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石窟被灯影摇曳的璀璨光华里,都悄无声息地步出一道纤细身影,皆是约莫十岁以下的孩童。他们尽皆着一身月白暗花绫襦,肩披素色透纱飞天披帛,赤足踩在铺着绒毯的石地上。瘦弱的脚踝上系着莲花铃串,随着他们的走动叮当作响。香雾从石窟深处漫出,将他们的身影裹得半明半暗,恍若从壁画中走出的无魂之躯。
“诸位檀越,此乃佛前仙童,得受佛光庇佑。请檀越们每人择一石窟,仙童引路,共赴无尽灯境。”智空住持的声音依旧冰冷,仿若毫无感情一般。
钱度听得打了一个冷战,怔愣地看着身边的诸位大人如同撒了欢儿的野狗一般,向面前的石窟涌去。他们大都年老体衰,胡子都泛了白,此刻却都胳膊肘架起往两边横搡着,仿佛逝去的华年与尊严在一瞬间重新注入体内。而像他这般官阶较低,正值壮年之人,也早已忘了尊卑有序的同僚之谊,手脚并用地向石窟中爬去,恨不得把阻在前面的人都撞飞出去。
钱度就这样瞠目结舌地看着,看那朱袍紫服皆成虫蠹,看那冠带簪缨尽化狐鼠。
一旁的赵县令冷嗤一声,拢了拢棉袍的领子,抬脚便往最近的一个石窟走去,袖口却猛地一紧,被人死死拉住。
赵县令不耐烦地回头道:“钱大人又怎么了?”
钱度的嘴唇哆嗦着,目光扫过那些眼神空洞的仙童,半晌才道:“他们……都是孩子啊……我们……我们要做什么啊?”
赵县令气乐了:“做什么?智空大师都说了,共赴极乐!入了这无尽灯境,他们是仙童,我们是求道者,哪来什么大人孩子?钱大人要是胆小如鼠,就兹管留在这儿喝西北风,莫要耽误本官证道菩提!”
“可是他们……”钱度还想说什么,赵县令却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钱度差点儿摔一个趔趄。
“放手!乡野村夫……”说完,赵县令再也不理钱度,头也不回地向石窟走去。
钱度依旧僵在原地。
乡野村夫……为官十五载,他始终摘不掉那出身寒微的帽子。今日耗尽家财,方换得敖大人青眼相待,跻身簪缨之列。若为了那丁点儿良心失却这机会,只怕今生今世再无出头之日!
钱度深吸一口气,狠命咬了一口下唇,只觉口中泛起甜腥。他慢慢挺直了微驼的脊背,整理了一下被赵县令扯皱的领口,抬起脚,和周围无数狂热的背影融在一处。
* * *
莲华盛会当日,水月寺山门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一片喧嚣声中,一辆乌木马车堪堪停在阶下,帘幔微动,一只雪白的柔荑从帘后探了出来。
车外候着的两位丫鬟,立时抬臂上前扶住。左边的丫鬟一身桃红色比甲,内着浅绯琵琶袖,杏眼桃腮,双丫髻上系着绿丝绦,看上去如同一颗刚从清晨露水中沁过的小桃子,极是可爱灵俏。
右边的丫鬟却是更惹眼些。她比左边的小桃子高出两个头,削肩细腰,顾盼神飞,恰如五月间盛放的蔷薇花,明艳绝伦。
及至马车中的夫人,请移玉步下得车来,方才还吵嚷的人群陡然噤声,皆屏息凝神,偷眼瞧了过来。这位夫人戴着一顶用上好的杭纺细纱织就的雪白福巾,臻首微垂,只隐约露出半张侧脸,恰似轻云蔽月,梨花沐雨,海棠迎风。
人群不自觉地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路,随车的小厮倒也省得驱赶,护着主仆三人往水月寺中去。
人群依旧静悄悄的,直到夫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山门内,才有个香客回过神来,大着胆子喊道:“夫人且留步!今日莲华盛会,寺里竟没见半位引路师父,大伙儿都在阶下候着哩!您看是不是稍待片刻,等师父们出来接引再行入寺?”
闻言,四人的背影顿了一顿。抬眼望去,偌大的水月寺山门半掩,别说是引路僧人了,便是连个打扫的小沙弥都不见一人。整个寺庙静得若一潭深水,没有诵经声,没有钟声,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只有一种沉沉的、空落落的寂。
只见那小厮附耳上前,听夫人低语几句后,转身面向众人,拱手朗声道:“诸位,我家夫人说,莲华盛会之吉时乃是因缘聚合的善机,一年仅此一次。菩萨心怀慈悲,不拘泥于外相,既然寺中并无引路师父,纵使此刻先行入寺,菩萨也不会怪罪。可若是误了吉时,才是错失良机啊!”
“诸位,有缘再会。”
话毕,主仆四人的身影便没入山门的阴影里。阶下等待的众人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便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大家已经苦苦候了一个时辰了,寺中却是一点儿响动也无。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出来接引的师父了。
这时,一名穿着宝蓝色短袄的青年人排众而出,啐了口口水,抿了抿油亮的鬓角笑道:“怕啥?那漂亮夫人不是说了,菩萨不拘……不拘小节嘛!走着!”说着便拨开身边的香客,大步往山门里闯,身后两个同伴也嬉笑着跟上:“可不是!咱倒要看看这庙里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这倒好,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里积压的不耐终于爆发。众人都互相推挤着,喧嚷着涌动起来,连方才提醒女子的香客,也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念珠往腕上一圈,跟着人流往里去。
这座水月寺纵横极广,飞檐翘角连绵成片,青石板路纵横交错,连放生池都宽得像半亩小湖。成百上千人这一把撒进去,竟连半分拥挤的迹象都没有,反而显得众人的身影格外渺小。
人往往就是如此,檀越香客平日里前来,倒并不过分瞩目那些僧侣沙弥。可今日一旦不见了他们的身影,反而愈发想寻出一俩,仔细探问些情况。于是,这莲华盛会成了“寻僧”大会,众人那看看,这转转,推推禅房门,翻翻枯叶堆,好不热闹。
而方才带着众人一拥而入的穿宝蓝短袄的青年人,此刻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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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没有什么寻僧人的心思。他只是拉拽着几名狐朋狗友,眼睛像沾了蜜的苍蝇,死死黏在前面不远的那窈窕身影上。他不时理理鬓角,扥扥领口,正正玉带,狂蜂浪蝶的样子引得同伴也忍不住奚落。
他却浑不在意,大喇喇道:“你们懂个屁!你们看那夫人,观音似的模样,身边就一个小厮,外加两个美貌丫鬟,不就与话本里写的‘佳人落单遇知音’一般?”
“本公子若是上前搭个话、问个路,夫人抬眼看我,我回眸望她,才子佳人,郎才女貌,一见倾心……”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拿袖口擦蹭了一下快要流下来的口水。
同伴们哄堂大笑,用手肘怼着他道:“那你还不快去!”
几名登徒子的浑话隐隐约约传到前面四人耳中,那小厮俏脸一寒,口中念念有词。
头戴福巾的夫人瞅了他一眼,轻声道:“这几个人还有用,别动歪脑筋。”
这夫人不是别人,正是长生观魁首——晏回。再看她身边的两位丫鬟,那位梳着双丫髻的“小桃子”,自然是永远常伴身侧的唐珠儿;而另一位美貌闺秀,竟是男扮女装的苦主姚知雪!他本就长得纤瘦白皙,此刻扮上女装,竟真是同女娇娥一般无二。而那忿忿不平的小厮,自然就是范凌舟了。
他今日气儿格外不顺,先是眼睁睁看着西楼同姚知雪相互搀扶,如同姊妹一般;又听到一帮登徒子口出狂言,讨打不休。姚知雪毕竟是苦主,暂且不论;可那几个孙子……若不是此刻有任务在身,只怕那几个狂蜂浪蝶早被他头朝下塞进放生池中了。
突然,走在前面的晏回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怯意:“哎呀!”
唐珠儿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放大音量惊呼道:“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这清亮亮的一声喊,引得周围寻僧的香客纷纷侧目,而始终踪在身后的“宝蓝短袄”见有机可乘,一个箭步窜上前来,护在晏回身前:“夫人莫慌!我看谁敢伤你!”
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除了那“宝蓝短袄”,倒是没瞧见任何一个图谋不轨之徒。
晏回惊惶地喘息着,抬手指向面前的假山:“妾身是说……是说这假山……”
“宝蓝短袄”一怔,看了看那座假山,有些尴尬地将自己平展开的双臂耷拉下来,藏在身后,故作镇定、搜肠刮肚道:“哦哦!您说这座假山啊!这……这假山的确是古怪嶙峋,颇有‘艮岳’遗风。在下听家父说,此座假山正是花石纲遗石,石质温润如玉,纹理天然成画,夫人为此石所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想必夫人初来乍到,不熟悉寺中路径,在下愿为向导,带夫人一观。”
晏回放下捂在胸口的手,冲着“宝蓝短袄”眯眼一笑,笑得对方三魂没了七魄,眼神都有些迷离了。
“公子误会了,妾身只是觉得,这假山……换位置了。”