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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灯火待归.边境月冷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辽国国师府,深院。


    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热气烘得满室如春。三十六盏鎏金蟠螭灯悬于梁下,烛火在琉璃灯罩中静静燃烧,投下一片温暖而摇曳的、泛着淡淡绯红的光晕。这光晕柔和地铺洒开来,最终落在临窗软榻上那道纤细却日渐丰腴的身影上,尤其是……她那已经明显隆起的孕腹。


    杨排风端坐在绣墩上,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缝制着手中一件婴孩的小小肚兜。兜面是柔软的杭州素缎,她用极细的银线,一针一线,在兜面中央绣出一个威武却不失稚气的契丹狼首纹——这是耶律氏的标记。然而肚兜的边缘,她却精心缀上了一圈精致繁复的宋式莲枝缠花滚边,莲花亭亭,枝蔓缠绕,是典型的中原样式。


    银针起落,针脚细密匀称,如同她此刻百转千回却努力压抑平整的心事。每一针,都仿佛在穿梭着对远方人的牵挂;每一线,都缠绕着对腹中骨肉的期盼。


    “梆——梆——”


    窗外,忽然传来巡夜卫兵沉闷而有节奏的梆子声,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心头一紧。


    杨排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尖锐的银针针尖险些就要刺破她的指腹。她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针线活计轻轻放在膝上。然后,她伸出手,温柔地、带着一种本能的安抚,将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隆起的腹部。


    “莫怕……”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腹中的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爹爹……答应过的。”


    “他答应过……定会赶在你出世前……平平安安地回来。”


    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的紫檀木案几。案头,一挂光华璀璨的东珠璎珞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三日前,萧太后亲自赐下,用以“安胎定神、佑护皇嗣”的恩典。太后的眼神深邃难测,赐物时的话语更是意有所指。然而,真正让杨排风心神略定的,是璎珞旁侧,那柄看似平凡无奇,甚至未曾开刃的短刀。


    那是耶律皓南临行前,亲手放在她掌心的“血誓刃”。刀身冰凉,刀柄上用一种特殊的手法,紧紧缠绕着两缕紧密交织、再不分彼此的——青丝。一缕是他的,一缕是她的。是当年在暴雨如瀑的山洞中,他们以天为证、以地为媒,“结发为盟,生死不负”时,各自割下的。


    杨排风伸出手,将那柄短刀轻轻拈起。冰凉的刀身映出她略显清减、眉峰微蹙的面容。她的目光透过刀面的反光,仿佛看向遥远的西夏,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皓南……如今你身处龙潭虎穴,四面杀机……”


    “我却偏偏……困在这锦缎堆、药香袅的地方,什么都做不了……”


    一丝无力感与焦灼,悄然攀上心头。然而,就在此时——


    “咚……”


    腹中传来一下极其清晰的,有力的悸动。仿佛一只小小的蝴蝶,在她的子宫里轻轻振了一下翅膀,带来一种奇妙的、血脉相连的触感。


    杨排风浑身微微一颤,所有的忧虑与焦灼,在这一瞬仿佛都被这小小的生命讯号抚平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倏然绽开一抹极轻极柔的笑意,眼底漾开温柔的波光。


    “是了……” 她低声自语,手掌更加温柔地抚摸着腹部,“我在这里,守好你,守好我们的孩儿……”


    “便是守住了……你爹爹的归路。”


    就在此时,侍女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安胎药,悄步走了进来。侍女的目光落在杨排风面前的案几上——那里,铺着一幅墨迹尚未全干的水墨画。


    画中贺兰山雪峰嶙峋险峻,直插云霄,山间一条崎岖小径上,一骑黑影正迎着一轮孤冷的寒月,踏雪疾驰。马鞍一侧悬挂着一个看不分明的玄色布袋,布袋的轮廓隐约透出里面似是兵器的形状。


    “夫人……又在画国师大人的行踪图了?” 侍女将药碗轻轻放在案边,压低声音,忍不住问道。


    杨排风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搁在笔山上的一支狼毫笔,在旁边的朱砂砚中轻轻蘸了蘸。然后,她俯身在画中那险峻的雪峰之间,细细地、认真地添上了一株红梅。


    梅枝从岩缝中倔强地探出,蜿蜒盘曲,枝头点缀着几朵怒放的红梅,在一片冰雪寒山中,绽放出灼目的生机与暖意。


    “且让他知道……” 杨排风的目光落在那株红梅上,声音轻柔却坚定,“家里……有人等着。无论多远,无论多难。”


    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株红梅蜿蜒的枝干走向,暗合着某种奇异的、充满玄奥意味的轨迹——那是她凭借着零星线索与直觉,猜测出的,与“三凶神器”有关的符文走向!她虽不知丈夫此行具体要夺取何物,但近日来夜半时分毫无来由的心悸、噩梦,以及对西夏那位疯魔帝王的了解,都让她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藏的血雨腥风。


    既不能并肩作战,那便将所有的担忧、牵挂、乃至冥冥中的提示,都化入这一笔一划的丹青之中,遥寄于千里之外。


    “娘!”


    一声清脆响亮的童音,突然从屏风后面炸响!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随即,身影一闪,六岁的刘朔已经像只灵活的小猴子般窜到了杨排风身边。


    小家伙今日刻意穿了一身新裁的墨紫色箭袖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一个利落的小马尾,看上去倒是精神抖擞。只是……他腰间那条镶着银扣的蹀躞带上,却故意斜斜挂着一枚精致的辽国宫廷样式的银铃,行动间“叮叮当当”清响不绝,与他这身利落打扮颇为不搭。这是他昨日随凌霄子进宫赴萧太后的小宴时,见到席间一位辽国贵公子的做派,觉得“威风”,回来便有样学样了。


    他一把抓起杨排风的手,将自己肉乎乎、温热的小手掌,紧紧贴在母亲的腹侧,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奇与兴奋地嚷道:“娘!妹妹踹我手心啦!好大劲儿!”


    “定是个武艺高强的郡主!将来我带她打遍五京擂台,把那些公子王孙全都打趴下!” 小家伙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带着威风凛凛的妹妹横扫天下的场景。


    “砰!”


    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灰影如同大鸟般掠了进来,正是拎着个酒壶的凌霄子。老头儿脚尖刚沾地,看也不看,屈起手指就对着刘朔腰间那枚叮当乱响的宫铃弹了过去!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宫铃被弹得猛地一晃,声音都变了调。


    “小胖子!” 凌霄子撇撇嘴,一脸嫌弃,“辽国那些真正的贵女,最厌烦这种走一步响三声、跟个移动货郎似的蠢物!真正的贵气,是往那儿一站,屁都不放一个,别人就知道你惹不起!懂不懂?”


    刘朔 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显然对师傅的“审美”不以为然。


    凌霄子眼珠一转,忽然甩手!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只见三枚看似普通的铜钱,呈品字形,擦着刘朔的耳际、发梢、肩头飞过,“夺夺夺”三声,精准无比地钉入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根梁柱之上!而且三枚铜钱不偏不倚,正好在梁柱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北斗七星勺柄的形状!


    刘朔吓得缩了缩脖子,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耳朵。


    “瞧见没?” 凌霄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才叫手稳!你爹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隔着百步远,能用飞镖射落一串挂在柳枝上的铜钱,而且铜钱中间的方孔还能串成一条线!”


    “要学贵气?先把你这身上蹿下跳的毛病收一收,把手给老夫练稳喽!”


    刘朔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不怀好意地盯住了凌霄子手中那个晶莹剔透、在灯下折射着迷人光泽的酒壶。他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凌霄子的腰,大声嚷道:“师傅骗人!这酒壶我认得!是上次幽州进贡来的御用琉璃盏!您偷喝皇上的御酒!”


    “放屁!这是老夫我自己花钱打的!”


    “就是御酒壶!上面还有皇家的暗记呢!”


    “小混蛋!看打!”


    一老一少顿时扭作一团,吵吵嚷嚷,给这寂静的暖阁平添了无数生气。


    杨排风含笑摇头,目光落在儿子方才因为玩闹而掉落在地的一本功课册子上。她弯腰拾起,随手翻开。册子前面还是些歪歪扭扭的蒙学字帖,然而翻到后面几页,她的目光却是一凝。


    只见册角空白处,用炭笔密密麻麻地绘着一幅略显稚嫩、却异常详尽的——边境城防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甚至连某些驻军的大致位置和兵力标注都有!虽然笔法幼稚,但架构清晰,颇有章法。


    而在图旁,用童稚的笔迹,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小字:“妹妹的封地,须得有重兵把守,挖深壕,筑高墙,让坏人一个也进不来!”


    看着这行字,杨排风心头骤然一暖,鼻尖甚至有些发酸。她想起几个月以前,耶律皓南看着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弄得一身泥的儿子,曾经摇着头,嘴角却带着笑,对她说过:“朔儿这孩子,看着莽撞跳脱,一副没心没肺的皮相……”


    “可他骨子里藏着的,是他祖父、曾祖父那辈人,在马背上纵横捭阖、掌控千军万马的——将帅心眼。”


    “只是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还需慢慢磨砺。”


    如今看来……丈夫所言不虚。这小小的孩童,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思考着如何保护家人,守护他认为重要的东西了。


    “排风,别理那两个活宝。” 凌霄子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刘朔的“纠缠”,端着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安胎药,走到杨排风面前,脸上的嬉笑不知何时已经敛去,神色是罕见的正经,“来,趁热,饮了这盏安神汤。”


    他伸手递药碗,袖口自然地掠过杨排风的眼前。一股极淡的,却绝对不会被杨排风错认的——血腥气,混合着某种清凉的草药味,从他的袖口散发出来。


    那是清晨时,他亲自带人在府外三条街外的暗巷,无声无息地“处置”掉几名鬼鬼祟祟、企图窥探国师府的西夏细作时,不慎沾染上的。对方是精锐,临死反扑凶悍,即使是他,袖口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留下了这丝血腥气。


    杨排风的瞳孔,在闻到那丝血腥气的刹那,不可抑制地微微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凌霄子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的紧张。他咧嘴一笑,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莫慌。不过是清晨起得早,闲着没事,出去活动了下筋骨,顺手……宰了几只不长眼、敢在老夫地盘上窥探的——野狐狸。”


    “没惊动旁人,干净利索。”


    说完,他转身,一把揪住还想凑过来捣乱的刘朔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按在旁边的书案前,“啪”地一声将一卷竹简拍在他面前。


    “臭小子!给我好好坐着!今日的功课——《战国策》,‘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一段,抄写十遍!”


    “抄之前,先给老夫说说,这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刘朔被按在椅子上,挣扎不得,眼珠子一转,嬉皮笑脸地回答:“这还不简单?就是……娘亲疼我,就给我攒好多好多糖果点心;师傅疼我,就替我挨爹爹的骂、挡爹爹的揍呗!”


    “啪!”


    一卷竹简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错!大错特错!” 凌霄子瞪眼,“是教你这小混蛋,从今天起,少惹事,多读书,练好本事!让你娘少操点心,让你爹在外面……放心大胆地砍人!懂不懂?”


    这番歪理邪说,配合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让一旁的杨排风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那点因为血腥气而生的阴霾,也散去了不少。


    就在此时——


    “咔……”


    头顶的屋檐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瓦片被不小心踩动的声响!


    声音几不可闻,但在场三人的耳朵都是一动!


    凌霄子脸上的笑意未变,甚至手中的酒壶都还在往嘴边送。然而他的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袖口微不可察地一抖——三道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经无声无息地破袖而出,以一种诡异的弧度,射向头顶传来声响的方位!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利器入肉的闷响,从屋顶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充满痛楚的闷哼,以及一阵急促而慌乱的瓦片摩擦声,迅速远去。


    显然,暗处的窥视者中了招,负伤逃走了。


    凌霄子若无其事地仰头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杨排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排风,皓南那臭小子临走前,撂下过一句话。”


    “他说——‘纵使前方是修罗场,血海滔天,尸骨遍野……”


    “我归家的路上,必定……能看见檐下为我点亮的灯火。”


    杨排风的身体,因为这句话,微微一颤。她抬起眼,看着师叔挺直却略显瘦削的背影,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她知道,这不仅是丈夫的誓言,更是眼前这位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长辈,对她、对这个家最深沉的——承诺与安慰。


    更漏三响,孤灯独坐


    更漏滴答,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


    府中渐渐安静下来,刘朔已被乳母带去安歇,凌霄子也不知隐到了何处。杨排风独自坐在窗前的绣墩上,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一件玄色的,已经有些陈旧的男子外袍。


    那是耶律皓南常穿的一件旧袍。袍角处,不知何时被勾破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她拈起针线,就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与桌上一盏孤灯,开始细细地缝补。针线在她纤细却稳定的手指间穿梭,动作熟练而温柔。仿佛通过这一针一线,能将自己的思念、担忧、还有那份坚定的等待,一起缝进这件衣袍里,随着它,跨越千山万水,传递到他的身边。


    补着补着,她的指尖,无意中触到了衣袍内襟一处略显厚实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做工极其精细、隐藏得很好的暗袋。


    她的动作顿住,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打开了暗袋的扣绊。袋中静静躺着半块触手温润的白玉佩。玉佩的形状不规则,显然是从一整块玉上掰开的。玉面上,以古拙的笔法,刻着一个契丹文的“归”字。


    这是临别前夜,他们互相交换的信物。他带走了刻着“安”字的那半块,她留下了这刻着“归”字的半块。


    杨排风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半块玉佩,将其轻轻贴在自己微隆的腹前。玉佩冰凉的触感,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熨暖。


    她低下头,嘴唇轻启,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极其温柔的声调,低声哼起了一支来自宋地、她幼时常听的童谣:


    “月娘光光,照郎还乡……”


    “路儿长长,莫要心慌……”


    “家有粥饭,灶有余香……”


    “等你归来,地老天荒……”


    稚嫩却婉转的曲调,在寂静的暖阁中轻轻回荡,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仿佛能随着月光,飘向那遥远的西北边境。


    暖阁外,廊下的阴影深处。


    凌霄子并未离去,他抱臂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他的面前,无声地跪着三名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眼眸的暗卫。


    “增派一队‘影杀’,连夜出发,秘密潜入贺兰山东侧隘口。” 凌霄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不带一丝感情,“隐匿行踪,昼伏夜出。”


    “若发现国师踪迹,或是任何与国师相关的信号……”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不惜一切代价,接应、护送。同时,以特制的赤色狼烟为号,通知三百里内所有我们的人。”


    “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白了?”


    “是!” 三名暗卫毫无犹豫,低声应诺,随即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黑夜的水滴,消失不见。


    下完命令,凌霄子并未立刻离开。他转过身,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暖阁内。那里,杨排风依旧坐在窗前,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衣袍,嘴唇微动,哼着那支柔和的童谣。昏黄的灯光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也在窗纸上投下一道安静而坚定的剪影。


    看着这一幕,凌霄子那张平日里总是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深沉如海的——温情与慨叹。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那片被夜色与重重关山阻隔的、看不见的天空,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仿佛在对着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方、面对何种危局的人说话:


    “皓南……”


    “你且放手去搏杀吧,去完成你该做的事,去面对你该面对的敌人。”


    “这府中的灯火……”


    “师叔我,替你点着。”


    “一直点到……天明。”


    夜风拂过庭院,带起檐下风铃几声零星的轻响,很快又归于寂静。只有暖阁窗内那一豆灯火,始终温暖而坚定地亮着,穿透沉沉夜色,仿佛真的能照亮某条漫长而艰险的——归家之路。


    西夏边境的深秋,月色是淬过寒铁的刃。


    戈壁滩的夜风不是吹,是抽。粗粝的砂砾被卷成一道道褐黄色的鞭子,抽打着枯死多年的胡杨林。那些扭曲的枝干在风中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空洞而清脆,像极了千万根白骨在漆黑的夜里相互碰撞、碾磨。


    耶律皓南的身影如一缕融入夜色的墨,在枯林间疾掠。


    他玄色的衣袍已在三日三夜的追杀中,被淬了“黑水蝮蛇毒”的连环弩箭撕裂三处。左肩一道最深,皮肉翻卷,边缘的血液来不及滴落,已被戈壁夜间的酷寒冻凝,结成紫黑色的、边缘泛着诡异青光的冰晶,随着他的动作摩擦着破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带着麻痹感的锐痛。


    毒在渗。


    他能感觉到左臂的经络开始微微发僵,视野边缘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黑雾。这毒不致命,但会缓慢侵蚀神智与肌体,是西夏“一品堂”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阴损玩意。身后至少还有两拨追兵,一拨是太子宁令哥麾下精锐“铁鹞子”的暗探,另一拨身份不明,但手段更诡谲,像是宫里那位“夜枭”的手笔。


    前方出现一小片残存的绿洲轮廓,一潭死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他脚尖在一株枯木上轻点,身形如夜枭般折向水潭方向。落地时,靴底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脚下一具尸体。


    是西夏哨兵的装扮,喉骨被干净利落地踏碎,双眼圆睁,空洞地倒映着天上一弯残月。瞳孔里最后凝固的惊骇,是对死亡降临的不可置信,或许还有对来者鬼魅般身手的恐惧。尸体尚温,血还未完全凝固,是半炷香前刚死的。看来除了追他的人,这片绿洲也不太平。


    耶律皓南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身形已无声滑入水潭边一株巨大的、枝条虬结如鬼爪探向苍穹的古柳阴影之中。背脊贴上粗糙冰冷的树皮,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气的浊气,指间无声无息地扣住了三枚细如牛毛、针尖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


    几乎就在他隐入阴影的同时,月色下,两道身影踏着银沙,分花拂柳般向水潭走来。


    男子一袭白衣,在清冷的月光下几乎不染尘埃,行走间衣袂飘拂,恍若踏月而来的仙人。只是那白衣的料子细看之下,隐隐有银线织就的星纹流转,是西夏宫廷秘制的“月华锦”,冬暖夏凉,刀剑难侵。


    女子则是一身烈烈的红裳,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灼烧着戈壁夜色的荒凉与死寂。她的红并非正红,而是带着沙场烽烟气息的暗朱色,行动间衣摆猎猎,与男子素白的衣角偶尔交叠,在惨白的月色与银沙映衬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仿佛雪地骤然溅开鲜血的艳丽与不祥。


    “八妹小心些,”白衣男子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抚人心的柔和。他屈指,一道柔和气劲弹出,将一丛生着倒刺、锋利如匕首的骆驼刺无声震开,“此地的骆驼刺异乎寻常,能刺穿辽国上好的牛皮马鞍,莫要划伤了裙裾。”


    他侧身让行,动作优雅自然,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越的响声。那玉质极佳,是西夏贵族才配享用的寒玉,触手生温,但在月光下却流转着冰雪般的清辉。玉佩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并无任何皇室特有的狼首、鹰隼徽记——至少此刻,在杨八妹眼中,这位自称“元旻”,谈吐风雅、精通诗词琴棋、仿佛对西夏朝堂争斗毫无兴趣的闲散贵人,与“皇子”二字毫无关联。


    “李公子莫不是把我当作那些深闺里绣花的娇娥?”杨八妹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带着沙场女儿特有的飒爽。她甚至没有回头,皓腕一翻,腕间一只看似装饰的金镯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叮”一声脆响,将三丈外一只从沙砾中悄然探出毒鳌的沙蝎击得粉碎。“我在穆柯寨劈柴烧火时,这等毒物,只配丢进灶膛当柴烧。”


    她抬手,金镯如有灵性般飞回腕间。发间一支蟠龙银簪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弧光,龙口衔着的明珠微微晃动。


    李元旻的目光落在她收回的手上,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执起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抚过她指间因常年练枪握剑而生的薄茧,最后停留在那支银簪的龙纹上。“早闻杨门女将素有传统,阵前以银簪束发,锋锐一端朝外,”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簪身,声线依旧温润,却仿佛带着某种试探的钩子,“据说……是为了一旦力战不敌,被俘受辱前,能以簪自戕,留个全尸?”


    杨八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光。她倏地抽回手,动作快如闪电,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却不是攻击,而是精准地挑向李元旻腰间悬着的一枚小巧锦囊。


    “咔哒”一声,锦囊系绳被挑开,一股混合着漠北苦寒之地特有草木清气的药香弥漫开来。


    “好雅致的祛疤膏,”杨八妹用簪尖挑起一点淡青色的膏体,凑到鼻尖轻嗅,随即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刺李元旻含笑的双眸,“里面掺了漠北苦寒之地才有的‘紫芯参’粉。此物罕有,专克辽国巫蛊之术中几种阴损的腐毒……李公子随身带着这等物事,莫非是早知今夜,会有身中辽国蛊毒之人,潜入这片绿洲?”


    她的语气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探究,尾音微微上扬,仿佛真的只是在责怪一位相熟故交的隐瞒。然而,她另一只始终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悄然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位置不多不少,正是出鞘最快,力道最猛的三寸之处。


    古柳虬枝的阴影深处,耶律皓南指间那三枚淬毒银针,因内力瞬间的激荡而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颤鸣。他屏息,眼中寒光如冰锥。


    好一个李元旻!每一句看似关怀体贴的话语,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机锋与试探。而那杨八妹,看似被对方风月手段所惑,实则警惕未减分毫,娇嗔质问之下,杀机暗藏。


    他想起了三日前截获的那封密报,以一品堂特殊药水写就,只有用辽宫秘法才能显形——“太子宁令哥密会野利族酋长于黑水城,许以后族之利,欲借其力清剿‘闲云’。” 野利氏,西夏后族,军中势力盘根错节。而眼前这位“闲云野鹤”的二皇子,偏偏在此敏感时刻,出现在这毗邻辽境、局势微妙的绿洲,身边还跟着一位杨门核心女将。


    “好一招请君入瓮,还是……螳螂捕蝉?”耶律皓南无声地牵了牵嘴角,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若此人真无心帝位,只爱山水书画,何须暗中培植专门克制辽国秘毒的手段?又怎会对杨门女将阵前习俗,辽国蛊毒特性了如指掌?


    他的目光掠过杨八妹被月光勾勒的侧脸,那眉宇间的勃勃英气,明亮灼人的眼眸,利落果决的身手……恍惚间,与记忆深处另一张脸庞重叠。那是很多年前,在天门阵前,那个举着烧火棍,不管不顾挡在他身前的丫头,也是这般明媚,这般热烈,像一团扑不灭的野火。


    可终究不同。


    眼前这位杨家女儿,是烈火淬炼过的精钢兵刃,寒光凛凛,自有其不容逾越的准则与骄傲。而他的排风……耶律皓南喉结滚动,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复杂情绪。他的排风,是甘愿为他融进血里的炭火,炽热、纯粹,甚至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傻气,烧尽了自己所有的底线,只为暖他一身冰寒。


    就在这时,一直平静无波的潭水,忽然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圈涟漪。


    涟漪的中心,李元旻不知何时已走到潭边。他背对杨八妹,手腕一翻,一柄镶着宝石的精致匕首已握在掌心。没有看向耶律皓南藏身的方向,他甚至没有刻意遮掩动作,只是用匕首锋利的刃尖,对着自己左手掌心,轻轻一划。


    一道血线浮现,随即,殷红的血珠凝聚、滴落,坠入幽暗的潭水。


    嗤——!


    血珠入水的刹那,并非寻常的扩散溶解,而是化作数缕极细的、诡异的青绿色烟雾,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又迅速消散在夜风中。


    耶律皓南瞳孔骤缩。


    西夏皇室秘传的“噬蛊术”!以嫡系血脉之血为引,可激发、亦可验证血脉中传承的古老巫力。此术非核心皇族不可得,且极为耗费心神精血。李元旻此刻施展,绝非为了验证自己血脉那般简单——他是在“净化”潭水,或者说,是在向可能潜伏在附近的,身中辽国蛊毒或携带蛊虫之人,无声地宣告自己的身份与能力。


    杨八妹眸光瞬间一凝。她显然也认出了这诡异的皇室秘术,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迅速被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自己绯色的袖口内侧,“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里衬布料。


    “公子这是何苦。”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李元旻划伤的手掌,低头用撕下的布条,仔细地,一圈一圈地为他包扎伤口。她的手指纤长而有力,动作却放得极轻,指尖缠绕布条时,灵巧如蝶穿花,带着一种战场上少见的、近乎温柔的细致。


    柳影深处,耶律皓南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眼前这刺目的一幕,与记忆深处某个被血色与地牢阴冷浸透的片段,轰然重叠。


    那是多年前,在一线天的地下石城,他旧伤崩裂,血流如注,那个明明自己也吓得脸色发白、手都在抖的烧火丫头,却咬着牙,撕下自己本就破旧的衣袖,死死按在他的伤口上。她一边笨拙地包扎,一边还试图用走调的汴京小调哼着歌,想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血腥。汗水混着血污,从她额角滚落,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而此刻,杨八妹发间那枚随着她低头动作而轻轻摇曳的珍珠耳坠,晃动的微光,恰好与记忆中那滴汗珠重合。


    可当年那个愿为他叛出杨家、与他共堕无间也在所不惜的傻丫头,此刻正怀着他们的骨肉,在遥远的辽国上京,独守国师府,替他点亮一盏归家的孤灯。


    而眼前这位更耀眼、更符合世人心中“杨门巾帼”形象的杨家女儿,却将这份战场上罕见的、带着温度的细致与温柔,给了一个连真实姓名都未向她吐露的敌国皇子。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排风……”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指腹摩挲着袖袋里那半块温润的玉佩。当年阵前诀别,他推开她伸来的手,说“你我殊途,终究难归”,以为斩断的是彼此的牵连,却不知斩不断的是她焚心蚀骨的痴念。


    而此刻,他看见杨八妹为李元旻包扎好伤口后,极为自然地后退了半步,与对方拉开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那距离恰到好处,是战友,是盟友,是互有好感的男女,却绝非可托付生死的眷侣。


    原来,同为杨家女儿,同样的明媚刚烈,痴情亦有底线。


    唯有他的排风,傻得透彻,痴得纯粹,敢把所有的底线、原则、乃至身后名,都亲手碾碎,铺成一座摇摇欲坠、却固执地通向他的、满是荆棘的桥。


    “沙沙……喀啦……”


    枯死的灌木丛深处,传来铁甲叶片摩擦与沙砾被沉重脚步踩踏的细微声响,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而密集!


    “在那里!围住!”


    厉喝声划破夜的寂静,五道黑影如同从沙地中暴起的毒蝎,撞开枯枝,破沙而出!清一色的西夏“铁鹞子”轻骑装扮,黑甲覆面,只露一双冷酷的眼睛,手中劲弩已然上弦,冰冷的箭镞在月光下闪烁着淬毒的幽蓝寒光,齐刷刷对准了潭边的李元旻与杨八妹。


    为首一人,目光如鹰隼,死死锁住李元旻,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奉太子殿下令!诛杀私通宋将、图谋不轨的叛国者李元旻!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五支弩箭已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分取李元旻周身要害!箭速极快,角度刁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


    耶律皓南指间银针幽蓝光芒骤盛,几乎就要脱手射出——此刻正是天赐良机!李元旻身份暴露,追兵骤至,他只需一枚银针,稍稍改变一支弩箭的轨迹,或是暗中送上一道掌力,便能“助”铁鹞子一臂之力,让这位二皇子“意外”死在太子亲卫的箭下。西夏内乱将起,宁令哥与野利氏将成众矢之的,辽国坐收渔利……


    然而,就在他内力将发未发之际——


    “哼!”


    一声清越的冷哼,伴随着清脆的金铁震鸣之音炸响!只见杨八妹身形如一团燃烧的朱红烈焰,猛地旋身。她身上那件暗朱色披风随着剧烈的旋转被甩脱,如同巨大的火鸟羽翼展开,其上缀满的细小金铃在急速旋转中疯狂震响,发出急促而尖锐、直钻脑髓的“铃铃”声!


    这声音并非普通铃响,显然蕴含了某种扰乱心神的内力法门。五名铁鹞子骑兵明显身形一滞,眼中掠过瞬间的恍惚,手中弩箭的准头亦不免偏了分毫。


    就是这分毫之差!


    杨八妹与李元旻仿佛早有默契,在披风甩出的刹那,已背靠而立。李元旻手中那支看似装饰的玉笛闪电般移至唇边,不见吹奏,只听“嗤嗤嗤”数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数道细如牛毛的乌光从笛孔中激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几支已至面前的弩箭箭镞之上!


    “叮叮”几声脆响,弩箭轨迹被撞得微微偏斜,擦着两人身侧掠过,深深没入沙地。


    而杨八妹的剑,在她旋身甩氅的瞬间已然出鞘!剑光如匹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并非格挡,而是直取最近两名铁鹞子的咽喉!快、准、狠,毫无花哨,是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杀人技。


    与此同时,李元旻玉笛再响,这次是清越的笛音,音波凝如实质,直冲另外三人面门。那三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动作再次迟滞。杨八妹的剑光已如附骨之疽般跟至。


    剑光闪,血光现。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五名精锐铁鹞子,两人喉间绽放血花,仰面倒地;另外三人被音波所伤,心神震荡间,也被杨八妹紧随其后的剑招或刺中要害,或挑断手筋,失去战力。


    整个配合行云流水,天衣无缝。杨八妹主攻,剑势凌厉,李元旻策应,以音律扰敌、暗器破箭,两人背靠背,竟无一丝多余动作,仿佛已这般并肩作战过千百回。


    耶律皓南扣在指间的银针,缓缓松了力道,最终,被他无声地碾成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罢了。”


    他心中无声吐出这两个字,身影如鬼魅般向后滑去,融入更深的黑暗。趁乱袭杀李元旻,嫁祸宁令哥,本是最佳选择。但就在杨八妹旋身出剑,格杀最后一名铁鹞子的瞬间,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她因剧烈动作而微微侧过的脖颈。


    在她侧颈靠近耳下的位置,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因发力而微微泛红。那疤痕的形状、位置……竟与当年,杨排风在卢家地牢中,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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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挡下那支淬毒冷箭时,箭簇擦过颈侧留下的伤痕,几乎一模一样。


    命运仿佛在此刻露出了一个极其讽刺的冷笑。


    世间英姿飒爽、明艳刚烈的杨门女将,原来从不只一个。


    但肯为你豁出性命、焚尽一切、不问值得不值得的,永远只有汴京天波府后厨里,那个笑起来有点傻、握惯了烧火棍的丫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对刚刚经历生死搏杀、气息未平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男女,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的冰寒。玄色衣袍一振,身影已如轻烟般消失在枯死的胡杨林深处,再无痕迹。


    三十里外,一处荒弃的烽燧台地下,昏暗的油灯照亮了斑驳的土墙。


    这里是西夏“一品堂”设置在边境的一个隐秘暗桩,此刻已是一片狼藉。三名身着西夏服饰的暗探尸体横陈在地,喉间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


    耶律皓南站在唯一完好的土墙前,墙上钉着一张简陋的羊皮,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些符号和名字,是暗桩传递情报的记录。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被反复圈点的名字上——“杨八妹”。


    没有犹豫,他抬手,将一直紧握在掌心,已被体温焐得温热的半块染血的,从某个死者身上搜出的玉质信物,狠狠砸向那个名字!


    “啪!”


    玉石碎裂,羊皮也被砸破。碎玉与墙皮簌簌落下。


    他看也不看那碎裂的玉石和名字,转身对着角落里阴影中一个瑟瑟发抖、被他特意留下的活口,声音冷得仿佛能冻裂这地窖里污浊的空气:


    “告诉李元旻。”


    “他欠辽国国师一条命。”


    “用他兄长,太子宁令哥的项上人头来还。”


    西夏边境,一品堂某隐秘暗室。


    烛火在密闭的石室内摇曳不定,火苗拉扯出细长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垂死蝶翼最后的挣扎。昏黄的光,将铺在厚重木桌上那张巨大羊皮地图的沟壑映得格外分明,尤其是贺兰山东侧几处隘口,用朱砂标注的标记,在光下鲜艳欲滴,仿佛随时会淌下血来。


    李元旻坐在桌前,一身素白常服早已换下,此刻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袖口紧束。他正提着一支狼毫小楷,就着烛光,在地图上一处山谷要道的侧旁,细细勾勒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与等高线重合的小径。笔尖蘸饱了墨,悬于羊皮之上,映出一点浓黑的、颤动的影。


    忽然,那墨影极其轻微地、诡异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一粒无形石子击中的水面。


    李元旻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墨汁坠落,在“野狐岭”三字旁晕开一小团污迹。他却没有抬头,甚至连笔都未放下,只是笔锋一转,顺着那滴墨迹,自然地将小径的线条延伸了半分,仿佛只是凝神构图时的偶然停顿。


    “耶律兄夤夜来访,可是边关风沙太大,想讨一杯用贺兰山雪水烹的雪莲茶,清清肺腑?”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招待不速之客的淡淡无奈。袖口沾了点方才晕开的墨渍,他却毫不在意。腕骨清瘦,上面没有西夏皇子常见的、象征身份的金环玉镯,只松松系着一条颜色已有些黯淡褪色的五彩丝绳——那是三日前,杨八妹在绿洲暂歇时,随手用身上携带的丝线编就,扔给他的所谓“宋夏盟约之结”,当时笑语嫣然,说“以此暂代国书”。


    无声无息,一道玄色身影仿佛是从烛火阴影最浓处“流淌”出来,凝聚在室内。耶律皓南依旧是一身染尘带血的夜行衣,只是肩头伤口似乎草草处理过,不再渗血。他踏入室内的瞬间,屈指一弹,一道细微劲风掠过,桌边烛台上那摇曳的烛火“噗”地一声轻响,火苗猛地蹿高寸许,炸开几星耀眼的金芒。


    这骤然亮起的火光,恰好照亮了李元旻面前桌案一角,一只半开的紫檀木扁匣。匣中并无兵符印信,只静静躺着一卷书页泛黄的古籍,封皮上是《陶渊明集》四个清隽楷字。书页间,夹着几片早已干枯、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晶莹形态的雪莲花瓣,似有幽香残存。


    耶律皓南的目光在那书匣上停留一瞬,玄色衣袍因他站定而缓缓垂落,带起一股戈壁夜风的腥气与淡淡血气。他抬起手,袖口处一道新鲜的、被利刃划破的裂痕赫然在目,边缘还沾着暗沉的血迹。


    “李兄倒是好雅兴,”他开口,声音比这石室深处的寒意更冷,“于边关刀兵之地,月下与杨门巾帼执手赏星,论剑谈诗。却不知那位八娘子可曾有幸得见——”


    他话音未落,指间寒光一闪!一枚细长银针破空而出,发出尖锐短促的嘶鸣,“夺”地一声,深深钉入桌上羊皮地图正中央“兴庆府”三个大字之上!针尾兀自高频颤动,发出“嗡嗡”低鸣,宛如毒蛇吐信。


    “——你腰间这枚螭纹龙佩,在内壁夹层之中,以微雕秘法镌刻的那一行‘李元昊之同母弟,旻’的小字?”


    室内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银针颤动的余音。


    李元旻终于放下了那支狼毫笔。笔端一滴将坠未坠的墨汁,滴落在“野狐岭”旁,迅速泅开。他缓缓抬起眼,看向耶律皓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如春水般温润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幽深难测。


    他没有去碰腰间那枚螭纹佩,反而伸手入怀,取出另一物,轻轻置于桌上烛火旁。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白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烛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华。玉上以极精湛的刀工,刻着《归去来兮辞》中的几句。然而,耶律皓南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到,在那“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的“还”字最后一笔勾连处,玉质纹理中,竟嵌着一丝比头发还要细、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泛出淡金色的奇异纹路——隐脉纹!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以秘法镌刻于传国玉玺、唯有历代帝王及极少数核心血脉方能继承的皇室秘记!


    李元旻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还”字,指腹摩挲着那丝金纹,声音平静得像是诉说他人故事:“先妣(亡母)弥留之际,握着我手,只说了一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缕金纹,”他抬起眼,直视耶律皓南,“是枷锁,锁着我此生不得逍遥。却也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有朝一日,能保她一线生机的‘免死铁券’。”


    言罢,他忽地俯身,从桌案底下暗格中,抽出一卷画轴,手腕一振,画轴“唰”地展开。


    画上是漫天飞雪,贺兰山麓。一道红衣劲装的身影正在雪中舞剑,身姿矫若游龙,剑光与雪光交映,女子侧脸明艳,眉目飞扬,正是杨八妹。画旁提着一行瘦金小楷,墨迹犹新:“愿弃麟阁千钟粟,换卿雪中一笑颜。元旻。”


    “弃爵”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咣当——!”


    就在这时,石室入口厚重的毛毡门帘被一股疾风猛地掀起!浓烈的羌药苦涩气息率先涌入,紧接着,一道绯红身影僵立在门槛处。


    杨八妹手中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药碗,显然是刚刚煎好送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耶律皓南染血的袖口,瞳孔一缩,随即,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猛地钉死在李元旻腰间——那枚螭纹佩在跳跃的烛火下,侧面某个角度,那缕唯有在特定光线下、以特定内力激发方能显形的“隐脉纹”金丝,骤然闪过一丝微光!


    那金丝的质地、光泽、乃至隐隐透出的奇异波动……与她怀中贴身暗藏的那枚代表杨门最高权限、可调动边军部分力量的“破虏令”上,以杨家秘法镶嵌的验证金丝,几乎同源同工!那是大宋皇室赏赐给功勋世家的特殊金料,流向外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


    药碗从她骤然失力的指间滑落,重重砸在青石地板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褐色药汁四溅开来,浸透了她绯红的裙裾,在石板上蔓延开一片污浊的狼藉。


    然而,比药碗碎裂更快的,是一道雪亮的寒光!


    杨八妹袖中,一柄长不盈尺的银亮短刃如毒蛇吐信般滑出,刃尖在空中划过冷电,下一瞬,已稳稳地横在了李元旻的咽喉之前!刃身距离他的皮肤,不过毫厘。


    她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却如碎裂的冰湖,汹涌着震惊、被欺瞒的愤怒、以及一种深切的寒意。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情绪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刀柄上这个‘忠’字……用的是宋廷内库失传已近百年的‘错金回纹’秘法!我杨家祖上因功得赐此法,仅传家主!你……”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李元旻骤然苍白的脸,“你连我杨家世代传承、绝不外泄的技艺,都仿得如此精熟?!李元旻……不,我该叫你什么?二皇子殿下?还是……未来的西夏国主?”


    最后几个字,已是咬牙切齿。


    李元旻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避开那近在咫尺的、散发着凛冽杀气的刃尖。他喉结滚动,感受着皮肤被冰冷锋刃压迫的触感,一丝极细的血线,缓缓从刃尖压出处沁出。


    他却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与某种决绝。他抬起手,不是去格挡短刃,而是将掌心那块刻着“归去来兮辞”的白玉,轻轻放入杨八妹因紧握短刃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中。


    “八妹……”他声音低哑,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还记得,贺兰山初雪那夜吗?你问我,若你我出身注定敌对,当如何。”


    “我说……”他深深望入她燃烧着怒焰的眼眸,“‘若你我注定殊途,我愿削足适履。’”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猛地抓住自己胸前衣襟,狠狠一扯!


    “嗤啦——”


    结实的衣料被撕裂,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而在心口正中,一道狰狞的、显然曾被利箭穿透的旧疤,赫然在目!疤痕深重,皮肉扭曲,即使已愈合多日,依旧能想象当初伤势之重、之险。


    “这道疤,”李元旻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杨八妹,“是半年前,你在灵州遭伏,粮道被截。我得到消息,来不及调动人马,只能孤身一人,用自己做饵,引开追兵中最精锐的一队铁鹞子……在乌鸦峡,留下的。”


    “那时,”他向前逼近半分,颈间的短刃因而陷得更深,血珠渗出更多,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我若告诉你我是西夏的二皇子,告诉你我能调动兵马替你解围……杨将军,”他换了称呼,语气冰凉,“你可还会为我那一身是血的模样……哭红了眼眶?”


    杨八妹握着短刃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那道疤痕的位置、形状……与她记忆中那次凶险的遭遇完全吻合!那次她被困山谷,险些全军覆没,是“李元旻”如同神兵天降,浑身是血地带来援兵消息,自己却力竭昏迷。她守了他三天三夜……


    耶律皓南不知何时已负手立于窗边,背对着室内这激烈的一幕。他指间捻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缓缓碾过窗棂上凝结的霜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夜色浓稠,几只寒鸦被室内骤然迸发的杀气惊起,“呱呱”怪叫着扑棱棱飞走。


    就在寒鸦惊飞的刹那,耶律皓南拢在袖中的手指极其细微地一弹。


    半截焦黑、扭曲、依稀能看出曾是簪子形状的东西,从他袖底滑出,无声地掠过杨八妹因激动而散落的一缕鬓发。


    “叮”一声极轻的脆响。


    是那半截焦黑发簪,与杨八妹因方才剧烈动作而松脱、正缓缓飘落的一小截断发,碰在了一起,又各自落下。


    那发簪,是杨排风当年在地牢,用烧红的烧火棍,笨拙而用力地为他烙下的“同心扣”,粗糙、丑陋,却烫进了彼此的血肉承诺。而那截断发与褪色的五色绳,则象征着杨八妹刚刚亲手斩断的,曾以为纯净无瑕的情谊与盟约。


    一个,是焚尽一切也要相连的痴缠。


    一个,是发现真相便毅然斩断的决绝。


    耶律皓南没有回头,声音冷澈,穿透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李元昊麾下‘夜枭’第三组,已于三日前分批潜入延州。为首者,野利遇乞。”


    他顿了顿,如同宣判。


    “你幼时乳母的独子,你曾替他顶过偷吃御糕之罪的‘好兄弟’。他认得你手中,所有暗桩的联络方式与人员名单。”


    “哐当!”


    李元旻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檀木地图架。架子上卷起的羊皮地图被震得滑落展开,飘落在地。


    摇曳的烛光下,赫然可见,在那标注着“野狐岭”险要隘口的朱砂标记旁,一条以极淡墨迹添加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隐秘小径蜿蜒深入山脉,而在小径的尽头,被人以朱砂,轻轻点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的——杏花状印记。


    那是几日前,杨八妹指着地图,半开玩笑说“来年春日,若两国息兵,或许可同去这山谷看看,听说那里有塞外罕见的野杏林”的地方。


    他染着自己颈间沁出血的手指,猛地死死攥住了地图的边缘,羊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眼中最后一丝“闲云野鹤”的淡然假象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属于西夏皇子的铁血与戾气。


    “野利……遇乞……”他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寒意与一种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他三岁那年,偷吃父皇赏我的金丝酪……是我拉住他,说是我贪嘴吃的。”


    檐下不知何处传来的铜铃,被夜风吹动,发出凄清悠长的哀鸣,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耶律皓南终于缓缓转过身。他摩挲着袖中那半截焦黑发簪粗糙的、烙痕深刻的表面,目光却穿透摇曳的烛火与碎裂的瓷片,仿佛看到了窗外那道决然离去的绯红背影——就像当年,杨排风拖着烧火棍,不管不顾追出天门阵的模样。


    可终究不同。窗外的红影再像,也终究不是她。


    他清晰地记得,天魔阵崩毁那夜,乱石飞溅,烈焰焚身,那丫头自己也被气浪冲得口吐鲜血,却还是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撕下自己仅剩的、还算干净的袖口布料,死死按住他断裂的腿骨,一边按一边还仰着沾满血污和烟灰的脸,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嘿嘿道:“管你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还是什么辽国国师……反正,我杨排风这辈子,是赖定你了!”


    而此刻,李元旻缓缓跪倒在地,颤抖的手指徒劳地想要拾起地上那几块摔成碎片的、象征“归去”之愿的白玉碎片,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那份绝望中透着的孤注一掷的痴顽,与当日杨排风的决绝,何其相似。


    却又截然不同。一个想“归”而不得,一个却“赖”上了就不回头。


    “咻——!”


    就在室内死寂、唯有李元旻粗重喘息与铜铃哀鸣的刹那,暗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弩机扣动之声!


    耶律皓南眼神一厉,头也未回,反手便将指间那枚一直捻着的铜钱弹出!


    “噗!”


    铜钱破空,精准地击中唯一燃烧的烛火灯芯。火光瞬间熄灭,整个石室陷入一片绝对黑暗。


    黑暗中,只听得衣袂带风之声骤起,伴随着李元旻一声压抑的闷哼。


    耶律皓南冰冷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响起,近在咫尺,带着血腥的杀意与不容置疑的命令:


    “想护住她?”


    “先学会……”


    “用你兄长,太子宁令哥的项上人头,来盛本座的庆功酒。”


    “咔嚓!”


    是骨骼被扣紧的细微声响,以及碎玉进一步被碾磨的刺耳声音。


    几滴温热的液体,在黑暗中滴落,恰好落在摊开于地、那卷《陶渊明集》散开的书页间,那几片早已干枯的雪莲花瓣上。


    血珠缓缓渗入花瓣枯萎的脉络。


    而在那花瓣的背面,无人看见的黑暗中,接触了鲜血之后,竟缓缓浮现出淡淡的、荧光般的线条——那是一幅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宋夏边境线上,整整三十六处秘密暗桩、补给点、以及应急通道的分布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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