日后,南征!”


    “朕要渭水之上,漂满宋人的破旗!漂满他们的尸骸!”


    五年光阴,如同兴庆府外永不停歇的风沙,能磨平石碑的棱角,亦能在人心上刻下深不见底的沟壑。


    暮色再次降临兴庆宫。烛火依旧摇曳,只是执烛人与对烛影的心境,已悄然翻覆。


    李元昊坐在御案后,手执朱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军报。他的目光时而锐利,时而阴沉,但更多的时候,会长久地胶着在殿角——那里,没藏氏正俯身,就着一盏玲珑的水晶灯,安静地刺绣。


    她今日梳了顾小怜生前最爱的惊鹄髻,发间点缀着珍珠,身上月白的裙裾,腰间系着一枚小巧的、已有些暗哑的银铃。——那是六年前,顾小怜在他面前自刎时,从腕间跌落、被他疯狂搜寻多年才找回的旧物。此刻,这枚银铃随着没藏氏引针走线的细微动作,发出极其轻微的、“叮铃”的脆响。那声音,经过岁月的浸染,竟与李元昊记忆深处,顾小怜行走时环佩叮当的音色……浑然相合。


    “小怜……”


    他忽然掷笔。染着未干朱砂墨的指尖,带着一种急切的、需要确认的渴望,抚上没藏氏低垂的颈侧。在那里,衣领微敞处,露出一道新鲜的、泛着暗红的啮咬痕迹——那是他昨夜情动癫狂时留下的。


    而这位置,与当年顾小怜拒绝饮下他所赐毒酒、挣扎间被金簪划伤颈侧所留的旧疤……完全重合。


    “待朕……”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燃烧着混合了征服欲与病态满足的火焰,“踏破汴京,擒了赵宋天子……朕便用他的颅骨,为你铸一只天下独一无二的酒盅……每日用它饮酒,便如同啜饮仇敌之血……”


    没藏氏捻着金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银针的针尖,在洁白的绢帛上流畅地游走,勾勒出的,却不是花鸟,而是一幅极其精细的、标注着山川走向与隘口的——阴山某处要道地形图。


    “陛下天威,自然所向披靡。”她的声线放得极轻,柔软如同春日柳絮,拂过人心最痒处,“只是……若欲取延州,妾听闻,野利遇乞将军旧部,对那一带地形最是熟悉,且深恨宋人,若遣为前锋,定能建奇功。”


    她抬起眼,眸光依旧柔顺,眼底深处,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万年寒冰般的冷意。——野利遇乞,她的亡夫,当年西夏名将,正是被眼前这个疯王猜忌,寻了个由头,亲手下令诛杀!


    听到“野利遇乞旧部”几个字,李元昊的瞳孔骤然一亮,不是因为战术,而是因为某种更阴暗的兴奋。他自然知道没藏氏与野利家的关系,但她如此“识大体”地主动提及,甚至推荐仇人旧部去打最凶险的头阵……这种“为了朕的大业不惜一切”的姿态,与记忆中那个曾为了家国与他抗争的顾小怜,何其相似,又何其……取悦于他!


    “只是……”没藏氏话锋一转,眉尖微蹙,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近日边报提及,辽人似乎在我们与宋境接壤的那一侧,悄然增兵了三千……虽不多,但其意难测,恐怕……会碍了陛下的大计。”


    “增兵?”李元昊眉头一拧,随即却是一声狂放的大笑,“好!来得好!”


    他挥袖一扫,将御案上另一卷更大的、标注着辽夏边境详情的羊皮舆图扫落在地!羊皮卷滚动着,恰好停在没藏氏脚边。


    她顺从地俯身去拾。广袖垂落,遮住了手部的动作。在拾起舆图的瞬间,她的食指指尖,借着袖子的掩护,在舆图上某个标注着辽军屯田区的位置,用藏在指缝的细针,极快地、不留痕迹地刺了一个肉眼难辨的小孔。


    ——那里,正驻扎着她的亲兄长,如今掌握西夏部分兵权的没藏讹庞的私兵。


    “怕什么?”李元昊大步走来,一把扳过她的下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嗜血与嚣张,“明日!朕便调铁鹞子精锐,踏平那辽营!看看是他们的皮厚,还是朕的马刀利!”


    没藏氏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死死绞紧了一枚贴身藏着的、温润却冰凉的玉佩。那是野利遇乞的遗物。


    她抬起脸,脸上所有的冰冷与算计瞬间褪去,浮起一层顾小怜惯有的、带着几分嗔怪与野性的笑意,眼波流转:“既是为陛下涤荡障碍,那……妾可得先向陛下讨个赏。”


    “哦?”李元昊兴味盎然。


    “若是拿下延州……”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那里的盐税,每年抽出三成,充作陛下的私库军资,可好?也算……妾为陛下分忧了。”


    “哈哈哈!好!都给你!”李元昊欣然应允,将她揽入怀中,“小怜如今,也知道为朕操心这些了……”


    十日后。


    边关急报与辽国措辞严厉的问罪国书,几乎同时送抵兴庆府。


    御案上,一份关于辽国兴平公主在西夏“暴毙”的密函尚未拆阅,下面便压着一份字迹潦草、边角沾着黑红血渍的战报。


    野利遇乞残存的那支最精锐的旧部,奉命作为前锋突袭辽军边境营地。然而,他们根据“截获”的辽军布防图(实则经过没藏讹庞的人“精心调整”)深入敌后,却一头撞进了辽军精心设置的包围圈。激战一日夜,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好!死得好!”


    李元昊攥着那份染血的战报,不是震怒,反而纵声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野利族!哈哈哈!这下,野利族最后一点能打的血脉,也断送了!再无人能碍你的眼了,小怜!”**


    他转向静立一旁的没藏氏,眼中是混合着征服与讨好的光。


    没藏氏心中冰冷一片,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哀戚与忧虑。她知道,戏还没完。


    果然,李元昊笑声骤止,眉头阴鸷地蹙起:“只是……讹庞是怎么回事?他传回的军情,竟有如此大的疏漏?致使我军精锐误入死地……”


    话音未落,没藏氏倏然跪倒在地!


    她不是跪在冰冷的地面,而是膝行两步,用双手捧起李元昊沾着泥污与血渍的战靴,将其轻轻贴在自己光洁的额前。这是西夏奴仆对主人最高的敬礼。


    “陛下明鉴!”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与哭腔,“兄长他……绝非疏漏!他正是洞悉了野利族残部中有人心怀怨望,暗通辽寇,意图阵前倒戈,坏陛下大事!”


    “为助陛下彻底肃清这野利余孽,永绝后患,兄长他……不得不行此险招,甘担‘谎报军情’的污名,以自污之身,为陛下铲除隐患啊!”**


    说着,她抬起头。晶莹的泪珠恰在此时滑落,不偏不倚,正正滴在李元昊摊开的掌心——那里,有一道陈年的、狰狞的旧疤。正是当年顾小怜夺剑自刎时,锋利的剑刃在他奋力夺剑的虎口处留下的划痕。


    温热的泪滴,落在冰冷的疤痕上。


    李元昊浑身剧烈地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那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当年那个决绝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看到她最后一滴泪滑落的模样……与眼前这张泪眼朦胧的脸,完全重叠。


    “若她……在天有灵……”没藏氏哽咽着,声音低如蚊蚋,却字字敲在李元昊最疯狂的心弦上,“定会……欣慰陛下如此用心,为她涤荡廷堂,清除一切……不忠不义之徒……”


    李元昊的指腹,贪婪地、痴迷地摩挲着她脸颊上的泪痕,眼中的疯狂与占有欲达到了顶点。“小怜……”他喃喃,“你如今……连落泪时,泪珠滑落的弧度……都与从前一般无二……”**


    当夜,宫宴。


    丝竹喧天,酒肉糜烂。李元昊当着辽国使团正使的面,将那份关于兴平公主“暴毙”的讣告文书,轻蔑地掷入殿中熊熊燃烧的巨大鎏金火盆。


    “嗤——”羊皮与绢帛遇火即燃,烈焰腾空而起,映亮了他那张因酒意与杀意而狰狞的脸。


    他伸手,一把揽过身侧盛装的没藏氏的腰肢,将嘴唇凑到她耳边,咬着牙,声音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看见了吗?朕已传令……屠尽这批辽使!用他们的人头祭旗!”


    “你的封后大典……”他的舌尖舔过她冰凉的耳垂,“该用契丹人的鲜血……染红地毯,才够盛大,才配得上你!”


    没藏氏依偎在他怀中,执起案上一只赤金酒壶,为他斟酒。她的杏眼倒映着盆中烈火,跳动着妖异如鬼魅的光芒。


    “陛下……莫急……”她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羊脂玉般的手指,却沿着他的喉结,缓缓向下划去,带着挑逗,更带着某种无形的牵引。“待踏破辽国上京,擒了那萧太后……用她的九尾金凤冠,改作妾的梳妆匣……岂不是更妙?”


    说着,壶中殷红如血的鹿血酒,泻入鎏金酒杯。在酒液将满未满的瞬间,她尾指的指甲,极其隐蔽地在杯沿内侧一弹——一粒米粒大小、遇热即化的灰色药末,无声地溶入了那猩红的酒液之中。


    那是产自羌地深山的一种罕见草药提炼物,无色无味,短期服用可致人精神亢奋、幻觉频生;长期累积……则能慢慢蚀空神智,让人永堕疯癫幻境。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与兵刃撞击之声!


    一名亲卫满脸是血,踉跄扑入殿中,嘶声急报:“陛下!不好了!野利族遗孤数十人,纠集旧部,夜闯宫门!高呼……高呼清君侧,诛妖妃!”


    “哐当!”


    李元昊暴怒,一脚踢翻面前案几,抽出佩刀就要往外冲!


    没藏氏却伸出柔荑,轻轻按在了他握刀的手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镇定的力量。


    “何须……陛下亲往?”她转身,对着那惊惶的侍卫,脸上柔媚的笑意未变,声音却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没藏将军何在?”**


    “传本宫口谕!”


    “逆党扰了陛下酒兴,就地——格杀!”


    侍卫领命而去。殿外的喊杀声与惨叫声很快便稀疏下去,最终归于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气,随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飘入殿中。


    月光穿透精致的窗棂,在没藏氏华丽的裙裾上投下纵横交错的、蛛网般的阴影。她转回身,脸上重新绽开甜美的笑容,用纤指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喂到李元昊唇边。**


    “陛下,尝尝这葡萄,甜得很呢。”


    她的指尖,不小心被葡萄破裂的汁液染红。那鲜红的汁液顺着她雪白的手指蜿蜒而下,在烛光下,恍惚间,与记忆深处某个可怕的画面重叠——


    六年前,就在这座宫殿不远处的偏殿,顾小怜夺剑自刎,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在梁柱上、在地面上、在李元昊疯狂伸出却徒劳抓握的手掌上……也是这般触目惊心的鲜红。


    辽国上京,皇城。


    九重汉白玉阶如同一条沉睡的巨大蛟龙,在暮色苍茫中静静匍匐,反射着天边最后一缕惨淡的余晖。朔风如刀,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广场,将耶律皓南身上那袭代表国师与帝师双重荣宠的玄色蟒袍广袖,吹得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将征战的旌旗。


    他驻足,指尖抚过玉阶旁一尊巨大石狮额前一道深刻的裂痕。那是多年前,年幼的耶律宗真初登帝位时,一位心怀不满的宗室元老,当众以佩剑劈砍石狮,留下的所谓“警世痕”,意在警告幼帝与辅政的萧太后:皇权如磐石,亦有裂痕,当时时警惕。


    此刻,残阳如血,恰好映照在那道深刻的裂痕之上,将其染成一种诡异的、流动的猩红,宛如舆图上辽夏边境那条因为连年摩擦与血战而不断改变颜色、蜿蜒曲折的朱砂标记。**


    大帐西暖阁内,气氛却与外间的肃杀寒风截然不同,是一种更加凝重压抑的、无形的紧绷。


    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端坐御案之后,手中一支狼毫朱笔,正在一卷摊开的《孙子兵法》绢帛上缓缓移动。笔锋停在“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攻城为下”四字上,用力圈点。然而,那笔锋之下蕴含的力道与躁意,却险些划破了柔韧的绢帛。


    “国师!”年轻帝王抬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匕首,直刺静立于御案前数步之外的耶律皓南,“李元昊敢纵容兴平公主在他西夏‘暴毙’,连一具囫囵尸首、一句像样交代都不给!这便是视我大辽如无物!视朕这个辽国之主如无物!”


    话音未落,他手中朱笔猛地一顿,一大滴饱满的朱砂墨汁脱离笔尖,坠落在绢帛之上,正好砸在“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屈”字上,墨汁迅速氤氲开来,化作一团狰狞的、仿佛正在挣扎的墨色蜘蛛。


    耶律皓南神色不变,缓步上前,伸手取过御案一角一根用以拨弄灯芯的银簪。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就着跳动的烛火,将那有些暗淡的烛芯轻轻拨亮。


    青白色的烛光骤然跃动,流转的光晕恰好覆盖了那团刺目的墨渍。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烛泪恰好滴落,不偏不倚,凝结在那“墨蜘蛛”的中心,将其暂时“封存”。


    “陛下可知……”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同深潭,不起波澜,“北宋庆历元年,宋夏澶渊之盟后,宋廷为求边境安宁,岁赐西夏银绢茶叶。”


    “然而,”他的目光扫过御案一侧摊开的巨幅边境舆图,“这些岁赐,非但未能满足李元昊的贪婪,反倒成了他扩军备战的资本。他用宋人的银绢,筑起了横山险要处的九座坚固寨堡,成为插在宋夏边境的一把利刃,至今令宋人如鲠在喉。”


    他展袖,广袖如云,拂过那幅详尽的舆图,最终,食指指尖稳稳点在了舆图上标注着“西夏兴庆府”的位置。


    “萧太后主政十年,对外以和为贵,韬光养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年轻帝王的心头,“换来的,是我辽军铁骑得以休养生息,兵甲更利,马匹更肥。而西夏,”他的指尖在兴庆府上轻轻一叩,“李元昊近年愈发暴虐多疑,诛杀功臣,宠幸妖妃(没藏氏),国中贵族离心,内乱已生苗头。”


    “此时此刻,陛下若因一时之愤,贸然兴大军讨伐,岂非正中李元昊下怀?他正可借外战之机,转移国内矛盾,凝聚人心。而我大辽,则可能深陷战局,耗费国力,徒然为他人作嫁衣裳,重蹈……当年宋人之覆辙。”


    “太后自然能等!”


    年轻的帝王骤然掷笔!上好的狼毫朱笔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一边。镶嵌着玉虎的沉重镇纸,因为他猛烈的动作而震翻了一旁的蟠龙端砚,浓黑的墨汁泼洒出来,污了半幅舆图。


    “她自然可以坐在永福宫里,慢慢地等!等李元昊老死!等西夏自行崩乱!”耶律宗真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可朕的皇姐!兴平!她的尸骨还未寒!她是为了大辽嫁去西夏的!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朕这个做弟弟的,做皇帝的,若连为她讨个公道的血性都没有,天下人如何看朕?史笔如何书朕?”


    怒吼声在空旷的暖阁内回荡。年轻帝王胸膛急剧起伏,目光如同燃烧的炭火,狠狠瞪着耶律皓南。然而,就在这怒火的顶点,他的目光忽然瞥见了耶律皓南因为方才展袖动作而微微露出的袖口内侧——那里,用暗金色丝线,精细地绣着一只狰狞盘旋的蟠螭纹。


    那是北汉皇室特有的纹样。在辽国,尤其是在这皇宫大内,是一种敏感的、带着叛逆与过往血腥的印记。


    耶律宗真的怒气仿佛被一盆冰水骤然浇下,嘴角抽动了一下,剧烈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的语气骤缓,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属于学生对老师的亲近与委屈:“国师教导朕多年,当知……朕最厌的,便是这‘隐忍’二字。”


    “咚——咚——咚——”


    更漏沉重,恰好报时三响。


    暖阁的沉重门扉被无声推开,一名面白无须、神情恭谨到刻板的内侍总管,手捧一个铺着明黄绒布的托盘,低眉顺目地走了进来。托盘之上,静卧着一枚沉甸甸的、在烛火下流转着暗金与血色光泽的——虎符。


    大帐西暖阁内,对峙已至冰点。年轻的辽帝耶律宗真目光如炬,萧太后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带着无形的压力。御案上,那枚代表着边关数万大军指挥权的金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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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符,静卧于明黄绒布之上。


    “国师可知,”萧太后的声线平静无波,“哀家为何……单单选你挂帅?”


    耶律皓南静立。他的目光从虎符移向茶盏中尚未平息的茶沫,茶汤倒影晃动,映出多年前幼帝踮脚够剑、太后垂帘的模糊影像。屏风后的身影,线已收紧。


    “臣,愚钝。”他俯身,发丝拂过《战国策》“韬光养晦”四字。


    一双织金凤纹绣鞋踏出阴影,鞋尖碾碎茶影。一只戴着玉戒的手按住了他伸向虎符的手腕。


    “因你教得太好——”萧太后的目光洞若观火,“好到……陛下竟学会了用哀家当年赐予他防身的暗卫,反过来探查哀家永福宫日常用药的方子。”


    耶律宗真脸色微变。


    萧太后指腹在他腕骨轻叩三下。耶律皓南肌肤下,清晰感知到袖中暗袋里那只密匣的轮廓——杨排风送来的西夏东线布防图。此刻,这倚仗成了饵与枷锁。


    “此去黑水镇燕军司,哀家为你挑选了两位副手。”内侍总管朗声:“南院宣徽使萧扈、北院林牙耶律斜轸,为征西大军左右副统帅!”


    萧扈,太后侄子,对他不服的耳目;耶律斜轸,皇族远支,钳制萧扈、分散兵权的棋子。


    “另,大军粮草辎重,需经枢密院副使韩德让核验。前线五品以上将领任免、千人以上兵力调动,除十万火急,均需六百里加急报送上京,由陛下与哀家共同裁决。”——掐住咽喉,握紧命脉。


    “国师府杨夫人产后调养数年,安宁郡主年幼,又逢北地严冬,哀家心中挂念。”萧太后目光温煦,话语如针,“已特旨从太医署拨出精通妇科调理与儿科诊治的御医各一名,并有经验稳婆二人,常驻国师府照料,一应用度,皆由内府司支应。国师放心前往。”——最柔软,也最无法挣脱的钳制。


    暖阁死寂。耶律宗真脸色铁青。他给予的“全权”,已被拆解殆尽。


    耶律皓南静立片刻,伸手,稳稳握住虎符。冰凉,沉甸,权力与束缚同在。纳入袖中,面无表情。


    “臣,领旨,谢恩。”声音平静如水。


    他退出暖阁。朔风扑面,远处教军场火光点点。袖中虎符冰冷,怀中蜡丸犹存一丝温暖。


    夜,深沉如墨。


    耶律皓南未直接回府,而是策马缓行,不知不觉来到皇城西北角一处荒僻的角楼下。这里有一截前朝遗留的残破石碑,半埋在积雪与枯草中,平日罕有人至。


    多年来的深夜,当宫中的算计、朝堂的倾轧、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压得人喘不过气时,他常独自来此。


    他翻身下马,走到残碑前。伸手拂去碑面积雪,露出上面模糊的刻字:“太平草木年年长,不知烽火几时休。”不知是哪位前朝戍卒或失意文人所留,字迹拙朴,却透着一股苍凉。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防水油布袋,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笺。有的纸张已泛黄,有的墨迹尚新。


    他蹲下身,取出火折子,“嚓”一声点燃。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也映亮了纸笺上的字迹。


    最上面几张,字体娟秀中带着飒爽,是杨排风的笔迹:“帝师大人今日又被小皇帝气得摔茶杯了吧?啧,比当年在我面前摆国师架子时憋屈多了!”旁边还画了个简笔的哭丧脸小人。


    下面更多的,是他自己写的。有些只有“见字如晤”四个字,墨迹深浅不一,显是不同时期所写;有些是零星的诗句或心情琐记,关于塞外的风,关于上京的雪,关于……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念想与疲惫。这是他在这异国朝堂唯一的、秘密的宣泄。每次写下,便在此焚毁,让秘密随烟而散。


    往日,他会一张张,仔细地烧掉。


    但今夜,火折的光在他眼中跳跃片刻后,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拿起那整叠诗笺,站起身,面对着角楼外漆黑深邃的护城河,然后,用力将其掷向呼啸的北风之中!


    纸笺如同一群惊飞的白鸟,在夜空中散开,翻飞。片片雪花恰在此时簌簌落下,与那些写满心事的纸张纠缠在一起,然后被风裹挟着,旋转着,纷纷扬扬地坠入冰冷黝黑的河水之中。墨迹在雪水的浸润下迅速晕开,模糊,最终与河水融为一体,再不可辨认。


    残碑上,“太平草木年年长”几个字,此刻被新落的雪花与融化的雪水浸透,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湿漉漉的、恍若血泪蜿蜒的暗红光泽。


    他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纸。那是今日清晨收到的,杨排风以特殊药水写就、遇热方显的短笺。上面没有寻常问候,只抄录了一段契丹童谣:“天苍苍,野茫茫,我家儿郎耍银枪,不打狐狸不打狼,专戳贼子黑心肠!”字迹旁边,还有一个用炭条画的、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人,举着根长棍。


    他的嘴角,极微弱地勾了一下。然后,他将这最后一张纸,反手,用力按在了残碑冰冷潮湿的碑面之上。


    雪水迅速浸透纸背,童谣的墨迹开始模糊,化开,与碑上原有的字迹、与那仿若血泪的水痕混杂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就如同此刻辽夏边境迷离不清、杀机暗伏的战局。


    他转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残碑与黑沉沉的护城河,策马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深沉的夜色与飘洒的雪花之中。


    出征前夜。


    耶律皓南独自立于皇城最高的一处汉白玉阶顶端,正是多年前他初入辽宫、接受“国师”封号时伫立的地方。寒风如刀,卷起他玄色蟒袍的广袖与下摆,猎猎作响。


    远处,教军场方向火把通明,三万精选铁骑已列阵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整备。士卒的铠甲与兵刃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片森冷刺目的寒光,那光芒灼灼,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恍惚间,那一片粼粼的寒光,与记忆中另一幅画面重叠——国师府后院的廊下,杨排风在午后的阳光里,就着一块青石,不紧不慢地磨着她那杆陪她出生入死的镔铁长枪。枪尖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溅起点点火星,而磨利的枪尖反射着日光,也是这般……锐利,坚定,让人心安。


    “国师。”


    一个年轻的、故意放得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耶律宗真踏着积雪走来,身后只跟着一名捧着大氅的心腹内侍。少年天子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紫貂毛镶边的玄色大氅,亲手披在了耶律皓南的肩头。


    “夜深霜重,国师保重身体。”他的声音透着一种刻意的关切,目光却越过耶律皓南的肩头,投向南方漆黑的天际,“朕昨日……翻查北汉旧档,见其中记载,‘幼主七岁罹难,孤忠泣血石城,十载卧薪,难雪国仇’……”


    他转回目光,看向耶律皓南,眼底闪动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试探、拉拢与某种不甘的光芒,“待朕踏平西夏兴庆府,擒了李元昊那疯子……朕便把西夏王宫,赐予国师作为府邸。”


    “总好过……”他的声音压低,带上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刻意为之的煽动性,“在这异国他乡的阶上,年年岁岁,夜夜……望断雁门关,不是么?”


    雁门关,北汉故地与辽境交界的要塞,也是北汉亡国后,多少遗民魂牵梦萦、却再难踏足的故土方向。


    耶律皓南静静地听着。寒风卷起他额前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与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眸。


    忽然,他大笑出声!


    笑声爽朗,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苍凉与讥诮,在空旷的高阶上回荡,震得披在肩头的大氅上积雪簌簌落下。


    笑声未歇,他已伸手探入腰间,解下一枚触手冰凉、造型古拙的玄铁符牌,看也不看,便随手掷还给了面露错愕的耶律宗真!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方才的大笑而带上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臣教了你多年《孙子兵法》,《鬼谷子》,《战国策》……今日临行,便再补上最后一课。”


    那玄铁符是可以在特定情况下调动部分宫帐军的信物,是耶律宗真前不久为示恩宠与“信任”私下赐予他的。此刻,这东西躺在年轻帝王的掌心,冰冷,沉甸,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烙铁。


    耶律皓南不再再看他,转身一步步踏下高阶。他的步履稳健如山,背脊挺得笔直。走到阶下拴马石旁,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鞍鞯旁悬挂的那柄龙首金吞口战刀,刀鞘在稀薄的月光下流转出一道冰冷的、宛如残月般的弧光。


    “为君者……”他勒住马缰,最后一句话随着夜风送来,清晰地钻入耶律宗真的耳中,“最忌……让人看清,你有多怕他。”


    话音落,马蹄声碎!骏马扬蹄,载着他玄色的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箭,射向教军场方向的滚滚火光。


    就在此时——


    “咻——嘭!”


    漆黑的夜空东南方向,毫无征兆地炸开一朵赤红如血的焰火!那焰火的形状诡异,在空中短暂停留,宛如一只狰狞的、睁开的血眼!


    是西夏“夜枭”死士用以示警与召集同伴的特制信号!方向……正是黑水镇燕军司所在的大致方位!看来,敌人的嗅觉,比想象的更敏锐。


    耶律皓南猛地勒住奔马!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坐在马背上,缓缓回过头,望向皇城宫阙的最高处——那座凌驾于一切殿宇之上的观星台。


    漆黑的夜色中,一道素白如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观星台栏杆之畔。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即使在深沉的夜色里,那身影所透出的沉静与威仪,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是萧太后。


    她的手中,正缓缓放出一盏明黄色的孔明灯。灯盏冉冉升起,在夜风中摇曳着,逐渐升高。灯笼的纸面上,以朱砂绘着一只线条流畅妖异、尾巴蓬松飘逸的——九尾狐。狐眼细长,在灯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正冷眼俯瞰着这座皇城,以及城外即将奔赴沙场的滚滚铁流。


    那图案,耶律皓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多年前,就是在这座皇城的某个殿宇中,已尊为皇太后、临朝称制的她屏退左右,对着当时尚且狼狈、却已露出锋芒的他,说出了那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话:


    “哀家要的……”


    “从来不是摇尾乞怜、唯命是从的忠犬。”


    “而是……能为哀家撕破这漫漫长夜、咬断一切敌人喉咙的——利齿。”


    当时,她的案头,就铺着一幅绘着九尾狐的画卷。


    如今,利齿已磨砺成型,即将扑向新的猎物。而放出利齿的人,依旧高高在上,用一盏绘着同样图案的明灯,无声地宣示着主权,提醒着他的来处与归宿。


    耶律皓南最后看了一眼那盏逐渐升高、融入夜空星河的孔明灯,然后,再无犹豫,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载着他冲向前方火光与未知的战场。身后是沉沉的皇城,是明争暗斗的朝堂,是被精心“照料”的妻女。


    山雨已至,狂风满楼。这一局,生死搏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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